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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8:51

导语

转让的红纸贴到第三天,门口站了个拎铁皮箱的人。 他问我爸:押金退不退。 我爸说铺子早抵出去了,欠二十六万,一分钱没有。 他说:三十块,一九八七年的三十块。 我把镊子放回了架上。

第1章 红纸

红纸是昨天下午贴的,四角用透明胶带压住。风从街口灌进来,右下角翘起,露出玻璃上那道白印。

那道印子是胳膊肘磨出来的。爷爷在这张柜台上修了三十四年,我爸修了二十六年,我修了七年。三个人都是右手,磨同一块玻璃,磨出同一条弧。弧的中间最薄,指甲刮过去有声音。

铺子四米二宽,进深六米。左边一整面墙是工具架,右边三面玻璃柜,中间一张榆木柜台,柜台后头一把藤椅,藤条断了两根,用尼龙绳绑着。地板是水磨石的,靠柜台这一块磨得发亮,靠门那一块起了砂。

我坐在藤椅上拆一只老上海。表是前天送来的,客人姓邓,开出租的,说他爸留下的,走走停停。后盖已经开了,机芯是 SM1A,十七钻,钢轮上一层绿锈,螺丝头上有一圈拧花的痕。

游丝黏在镊子上不肯下来。铜镊子挑,不动;换钢镊子,也不动。最后我低下头,对着它哈了一口气,水汽润开一点,它才弹回去。摆轮晃了两下,停了。

门口的光暗了一块。

一个人站在玻璃门外,背对街,正看那张红纸。他拎着一只铁皮工具箱,绿漆,四角磨出铁色,提手缠了两圈黑胶布,胶布边上起了毛。

他看得慢。先看“转让”两个字,再往下看电话号码,然后往上看“铺面”两个字。看完退半步,又从头看一遍。

街对面修鞋的老赵收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一辆洒水车过去,路面湿了一条。那人没回头。

我把表放在绒布上。

他抬手敲玻璃,敲在红纸旁边,没敲在红纸上。

我起身开门。门轴响,得往上抬一下才推得开。

“修表?”我问。

“看看。”他说。

他把工具箱放在门槛外头,人进来了。个子不高,四十上下,头发剪得短,鬓角一块白。外套深灰,袖口磨得发亮,左手小指的指甲有一道竖纹。他站在柜台前,两只手垂着,看柜台里的表。

柜台里铺蓝绒,三排。第一排六只,第二排七只,第三排空了半排。每只表旁边插一张硬纸牌,写表主人的姓、电话后四位、取表日期。纸牌是裁开的烟盒背面,我爸用了二十年,说硬,插得住。

“这铺子转?”他问。

“转。”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十八万,连柜台带工具。”

那人“嗯”了一声。

“你是来看铺子的?”我爸问。

“不是。”他说,“我姓周,周承。”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沾着一点黑,像机油,又像墨。

我爸把那张纸往柜台上一放。是蒋老板昨天留的意向书,A4,两页,第二页底下空着,等他签字。

“这柜台,”周承说,“榆木的?”

“榆木。”我爸说,“一九六三年的。”

他点点头,把手放上去,从左边摸到右边,摸到那道白印,停住。

第2章 九只

我爸把意向书折起来,压在算盘底下。算盘早不用了,珠子卡在横梁上,揩不动。

“房租这个月交了吗?”他问。

“交了。四千二。”

“水电呢。”

“三百二十七。”

他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账本。硬壳的,蓝布面,边角包着铁皮。这本账从我爷爷手里传下来,一个月抄一遍,抄完把上一页划掉。翻到十月那页,我爸用指甲划着数字往下走。

“洗油三只。”他说,“换电池四只,换表带两只。修摆轮一只,粘字面一只。”

“九只。”

“九只。”他把账本合上,“去掉料钱,挣两千八。”

房租四千二,挣两千八。这个数我早就会背了。

“上个月呢。”

“十一只。”他翻回去,“八月十三只。七月最惨,六只。”

“七月放暑假。”

“暑假学生不来修表。”他说,“学生连表都不戴。”

里屋有张折叠床,我爸中午躺半小时。他腰不行,L4 和 L5 之间那节压着神经,站二十分钟就得坐。去年拍过片子,医生说少弯腰,少久站。修表这一行,两样都占全了。

“蒋老板明天上午来。”他说。

“量柜台?”

“量柜台,看工具。他说连工具一起要。”

工具在墙上。一整面,木头架子钉在砖墙上,分五层。第一层起子,从 0.6 到 2.5 毫米,十一把,每把都磨过,刀刃贴着螺丝帽的槽。第二层镊子,铜的两把,钢的三把,还有一把是爷爷留下的,尖已经短了。第三层油笔、油壶、洗油缸。第四层开盖器,三个球型的,一个三爪的。第五层零件盒,一格一格,摆轮、擒纵叉、拉档、表冠。

最底下那层放着一台小台钳,一台 1965 年的台式小车床,用来车表把和套管。车床还能转,皮带换过三回。

“这台车床也给他?”我问。

“给。”我爸说,“留着谁用。”

我把那只老上海翻过来,看内盖。盖子里有一圈刻痕,是历年修表人留的记号。最深的一道是“林 63.9.15”,我爷爷刻的。旁边一道浅的,是“守成 98.4”,我爸刻的。再旁边是我刻的,“昭 19.7”。

三个人的字,一个比一个小。

抽屉里有个铁盒,装零钱。我爸把盒子倒出来,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按面值摞成三摞,摞完数了一遍,四十二块六。

“电费交了没。”他问。

“交了。”

“这个月多少度。”

“一百八十七度。”

他把零钱摞回盒子里。盒子盖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黄。

“你爷爷那时候,一个月电费一块二。”他说,“就一盏灯,一个电烙铁。电烙铁还是苏联货,坏了三回,都是他自己绕的丝。”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圆珠笔,写着“十一月:房租 4200,水电 327,药 486”。最后一行用横线划掉,改成“药 386”,数字压在划痕上。

我爸把纸条折起来,塞回盒底。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背对着我,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衬衫后襟有一块洗不掉的黄。

“爸。”

“嗯。”

“真要转?”

他没答。他从柜台底下摸出挂历,翻到十一月,用铅笔在明天那一格写了个“蒋”字。铅笔尖钝,写出来是个灰疙瘩。

第3章 十八万

蒋老板九点四十到的。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门口,占了半个非机动车道。

他四十出头,个子高,穿一件藏青夹克,左手腕上戴万国,葡计,蓝盘。进门先不看人,看柜台。

“榆木的?”他敲了两下台面,“老料。”

他从包里抽卷尺,量长度,两米四;量宽度,六十二公分;量高度,八十八。量完蹲下去看柜脚,用手抠了一下榫头。

“这个柜子我给三万。”他说,“不还价。”

我爸没说话。

蒋老板站起来,走到工具墙前,把起子一把一把抽出来看。看到第五把,他笑了一声。

“这磨得比新买的还好。”他说,“现在没人这么磨了。买了直接用,刃口是圆的,一拧就滑。”

“我爸磨的。”我说。

“我知道。”他把起子插回去,“这面墙我给两万。工具带架子,一件不落。”

他掏手机拍照,拍了十二张。拍到小车床,蹲下去看铭牌。

“一九六五。”他念,“还能转?”

“能。”

“加上这个,我再添五千。”

他收了手机,坐到椅子上,把意向书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十八万。”他说,“柜台、工具、车床、货底子,全算。你这铺子的租约还有七个月,七个月我不动,你什么时候搬都行。”

“执照呢?”我爸问。

“执照你自己注销,我另办。”他说,“我要的是这个位置。这条街往东三百米是地铁口,往西是两所学校。你这个门面四米二宽,能摆三个柜台。”

他把笔推过来。

“周五之前给我话。”

我爸看着那张纸,手指在“十八万”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我先想想。”

“想。”蒋老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不过这个价我只留三天。下礼拜我要去看另一家。”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挂钟。

“这钟也走?”

“走。”我爸说。

“走得准吗?”

“一天快四秒。”

蒋老板笑了一下,出门了。

蒋老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敲出四种节奏,敲完一轮换一种。他左手腕上那只万国的表带松了一格,垂下来,碰到柜台就往上提一下。

“你这表带长了。”我爸说。

“长了舒服。”蒋老板说,“紧的勒手,戴一天手腕上留印。”

“长了容易磕。”

“磕了再换。”他说,“我这表一年换两回带。”

他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上印着“蒋明远”,底下两行小字,“名表回收·寄卖·维修”,再底下是一个地址,商场三楼。

“我现在有两个柜台。”他说,“一个收,一个卖。收来的表七成走外地,三成自己修。”

“你自己修?”我问。

“我雇人。”他说,“雇了三个,都是二十几岁,培训班出来的。会拆装,不会判断。”

他把名片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你这样的,我给八千一个月。”

“我不去。”

“我知道你不去。”他把名片收回去,塞进夹克内袋,“你爸说你手艺到第三层,再练五年能到第五层。他说你坐得住。”

我爸在里屋没出来。

“坐得住的人现在少了。”蒋老板说,“我那儿有个小伙子,坐二十分钟就要起来走一圈,说眼睛疼。”

我爸把意向书拿起来,走到里屋,塞进樟木箱。箱子盖没合严,他又打开,把纸往里推了推。

第4章 周德海

周承第二天又来了。还是那个点,九点多,太阳刚照到街对面。

他把工具箱提进来了,放在柜台旁边的矮凳上,没打开。

“蒋老板来过了?”他问。

“来过。”

“出多少。”

“十八万。”

他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数。

我爸在里屋磨起子,砂轮转起来有声音。铺子里就剩挂钟的走时声,一格一格。

“我爸叫周德海。”周承说。

我爸的砂轮停了。

“一九八七年三月,在你们这儿学的徒。”周承说,“学了三年。”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捏着那把起子,指缝里有铁灰。

“周德海。”他重复了一遍,“德海。”

“你记得?”

“记得。”我爸说,“他左手食指短一截。”

周承把手伸出来,翻过来给他看。他自己的手是完整的。

“我爸说,是磨表壳的时候让砂轮咬的。”他说,“咬掉半个指甲盖,后来指甲就长不齐了。”

我爸没说话,把起子放在柜台上。起子滚了半圈,停住。

“他怎么样?”我爸问。

“去年腊月廿三走的。”周承说,“肺上的病。走之前一个月,人还清醒,让我记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宝生叔那儿,我还欠着三十块。”

我爸的手停在起子上。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块麂皮,麂皮上有一层灰。窗外有人在卸货,铁架子磕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宝生是我爷爷。”我说。

“我知道。”周承说,“我六岁来过一次,就坐这个矮凳。你爷爷给我吃过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

他抬手在矮凳面上摸了一下。凳面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几十年坐出来的。

“你爸,”我爸问,“他后来在哪儿。”

“回老家了。”周承说,“城南周家洼,开了个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玻璃板,修到七十三。”

“收徒弟了吗。”

“收了两个。”周承说,“都跑了。一个学了半年,一个学了八个月。”

砂轮还在转,我爸过去把它关了。他关的时候手背蹭到砂轮罩,蹭了一道白灰。

“你爸那双手,”他说,“出师的时候能拆到第五层。”

“第五层?”

“擒纵和游丝。”我爸说,“能拆到第五层,才算这行的人。”

“后来呢。”

“后来手抖。”周承说,“修表的手不能抖,抖了就改行。他改修锁,配钥匙,一直干到七十。”

“抖成什么样。”

“穿针穿不进去。”周承说,“一根线,对着针眼,对半分钟,线头就毛了。他把针举到窗边,我看着他手,抖得像有人在下头敲桌子。”

我爸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五指张开,又合上。

“你在哪儿干。”我爸问。

“县城。”周承说,“电影院后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玻璃板。修了二十六年。”

“生意怎么样。”

“好的时候一天五只,坏的时候三天不开张。”他说,“现在年轻人不修表,坏了就换。我主要修老人家的表,还有学校门口那种电子表,换电池。”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木牌,牌上两个字,“周记”。

“我爸的摊叫周记。”他说,“我接着用,用了二十六年。”

我爸把起子捡起来,插回工具架第一层,插在原来那个孔里。

第5章 抵了

我爸那天下午做了个决定,我是晚上才知道的。

他把里屋的樟木箱拖出来,翻了半个钟头,翻出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是二舅的借条,八万,二〇二一年写的,字是圆珠笔,洇了。第二张是供货商的欠条,六万三。第三张是银行的,十一万七。

八万加六万三,加十一万七,二十六万。

“明天他再来,”我爸说,“你就说铺子抵出去了。”

“抵给谁?”

“抵给债主。”他说,“就说抵了二十六万,一分钱没有。柜台上的表全是人家送修的,动一件赔一件。”

我把麂皮放下。

“为什么。”

“你爷爷收过四个徒弟。”我爸说,“出师那年都来磕头,说一辈子记得。后来呢,一个去了深圳,一个改了行,一个到现在还欠你爷爷两百块料钱。”

他把借条一张一张抹平,抹完摞齐,塞回樟木箱。

“三十块。”他说,“三十块他能记三十九年?”

“也许真记着。”

“真记着的人不需要试。”我爸说,“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记着。”

樟木箱盖合上,锁扣咔的一声。

“还有,”他说,“你也别露。你这人脸上存不住事。”

“我知道。”

“住处、工资、这间铺子,”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样,一样都不给他看见。”

我看着那三根手指。指关节粗,指腹有老茧,是拿镊子拿出来的。

“试完了呢。”我问。

“试完了我说清楚。”他说,“该道歉道歉。”

“要是他明天就不来了。”

“那就不来。”我爸说,“三十块我照退。钱我借也借来退。”

“银行那笔,二〇二二年我去续过。”我爸说,“信贷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几岁,让我找担保人。”

“你找了谁。”

“找你二舅。你二舅来了,坐在那儿听小姑娘念条款,念到‘连带责任’四个字,他站起来说要去接孙子。”

我爸把借条摞齐,用指头压住边。

“后来我拿铺子的租约做抵押,贷下来十一万七。租约还剩六年,他们算了算,说值这个数。”

“租约也能抵押?”

“能。”他说,“租约是权利。权利能押。”

“二〇二〇年三月,铺子关了两个月。”我爸说,“房东减了半个月租,两千一。我把摩托车卖了,四千八。”

“后来呢。”

“后来开着,一天进来两个人,一个问路,一个借厕所。”他说,“房租一个月四千二,我一个月挣八百。差的从银行借。”

他伸手在银行那张借条上弹了一下。

“十一万七,三年期,一分二的息。还完利息两万八。”

“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他说,“你一个月拿三千,你以为这三千是挣出来的。”

“不是挣的?”

“是我借的。”他说,“借了两年。”

“那我走了呢。”

“你走了我就把铺子转了,还债。”他说,“现在也是转,早两年晚两年的事。”

那天夜里我在后间躺到两点。后间三米二宽,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饭锅。墙那边是街,凌晨有洒水车过去,音乐放的是《茉莉花》。

第6章 押金

周承第三天来,是上午十点。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

我爸给他倒了杯水,搪瓷缸,缸口磕掉一块瓷。

“周师傅。”我爸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周承接过缸子,两只手捧着。

“铺子抵出去了。”我爸说,“前年我腰上动了两回刀,自付十一万。疫情三年,房租一月没少。欠了二十六万,去年把铺子抵给债主,写的是三年内还清,还不上就过房。”

他说得很平,一句一句,像念账。

“柜台这些表都是人家送修的,一只一只登记着,动一件赔一件。”我爸说,“工具也是债主封的,我只管用,不管卖。”

周承喝水,喝完把缸子放在柜台上,放在那道白印旁边。

“我这儿现在一分钱没有。”我爸说,“工资开不出,住处也没地方。这铺子将来也不是我的。”

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折叠床和那个电饭锅。我爸特意把床上的被子掀了一半。

“账本呢。”周承问。

“什么账本。”

“送修的账本。”他说,“二十八只表,一只一张单子,单子上写什么。”

我爸愣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蓝布账本,翻开十一月那页,推过去。

“姓、电话后四位、机芯号、毛病、报价、取表日期。”他说,“客人签字。”

周承低头看。他看得很慢,手指沿着格子往下走。

“这只浪琴,机芯号你写的是 L888.2。”他说,“L888 是自动的,摆频两万五千二。”

“是。”

“你写的报价一百八。”

“洗油换圈一百八。”

“便宜。”周承说,“县城收二百四。”

“这条街收二百四没人来。”

周承把账本合上,推回来。他推的时候用两只手,推得很正。

“债主姓什么。”周承问。

“姓邱。”我爸说,“做钢材的,我以前给他修过表。”

“他什么时候来收。”

“月底来一趟,看看东西在不在。”我爸说,“他不懂表,只点数。柜台上二十七只,他数一遍,记在本子上,走了。”

“二十七只。”周承说。

“二十七只。”我爸说,“少一只,按市价赔。上个月我卖了一只浪琴,忘了跟他报,他扣了五百。”

周承把搪瓷缸转了半圈,缸底在柜台上磨出一声。

“你欠他多少。”

“二十六万。”我爸说,“三年,还不上就过房。”

“三年到了吗。”

“明年八月。”

“这花谁养的。”周承问。

“没人管。”我爸说,“它自己活。”

花盆是个搪瓷脸盆,盆沿磕了个口,种着一丛绿萝,叶子贴着柜台腿往上爬,爬到第三层就停了。

周承点头,把缸子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缸底剩一点水,他倒进旁边的花盆里。

周承看着柜台,看了大概十秒。柜台里那只浪琴还在,米色盘,三点位日历,硬纸牌上写着“沈 8831 已付”。

“那我问一句。”他说。

“你问。”

“押金退不退。”

我爸手里捏着抹布,抹布停在半空。

我正给一只表上后盖,起子卡在压圈的缺口里。听见这句,我把起子抽出来,放在绒布上。

“什么押金?”我问。

第7章 什么押金

周承把手伸进工作服口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又放回去。

“押金。”他说,“学徒押金。”

我爸把抹布搭在柜台边,搭得很正。

“一九八七年的事。”周承说,“三十块。”

“没有这回事。”我爸说。

“有。”周承说,“我爸记了三十九年。”

我站在柜台这头,手里那只表还开着后盖。摆轮在动,一下一下,声音很细。

“什么押金?”我又问了一遍,“学徒还要交押金?”

