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把我做好的项目给了别人。
这笔奖金是我母亲的救命钱,后来重疾未愈。
公司会上,她说我做的方案像屎,我说你怎么不去死。
几天后,上司溺死在泳池里。
警察第一个找到我。
我和她在同一个泳池游了三个月,没说过十句话。
可全公司都知道,我恨她。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直到第七天,我站在公安局的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另一个女人坐在审讯椅上。
她手背上,有一道刚结痂的抓痕。
而这桩案子最不对劲的地方,是死者的十根手指,指甲全被人剪光了。
七天里,我从嫌疑人,变成了自己查案的人。
直到最后我才看清,真正藏在水里的那个人,我三天前还见过。
1.
第七天上午,我接到陈队的电话,让我立刻去一趟公安局。
我到公安局的时候,李娟坐在审讯室里。
她没化妆,脸色苍白。还是件灰色卫衣,头发扎着。手背上的抓痕,还在。
我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陈队坐在她对面。
玻璃那头的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审讯室里的灯很白,照得她脸色发灰。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背朝外。
那道抓痕就在灯光底下,结了暗红色的痂,边缘有点翘。
我数了数,从手腕到手背,差不多两厘米。
我盯着她手背上那道两厘米长的暗红结痂,喉咙发紧。
七天前,坐在审讯椅上接受盘问的人,是我。
那时候坐在玻璃这头的,是陈队。
我手心全是汗,一句话说不利索。
现在位置换了,换我站在外面,看另一个人坐在里面。
事情,要从七天前那个晚上说起。
2.
警察来的时候,我正在冲澡。
我关了水,擦了擦头发,拉开淋浴间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其中一个拿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的。你是张远?”
我点头。
“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事?”
“王莉死了。”
我愣了三秒。
王莉?我们部门那个总监?
“死了?怎么死的?”
警察没回答我:“到了你就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
电梯里没人,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来的自己,脸色发白。
车开得很快,一路红灯也没怎么停。
审讯室里,老刑警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
墙上挂着一个钟表,秒针走得很响。
照片上是个泳池。水面蓝得发假。
一个女人浮在水面上,脸朝下,头发散开来,像一团海藻。
是王莉。
“今晚八点到九点之间,你在哪?”
“在泳池游泳。”我说,“我每天这个点都去,游一个小时。”
“有人能证明吗?”
“泳池那么多人,谁认识谁啊。”
老刑警把本子合上,抬头看我。
“你跟死者,关系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工作关系,上下级。
老刑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没有证人,没有不在场证明,我又跟她有仇。
这三样凑在一起,我就是最现成的嫌疑人。
我出现在王莉的死亡现场了。
3.
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我站在公安局门口,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门口刚好有辆出租车,可能是在这儿下客吧。
我上了车,报了小区的名字。
司机是个话多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脸色这么差?失恋了?”
“差不多吧。”我说。
“嗨,失恋算什么,谁没失过恋。”
我没接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瞟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人没劲,闭了嘴。
车里只剩下计价器跳动的声音。
“今天拉了个客人,也是你们那个小区的。女的,喝多了,在车里吐了一地。我收拾了半小时。”
我嗯了一声。
“你们小区那个泳池,是不是出过事啊?我拉那个女的说,她今天不敢去游泳了,说晚上泳池里死人了。”
我心里一动。
“她跟你说的?”
“对啊,她说她就在那个泳池旁边住,亲眼看见警察拉警戒线了。”
我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王莉死了。
我成了头号嫌疑人,我还没有不在场证明。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开了灯,又关上。
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亮线。
我躺着,把今晚去泳池的经过一遍一遍往回想。
几点到的,游了几个来回,几点走的,走的时候池子里还有谁。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王莉浮在水面上,脸朝下,头发散开来。
等等。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照片上,王莉的手……
我记得王莉的指甲很长,做了美甲,红色的,每次开会她敲桌子的时候,我都能看见那十个红色的指甲。
但照片上……她的手是攥着的。
不对,不是攥着。
是指甲没了。
我猛地坐起来。
打开手机,翻到刚才那张照片。警察给我看的那张,我当时没敢仔细看,现在放大了看。
王莉的十根手指,指甲全部被剪掉了。
剪得很干净,连指甲缝里的皮屑都没有。
这不对。
如果有人要杀她,为什么要剪她的指甲?一刀捅死就跑了,谁会闲得蛋疼去剪死者的指甲?
剪指甲,是为了销毁证据。
指甲里有什么?
有皮屑。有DNA。
是熟人干的。
他或者她,怕王莉在挣扎的时候,抓伤了自己,留下皮屑。
所以作案后,把王莉的指甲全部剪掉,带走了。
剪指甲的人,随身带着指甲刀。
一个游泳的人,身上不会带这种东西。
这说明她是有备而来,不是临时起意。
我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阵发凉。
窗外天快亮了,楼下开始有早市的动静。
我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十个光秃秃的指尖。
4.
要不是我们之间早结下这些怨,警察不会第一个怀疑到我头上。
前不久,她把我做好的项目给了别人,说我能力不够。
但那个项目奖金是我母亲的救命钱。
没多久我母亲过世了。
后来的项目会上,她又说我做的方案像屎,我让她去死。
这些事,全公司都知道。
我在公司干了五年,手里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被她拿走。
同事们嘴上不说,背地里都替我不平。
可不平归不平,没人会为了我,去跟