“那时候都交。”周承说,“怕学徒学一半跑了,把客人的表带走。”

“你爸跑了?”我爸问。

“没有。”周承说,“他学满了三年,一九九〇年三月出师。”

我爸把抹布拿起来,又擦了一遍柜台。那块地方早擦干净了,蓝绒上连灰都没有。

“三十块。”我说,“一九八七年的三十块,是多少?”

“我妈卖了一头猪。”周承说,“一百二十斤的猪,卖了四十二块。三十块交押金,十二块给我爸做路费,从城南走到这儿,走了两天。”

铺子里静下来。挂钟的秒针走过去,跳一下,停一下。

“他走的时候,我妈给他煮了六个鸡蛋。”周承说,“路上吃了三个,剩下三个带到铺子里,给你爷爷。你爷爷收了两个,退回来一个,说学徒不许吃独食。”

我爸的背对着我们,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听我爸说过。”他说。

“他也没跟我说过。”周承说,“去年十一月,他住院,晚上睡不着,说这些。说了三夜。”

“押金不是钱。”我爸忽然说。

“是什么。”

“是信。”我爸说,“你把三十块放我这儿,我把手艺放你身上。三十块哪天想拿,随时能拿走;手艺拿不走。”

“那要是学徒跑了呢。”

“跑了就跑了。”我爸说,“钱留下,人走了,账还清。怕的是人留下,心走了。”

周承把搪瓷缸的盖子揭开,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

“你爷爷有个铁盒。”他说,“装押金。四个徒弟,四个红纸包,包上写名字。”

“你见过?”

“见过一次。”周承说,“我爸出师那天,你爷爷把铁盒端出来,四个包剩三个。他把写着我爸名字那个拿出来,放在桌上,说,德海,这是你的。”

“后来呢。”

“我爸没拿。”周承说。

“为什么没拿。”我问。

“他说师父管了三年饭。”周承说,“三年,一天两顿,一千多顿。三十块买不了一千顿饭。”

“你记得包里有多少钱?”我问。

“三十。”周承说,“一张十块,四张五块。红纸是双层的,包了两道,用线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

“他住院的时候,数过一遍。数完让我记。”周承说,“数钱的时候他手还能动,数到第三遍,钱掉了一张。”

我爸的手在柜台底下,摸到樟木箱的边。

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轱辘压过井盖,咣当一声。铺子里的光挪了半尺,照到柜台第二排。

“那盒子还在?”周承问。

“在。”我爸说。

“里头还有包吗。”

“有一个。”我爸说,“写着你爸的名字。”

第8章 三十块

那天上午没客人。周承坐在矮凳上,我爸坐在柜台后头,我在中间,三个人围着一只拆开的老上海。

“你爸出师那年,我十一岁。”我爸说。

“我爸说,掌柜家有个小子,老在柜台底下钻。”

“钻进去捡螺丝。”我爸说,“掉一颗,我就得钻一回。我爷爷规矩大,掉三颗螺丝,一天不许吃饭。”

周承笑了一下。

“一九八七年,一斤猪肉一块八。”我爸说,“三十块买十六斤肉。”

“我妈卖那头猪,四十二块。”周承说,“猪一百二十斤,毛重。收猪的压价,一斤三毛五。”

“三毛五?”

“三毛五。”周承说,“我妈跟他讲了半个钟头,讲到三毛七。”

我爸从柜台底下摸出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卡住,他用手掰开。

“一百二十斤,三毛七,四十四块四。”他说,“他说四十二,缺两块四。”

“秤上有鬼。”周承说,“那时候收猪的都这样。”

“你妈知道?”

“知道。”周承说,“她没争。她说猪养了十个月,争两块四,不如早点卖了,让我爸上路。”

“三十块。”我爸说,“我记得这笔钱。”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支,没点,夹在手指上。

“那年头,铺子里收学徒,押金是行规。三十块不算多,也不算少。一个熟练工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三十块是大半个月的工钱。”他说,“收了押金,写帖子,师徒两个都按手印。学满三年,出师那天,押金原封退回去。中途走的,不退。”

“为什么退?”我问。

“因为出师了,就算这行的人了。”我爸说,“押金是拴人的,人学成了,绳子就得解开。”

周承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敲。敲的节奏和挂钟一样。

“我爸没要那三十块。”他说,“他出师那天,你爷爷把钱包在红纸里给他,他没接。”

“他没接?”

“他说,师父管了三年饭,三十块就当饭钱。”周承说,“你爷爷把钱塞进他包里,他到家又寄回来了。邮局的汇款单,三块五的手续费,他寄了。”

“寄回来干什么。”

“他说押金是信,信不能收两次。”周承说,“钱寄回来,信还在。”

我爸把烟放回烟盒。

“寄回来那天,你爷爷在账上记了一笔。”我爸说,“写的是‘代存’两个字。”

“代存?”

“代存。”我爸说,“不是收,也不是退。是替人看着。”

他把烟盒塞回抽屉,抽屉滑进去,卡了一下。

“所以这钱一直在铺子里。”周承说。

“一直在。”我爸说。

外头开始下雨,雨点打在遮阳棚上,一片响。我爸起身把门关上一半,红纸被风掀起,露出底下的玻璃。

“你爸走的那天,下雨吗。”他问。

“下。”周承说,“三月十二,小雨。他穿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平了,走到镇上就湿透了。他在镇上买了一双新的,三块八,把旧的扔了。”

“扔了?”

“扔了。”周承说,“他说穿着湿鞋进师父的门,不吉利。”

“那我来取。”周承说,“取回去,给我妈。我妈八十三了,还记着那头猪。”

第9章 收徒帖

我爸进里屋,把樟木箱又拖出来。

箱子是爷爷的,樟木,六十年了,一打开有股辛味。里面三格:左格放账本,从一九六三年到二〇〇八年,一共四十六本;中格放工具,几把爷爷舍不得用的老起子;右格放纸。

纸都用牛皮纸包着,一包一包,用麻绳捆。我爸把右格的包全搬出来,放在地上,一包一包解。

第一包是房契。第二包是营业执照的旧副本,一九八三年的,字号“宝生钟表”。第三包是照片,黑白的,爷爷站在门口,穿中山装,胸口别一支钢笔。第四包是信。

第五包解开,里面是十几张红纸,都折成三折。

我爸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七张,停住。

红纸已经褪成粉色,边上有虫蛀的洞。展开来有 A4 那么大,毛笔字,竖排,从右往左。

“找到了。”他说。

他把帖子摊在柜台上,四角用四个表壳压住。周承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下头看。

纸上第一行是“收徒帖”三个字,写得方正。第二行:“立帖人周德海,年十六,城南周家洼人。”

第三行:“自愿投宝生钟表林宝生门下,学习修表技艺,学期三年,自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起,至一九九〇年三月十一日止。”

第四行:“学期之内,师父管饭,不给工钱。学徒不得私接客活,不得私藏客表,不得半途他去。”

第五行:“押金三十元整,出师退还。中途退学,押金不退。”

最后一行是“立帖人”和“师父”两个名字,底下各按一个手印。手印是红的,已经发褐。

见证人那一栏空着。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印,指甲盖大,圆形,是“宝生钟表”的铺印。印色比手印浅,快看不见了。周承用指腹按了一下那个圆印,按完抬起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纸。纸是宣纸,薄,透光,指腹蹭过去有点涩。折过的地方起了毛,毛是白的。

“这帖子是我爷爷写的?”我问。

“他写不了这么端正。”我爸说,“请街上写字的老先生写的。一个字五分钱,一百二十个字,六块。”

“六块?”

“六块。”我爸说,“那时候请人写帖子,比押金还贵。押金是给人看的,帖子是给天看的。”

“给天看?”

“拜师要烧香,香案上摆帖子,师父念一遍,徒弟念一遍,念完按手印。”我爸说,“念的时候不能错字,错了重写。”

周承的手指在“押金三十元整”那五个字上停着。

“这个‘整’字。”他说,“我爸教过我,写钱数后面要加‘整’,不加就能改。三十改成三百,加一撇就行。”

“你爸教你写字?”

“教。”周承说,“他说学手艺先学写字,字写不清,单子就写不清;单子写不清,客人就信不过你。”

“这帖子怎么存的。”周承问。

“跟账本一起。”我爸说,“牛皮纸包,里头放两粒樟脑丸。三年换一次。”

“虫蛀了。”

“蛀了三个洞。”我爸说,“洞都在边上,没吃着字。”

我爸把压角的四个表壳移开,把帖子折回三折,折痕对着原来的折痕。

第10章 出师退还

周承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那几行字,是底下那个章。

章盖在“林宝生”三个字后头,方形,篆书,“林宝生印”四个字。印泥是朱砂调的,三十九年过去,颜色沉下去,成了暗红。

“这个章,”周承说,“我爸有一张纸,上头也盖着这个章。”

“什么纸。”

“出师帖。”他说,“我小时候见过,压在我家柜子玻璃底下。上面写‘学艺期满,准予出师’,底下是这个章。”

我爸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

“出师帖是一对。”他说,“师父一张,徒弟一张。你爸那张是真帖,我这张是收帖。两张对得上,才算学成。”

“对得上。”周承说。

“对得上。”我爸说。

铺子里没人说话。挂钟的秒针走到十二,跳了一格。

“出师那天有规矩。”我爸说,“徒弟给师父磕头,师父给徒弟一套工具。工具是三把起子、一把镊子、一个油笔,一样不能少。”

“为什么是三把起子。”

“三种螺丝。”我爸说,“大中小。修表先学拧螺丝,螺丝拧花了,表就废了一半。”

周承把手伸进工具箱,摸出那三把起子,摆在柜台上。

“这三把,”他说,“我爸用了二十六年,一次没换过刀口。”

“磨过多少回。”

“记不清。”周承说,“磨一次薄一点,二十六年,磨掉两毫米。”

我爸拿起最细那把,对着窗户看。刀口在光里是一条白线。

“还能用。”他说。

“能用。”周承说,“再用十年。”

“见证人那一栏为什么空着。”我问。

“没人敢签。”我爸说,“签了要担责任。学徒在铺子里出了事,见证人跑不掉。”

“出过什么事。”

“一九七几年,隔壁街有个学徒,洗油的时候汽油着了,烧了半张脸。”我爸说,“从那以后,收徒帖上的见证人一栏,多半空着。”

“你爸出师那年,铺子里给他摆了桌。”我爸说,“四个菜,一瓶酒,酒是散装的,一斤一毛八。”

“他说过。”周承说,“他说那桌菜有红烧肉,肉切得方,一块有麻将大。”

“肉是你爷爷去买的,二斤半,前腿。”我爸说,“他舍不得买后腿,后腿贵两分。”

周承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记了三十九年。”他说,“连肉块多大都记着。”

周承把帖子推回到我爸面前。

“三十块。”他说,“帖子上写着,出师退还。”

我爸把帖子往他那边推了两寸。

“退还。”我爸说。

“铺子抵了,账上没有钱。”周承说,“这三十块从哪儿退?”

我爸没答。

“我不是催你。”周承说,“我就是问一句。这钱要是没有,我也走。我答应我爸的事,问到了,就算办完了。”

他把手从柜台上拿开,退回到矮凳上坐下。

“我在你这儿坐两天。”他说,“两天以后我走。”

“坐两天做什么。”我爸问。

“擦零件。”周承说,“我看你那盒摆轮上有锈。”

第11章 号码牌

十一点二十,来了个客人,取表。

是沈女士,四十来岁,穿米色风衣,手里拎着菜。她那只浪琴在柜台第二排,米色盘,三点位日历。

我从柜台里取出来,放在绒布上,拿麂皮擦了一遍,递过去。

“走时怎么样?”她问。

“洗了油,换了防水圈。日差快六秒。”我说,“戴着别碰热水。”

“好。”她付了钱,一百八,扫码。手机响了一声。

她走了以后,周承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这只表,”他说,“号码牌还挂着。”

“挂着。”

“牌子上写着‘沈 8831 已付’。”

“已付是修理费已付。”我说,“表还没取。”

“我知道。”周承说。

他把手伸进柜台,指尖碰了一下那张硬纸牌。纸牌是烟盒裁的,边上毛。

“铺子抵给债主了。”他说,“柜台里的表,债主不搬?”

我手里拿着麂皮,麂皮掉在柜台上了。

“债主懂表。”我说,“搬走了没人认,赔得更多。放在这儿,客人来取,一只一只清。”

“哦。”周承说。

他把手抽回来,插进口袋。

“那这个牌子,”他说,“也是债主让挂的?”

“是。”

“债主挺细。”他说。

“我爷爷那会儿,牌子是铜的。”我说,“一块一块,挂在柜台里头的钩子上。铜牌上刻号,一号对一本账。”

“后来怎么用纸牌了。”

“铜牌丢了。”我爸说,“一九八几年,有人来收,一块五一块,我爷爷卖了三十多块。”

周承把那张烟盒纸牌拈起来,对着光看。纸牌背面印着一行红字,“吸烟有害健康”。

“这牌子挂了多久。”他问。

“二十天。”我说,“洗油七天,等配件十天,校表三天。”

“表在柜台里放二十天,客人不催?”

“催。”我说,“一天三个电话。”

“这只浪琴什么毛病。”周承问。

“进水。”我说,“客人洗澡戴着。送来的时候表盘上一圈雾,指针都看不清。”

“你怎么修的。”

“拆、洗、换圈、点油、校表。”我说,“换了后盖圈和表冠圈,试水三个 bar。”

“摆幅多少。”

“二百七十四。”

周承点头,把纸牌插回原位,插得很正。

“换了几个件。”周承问。

“后盖圈一个,表冠圈一个,秒针一根。”我说,“秒针是原厂的,八十块。”

“客人肯出?”

“不肯。”我说,“我说不换秒针,这表就只能看不能用。她想了半天,换了。”

“秒针为什么换。”

“原来的秒针管裂了。”我说,“裂一条缝,装上就掉。掉在机芯里,能把摆轮打弯。”

“配件从哪儿进。”他问。

“城南表行,老周那儿。”我说,“他要价高,但都是真件。网上买的便宜,装上去三个月又坏。”

“修得对。”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修得对。

“那只表,客人什么时候来取。”周承问。

“礼拜天。”我说,“她礼拜天休息。”

“礼拜天你不开门。”

“开门。”我说,“她只有礼拜天有空。”

周承点头。他把麂皮叠成四方,压在工具箱盖子上。

他回到矮凳上坐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麂皮,一块鹿皮,一小瓶汽油。他把汽油倒在瓶盖里,蘸着擦一只摆轮。

擦完一只,放在绒布上。又拿一只。

第12章 十二下

十二点整,挂钟响了。

那口钟挂在门框上头,木壳,玻璃门,钟摆是铜的,摆锤上有一层暗。它是我爷爷一九六三年从旧货市场淘的,德国货,报时的时候先“当”一声,再“当当”跟十一响,一共十二下。

声音不大,但铺子小,四面墙都跟着震。

周承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

“十二点了。”他说。

“十二点。”我爸说。

“这钟上弦上得勤。”

“一个礼拜一次。”我爸说,“礼拜一早上。”

“钟摆多长。”周承问。

“一米。”我爸说,“一秒摆一次,一个来回两秒。”

“摆锤是铜的?”

“铜的,灌了铅。”我爸说,“冬天走得快,夏天走得慢。一年调两回,一回拧半圈。”

“现在还调?”

“调。”我爸说,“不调一天差十几秒。”

周承低头接着擦。擦到第六下,他又抬头。

“铺子抵给债主了。”他说,“债主连这口钟都没搬。”

我爸在里屋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水。

“钟不值钱。”他说。

“不值钱。”周承说,“可它响。”

“去年有人出三百。”我爸说,“我没卖。”

“为什么不卖。”

“卖了这铺子就没准了。”我爸说。

“这钟断过一回弦。”我爸说,“二〇一一年冬天,夜里断的,早上起来钟停了。”

“怎么修的。”

“拆下来,换发条。”我爸说,“德国的发条配不到,我用国产的改,改短两公分,走时慢了三秒。”

“现在这条是改的?”

“改的。”我爸说,“改了三条,只有这条合适。”

周承搬了张凳子,站上去看钟壳里头。钟摆后面有一块铜牌,刻着厂名和一串数字。

“这牌子上的字是什么。”他问。

“德文。”我爸说,“我不认识。请人看过,说是厂名,还有年份,一九五八。”

“一九五八的钟,一九六三年买的。”

“旧货。”我爸说,“旧货市场买的,二十二块。”

周承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放回原处,凳脚在地上划了一声。

“上弦的时候,先上哪根。”他问。

“先上走时,再上报时。”我爸说,“走时那根弦粗,报时那根细。上反了,报时的弦先断。”

“你爷爷教你的?”

“教的。”我爸说,“他教的时候拿手比划,说这两根弦像人的两条腿,粗的走路,细的说话。走路先走,说话后说。”

第十二下响完,余音在房梁上绕了半圈,散了。

周承把摆轮放回绒布,摆得很正,跟旁边那只对齐。

“我爸说,这钟他听了三年。”他说,“他说头一年老听错,听见响就以为下班,其实才十点。后来听熟了,一响就知道几点。”

“你这钟,报时的时候差几秒。”周承问。

“不差。”我爸说,“分针到十二,它才响。响完,分针已经过了五秒。”

“那就是慢五秒。”

“慢五秒。”我爸说,“报时的钟都慢。敲十二下要五秒,敲一下要半秒。它得敲完,才算十二点。”

“差五秒不要紧?”

“修表的人家里挂钟慢五秒,”我爸说,“客人听见了要笑的。”

我爸把水杯放在柜台上,杯底磕了一下。

“你爸记性真好。”他说。

“他记性好。”周承说,“三十块记了三十九年,钟声记了三年。”

第13章 照旧

隔壁老陈的早点摊,租的是同一幢楼的半间门面。他在墙上开了个窗,卖豆浆、油条、粢饭团。窗台上摆一只白铁桶,桶里插着勺子。

九点半,他隔着窗喊。

“老板,今天照旧?”

我爸在里屋应了一声:“照旧。”

老陈从窗口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碗豆浆,一碗甜的一碗咸的,另加一根油条,掰成两截。他和我们家的账是月底结,一天四块五,一个月一百三十五。

我把袋子接过来,放在柜台上。

周承正擦摆轮,手停了。

“两碗。”他说。

“我爸一碗,我一碗。”我说。

“哦。”他说。

他把摆轮翻了个面,接着擦。

老陈又喊:“老板,你家那口钟,今早是不是慢了一分钟?”

“快了四秒。”我爸说。

“我这儿看是慢。”老陈说,“你那钟我对着收音机对过。”

“你那个收音机不准。”我爸说。

“收音机还能不准?”

“能。”

老陈笑了一声,把窗关上。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纸,“豆浆一块五”,纸角卷了。

老陈在这个窗口卖了十九年早点。他的账记在一块木板上,用铅笔写,一个月擦一次。我家的四块五记在最上头,因为“老邻居”。

“他问过我爸,要不要把铺子转给他。”我说。

周承抬头。

“他说他出十五万,分三年给。”我说,“我爸没答应。”

“为什么。”

“他说老陈的钱是卖豆浆攒的,一天四块五,攒十五年才十五万。”我说,“他收了这钱,晚上睡不着。”

周承把碗放下。

“你爸心软。”他说。

“他心软。”我说,“心软的人开不了铺子。”

十点半,老陈的窗关了。他把剩下的油条装进塑料袋,挂在窗框上,压一张纸,“自取,两块”。下午收摊的时候,袋子里通常还剩两根。

“那两根最后都喂了谁。”周承问。

“喂了扫街的。”我说,“刘师傅每天中午过来,拿走,留一块钱在窗台上。老陈从来不说。”

“他知道?”

“他知道。”我说,“他从来不看窗台。”

周承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窗台上有一枚一块的硬币,压着一张油纸。

“今天的还在。”他说。

“刘师傅还没来。”我说。

老陈的豆浆是石磨磨的。磨在摊子后头,石头,直径六十公分,一天磨二十斤黄豆。豆渣不扔,拌了面蒸窝头,一块钱两个,也卖。

“现在都用机器了。”我说。

“机器的有渣。”老陈说,“石磨的细。”

他磨豆浆的时候不出声,就那么推,一圈一分钟。

“你这磨推了多少年。”

“十九年。”他说,“磨盘换过两回,石头是从老家拉来的。”

周承低头擦他的摆轮。他擦得很慢,一只擦三分钟,翻过来再擦三分钟。

我把豆浆倒进两个碗里,甜的推给他。

“我不喝甜的。”他说。

“那你喝咸的。”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爸在里屋。”他说。

“嗯。”

“这铺子一天能卖几碗豆浆?”

我没答。

第14章 擦零件

周承那天下午没走。

他把工具箱打开一半,从里头拿麂皮、鹿皮、一小瓶汽油、一叠滤纸,摆成一排。又从我们柜台底下抽出那只零件盒。

盒子里十七只摆轮,都是这些年换下来的旧件,锈的锈,断轴的断轴。我爸舍不得扔,说拆零件用。

周承一只一只拿出来,先在汽油里过一遍,再用鹿皮擦,再用滤纸吸干,最后按直径大小排成一排。

擦到第五只,他停下来。

“这只轴尖弯了。”他说,“擦也没用。”

“那就扔。”我说。

“不扔。”他把那只单独放在一边,“留着,给学徒看。”

“什么学徒。”

“以后。”他说。

他“摆轮不能整个泡在汽油里。”周承说,“泡久了,轴尖上的油全跑了。”

他把摆轮夹在两根手指中间,只用麂皮擦轮缘,轴尖用柳木签子剔。

“柳木软。”他说,“剔不伤轴。用钢针剔,剔一道痕,摆轮就废。”

“轴尖多粗。”

“零点一毫米。”他说,“头发丝的三分之一。”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小把柳木签,装在火柴盒里。

“这盒签子我爸削的。”他说,“削了三十年,剩这些。”

“用完了怎么办。”

“自己削。”他说,“柳木要选直的,不能有节子。有节子,一削就断。”

我爸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一会儿。

“轴尖不能用布擦。”他说。

“我知道。”周承说。

“我爷爷说,布上有毛,毛缠在轴尖上,一走就磨。”

“我爷爷也这么说。”周承说。

两个人说完同一句话,都不说了。

下午三点,街上的光斜进来,把绒布照成灰白。周承把擦好的摆轮排开,排成三排,每排五只。

“排这么齐做什么。”我问。

“看。”他说,“排齐了才看得出哪只歪。”

他退后一步,眯起眼睛看那三排。

零件盒是木头的,三十二格,每格一寸见方。格底垫着棉花,棉花上放零件。摆轮、擒纵叉、拉档、离合杆、表冠、套管,一格一样。

“格子乱过一回。”我说,“我十岁那年,把格子全倒出来,按颜色重排。我爸打了我一顿。”

“打了几下。”

“三下。”我说,“打完让我按原来的样子摆回去。摆了一下午,我是照账本摆的。”

周承没说话,把一只摆轮放进格子,放进原来的那一格。

擦到太阳偏西。窗玻璃上的光从白的变成黄的,再从黄的变成灰的。街上有学生放学,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我爸从里屋出来两趟。第一趟倒水,第二趟上厕所。两趟都没跟周承说话,眼睛在零件盒上扫了一下。

六点,周承把擦好的摆轮排进盒子。十六只,一样的方向,轴尖朝上。

“明天我再来。”他说。

“明天礼拜四。”我爸说,“铺子休息。”

“那我明天不来。”周承说,“后天来。”

他把工具箱合上,扣好搭扣,提起来。

“周师傅。”我爸叫住他。

“嗯。”

“你住哪儿。”

“车站后头的小旅馆。”他说,“四十块一晚。”

我爸“哦”了一声。

周承推开门。门轴响,他学着往上抬了一下,门开了。

第15章 第二天

礼拜五,周承八点五十到的。铺子九点开门,他在门外等了十分钟。

那天我洗油缸。三个玻璃缸,第一缸汽油,第二缸汽油,第三缸无水乙醇。洗过的机芯要在第一缸泡两个钟头,再挪到第二缸,最后在乙醇里过一遍,拿出来吹干。

我把顺序弄反了。第一缸用了乙醇。

周承站在旁边看,看了半分钟。

“反了。”他说。

“知道。”

“乙醇洗不动机油。”他说,“它只带走剩下的汽油。你这一缸机芯,油还在。”

我没说话,把缸里的机芯捞出来,滤纸吸干,重新放回汽油。

“三道缸,各管各的。”他说,“第一缸脏汽油,洗掉油泥;第二缸干净汽油,洗掉第一缸带出来的脏;第三缸无水乙醇,带走汽油。少一道,机芯里就留一层。”

他把第三缸的盖子揭开,凑近闻了一下。

“这缸乙醇不纯了。”他说,“闻着有水味。”

“有水会怎样。”

“机芯生锈。”他说,“洗完三天,夹板上起白点。”

“那怎么办。”

“换。”他说,“一缸乙醇洗二十只机芯就得换。你们这缸,洗了不止二十只。”

我把那缸乙醇端到门口,倒进废液桶。桶是塑料的,标着“废油”,桶口用铁丝箍着。

“倒哪儿。”我问。

“街道的危废回收点。”周承说,“一个月收一次。汽油不能倒下水道,倒了要罚。”

“你那儿也这么办?”

“我那儿一个月洗不了五只。”他说,“攒半年,装两桶,骑三轮送去。”

我把桶盖扣回去,扣了两下才扣严。

“你爸教过你?”他问。

“教过。”我说,“我忘了。”

“忘了就记住。”他说,“这三缸的顺序,反一次,机芯里就留一层油泥。油泥一年以后变硬,磨轴。”

他伸手把三个缸挪了个位置,从左到右排成汽油、汽油、乙醇。

“这样摆。”他说,“手一伸就是这个顺序,不会错。”

我看着他挪缸。他挪完,把缸口上的盖子盖上,盖子是我爸用罐头铁皮剪的,边上有毛刺。

“你手艺比我好。”我说。

“我干了二十六年。”他说,“你干七年。”

“七年也不短。”

“七年够学拆装,不够学判断。”他说,“拆装是手,判断是眼。眼要年份。”

那只 7S26 是精工的,五号盾。自动陀底下是滚珠轴承,二十一钻,摆频两万一千六。

“压自动陀要用压台。”周承说,“手压不匀。压台一压到底,四个点同时受力。”

“我没有压台。”

“用台钳改。”他说,“台钳上加一块木垫,垫上挖个圆窝,尺寸照陀的直径。”

“挖多大。”

“比陀大零点二。”他说,“大了晃,小了卡。”

他把手擦干净,坐回矮凳。

“你那只 7S26,”他说,“昨天我看你上了三遍自动陀,都没到位。”

“轴承有点旷。”

“不是旷,是你压的时候歪了。”他说,“压圈要平着下,一点一点加力。你一头先到底,另一头就咬不住。”

第16章 木柄

礼拜六上午,周承把工具箱整个打开了。

箱子分两层。上层放常用件,起子、镊子、油笔、放大镜;下层放大的,开盖球、吹气球、小台钳、一盒备用的防水圈。

他从上层拿出三把起子,并排摆在柜台上。

木柄,梨木的,用了三十几年,木头被手汗浸成深褐色,柄尾有点发亮。三把的宽度不一样,最细的 0.8,中间 1.2,最粗 1.6。

最粗那把的柄上刻着一个字。

“周”。

刻得不深,一横一竖,边上有毛刺,是用针尖划的,不是刻刀。

“这个字,”我说,“我爷爷刻的?”

“你爷爷刻的。”周承说,“出师那天,他给我爸三把起子,一把一把在柄上刻姓。他说,工具认人,刻了字就不会在别人手里过夜。”

我把起子拿起来,翻过来看刀口。刀口磨得很薄,斜面平,刃口贴着螺丝帽的槽,一丝缝都没有。

“磨了多少年。”我说。

“二十六年。”周承说,“我爸每年磨一次,磨完上一层油。”

“他现在……”

“去年腊月廿三。”他说,“走之前半个月,他把这三把起子擦干净,包在布里,让我带来。”

“起子怎么磨。”我问。

“油石。”周承说,“粗的一面走十下,细的一面走三下。角度不能变,一变,刃就斜。”

“斜了会怎样。”

“斜了只有一条线咬得住螺丝,另外三条线空着。”他说,“空着就滑,滑一次,螺丝帽上就多一道疤。”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油石,灰的,中间磨出一个坑。

“这块石头跟我爸三十年。”他说,“中间的坑,是磨出来的。”

“石头也会磨掉?”

“会。”他说,“一年磨掉一张纸那么厚。三十年,磨掉三毫米。”

我爸从里屋拿出一把旧起子,递给他。

“这把是我磨的。”我爸说,“你看看。”

周承接过去,对着光看刃口,又用拇指刮了一下。

“角度偏了两度。”他说。

“偏了?”

“偏了。”周承说,“你磨的时候手往右压了。”

我爸把起子收回去,看了半天。

“三十年了。”他说,“没人告诉过我。”

梨木的柄,油性大,握久了不裂。柄是车出来的,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抵着掌心,细的那头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柄车多长。”

“六公分。”周承说,“短了使不上力,长了打滑。”

“这三把的柄一样长?”

“一样。”他说,“但粗细不一样。0.8 那把最细,柄也最细,修女表用的。”

“女表也要专门修?”

“女表机芯小。”他说,“十三毫米,零件只有男表的一半。手重一点,游丝就变形。”

我爸把那把旧起子插回工具架,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柜台上那三把起子。

“这起子是我爷爷的手艺。”我爸说,“他磨起子有个规矩,磨完要在牛皮上拖二十下,去掉毛刺。”

“我爸说二十三下。”周承说。

“二十三?”我爸想了一下,“……是二十三。二十下是粗磨,再三下是收口。”

“对。”周承说,“收口那三下最要紧,力道要轻,重了刃就圆。”

第17章 还工具

周承把下层的东西也拿出来了。

一把铜镊子,尖已经短了半毫米;一个开盖球,橡胶的,硬得像木头;一支点油笔,笔尖是钢丝做的,细过头发;一块鹿皮,边角卷起来,中间磨得发亮。

加上三把起子、一个吹气球,一共七件。

他一件一件摆在柜台上,从左到右,摆成一条线。

“我不是来要铺子的。”他说。

我爸没动。

“我也不是来要钱的。”他说,“三十块是我爸的念想,我替他问一句,问到了就完了。”

“铜镊子是你爷爷自己做的。”周承说,“拿一根铜条,烧红了砸,砸成两条腿,再用锉刀修。”

“为什么用铜的。”

“铜软。”他说,“夹游丝不伤。钢的太硬,一夹一个印。”

他把镊子递给我。镊子比一般的短,尖上有一层黑,是烧出来的。

“这个开盖球,橡胶的,硬了。”他说,“硬了抓不住,一拧就打滑。打滑就撬坏后盖。”

“能换吗。”

“能换。”他说,“但我不换。这个球是我爸用出来的形状,换一个,手感就不对。”

他把球放在手掌心,五指一收,球陷下去一块。

“鹿皮也是我爸的。”他说,“擦表壳用。擦完一面翻过来,四面擦完,皮子还是干净的。”

“皮子怎么洗。”

“不洗。”他说,“洗了就没油了。用到黑,用到硬,用到裂,才换。”

“这七件值多少钱。”我问。

“买新的,三百块。”周承说,“这七件,不卖。”

“为什么。”

“卖了我就是没师父的人。”他说。

“还工具这规矩,谁定的。”我问。

“行里传下来的。”周承说,“出师给工具,不干了还工具。还了,师徒名分才算完。”

“不还呢。”

“不还就一直是徒弟。”他说,“徒弟要逢年过节来看师父,师父走了要戴孝。”

“你想还?”

“我想还。”他说,“还了,我才是我爸的儿子,不是别人的徒弟。”

他把七件工具又摆了一遍,摆成一条线。摆完退后一步,看。

“少一件。”他说。

“少了什么。”

“放大镜。”他说,“三倍的,铜圈,柄是骨头的。”

“没带来?”

“带来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来,“这个不算工具,算眼睛。”

他把那七件工具往前推了推。

“我是来还工具的。”他说,“这七件,都是你爷爷的。出师那天给的,我爸用了二十六年,用完了,得还回来。”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齿轮咬合。

“工具还回来,这个门就算关上了。”周承说,“师徒的账,两头清。”

我爸的手在柜台上,五指张开,按着那块蓝绒。

“清不了。”我爸说。

“怎么清不了。”

“你爸把手艺带走了。”我爸说,“手艺带走了,工具还回来,这账是反的。”

周承看着他。

“那你收着。”他说,“我先放这儿。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再拿走。”

他把七件工具摆得更齐了一点。铜镊子在最左边,鹿皮在最右边。

第18章 药盒

那天下午我爸腰疼,进屋躺了。

我给他拿药。药在柜台下面的铁盒里,一盒甲钴胺,一盒塞来昔布,还有一只七格的分装盒,红黄蓝绿,一天一格。

盒盖上有我爸用记号笔写的字:“早二晚一”。

我数了数。礼拜一那格空了,礼拜二那格还剩两粒,礼拜三那格是满的。

“爸。”

“嗯。”

“礼拜三的药你没吃。”

“忘了。”

我把水杯递进去。他侧躺着,把药吞了,脸朝着墙。

甲钴胺是营养神经的,一天三次,一次一片。塞来昔布是止痛的,一天一片,饭后吃,伤胃,得配着奥美拉唑。

“这两种不能一起吃。”我说,“爸,你把塞来昔布拉下了。”

“疼了才吃。”

“医生说按时吃。”

“按时吃伤胃。”他说,“我胃本来就不好。”

药盒是塑料的,七格,每格三小格。格子盖上印着“早”“中”“晚”,字是白的,磨掉了一半。

“这盒子谁买的。”我问。

“你妈。”他说,“前年买的,十九块八。”

医保报销七成,剩下自付。去年一年,自付一万一千三。单据我攒着,用夹子夹成一沓,夹子生了锈。

“这些单子留着做什么。”我问。

“报销要。”他说,“还有,看看钱花在哪儿了。”

他把单据翻给我看。最上面一张是十月的,检查费二百八,药费四百八十六,自付二百一十三。

他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枕头是荞麦皮的,压出一个坑。

“医生说,再动一次刀,就得打钢钉。”他说,“打了钢钉,弯腰更难。”

“那就别动。”

“不动就疼。”他说,“疼起来腿麻,走路像踩棉花。”

“下个月要去复查。”他说,“拍片子,一百八。医生说拍两个位置,正位侧位。”

“我陪你去。”

“你看着铺子。”

“铺子关一天。”

“关一天少挣九十。”他说,“九十块,够买两盒甲钴胺。”

他把枕头拍了两下,荞麦皮响。

“复查完,医生要问我干什么活。”他说,“我说修表。他说修表不行,坐着弯腰,比站着还伤。”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快不干了。”

“二十六万,”我说,“到底是哪几笔。”

“你二舅八万。”他说,“供货商六万三,银行十一万七。”

“银行的怎么还。”

“每个月还两千一。”他说,“还到我七十二。”

“供货商呢。”

“老王不要利息,说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我爸说,“他儿子结婚我随了八百,他记着。”

我把药盒盖上,扣好。

“蒋老板十八万,正好把银行和供货商清了。”他说,“剩下三万,你二舅那儿先还一半。”

“那我呢。”

“你什么。”

“我干什么。”

我爸翻了个身,脸朝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的,形状像一只鞋。

“你去商场。”他说,“商场招售后,坐柜台,不弯腰。”

“我不会修复杂的。”

“学。”

“学了给谁修。”

他没答。

里屋的门开着,外头周承还在擦零件,汽油味飘进来,混着樟木箱的辛味。

第19章 后间

后间三米二宽,四米长。一张折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饭锅,锅盖上放着一双筷子。

我在这儿住了七年。

十一月十号,房东韩阿姨来了一趟,说后间要腾出来堆货。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往里头扫了一圈。

“堆什么货。”我问。

“我儿子的。”她说,“他做电商,纸箱子多。”

我爸在旁边应:“月底腾。”

后间有扇窗,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窗台上摆一只玻璃罐,罐里泡着三颗螺丝,泡了五年,锈没退。衣柜是两截的,上头放棉被,下头挂衣服,柜门关不严,缝里夹着一张二〇一九年的挂历。

“这屋潮。”韩阿姨说,“墙根返潮,你注意点。”

“注意七年了。”我说。

“七年。”她算了一下,“你二十二岁住进来的?”

“二十二。”

“那时候你爷爷还在。”

“在。”我说,“他住里屋,我住这儿。夜里他咳嗽,我听得见。”

韩阿姨往屋里看了一眼,看那张折叠床,看那个电饭锅,看锅盖上那枚硬币。

“硬币做什么。”

“压锅盖。”我说,“盖子变形了,不压漏气。”

韩阿姨走了以后,我把折叠床掀起来,床腿磕在墙上,掉了一块灰。

“真堆货?”我问。

“不堆。”我爸说,“你搬出去住。”

“搬到哪儿。”

“租房。”他说,“一个月八百,我出。”

“你出?你一个月挣两千八。”

“我出。”

我把床放下来,坐在床沿上。床板是五合板,中间塌下去一块,坐上去往下沉。

周承在外头听见了。他走到后间门口,站着没进来。

“铺子里能打地铺。”他说,“我睡柜台后头,一米八的地,够。”

“不行。”我爸说。

“怎么不行。”

“这是铺子,不是客栈。”我爸说,“人家来看铺子,看见地上躺着个人,像什么。”

周承没再说话。他回柜台那边去了,坐下,拿起麂皮。

那天夜里我收拾东西。七年攒下来的东西装了两个纸箱:一箱衣服,一箱书和零件。衣柜底下翻出一只铁皮饼干盒,里头是我十七岁拆的第一只表,拆完了装不回去,零件用塑料袋包着,一直没扔。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纸箱。

“饼干盒带上。”

“带。”

“里头那只表别扔。”他说,“装不回去就装不回去,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你记着自己拆过。”他说。

第二天下午我把纸箱搬上三轮车。车是老陈的,他借给我,说用完加满气。

“搬哪儿去。”老陈问。

“后街,一个月八百。”

“八百。”他算了一下,“一间还是一半。”

“一间,八平米,没窗。”

“没窗不行。”老陈说,“人住没窗的屋,早晚要病。”

“先住着。”

我把车蹬出去,蹬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开着,我爸站在柜台后头,周承坐在矮凳上擦零件,两个人隔着一米。

第20章 一千五

十一月十二号,我爸跟周承谈工钱。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信纸,蓝格的,用圆珠笔写了几行:

“聘用周承,月给一千五百元,押三个月,管一顿午饭。干满一年押金退还。”

写完推过去。

周承拿起来看,看完放下。

“一千五。”他说。

“就这个数。”我爸说,“铺子这情况,你也看见了。”

“押三个月是四千五。”周承说,“我拿不出。”

“从工钱里扣。”我爸说,“一个月扣五百,扣九个月。”

“扣九个月。”周承重复了一遍。

“你要是嫌少——”

“不嫌。”周承说,“一个月扣五百,剩一千,够吃饭。”

“旅馆四十一天,一个月一千二。”我爸说,“一千块住不起旅馆。”

“不住旅馆。”周承说,“我找了个床位,一个月三百,六个人一间。”

“六个人。”

“上下铺。”他说,“我睡上铺,靠窗。”

我爸把笔递过去。

“你再想想。”

“不用想。”周承说,“我在县城那个摊,一个月挣一千一。”

“一千一你还跑这儿来。”

“摊上挣一千一,摊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得开着。”周承说,“关一天,客人就去别家。我二十六年没歇过一个整月。”

“这儿也一样。”

“这儿不一样。”周承说,“这儿有个顶。”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是石灰的,起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竹篾。

“我摊上没顶。”他说,“一块塑料布,风大了就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信纸底下签了名,写日期。字很小,横平竖直。

我爸把纸折起来,夹进账本。

我站在柜台这头,手里拿着一只表,表停在十点十分。我把表翻过来,看后盖,又翻回去。

“爸。”

“嗯。”

“我干了七年,一个月三千。”

“你是我儿子。”我爸说,“他是外人。”

“外人一千五,儿子三千。”我说,“这账不对。”

“账对不对我说了算。”我爸说,“铺子下个月十五交出去,你三千的工钱,也就发到这月底。”

“那我这月底以后呢。”

“你自己找活。”

“找了给谁干。”

“给别人干。”他说,“给商场干,给表行干,别给我干。”

我把手里那只表放下,表停在十点十分,秒针卡在三十七秒上。

“七年。”我说。

“七年。”我爸说,“七年我给你的工资,一共二十四万六。这钱是我借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周承从洗油缸那边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我干了二十六年。”他说,“攒了四万二。”

“四万二。”我爸说。

“四万二。”周承说,“在存折上,定期的,明年三月到期。”

“到期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先存着。”

“三千的工钱,我发到月底。”我爸说,“月底以后,你自己找。”

“在找。”

“找哪儿。”

“商场。”我说,“一月五号上班。”

我爸把信纸折起来,夹进账本,没说话。

周承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拿起一块机芯,走到洗油缸那边。

第21章 交铺

十一月十五,蒋老板来送定金。

两万,现金,从包里拿出来,两沓,用银行封条捆着。他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定金两万,剩下十六万交房那天付。”他说,“合同我带来了,你看看。”

合同四页,打印的。我爸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手指停住。

“柜台里的表,我要负责清完。”他说。

“清完。给你二十天。”蒋老板说,“十二月五号我要进场装修。”

“装修动静大,客人来取表找不到门。”

“你在门口贴张纸。”蒋老板说。

“纸贴哪儿。”

“贴红纸上头。”蒋老板说,“写‘本店装修,取表电话’,底下留号码。”

我爸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末页有一行小字,写着“乙方须于交房前结清全部水电、物业费用,并注销营业执照”。

“注销执照得跑三趟。”我爸说,“工商、税务、银行。”

“我给你十天。”蒋老板说。

“十天够。”我爸说,“注销完,这字号就没了。”

他把“宝生钟表”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完把合同签了,按了手印。手印按在乙方那一栏,红印泥,按完他拿纸擦手,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蒋老板收起来,塞进包里。

“林师傅。”他走到门口,回头,“你这手艺,可惜了。”

“不可惜。”我爸说。

蒋老板走了以后,周承从矮凳上站起来。

“十二月五号。”他说。

“十二月五号。”我爸说。

“那我干到五号。”

“干到五号。”

周承走到工具墙前,抬头看那五层架子。起子、镊子、油壶、开盖器、零件盒,一层一层。

“这些工具,五号以后归他?”他问。

“归他。”我爸说。

“清点过吗。”

“没有。”

“得清。”周承说,“一件一件写下来,两个人签字。他进场的时候照着单子点,少一件,说不清。”

我爸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铺在柜台上。

周承站在工具墙前,一样一样念。我爸写,写完念一遍,念完两个人对着墙点。

起子十一把,镊子五把,油笔两支,油壶三个,洗油缸三个,开盖器四个,放大镜两个,吹气球一个,台钳一台,车床一台,零件盒一个,防水圈七盒,摆轮十七只,表壳二十六个,表带四十二条。

写到表带,我爸停了。

“四十二条哪来的。”

“柜子底下那个纸箱。”周承说,“我数了。”

“那是我这些年拆下来的。”我爸说,“客人的旧带子,说不要了,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配。”我爸说,“有的人表带断了,没钱换新的,就从这里找一条合适的。”

周承把这条也写上了:旧表带四十二条,作配用。

清单写了四十分钟。写完我爸签了名,周承也签了。

“那我这二十天,多用几回。”周承说,“用一回少一回。”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把 0.8 的起子抽下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第22章 进水

十一月十八,来了个急活。

客人姓吴,三十来岁,穿一件冲锋衣,进门就把表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天梭,力洛克,白盘,ETA 2824-2。

“进水了。”他说,“昨天晚上洗澡忘了摘。”

表盘六点位置有一团雾,指针底下有水珠。

周承拿起来,先看后盖,再看表冠。

“进水多久了。”

“一天。”

“一天还能救。”他说,“一个星期就难说。”

“表镜上的雾,位置有讲究。”周承说。

“怎么讲究。”

“雾在十二点,是表冠进水;雾在六点,是后盖进水;雾满一圈,是泡过水。”他说,“这团在六点,后盖。”

“为什么后盖在六点。”

“戴表的人手腕朝下,水往低处走。”他说,“水从后盖缝进去,积在表盘底下,先糊住六点。”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表镜,雾散开一块,又合上。

“雾能散,说明没渗到深处。”他说,“要是按了不散,里头就是水了。”

“那这只还能救?”

“能。”他说,“今天拆,今天洗,今天点油。拖一天,锈一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十点二十,洗完两点,装完四点,校表五点。”他说,“今天能取。”

“一天?”客人问。

“一天。”周承说,“表不能过夜。过一夜,夹板上的水汽凝成珠子,第二天早上就是锈点。”

“我以前在别家修,说要七天。”

“七天是等配件。”周承说,“配件我这儿有。后盖圈、表冠圈,七个尺寸,常用的都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防水圈,盒子分七格,格上贴标签,写着内径。

他把表放到开盖球上,压住,逆时针一拧,后盖开了。

机芯拿出来,放在放大镜下。3 倍的看整体,10 倍的看摆轮底下。

“夹板上有锈点。”他说,“摆轮下面有水痕,还没锈透。”

他用镊子把摆轮夹板卸了,摆轮取出来,放在滤纸上。摆轮一离开,机芯就停了。

“防水圈。”他说。

他把后盖翻过来,指着槽里那圈黑色的橡胶。圈已经硬了,用镊子尖压一下,不回弹,压出一个印子。

“这圈用了六年。”他说,“橡胶老化,压不住水。”

“换一个多少钱。”客人问。

“圈十五。”周承说,“但换圈不够。”

他把表冠拉出来,指着表冠管里头。

“这里还有一道圈,藏在管子里,看不见。这道圈硬了,水从表冠进去,一样进。”

“那怎么办。”

“两道都换。”周承说,“后盖压圈也得看一下,你这个压圈有一道变形,压不匀。”

他把后盖压圈取下来,放在绒布上。钢圈有一处翘起半毫米,用手摸能摸出来。

“这道变形,是以前开盖用错工具撬的。”他说,“撬一次,压圈就废一半。”

客人看着那些零件,手指在柜台上敲。

“修完能防水吗。”

“修完试水。”周承说,“三个 bar,压五分钟。过得了,日常洗手洗脸没问题。过不了,我不收钱。”

第23章 摆幅

那只天梭洗完了,装回去,上校表仪。

校表仪是老的,日本货,屏幕上一条绿线。表放上去,声音先出来,嗒嗒嗒,很密。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定住。

“日差正三十八秒。”周承念,“摆幅二百零八,偏振零点八。”

“摆幅二百零八算低?”我问。

“低。”他说,“二百八是正常,二百六以上都能戴。二百零八,说明动能传不到摆轮。”

“校表仪上三个数。”周承说,“日差、摆幅、偏振。日差看快慢,摆幅看劲,偏振看平衡。”

“哪个最要紧。”

“摆幅。”他说,“摆幅低了,日差调不准。今天调准,明天又变。”

“多少算低。”

“二百以下,表就该洗了。”他说,“二百到二百六,能戴,一天一个样。二百六以上,稳。”

他把表从校表仪上拿下来,翻过来,卸自动陀。

“自动陀三颗螺丝。”他说,“拆的时候对角松,装的时候对角紧,不然陀会偏。”

陀取下来,露出底下的大钢轮、小钢轮、发条盒。

“发条盒里有两种东西。”他说,“发条,和发条脂。脂干了,发条和盒壁干磨,磨出铁粉,铁粉混在油里,变成浆。”

“浆会怎样。”

“浆糊住轮系。”他说,“轮系一糊,摆幅就掉。”

他用一根铜针挑了一点盒壁上的东西,放在滤纸上。灰黑,稠。

“换发条的时候,脂要重上。”他说,“上多了,脂甩到轮系上;上少了,发条干磨。”

“上多少。”

“薄薄一层。”他说,“像给面包抹黄油,抹匀,不流。”

他把发条盒撬出来,打开盒盖。里头盘着一根发条,钢的,颜色发暗。

“发条疲了。”他说,“用了六年,上了几千次弦,钢性没了。”

“换一根?”

“换一根。”他从零件盒里翻出一根新的,比了比宽度和厚度,“零点一零毫米厚,一点一零毫米宽,长度四百二十毫米。差一样都不行。”

他把新发条盘进去,盘的时候用拇指压着,一圈一圈往里送,不能让它弹开。盘完盖上盒盖,装回机芯。

装自动陀的时候,他把陀放上去,三个螺丝先对角带上,带上两圈,再一个一个拧紧。

“不能一次拧死。”他说,“一次拧死,陀就偏。偏了转起来晃,晃久了轴承响。”

“响是什么声。”

“沙沙声。”他说,“隔着一米能听见。”

他把表举到耳边晃了两下,听了听,放下。

再上弦,再上校表仪。

数字跳了几下。

“摆幅二百六十八。”他说,“日差正九秒。”

“二百六十八。”

“够了。”他说,“老机芯,到这个数就是健康。”

“新表能到二百九。”我说。

“新表出厂三百。”他说,“戴两年掉到二百八,戴五年二百六。到二百二,就该洗了。”

“那这只戴了六年。”

“六年。”他说,“洗一次,再走五年。”

他把表翻过来,在耳边晃了两下,听自动陀转的声音。

第24章 偏振

“偏振零点八,还是高。”周承说。

“零点八要紧吗。”我问。

“零点五以内算好。”他说,“零点八,表走起来会晃,戴在手上一天能差十几秒。”

他把表放在校表仪上,让我看屏幕。屏幕上不是一条线,是两条,中间隔着一道缝。

“两条线分开,就是偏振。”他说,“合格的表,两条线要并成一条。”

“偏振怎么看。”我问。

“看两条线。”他说,“一条是摆轮进,一条是出。两条并线,偏振零;分开一格,零点二。”

“偏振大了会怎样。”

“表会走,但走得歪。”他说,“白天戴着走快,晚上放着走慢,一天下来差十几秒。”

“能修好吗。”

“能。”他说,“看是内桩偏,还是摆轮本身偏心。内桩偏好调,摆轮偏心要换摆轮。”

“怎么分。”

“把摆轮翻过来看轴尖。”他说,“轴尖在正中,就是内桩偏;轴尖偏一边,就是摆轮偏心。”

“调游丝内桩。”

他用 10 倍放大镜看摆轮。摆轮上头有个小圆环,叫内桩,游丝的内端就固定在那儿。内桩上有个小孔,套在摆轮轴上。

“内桩偏了。”他说,“偏一点点,零点八就出来了。”

他用一把最细的起子,伸进摆轮夹板的缝里,找到固定内桩的夹口,松开一丝,把内桩转了大概五度,再夹紧。

动作很慢。起子在他手里没抖。

装回去,上校表仪。

两条线往一块儿靠,靠到一半,停住。

“零点三。”他说。

“为什么靠不到一起。”我问。

“摆轮夹板有间隙。”他说,“间隙零点零二,摆轮就会偏。偏一点,偏振就回不去。”

“那算不算坏。”

“不算。”他说,“老表都这样。新表能到零点一,戴三年到零点二。零点三以内,客人戴不出来。”

他把校表仪关掉,屏幕暗了。

“还能再调吗。”

“能。”他说,“但再调就要动摆轮夹板,风险大。零点三,够了。”

他把表放进试水机。那是个圆筒,玻璃盖,里头加压。表放进去,盖上盖,打气到三个 bar。

“三 bar 是三十米。”他说,“日常防水够用。潜水表要打十个。”

“打多了会怎样。”

“打多了,真进水的表会把水压进机芯。”他说,“试水是试漏,不是试强度。”

“看表镜。”他说。

表镜往下陷了一点,陷进去大概半毫米,停住。

“陷下去,说明压力进去了。”他说,“要是裂了,就是圈没压好。”

五分钟,取出来,擦干,开后盖看。

里头干的。滤纸上一点水痕都没有。

“过了。”周承说,“收你一百六,圈三十,工钱一百三。”

客人扫码,付了钱,戴上表走了。

客人走了以后,我把那只表的后盖圈从废件盒里拿出来,对着光看。圈上有一道压痕,是撬的。

“以后遇到这种圈,别修。”周承说,“换。”

“客人的表,换圈要加钱。”

“加。”他说,“不加钱,你就得替他担风险。担一次,赔一只表。”

周承把试水机的水放掉,擦干筒壁,盖上盖。

第25章 游丝

十一月二十,卢老师来了。

她七十六岁,退休前教初中语文,走路拄一根竹杖,杖头磨得发亮。表用一块手帕包着,手帕是白的,绣着一朵褪色的花,打开,是一只上海,白盘,钢壳,盘面上“上海”两个字是手写的样式。

“我爸的表。”她说,“一九六五年买的,一百二十块。那时候一百二十块是四个月工资。”

周承接过来,晃了两下,摆轮转得很欢,转完又停。

“摆轮没坏。”他说,“是游丝。”

他开后盖,把机芯取出来,放在 10 倍放大镜下。机芯号 SM1A,十七钻,摆频一万八。

游丝是钢的,细过头发,盘成蚊香的样子。靠外圈有一处折了,两圈粘在一起。

“这儿。”他把放大镜递给我。

我看了半分钟才看清。两圈游丝贴住了,中间没有缝。

“粘住的这两圈,等于把游丝缩短了。”他说,“缩短了就走快,走得快就停。”

“能修吗。”

“能校。”他说,“校游丝要用两把镊子,一把按住,一把拨。拨的时候手要离开桌子,胳膊架空。”

他把游丝连摆轮一起取下来,夹在小台钳上。两把镊子,一把铜的,一把钢的。

“游丝多厚。”我问。

“零点零二毫米。”他说,“一张纸的三分之一。厚一点,表就走慢;薄一点,表就走快。出厂的时候一根一根量,量完配对。”

“配什么对。”

“摆轮配游丝。”他说,“摆轮重,游丝要硬;摆轮轻,游丝要软。配错了,怎么调都不准。”

“我试试。”我说。

“试。”

我用铜镊子按住外圈,钢镊子伸进去拨那处折。拨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动了,但连带把旁边一圈也带歪了。

“停。”周承说。

我把镊子放下。手心里有一层汗,镊子上留下两个指印。

他接过去,两只手悬空,胳膊肘不靠桌子。镊子尖进到游丝里,一点一点把粘住的两圈分开。分开以后,那处折还在,他用钢镊子夹住折点两头,往反方向带了一下。

游丝弹回去,形状正了。

“校游丝不看手,看呼吸。”他说,“呼吸要匀。一口气呼出去,手就稳了。”

“我一呼气手就抖。”

“那就先练呼吸。”他说,“我爸让我对着游丝呼气,呼一个月,不许动手。”

“一个月?”

“一个月。”他说,“呼到游丝不动,才让碰。”

“游丝真能被气吹动?”

“能。”他把游丝举到窗边,“你看。”

他对着游丝呵了一口气。游丝最外那一圈往外张了一点,张了大概一根头发丝那么宽,又收回去。

“看见了?”

“看见了。”

“人的气有力气。”他说,“所以修表的人不能急,一急,气就粗。”

卢老师把手帕摊在膝盖上,抚了两下。

“这表我爸戴了二十六年。”她说,“他走的那年,表停在四点二十。我妈说是他走的时候停的,我不信,可我一直没修。”

“为什么没修。”

“修好了,就不知道停在几点了。”她说。

周承把表放在绒布上,摆正。

“那您想让它走,还是想让它停。”

卢老师看着那只表,看了很久。

“走。”她说,“我爸爱面子,他要是知道表停了三十年,要骂我。”

他把摆轮装回去,上弦,机芯走了。声音很细,嗒嗒嗒,像雨点落在铁皮上。

“走得怎么样。”卢老师问。

“先跑一夜。”周承说,“明天这个时候再看。”

第26章 内盖

装后盖之前,周承把内盖翻过来看。

内盖是钢的,内壁有一圈浅浅的划痕,是历年修表人刻的记号。这只表上的记号有四个。

最老的一个在左边,“永 71.4”,笔画粗,是用锥子划的。旁边一个“林 79.11”。再旁边一个很浅,几乎看不清,“周 88.6”。

周承的手指停在那道最浅的上头。

“周。”他说。

“你爸?”

“我爸。”他把表举到窗边的光里,侧着看,“我爸刻记号有个习惯,姓后面点一个点,再写年份,年月中间加一横。”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那道刻痕。

“这个点。”他说,“他刻的。”

我把表接过来看。那道刻痕确实浅,边上还有毛刺,刻的时候手不稳。

“一九八八年六月。”我说,“他在你这儿第二年。”

“第二年。”周承说,“学徒第二年,师父让上手。头一年只让洗件,第二年才让碰客人的表。”

“为什么第二年才让碰。”

“第一年手不稳。”他说,“手不稳,螺丝一滑,客人的表就花了。花了要赔,赔不起。”

“这表修过什么。”

“看零件。”他把机芯翻过来,指着擒纵叉,“擒纵叉换过,不是原装的。原装的叉瓦是红的,这个是白的,后来配的。”

“那就是他换的。”

“他换的。”周承说,“换完刻记号,是规矩。谁修的谁刻,出了事找得着人。”

“怎么找。”

“记号里有姓,有年月。”他说,“客人拿着表回来,一看内盖,就知道上回是谁修的。姓周的和姓林的,手艺不一样,责任也不一样。”

“要是修坏了呢。”

“修坏了,记号在那儿,跑不掉。”他说,“我爸说过一句话,内盖是修表人的签名。签名签上去,就得认。”

“不签呢。”

“不签的人,行里不认。”他说,“客人也不认。你打开表,内盖干干净净,说明这表从来没进过正经铺子。”

“你爷爷的记号是哪道。”

“最上头那道。”他说,“‘林 63.9.15’,开铺那年刻的。那只表是他自己的,一只罗马,戴了四十年。”

卢老师坐在旁边,听我们说话,听到这儿,问了一句:“我父亲这表,还能走几年?”

“保养着走,再走二十年。”周承说。

“二十年。”她笑了一下,“我七十六了。”

“那您就替您父亲看着。”周承说,“看到哪天算哪天。”

卢老师把手帕重新包好,包的时候四个角对齐,对齐了才打结。

“我爸修这表的时候,我十岁。”她说,“他带我来过一次,就在这个柜台。修表的人是个年轻人,左手食指短一截。”

周承的手停在表壳上。

“那是我爸。”他说。

“我记得他。”卢老师说,“他给我一颗糖,橘子味的。”

“我也吃过。”周承说,“一九八八年,我六岁。”

卢老师站起来,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多少钱。”她问。

“一百二。”

“这么便宜。”

“老表,件少。”周承说,“件少,工就少。”

她从布包里数钱,数了一百二,压在手帕上。

“多的没有。”她说,“少的我也不给。”

第27章 收租

十一月二十五,韩阿姨来收租。

她五十多,烫着短发,手里拿一本收据簿,蓝色复写纸。进门先看挂钟。

“你这钟准。”她说。

“一天快四秒。”我爸说。

“我家里那个钟,一天慢十分钟,我也懒得调。”她坐下,把收据簿摊开,“十二月房租,四千二。”

我爸从抽屉里数钱。四沓,一沓一千,另外两百是散的。数完推过去。

韩阿姨点了一遍,撕收据,复写纸下面那张递给我爸。收据上的字是蓝的,最后一行写着“十二月,肆仟贰佰元整”。

“老林。”她把笔帽扣上,“有件事跟你说。”

“说。”

“明年一月起,房租要涨。”

我爸把收据折起来。

“涨多少。”

“五千一。”她说,“这条街都涨了。地铁口那边新开了个商场,铺面租金翻了一倍。”

“五千一。”我爸重复了一遍。

“我也不想涨。”韩阿姨说,“我儿子要买房,首付差二十万。这铺子我租给你们家三十二年,从一九八几年的三百块,涨到四千二,我涨得慢。”

“三十二年。”我爸说,“一九九三年你接手这楼,第一个月收我三百二。”

“三百二。”她说,“那时候你爸还在,他跟我说,房租别涨太狠,修表的挣不了大钱。”

“他没说错。”

“他没说错。”韩阿姨说,“所以我三十二年只涨了十三回,一回涨得比一回少。”

“押金呢。”我爸问。

“押金不动。”她说,“你当初交了两个月的,八千四。退租的时候原数退。”

“八千四压在你这儿三十二年。”我爸说,“三十二年,利息多少。”

“你算这个。”韩阿姨说。

“我算这个。”

“押金是押金,不是存款。”她说,“押金退你原数,一分不少。”

“我没说要利息。”我爸说,“我就是算算。”

韩阿姨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老林,我跟你算另一笔。”她说,“这铺子我三十二年没空过一天。你交不上租的两个月,是我垫的。你爷爷走的那年,丧事在我家门口搭棚,我没收你一分钱场地费。”

我爸把收据夹进账本。

“那两个月,我记着。”他说。

“记着就行。”韩阿姨说,“房租涨到五千一,你要是撑不住,我不怪你。你搬走,我把押金退你,一分不少。”

“我撑不住。”

“我知道你撑不住。”她说,“你腰都直不起来了。”

“还有,”韩阿姨站起来,“你门口那张红纸,贴了快一个月了。要转就早点转,别拖着。拖着人家以为我这铺子有问题。”

“月底就定。”

“定了跟我说一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具墙,“这墙上的东西,你带走?”

“带走。”

“那墙你得给我补一补。”她说,“钉子眼太多,下一个租客看着不像样。”

“补。”我爸说,“用腻子补,补完刷一遍。”

韩阿姨走了。我爸站在工具墙前,数钉子眼。数到第四十个,不数了。

第28章 涨租

韩阿姨走了以后,我爸拿算盘。

算盘珠子卡着,他用手指硬拨,拨到第三档,珠子滑过去了。

“五千一。”他说,“加水电三百,加料钱,一个月成本五千五。”

“嗯。”

“一只表洗油收一百二,料三十,挣九十。”他手指在算盘上点,“五千五除以九十,要修六十一只。”

“一个月六十一只。”

“一天两只,一个月不休息。”他把算盘推开,“现在一个月九只。”

铺子里没声音。挂钟走到十一点,响了一下。

“所以必须转。”我说。

“必须转。”

“蒋老板十八万,够还债。”我说,“剩下三万,你说给二舅一万五。”

“够。”我爸说。

他站起来,走到工具墙前,看着那五层。

“你爷爷一九六三年开这个铺子,房租八块。”他说,“他那年修一只表收八毛,一个月修一百多只。那时候一条街上有四家钟表铺,家家排队。”

“现在没人修表了。”

“有人修。”他说,“修的是好表。好表一只收八百,一个月修二十只就够。可这活儿我干不了了。”

他抬手在腰上按了一下。

“站不住。”他说,“一只好表要拆三百多个件,站六个钟头。我站两个钟头腰就麻。”

“我站得住。”

“你站得住,你拆不了。”他说,“你现在能拆到第几层?”

我没答。

“拆到第三层。”他替我答,“第四层是擒纵,第五层是游丝。你到第三层就停。”

“第三层也能挣钱。”

“第三层挣的是洗油的钱。”他说,“洗油一百二,一百二养不活这个铺子。”

他从工具架上抽出第四层的一只盒子,打开,里头是擒纵叉,七八只,每只都小得像米粒。

“这个东西,”他说,“装反了,表还能走,走一天差一个钟头。客人拿回来,你得拆第二遍。”

“我装过。”

“你装过三次,三次都反。”他说,“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把盒子接过来,看里头那几只擒纵叉。叉瓦一红一白,红的朝上,白的朝下。

“这八只,你认得几只。”我爸问。

“三只。”我说。

“哪三只。”

“这只红的,是瑞士的;这只白的,是国产的;这只黄的,不知道哪儿的。”我说。

“黄的叫铜瓦。”我爸说,“一九六几年以前的表用铜瓦。后来不用了,铜软,磨得快。”

“剩下五只呢。”

“剩下五只你现在不用认。”他说,“认错了,装上去,表还是走。走上三个月,客人的表就废了。”

他把盒子盖上,扣好。

“手艺分五层。”他说,“第一层换电池、换表带;第二层洗油、换圈;第三层拆装、校表;第四层擒纵;第五层游丝。你现在到第三层。第三层是挣饭吃的层,不是撑门面的层。”

“第四层要几年。”我问。

“看人。”他说,“我第三年到第三层,第七年到第四层,第十五年才敢碰游丝。”

“十五年。”

“十五年。”他说,“前三年跟你爷爷学,后十二年自己练。自己练,练坏了没人骂,也练不出来。得有人骂。”

“红的朝上。”我说。

“红的朝擒纵轮。”他说,“朝上朝下都错。它得朝着轮子,斜着咬。”

第29章 二十万

十一月二十八,蒋老板又来。

这次他没带卷尺,带了一份新合同。

“二十万。”他说,“加两万。”

我爸把合同拿过来,翻到价格那一页。

“条件呢。”

“交房提前。”蒋老板说,“十二月一号。”

“一号?”

“我那边装修队排好了,一号进场,年前要开张。”他说,“你柜台里的表,我给你三天清。”

我爸把合同放下。

“我答应客人二十天。”

“你跟客人说一声,让他们提前来取。”蒋老板说,“取不了的,你搬到别处放着,等他们来拿。”

“搬到哪儿。”

“那是你的事。”蒋老板说,“我给你加两万,就是买这三天。”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放在膝盖上。

“老林,我跟你说实话。”他说,“你这个铺子,我买的不是柜台,是这面墙。这条街上,就你这面墙还是老砖。我装修要保留这面墙,做成背景,客人进来拍照。”

“墙不卖。”我爸说。

“墙是房东的。”蒋老板笑了一下,“你租的是墙,不是买的墙。”

我爸没说话。

“一号。”蒋老板站起来,“你考虑一天,明天给我话。”

他走到门口,看见柜台上摆着的那七件工具,停了一下。

“这七件是老货?”

“老货。”

“一起算在二十万里。”他说。

“这七件不卖。”我爸说。

“不卖就不卖。”蒋老板说,“我给你留三天,三十号之前搬完。搬不完,我自己动手。”

他拉开门,门轴响,他往上抬了一下才推开。

“你这门也该修了。”他说。

“修了六十年。”我爸说。

蒋老板在门口停住,回头看我。

“小林。”他说,“你爸跟我说你不肯来我这儿。”

“我不去。”

“为什么。”

“去了就是给你修表。”我说,“给你修表,学不到第五层。”

“在我这儿也能学。”他说,“我雇的老师傅,从表厂出来的,四十年手艺。”

“他教你吗。”

蒋老板笑了一下。

“他教我挣钱。”他说,“手艺不教。”

“那你还让我去。”

“我要的是会修的人,不是会教的人。”他说,“你来,我一个月给八千,干三年攒二十万,自己开铺子。这条路比你现在这条快。”

“我现在这条是什么路。”

“守着。”他说,“守着一个迟早要关的门。”

他把名片又摸出来,塞进我上衣口袋。

“想通了给我打电话。”他说,“这个价我留到年底。”

他走了以后,我把名片掏出来看了一眼,塞进柜台底下的抽屉。抽屉里有一叠名片,都是这些年的,有卖配件的,有收旧表的,有招工的。我爸从来没扔过一张。

“他说的对不对。”我问我爸。

“对不对不重要。”我爸说,“他给你的是路,不是手艺。路谁都能走,手艺得有人给。”

“你给吗。”

“我给不起。”他说,“我这腰站不了六个钟头。教手艺要站在旁边看,看一天,看一年。”

“那谁给。”

我爸没答。他看了一眼周承坐的那个矮凳。

蒋老板走了以后,我爸在门口站了很久。红纸被他按过的地方有一道折痕,折痕上落了灰。

第30章 图什么

十一月二十九,阴天。

上午没客人。周承在擦一只浪琴的表链,一节一节用牙刷蘸肥皂水刷,刷完用布擦干,再用吹气球吹缝里的水。

我爸坐在柜台后头,看他擦了半个钟头。

“周师傅。”

“嗯。”

“我问你一句话。”

周承把牙刷放下。

“你图什么。”我爸说。

周承没马上答。他把表链放在绒布上,摆正,一节一节捋直。

“铺子抵了,钱没有,工钱一千五,押九个月。”我爸说,“住的地方没有,将来也没有。你天天来,早八点五十到,晚六点走,中午吃一碗面。”

“六块的面。”周承说。

“六块的面。”我爸说,“你图什么。”

周承抬起头。

“我图一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能把表修好的地方。”他说,“我老家那个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玻璃板。风一吹,灰就进来。修一只表,得擦三回台面。”

他指了指那张榆木柜台。

“这张柜台,六十年了,木头里的油都浸透了。灰落上去不飞。”他说,“我在这儿修一只表,比我摊上快一半。”

我爸看着他。

“就这个。”

“就这个。”周承说,“我爸说,宝生叔那张柜台,是这行里最好的柜台。他吹了三十九年。”

外头起风了,红纸的右下角翘得更高,拍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爸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红纸按了一下,按平。按完他回身,看着周承,看了很久。

“你爸没跟你说别的?”他问。

“说了。”

“说什么。”

“他说,宝生叔欠我三十块。”周承说,“他还说,那三十块要是要不回来,就别要了。”

“为什么。”

“他说,钱要是要不回来,说明师父家有难处。”周承说,“有难处的时候上门要钱,不是徒弟做的事。”

“这一个月,你天天来。”我爸说,“柜台上那二十七只表,你一只没动过。”

“不该动的我不动。”周承说。

“工具呢。”

“工具我用了。”他说,“用完擦干净,放回原位。起子按宽度排,镊子尖朝上。”

我爸走到工具墙前,看了一遍。

“排得比我齐。”他说。

“我爸教的。”周承说,“工具乱了,手就乱。”

我爸从架子上抽出一把起子,看了看,插回去。

“三十块钱,我明天给你。”他说。

“铺子抵了,哪来的钱。”

“我借。”我爸说,“借也得给。”

周承摇头。

“你给了,我就得走。”他说。

“为什么。”

“账清了,我就没有理由再来。”他说,“我爸让我来,是让我问一句,不是让我拿钱。”

“那你什么时候走。”我爸问。

“你让我走,我就走。”周承说。

“我不让你走。”

“那我留下。”周承说,“工钱一千五,押九个月,我认。”

他把表链从绒布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节,又放下。

我爸把手从红纸上拿下来。红纸少了一只手按着,又翘起来。

第31章 报名

十二月一号,蒋老板来了。

他进门没坐,站在柜台前,手撑着台面。

“一号了。”他说。

“一号。”我爸说。

“我装修队今天进场。”

“进不了。”我爸说,“我这儿还没清完。”

蒋老板直起身,把手从台面上拿开。

“老林,定金我给了两万。”

“两万我还你。”

“还我两万,合同呢。”他说,“合同上写着一号交房,你不交,就是违约。”

我爸从抽屉里把那两万拿出来。钱还是那两沓,封条没拆。

“钱先放你这儿。”蒋老板说,“我再给你十天。十号,十号我进场,一分钟不多。”

“十天清不完二十七只表。”

“那就二十号。”蒋老板说,“二十号是腊月初十,我要赶在年前开张。”

我爸没说话。

“二十号。”蒋老板说,“二十号你不交,定金不退,我另找地方。”

他走了。我爸把那两万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挂在腰上。

锁上以后,他在柜台后头坐了很久。他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那页空白。

“二十号。”他说。

“二十号。”

“二十号之前,得把二十七只表清完。”

“清不完。”

“清不完也得清。”他说,“一只一只打电话。”

他拿起电话,拨号,拨了一半放下。

“怎么了。”

“不知道说什么。”他说,“说铺子要关,请人来取表。这话说不出口。”

“我打。”

“你打。”他把电话推给我。

我打了十一个。九个通了,两个空号。通了的,六个说第二天来,三个说月底,两个说不急,让我先放着。

“不急的怎么办。”

“不急的我送到他们家去。”我爸说。

那天下午我给鉴定中心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很平。

“四级,十二月十二号考。”他说,“报名截止后天。”

“要培训吗。”

“不强制。”他说,“外头有培训班,三千八,包过。”

“包过?”

“他们说包过。”他说,“我们不认。题是我们出,他们不知道题。”

我把这话学给我爸听。他哼了一声。

“三千八。”他说,“三千八够买一台二手校表仪。”

“那证有用吗。”他问。

“有用。”我说,“商场售后要,品牌授权维修点也要。以后自己开铺子,挂证和不挂证,客人信的程度不一样。”

“你爷爷没证。”

“那时候没证这一说。”我说,“现在有。”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

那天下午我跟他说:“爸,我去考个证。”

“什么证。”

“钟表维修工,职业等级。”我说,“四级,中级。”

“考证做什么。”

“商场售后要证。”我说,“我打听过了,一月招人,要求四级以上。”

我爸从抽屉里翻出老花镜,戴上,看我。

“报名费多少。”

“二百一。”

“什么时候报。”

“后天截止。”

他从铁盒里数钱。数了两百一,推过来。

“考不上呢。”

“考不上再考。”我说,“一年两次。”

“两次。”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是一年。”

“一年。”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账本上,镜片朝下。

第32章 传动比

报名表是在网上填的。填完打印出来,一共三页。

第一页是个人信息,姓名、身份证号、学历、工作单位。工作单位那一栏,我填的是“宝生钟表”。

第二页是“从事本职业年限”,我填七年。下面还有一栏,“师承”,我填“祖父林宝生,父林守成”。

第三页要贴照片,白底,一寸,两张。我去照相馆拍了,二十块,拍完十分钟取。

报名点在市职业技能鉴定中心,三楼。窗口里的女同志看了材料,盖了个章,给我一张准考证。

“十二月十二号上午八点半。”她说,“带身份证、准考证、工具。”

“工具自己带?”

“自己带。”她说,“起子、镊子、放大镜、开盖器,一样不能少。考场有机芯、有校表仪,工具不带,干不了活。”

回来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翻书。书是旧的,我爸一九九八年买的,《钟表修理工艺》,定价十二块八,书页发黄,边上有人用铅笔做过记号。

第一章讲传动比。

“爸,摆频两万一千六的表,一小时摆多少次。”

“两万一千六。”他说。

“那不就是一小时两万一千六。”

“是一次。”他说,“摆轮一个来回算两次。两万一千六,是一小时摆的次数,也是它一小时咬擒纵轮的次数。”

“一秒多少次。”

“六次。”他说,“你算。”

我在纸上算:两万一千六除以三千六,等于六。

“擒纵轮一秒转多少。”

“看齿数。”他说,“擒纵轮十五齿,摆轮咬两次,擒纵轮走一齿。一秒六次,一秒走三齿。”

“那擒纵轮一秒转五分之一圈。”

“对。”他说,“再往下算,就是轮系。二轮、三轮、四轮,一级一级算到秒针。算错一级,秒针就慢。”

我把这段抄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日历机构呢。”我爸问。

“跳日历靠日历轮和拨日轮。”我说,“拨日轮上有两根拨爪,一根拨日,一根拨周。”

“跳日历时表停不停。”

“不停。”我说,“跳日历的力从走时轮系里取,取多了摆幅会掉。所以跳日历一般安排在晚上十点到两点,那时候人不怎么动,掉一点看不出来。”

“错。”他说,“好表的跳日历,力是从单独的弹簧里取的,不占走时的力。”

我把这条改了,改在本子边上。

“防水结构呢。”他问。

“三道。”我说,“表镜和壳之间一道,后盖一道,表冠一道。表冠那道最要紧,它天天动。”

“表冠里几个圈。”

“一个。”我说。

“两个。”他说,“一个在表冠里,一个在表冠管里。只换一个,等于没换。”

我又改了一条。

“还有。”他说,“防水不是胶圈的事,是压的事。后盖压圈压不匀,圈再新也漏。”

“压圈怎么算压匀。”

“压下去的时候四周同时受力。”他说,“手压不行,得用压台。没有压台,用台钳加木垫。”

“这个周承说过。”

“他说得对。”我爸说,“这些话你爷爷也说过。三十年过去,还是这几句。”

第33章 拆装

十二月五号开始练拆装。

机芯是我爸从货底子里翻出来的,海鸥 ST2130,仿 2824,二十五钻,摆频两万八千八。机芯是坏的,摆轮轴断,正好拆。

“拆一遍,装一遍,计时。”周承说。

他拿手机计时。

第一次我用了五十八分钟。拆三十二分钟,装二十六分钟。装完上弦,摆轮不转。

“为什么不动。”

“中心轮装反了。”他说。

我把机芯拆开,中心轮翻过来,重装。第二次,装到一半,日历盘卡住。

“日历盘要对着十二点装。”他说,“你对着六点装的,拨过去就卡。”

第三次,四十六分钟,机芯走了。

“四十六。”他说,“考场要求四十分钟。”

“差六分钟。”

“差六分钟就是不合格。”他说,“再练。”

我练了十一天。每天拆三遍,装三遍。手指头磨出茧,镊子尖上有一层黑。

练到第九天,四十一分钟。第十天,三十九分钟。

“够了。”周承说,“但考场上有灯,有人看着,手会慢。你按三十五分钟练。”

“三十五分钟装不完。”

“装得完。”他说,“你现在慢在找件。件摆在盒里,你眼睛要找。把常用的件按顺序摆,手伸过去就是。”

他给我摆了一遍。摆轮在左,擒纵叉在中,压板在右,螺丝分三格,一格一种。

“这样摆,手不用看。”他说。

我照他的摆法练了两天。第十二天,三十四分钟。

“三十四。”他说,“够了。”

“考场四十分钟。”

“留六分钟。”他说,“留给你手抖。”

我把机芯拆开,又装了一遍,这一遍没按计时器。装完上弦,摆轮动了,声音很细。

“稳了。”周承说。

练到第七天的时候,我手抖过一次。

那天拆到摆轮,镊子夹住摆轮轴,往上一提,轴从夹口滑了,摆轮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

我伸手去接,接住了。手心里全是汗。

“掉了就掉了。”周承说,“掉在桌上不会坏,掉在地上才坏。”

“我怕踩到。”

“怕踩到就别掉。”他说,“夹摆轮夹轴,不夹轮缘。轮缘一夹就变形,变形就不平衡,不平衡就走不准。”

他给我演示了一遍。镊子夹住轴的下端,提起来,摆轮悬在镊子上,纹丝不动。

“夹多深。”

“轴的三分之一。”他说,“夹浅了滑,夹深了弯。”

我练了二十遍。练到第十八遍,一次没掉。

“手不抖了。”他说。

“不是不抖。”我说,“是抖的时候知道往哪儿抖。”

考场前一天,我把工具擦了一遍。起子三把,磨了刃;镊子两把,一铜一钢;放大镜两个,三倍十倍;开盖球一个,新换的。

工具装在一个布袋里。布袋是我爸找出来的,蓝布,抽绳,袋口绣着一个“林”字。

“这袋子哪来的。”

“你爷爷的。”我爸说,“他当年去外县修表,就提这个袋子。”

“那时候怎么去。”

“骑自行车。”他说,“后座绑一个木箱,箱里装工具和零件。骑四十里,到了先找水喝。”

第34章 考场

十二月十二,早上七点出门。天没亮,路上有霜。

考场在鉴定中心四楼,一个大房间,摆了十二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有台灯、电源、一块白布、一个机芯盒。

考生二十四个,年纪从二十到五十都有。有个五十多的,头发白了,手上戴着老花镜,坐我隔壁。

八点半发卷。理论四十分钟,四十道题,选择加填空。

第一题:摆轮游丝系统的振动周期公式。我写 T=2π√(I/K)。

第九题:防水等级 3ATM 对应多少米。我写三十米。

第二十题:日差正十五秒,摆幅二百二十,判断原因。我写:摆幅偏低,动能不足,应先查发条与轮系。

十点考实操。题目抽签,我抽到第三号:全分解 ST2130,清洗,装配,点油,校到日差正负十秒以内。

考官姓孙,五十来岁,站在我桌边看了一分钟,走了。

我拆。拆到擒纵叉的时候,镊子滑了一下,叉子弹起来,落在白布上。我把它捏回来,放进格子。

装的时候,游丝夹板对不准。我对了三次,第三次对上了。

点油的时候,轮系用 9010,擒纵用 9415,发条盒用 8200。油笔点下去,一滴,米粒的四分之一。

隔壁那个白头发的考生,十一点就交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全场都看他。

“老师。”他说,“我校不上。”

孙考官过去,看了一眼校表仪。

“游丝碰了。”他说。

“我没碰。”

“没碰也碰了。”孙考官说,“你装夹板的时候,夹板压到游丝了。”

那人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我明年再来。”他说。

他收了工具,把布袋抽绳拉紧,走了。走的时候从我桌边过,看了一眼我拆开的机芯。

“装得干净。”他说。

我点了一下头。

十一点四十,我装完最后一块夹板。上弦,摆轮动了。

校表仪放上去,屏幕跳了几下。

日差正七秒,摆幅二百七十二,偏振零点二。

孙考官过来,拿起表,翻过来看内盖。

“刻记号了吗。”他问。

“刻了。”

“刻什么。”

“姓,年月。”我说,“‘昭 26.12’。”

“谁教你的。”

“我爷爷。”我说,“他说谁修的谁刻。”

孙考官点了一下头,把表放回去。

考场里还剩六个人。有个女的坐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放在桌上,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镊子压的。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布袋。收完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推得很轻。

我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布袋。起子三把,按宽度排;镊子两把,尖朝上;放大镜两个,擦干净,扣上盖。收完把抽绳拉紧,缠了两圈。

孙考官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桌子。

“收得干净。”他说。

“我爷爷教的。”我说。

“你爷爷干什么的。”

“修表的。”

“叫什么。”

“林宝生。”

孙考官停了一下。

“宝生钟表。”他说,“那条街上,我修过表。”

十二点交件。他在表壳上贴一张标签,写上我的考号,放进托盘。

“合格。”他说,“四级。”

第35章 专柜

十二月十八,我去商场面试。

商场在城南,六层,钟表区在二楼。售后专柜在角落,一张台子,两把椅子,台子上摆着校表仪、试水机、一台超声波清洗机。

面试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姓何,人事。还有一个男的,姓庄,售后主管。

“会换电池吗。”庄主管问。

“会。”

“会判断进水吗。”

“会。”我说,“看雾的位置,看表冠,看后盖圈。”

“客人骂你怎么办。”

“不还嘴。”我说,“把表拆开给他看,让他看锈在哪儿。”

庄主管笑了一下。

“你以前在哪儿干。”

“家里的铺子。”我说,“宝生钟表,我爷爷开的,一九六三年。”

“字号我听过。”他说,“我小时候在这条街住。”

“那你可能修过表。”

“修过。”他说,“一只电子表,换电池,五块。”

何女士把一张表推过来。

“试用期三个月,三千八。转正四千五,五险,一个月休四天,节假日轮休。”

“行。”

“一月五号上班。”她说,“工服两件,工牌一个,押金两百,走的时候退。”

我签了字。

“还有一件事。”庄主管说,“我们这儿有规矩,客人送修先报价,客人签字再动手。报价单三联,客人一联,柜台一联,财务一联。”

“明白。”

“修完三个月保修。”他说,“三个月内同样的毛病回来,免费。不是同样的毛病,重新报价。”

“怎么算同样的毛病。”

“看单子。”他说,“单子上写什么就保什么。写洗油就保走时,写换圈就保防水。写了两样,保两样。”

“客人不认呢。”

“不认就调监控。”他说,“柜台上方有摄像头,全程录。”

“录我?”

“录我们。”他说,“也录客人。有的客人取表的时候说表被划了,一调监控,是他自己戴的时候划的。”

“一个月休四天,怎么排。”我问。

“轮休。”何女士说,“周末最忙,不能休。你休周二周三。”

“行。”

“节假日不休。”她说,“过年轮班,轮到谁是谁。”

“今年轮到谁。”

“还没排。”她说,“你要是来了,八成轮到你。新人都轮过年。”

“行。”

何女士把工服的单子推过来。

“尺码。”

“中号。”

“两件,一长一短。”她说,“工牌押金两百,从当月工资里扣。”

出来的时候,我在二楼转了一圈。钟表区有六个品牌,四个专柜,两个授权维修点。维修点的玻璃门上贴着“原厂配件”“专业技师”。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里头有个师傅,五十来岁,正在给一只表换表带,动作很快,一下一下。他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考上了。”

“什么考上了。”

“证。”我说,“四级,过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哦。”他说。

“商场那边也定了,一月五号上班。”

“哦。”他又说了一遍。

“爸。”

“嗯。”

“铺子怎么办。”

“我想想。”他说。

电话挂了。

第36章 工牌

一月五号,第一天上班。

工牌是现拍的,蓝底,照片上我的头发被风吹歪了。工牌上印着“售后服务中心 技师 林昭”,底下一行小字,“工号 0471”。

工服是深蓝的,两件,一件长袖一件短袖。袖口有商标,是商场的。

柜台在后区,一米八长,玻璃台面,底下三层抽屉,放着电池、表带、防水圈、工具。

上午来了三个客人。第一个换电池,二十块;第二个截表带,十块;第三个说表慢了,我上校表仪,日差慢四十七秒。

“要洗油。”我说。

“多少钱。”

“三百八。”

“太贵。”他说,“我在别家问二百六。”

“二百六是洗油不换件。”我说,“你这只表后盖圈硬了,要换。不换,洗完还是进水。”

他想了一会儿,说:“洗。”

上午第四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拿着一只女表,表带断了。

“能接吗。”她问。

“能。”我说,“原装的二百八,国产的八十。”

“差在哪儿。”

“原装的扣子是钢的,铜的镀了一层。”我说,“铜的用一年就掉色。”

“要原装的。”她说。

我给她换了,二十分钟。她戴上,手腕转了两下。

“多少年没修过表了。”她说,“上回修表还是在一家老铺子,姓林的。”

“宝生钟表?”

“你知道?”

“那是我家的铺子。”我说。

她看了一眼我的工牌。

“你爷爷是不是叫林宝生。”

“是。”

“他给我修过一只表。”她说,“一九八几年,我结婚那年。修完没收钱,说当贺礼。”

“哪只表。”

“一只上海。”她说,“还在家里,不走了。”

“带来我给你看。”

“带来你也不收钱?”

“收。”我说,“这回收。”

中午吃饭在商场地下室,员工餐,八块,两荤一素。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旁边两个电工在说电梯的事。

我算了算一天的账。换电池三个,六十;截表带两个,二十;洗油一只,三百八。一天四百六,一个月按二十六天算,一万一千九百六。扣掉料钱和提成,一个月能拿五千左右。

这个数比我爸挣得多。

下午三点,来了个年轻的,戴一只浪琴,说表扣松了。

“螺丝掉了。”我说。

“能配吗。”

“能。”我说,“原装的八十,国产的二十。”

“国产的。”

我给他换上,拧紧,滴了一点螺丝胶。

“别用蛮力掰。”我说,“这个扣是弹簧的,掰一次松一次。”

他点头,扫码付钱。

下午四点半,我爸来了。

他站在柜台外面,隔着玻璃看我。我抬头,他抬了一下下巴。

“怎么样。”他问。

“还行。”

“累不累。”

“站一天,腿酸。”

“站惯了就好。”他说,“我以前一天站十个钟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台面上。

“什么。”

“你爷爷的放大镜。”他说,“三倍的,铜圈。放这儿用。”

他把纸包推过来,转身走了。

第37章 复查

一月八号,我陪我爸去复查。

市三院骨科在门诊楼四层。挂号二十五,拍片一百八,DR,正位侧位各一张。走廊里坐满了人,塑料椅一排二十个,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站着吃包子。

我爸坐我旁边,手里捏着挂号单,单子被他捏出一道折。

“疼吗。”我问。

“不疼。”

“不疼你捏单子干什么。”

他把单子放在膝盖上,抹平。

我们七点四十到的,前面排了三十多个。挂号窗口八点开,开了三个窗,队伍挪得慢。

“以前看病不这样。”我爸说,“以前挂号五毛,窗口一个人,排队十分钟。”

“哪年。”

“一九八几年。”他说,“你爷爷带我来过,看眼睛。他眼睛里有铁屑,磨表磨的。”

“后来呢。”

“取出来了。”我爸说,“医生用一根针,在眼球上挑。挑完包一块纱布,回家躺三天。”

“疼吗。”

“他说不疼。”我爸说,“他说比磨表的时候让铁屑崩一下轻。”

排到我们,挂号二十五。我爸掏出一张一百的,找了七十五。他把找的零钱一张一张数,数完塞进上衣内袋,拍了拍。

拍片在负一层。电梯里挤了八个人,有个推轮椅的,轮椅进不来,等下一趟。

我爸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三层楼。

“昭。”他说。

“嗯。”

“你爷爷要是活着,看见我这样,得骂我。”

“骂什么。”

“骂我把铺子弄成这样。”他说,“他一辈子没欠过人钱。”

负一层的墙是白的,灯是白的,椅子是蓝的。拍片室门口立着牌子,写着“请勿携带金属物品”。我爸把皮带解了,把钥匙掏出来,把表摘下来递给我。

那只表是他自己的,一只双狮,戴了二十二年,表带磨得发亮。

“拿着。”他说。

我接过来。表是温的。

叫到号,进去。医生姓吴,四十来岁,看片子看了两分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

“L4 和 L5 之间,间隙比去年窄了一毫米。”他说,“L5 和 S1 也有点突。神经压着,所以你腿麻。”

“要不要动刀。”我爸问。

“可以先保守。”吴医生说,“但你这个工作,得换。”

“修表的。”

“修表不行。”他说,“坐着弯腰,比站着还伤。你要是继续干,两年之内还得来。”

我爸没说话。

“要动刀也行。”吴医生说,“融合,打四个钉。做完能好八成,但弯不了腰,蹲不下去。”

“不做。”我爸说。

“那你换工作。”

“我六十一了。”

“六十一也能看门。”吴医生说,“看门不用弯腰。”

出来的时候,我爸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他把片子袋放在膝盖上,袋子上印着“市第三医院影像科”,袋子角有一个订书钉。

“我想明白一件事。”他说。

“什么。”

“这一个月,我试他。”他说,“试到最后,我自己不踏实。”

“那就说清。”

“说清。”他说,“明天说。”

第38章 说清

一月九号,上午。

我爸把樟木箱搬到柜台上,打开,把里头的纸一包一包拿出来,摆在台面上。房契、执照副本、照片、信,最后是三张借条。

周承坐在矮凳上,看着那些东西。

“铺子没抵。”我爸说。

周承没动。

“二十六万的债是真的。”我爸说,“银行十一万七,我二舅八万,供货商六万三。但铺子没抵,房契在箱子里,租约在我手上。”

他把房契翻开,推过去。

“这一个月,我一直在试你。”他说,“我跟你说铺子抵了,说工资开不出,说住处没有,说将来也没有。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冲这间铺子来的。”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有人推车。

周承把手里那块麂皮放下,放在绒布上,摆正。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

外头有个小孩跑过去,鞋底拍在地上,啪嗒啪嗒。我爸的手按着箱盖,箱盖上的铜锁扣没扣,垂着。

“我试错了。”我爸说,“试错的人是我。”

周承把房契合上,推回来。

“试出什么了。”他问。

“试出我不是个东西。”我爸说。

“还有呢。”

“试出你天天来。”

周承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指腹一层黄。

“我第一天就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没抵。”他说,“抵出去的铺子,债主会来贴封条。你这儿没封条。”

“也许债主心善。”

“心善的债主不做钢材。”周承说。

“还有呢。”

“你一个礼拜给挂钟上两回弦。”他说,“抵出去的铺子,钟早停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我就得走。”周承说,“说了,你就得跟我解释,解释完,我们俩都不好受。”

“你不生气。”

“生气。”周承说,“第二天生气,第三天就不气了。”

“为什么不气。”

“因为你演得不像。”周承说,“你演一个欠债的人,可你每天早上还是把柜台擦一遍,擦完把绒布的四角掖平。欠债的人不掖绒布。”

我爸把手从箱盖上拿下来。

“我跟你道歉。”他说。

“我收了。”周承说。

我站在柜台这头,一句话没说。这一个月我说过的谎,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债主姓邱,月底来数表,扣了五百,明年八月到期。

每一句都是我爸教的,我照着说,说得像真的。

“我也有份。”我说。

两个人看我。

“他说的那些话,是我帮着说的。”我说,“我倒了水,掀了被子,把后屋的东西搬走了一半。”

周承看了我一会儿。

“你搬东西那天,纸箱底下露出一个铁盒。”他说,“铁盒上印着两个小孩放风筝。抵出去的铺子,不会把饼干盒留给你。”

周承把铁盒推回去,推到我爸手边。

“这盒子你收着。”他说。

“你拿着。”

“我拿着没用。”他说,“我住的地方六个人一间,东西丢了没人认。”

我爸把铁盒收回抽屉,锁上,钥匙挂回腰上。

第39章 三十九年

道歉的话说完,我爸从箱子最底下抽出那张红纸。

收徒帖,折成三折,边上的虫洞又大了两个。

他把帖子展开,铺在柜台上,四角用表壳压住。

“这帖子,”他说,“在我家放了三十九年。我爷爷收着,我接着收。收着收着,就成了我家的东西。”

“它本来就是你的。”周承说。

“不是我的。”我爸说,“是给你爸的。”

他把帖子往周承那边推。

“你收着。”

周承没接。

“收徒帖是师父收徒弟写的。”他说,“写在师父手里,是凭据。给了徒弟,就不算凭据了。”

“凭据已经用完了。”我爸说,“你爸学成了,出师了,凭据就该跟着人走。”

“那你爷爷为什么没给。”

“因为他忘了。”我爸说,“他这个人,收东西收得紧,给东西给得慢。他要是想起来,早就寄过去了。”

“我爷爷给东西,从来不当面给。”我爸又说,“他要等人走了,才把东西塞进人包。塞完不吭声,等人到家发现了,写信来问,他才回一句:拿着。”

“为什么。”

“他说当面给,人家要推。”我爸说,“一推一让,两个人都下不来台。”

“我爸也是这样给东西的。”周承说,“他给我东西,都放在我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我摸到,他已经出门了。”

“你爸跟我爷爷,像一个模子出来的。”

“学徒跟师父,学的不只是手艺。”周承说。

周承把手放在帖子边上,没往下按。

“我收。”他说,“收了,这帖子就算回家了。”

他把帖子折回三折,折痕对着原来的折痕,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干净布,把帖子包起来,放进箱子上层。

“放这儿。”他说,“铺子里的东西,还是放铺子里。”

我爸看着他包,看他包完把布的四角掖平。

“你这掖法,”我爸说,“跟我爷爷一样。”

“我爸教的。”周承说。

他把布包往箱子里面推了推,推到最里头,靠着箱壁。

“这箱子里的东西,你爷爷留了几样。”他问。

“三样。”我爸说,“账本、工具、纸。”

“纸最要紧。”周承说。

“纸最不要紧。”我爸说,“纸不能吃不能穿。”

“纸能证明。”周承说,“没纸,我爸就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我爸把帖子从箱子里又拿出来,解开布,展开,手指在“见证人”那一栏上按了按。

“这栏空着。”他说。

“空着。”

“我爷爷那会儿找不到人签。”他说,“铺子小,同行不来往。签了要担责任,没人愿意。”

“隔壁街不是有钟表铺?”

“有。”我爸说,“三家。三家都不来。我爷爷去请过一回,人家说,收了徒弟,将来抢生意。”

“后来呢。”

“后来就空着。”我爸说,“空着也照样收徒。我爷爷说,帖子是给天看的,天不签字。”

周承把帖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

“这行字是什么。”

“我爷爷写的。”我爸说,“写的是‘德海,三年,饭钱未收’。”

“饭钱未收?”

“他的意思是他没收饭钱。”我爸说,“收了押金,管了饭,两清。”

“补上去的字,不是当年的字。”我爸说,“这行铅笔字是后来的,他自己添的。”

他把帖子折回去,包好,放回箱子。

第40章 旧票

包完帖子,我爸把抽屉拉开,从里头拿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饼干盒,铁皮的,盖上印着两个小孩放风筝,漆掉了一半。他把盒子打开,里头有几张旧票子,一叠粮票,两枚铜钱。

粮票是全国通用的,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用橡皮筋捆着。铜钱两枚,一枚“光绪元宝”,一枚“乾隆通宝”,铜钱上打了孔,穿在一根红线上。

“这粮票还能用吗。”周承问。

“不能了。”我爸说,“一九九三年废的。废了以后你爷爷还留着,说这是他攒的。”

“攒了多少。”

“四十七斤。”我爸说,“一斤一斤攒,攒了十几年。攒到最后一天,说废就废了。”

“他没舍得吃?”

“没舍得。”我爸说,“他说万一有用。”

周承把粮票放回去,放正。

他挑出三张十块的。

票子是第三套人民币,灰色,正面是“大团结”,边角软了,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上有一点油。

“这三张,”他说,“是一九八七年那三十块。”

“放了三十九年。”周承说。

“放了三十九年。”我爸说,“你爷爷退给你爸,你爸寄回来,你爷爷就搁在这个盒子里,搁在抽屉最里头。他跟我说过一回,说这钱不是咱家的,别花。”

周承把三张票子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这张角上有个缺口。”他说。

“缺口是原来就有的。”我爸说,“你爸寄回来的时候,就是用这张缺角的包的。”

“我记得。”周承说,“我爸说过,他寄钱的时候,怕丢,把三张票子夹在一本《红旗》杂志里,杂志也寄了。”

“杂志呢。”

“不知道。”周承说,“可能你爷爷收了,扔了。”

“他没扔。”我爸说,“杂志在箱子底下,一九九〇年第三期。”

周承把三张票子对折,再对折,放进上衣内袋,按了一下。

“这钱我不花。”他说,“我带回去给我妈看。她看一眼,我就收起来。”

“你妈还认得出?”

“认得出。”周承说,“她说那三张票子是她从猪贩子手里接过来的,猪贩子的手上有油,票子上沾了一点。”

我爸把那句话听完,把铁盒盖上。

“你妈今年八十三。”他说。

“八十三。”

“还做饭吗。”

“做。”周承说,“一顿一碗,不多做。她说做多了剩,剩了浪费。”

“一个人吃。”

“一个人吃。”周承说,“我一年回去两回,回去她就做四个菜。”

我爸把铁盒放回抽屉,抽屉推进去,卡了一下,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才推进去。

周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柜台底下。

“这三十块,我明天带回去。”他说。

“明天走?”

“后天。”他说,“明天把柜台的活干完。”

“什么活。”

“还差一只表。”他说,“卢老师那只,游丝还得再看一天。”

第41章 早知道

一月十号,下午。

铺子里没客人。我爸在里屋躺着,我跟周承在外头,一人一把椅子。

“你第一天就知道。”我说,“那你第一天看见什么了。”

“看见号码牌。”他说,“柜台里那只浪琴,牌子上写着‘已付’。铺子抵给债主了,债主不搬表,还让挂号码牌,说不通。”

“还有呢。”

“挂钟。”他说,“十二点响。抵出去的铺子,挂钟一般不上弦。”

“第三样。”

“老陈喊老板。”他说,“他喊的是‘老板,今天照旧’,两碗豆浆。抵出去的铺子,不会有人一天卖两碗豆浆给你。”

“就这三样?”

“不止。”他说,“债主姓邱,做钢材的,一个月来一趟。我坐了一个月,没见着这个人。”

“还有呢。”

“柜台里的表越来越多。”他说,“十一月二十七只,十二月三十一只。抵出去的铺子,表只会少,不会多。”

“还有呢。”

“你爸每个月月底去一趟银行,回来脸色不好。”他说,“欠债的人不会月初还有闲钱买烟。”

“他买什么烟。”

“红梅,四块五一包。”他说,“一个月两包。真欠二十六万的人,抽两块五的。”

“你连这个都看。”

“看。”他说,“我在县城看摊二十六年,谁家有钱谁家没钱,看一眼就知道。有钱的人修表不问价,没钱的人问三遍,问完还修,说明他舍不得那只表。”

“那你看我家呢。”

“看铺子像有钱的,看人像没钱的。”他说,“这两样对不上,我就知道里头有事。”

“你为什么不早问。”

“问了,你爸就得编。”他说,“编一次谎,人要累三天。我不问,他能省点力气。”

“你心疼他?”我问。

“我心疼那个柜台。”周承说,“柜台在那儿六十年,见过的事比人多。人在柜台上说谎,柜台不吭声。”

我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你知道了还坐在这儿擦零件。”我说。

“擦零件不亏。”他说,“我擦的都是废件,擦了也不值钱。可手不生。”

“手不生。”

“手一生,就得重新练。”他说,“我二十六年的手艺,不能断在一个月里。”

外头有辆车过去,喇叭响了两声。里屋传来我爸翻身的声音,折叠床的弹簧响了一下。

“你恨他吗。”我问。

“恨什么。”

“恨他试你。”

周承想了一会儿。

“我要是他,我也试。”他说,“三十九年不来往的人,突然上门,谁知道是来要钱还是来还钱。”

“老陈今天早上还问我,你爸是不是要搬走。”我说。

“你怎么说。”

“我说不搬。”

“他信吗。”

“他信。”我说,“他信别人说的话,不信自己看见的。他看见红纸贴了一个月,可我一说不搬,他就不问了。”

周承把擦好的表链放进袋子,封口,压了一下。

第42章 流水账

一月十一,我爸把账本搬出来。

从一九六三年到二〇〇八年,四十六本,摞在柜台上,摞了半人高。他找一九八七年的那本,抽出来,翻到三月。

“你自己看。”他把账本推给周承。

账本是硬壳的,纸发黄,蓝黑墨水,字是竖排的。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那一行,写着:

“收周德海押金叁拾元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周家洼,十六岁,学期三年,管饭。”

周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往后翻。”我爸说。

翻到一九九〇年三月十一日:

“退周德海押金叁拾元整。”

“退了。”周承说。

“退了。”我爸说,“这是账面。实际没退成,他不要。”

再往后翻一页,四月二日:

“收汇款叁拾元整(代存)。”

“代存。”周承念了一遍。

“代存。”我爸说,“你爷爷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十岁。我问他什么叫代存,他说,就是替人看着,等人来取。”

“他一直等到走。”

“等到走。”我爸说,“他临走前一个月,还问过我一回,说周家洼那个德海,有没有消息。”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周承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

“这账本,”他说,“能不能借我抄一页。”

“抄。”

周承抄得很慢。他用的是蓝黑墨水,钢笔是我爸的,笔尖有点劈,写出来的横画带毛。

他先抄日期,再抄“收周德海押金叁拾元整”,抄完空一行,抄第二行,再空一行,抄第三行。

抄到“代存”两个字,笔停了。

“这个‘存’字,你爷爷写得歪。”他说。

“他写这个字的时候手抖。”我爸说,“那年他五十七。”

“五十七就抖了。”

“抖。”我爸说,“他一辈子修表,修到五十五,手开始抖。抖了以后就不接客人的表,只修自己的。”

“他修自己的什么表。”

“一只罗马。”我爸说,“一天要拨三回。不是走得不准,是他想拨。”

抄完,周承把纸拿起来,对着窗看,看墨干了没有。

“干了。”我爸说。

“我带回去。”周承说,“腊月廿三,他周年,我烧给他。”

“烧纸的时候别烧账本。”我爸说,“账本是铺子的。”

“我抄的就是为这个。”周承说,“账本留着,纸烧了。”

他把纸折成三折,折痕对着折痕,放进内袋,跟那三张票子放在一起,按了一下。

账本合上以后,我爸把一九八七年那本单独抽出来,用一块布包了。

“这本不放进箱子。”他说。

“放哪儿。”

“放柜台。”他说,“柜台底下那个暗格,一尺宽,能放三本。”

“为什么放柜台。”

“柜台是铺子的心。”他说,“账本放在心里,铺子就散不了。”

“你爷爷的字好看。”他说,“比我爸的好。”

“你爸的字也不差。”我爸说,“他记账记得清。”

周承把内袋按了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柜台底下。

第43章 撕纸

一月十五,蒋老板来拿话。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个人,穿黑羽绒服,手里拿着卷尺和本子。

“老林,二十号。”他说,“我今天先来量尺寸。”

“不用量了。”我爸说。

蒋老板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

“什么意思。”

“铺子不转了。”我爸说,“定金退你,违约金我赔。”

蒋老板站着没动,看了我爸三秒。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爸从抽屉里把那两万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又从铁盒里数了五千,压在两万上头。

“合同上写着,违约按定金的百分之二十五赔。”我爸说,“两万的百分之二十五是五千。两万五,你点一下。”

蒋老板没点。他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

“老林,我做这行十五年。”蒋老板说,“谈好的事,最后一句话翻过来,都有原因。”

我爸把两万五往他那边推了两寸。

“我这儿有个人。”我爸说,“他能把这铺子撑起来。”

“谁。”

“一个修表的。”

蒋老板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周承坐在矮凳上,正在给一只表上弦,头没抬。

“他给你多少钱。”蒋老板问。

“他不要钱。”我爸说,“他要这个柜台。”

蒋老板笑了一声,笑完不笑了。

“柜台能给,房租呢。”他说,“五千一的房租,一个月要修五十只表才够。这条街上,一个月没有五十只表要修。”

“有。”周承说。

蒋老板转头看他。

“这条街往东三百米是地铁口,往西是两所学校。”周承说,“学校老师戴表,地铁口上班的人戴表。他们不修,是因为没有一家能修的铺子。”

“你能修?”

“我能修。”

蒋老板看了他一会儿,从包里把合同拿出来,两份,摊在柜台上。

“两万五我收。”他说,“合同我作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两份合同上各划了一道,划完把合同撕成四半,撕得很齐。

“老林。”他把碎纸推到一起,“你这铺子,撑不过三年。”

“撑得过。”

“撑得过你就撑着。”蒋老板站起来,把钱收进包里,“三年以后我再来,要是你还在,我请你喝茶。”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工具墙。

“这墙可惜了。”他说。

“你要这面墙做什么。”我爸问。

“做背景。”蒋老板说,“年轻人在墙前面拍照,拍完发到网上,我卖表。”

“墙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好。”他说,“挂一块牌子就够了,牌子上一行字。”

他没说是什么字。

蒋老板走了以后,我爸把碎纸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倒完把簸箕抖了抖,抖平,又倒了一次。然后他搬了张凳子,站上去,撕门上那张红纸。

红纸贴了一个多月,边角已经脆了。他先从右下角撕,撕到一半,纸断了,剩下半张粘在玻璃上。

“拿刀片。”他说。

我从柜台底下找出美工刀,把刀片推出来,递给他。他站在凳子上,一点一点刮。刮下来的纸屑落在窗台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刮到最后,玻璃上剩下一圈胶带的印子,四条,围成一个方框。

“这印子怎么办。”我问。

“用风油精擦。”他说,“胶怕油。”

第44章 挂钟

一月十八,交接前两天。

上午十点,我爸搬了张凳子到门框底下,站上去,打开挂钟的玻璃门。

“看着。”他说。

他从钟壳里拿出一把铜钥匙,钥匙是四棱的,柄上系着一根红绳。

“钟有两个上弦孔。”他说,“左边走时,右边报时。左边这个孔大,右边的小。”

他把钥匙插进左边的孔,顺时针拧。拧了八圈,手上有了阻力。

“上到有阻力就停。”他说,“再上,弦要断。”

“八圈?”

“八圈半。”他说,“这钟走七天,八圈半正好。上多了,弦绷得紧,冬天容易断。”

他把钥匙拔出来,插进右边的孔,拧了六圈。

“报时的弦短,六圈就够。”他说,“报时的弦要是断了,钟还能走,就是不响。走时的弦断了,钟就停。”

“这钟的油上过几回。”周承问。

“三回。”我爸说,“一九七几年一回,一九九几年一回,前年一回。”

“用的什么油。”

“钟油。”我爸说,“黏,不流。表油太稀,上在钟上,一个月就干。”

“上在哪儿。”

“轴眼。”我爸说,“钟里十几个轴眼,一个一个点。点多了流,点少了响。点完要听,听见‘咔’的一声干响,就是没油了。”

“谁教你点的。”

“我爷爷。”我爸说,“他点油的时候嘴里数,一个轴眼数一个数,数到十四停。”

周承把钟壳里的灰吹了吹。灰飞起来,在光里飘。

“这钟壳是松木的。”我爸说,“松木轻,不走形。榆木太重,挂不住。”

周承站在旁边看,看完伸手。

“我试试。”

他接过钥匙,插进左边的孔,拧了八圈。

“反了。”我爸说。

周承停住。

“你拧的是逆时针。”我爸说,“逆时针是把弦松掉。松到底,钟就停。”

“我看你拧的是这个方向。”

“我拧的是顺时针。”我爸说,“你站的位置跟我相反,看着像反的。你上手之前,先看轴,轴往哪边走,弦往哪边紧。”

周承把钥匙拔出来,重新插进去,顺时针拧。拧到第八圈,停住。

“有阻力了。”他说。

“停。”

我爸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挪开,抬头看钟面。

“现在差四十秒。”他说,“礼拜一拨一回。”

“怎么拨。”

“先停摆。”他伸手把钟摆按住,摆锤停了,“停摆再拨针,不停摆拨针,齿轮要打。”

“拨分针?”

“拨分针。”他说,“顺时针拨。钟的针不能逆着拨,逆着拨,分针管里的摩擦簧会松,松了针就滑。”

“滑了怎么办。”

“拆开,紧簧。”我爸说,“紧一次能管三年。这钟紧过四回。”

他把分针往前拨了四十秒,松手,推了一下摆锤。摆锤晃起来,一下,两下,稳了。

“听。”他说。

钟走了半分钟,走到十二点,报时。

“当”的一声,接着十一下。

十二下响完,我爸把玻璃门关上,扣好。

“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周承说,“礼拜一,八圈半,六圈,拨四十秒。”

“还有一件事。”我爸说,“这钟一天快四秒。你拨的时候,别照着手机拨。照着手机拨,一天就慢四秒。”

“照什么拨。”

“照它自己拨。”我爸说,“它快四秒,你就让它快四秒。六十年都这样,改不了。”

第45章 钥匙

一月二十,交钥匙。

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铁圈上。大门一把,柜台抽屉一把,工具柜一把。

大门那把磨得最厉害,齿都圆了,插进去要往上抬一下才转得动。

“这把得换。”我爸说,“锁芯松了,风大了门自己开。”

“换一把锁多少钱。”

“八十。”我爸说,“换个好点的,一百二。”

他把钥匙串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账本四十六本,从一九六三年到二〇〇八年。二〇〇八年以后是电脑记账,电脑在里屋,开机密码是六个零。”

“六个零?”

“我记不住复杂的。”我爸说,“你改一个,改完写在纸上,贴在抽屉里。”

“客户名单呢。”

“在柜台底下那个木盒里。”我爸说,“硬纸卡片,一张一个人,写了姓、电话、戴什么表、上回修是什么时候。一共三百四十一张。”

周承把木盒拿出来,打开。卡片按姓氏笔画排,最前面是“丁”,最后面是“瞿”。卡片边上磨毛了,有的角上贴着胶布。

“这些人,一半以上不来了。”我爸说,“剩下的,你打个电话,说换了人,手艺没换。”

“我打。”

“打的时候别说我走了。”我爸说,“说我看铺子,你修表。”

“为什么。”

“老客人认人。”我爸说,“他们认我这张脸认了三十年。你说我走了,他们就不来了。”

周承把木盒盖上,放回柜台底下。

“这盒子里有一个人,你得先打电话。”我爸说。

“谁。”

“卢老师。”他说,“她那只上海还在我这儿,游丝校好了,一直没取。她说不急,其实是不好意思来。”

“为什么不好意思。”

“她怕我不收钱。”我爸说,“你打给她,说表修好了,一百二。她一定来。”

“还有一个,姓沈。”我爸说,“她有一只浪琴,洗过油。她一年来两回,一回取表,一回送表。她不讲价,但你得跟她讲清楚修了什么。”

“为什么。”

“她是律师。”我爸说,“律师要凭据。你给她写清楚,她下回还来。”

我爸从腰上把钥匙串解下来。解的时候铁圈卡住裤带,他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房租五千一,一月一交,交给你韩阿姨。她月初五号来,你准备好现金,她不要转账。”

“合同呢。”

“合同我改成了你的名字。”我爸说,“韩阿姨同意了,签了字。押金八千四还是我出的,你以后还我。”

“什么时候还。”

“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爸说,“不急。”

他把钥匙串推到柜台中间。

周承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这门,”他说,“得往上抬。”

“往上抬。”我爸说。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钥匙给你了。”他说,“我明天不来了。”

“明天礼拜四。”

“礼拜四我不来。”他说,“礼拜五来坐坐。”

“爸。”我说。

“嗯。”

“你以后干什么。”

“上午在家躺着,下午来坐坐。”他说,“我不动手,就坐着。”

“坐着干什么。”

“看。”他说,“看人修表。”

第46章 日差

三月十四,礼拜六。

我八点到铺子,门已经开了。

周承站在门框底下的凳子上,正在拨钟。他左手按着钟摆,右手拨分针,拨完松手,推一下摆锤。

钟响了八下。

“早了。”他说。

“早多少。”

“二十秒。”他从凳子上下来,“昨天有客人来早,我开门开早了,钟也拨早了。”

铺子里变了一些。柜台上的绒布换成了新的,深蓝,四角掖得很平。工具墙上多了一排钩子,挂着三把常用的起子,柄朝外。柜台上摆着一个硬纸牌,写着“修表·洗油·换电池”,底下是电话号码。

“生意怎么样。”我问。

“上个月修了四十一只。”他说,“洗油十九只,换电池十四只,换表带六只,修摆轮两只。”

“够房租吗。”

“够。”他说,“还剩两千三。”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表,放在柜台上。

“客人的,天梭,自动的。”我说,“日差慢三十八秒,摆幅一百九十八。我洗了油,换了发条,摆幅还是二百一。”

周承拿起来,开后盖,放在放大镜下看。

“摆轮。”他说。

“摆轮我看了,轴尖没弯。”

“看摆轮上的配重。”他把放大镜递给我,“六点位置,有一道划痕。”

我看了半分钟。摆轮外缘确实有一道细划痕,划痕边上有一点点金属被蹭起来。

“这道划痕,把摆轮弄轻了。”他说,“轻了一点,平衡就偏,摆幅上不去。”

“换摆轮?”

“换。”他说,“这只表的摆轮不好配,得找拆车件。”

“商场那边没有拆车件。”

“我这儿有。”他从零件盒里翻出一个纸包,打开,里头是三只摆轮,大小不一,“去年收的一批旧机芯,拆下来的。”

他挑了一只,比了比直径,装上,上弦,上校表仪。

日差正三秒,摆幅二百六十四,偏振零点一。

“回去吧。”他把表推给我,“跟客人说,换的是旧件,收一百八。”

“旧件收一百八?”

“旧件也是件。”他说,“换上去能走五年。”

我把表收进包里。街上有人买菜回来,塑料袋拎在手上,一晃一晃。

老陈的窗口开了,他探头出来,冲铺子里喊:

“老板,今天照旧?”

“照旧。”周承说。

两碗豆浆,一碗甜的一碗咸的,一根油条掰成两截。

我站起来要走。周承把豆浆推给我。

“喝了再走。”

我坐下来,把甜的那碗喝了。豆浆是热的,碗底有一层豆渣。

我爸十点来的,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今天怎么来了。”我问。

“路过。”他说。

他坐在柜台旁边的矮凳上,看周承修表。看了半个钟头,没说一句话。

“爸,你那腰。”

“坐着不疼。”他说。

十点半,他站起来,把橘子放在柜台上,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钟。

“他一个礼拜来几回。”我问。

“三回。”周承说,“来了就坐那个凳子,坐一个钟头。”

“他坐这儿干什么。”

“看。”周承说,“有时候帮我递个件。”

九点,我出门。门轴响,我往上抬了一下才推开。

街上的太阳已经到对面楼顶。老陈的窗口冒着白汽,有人排队买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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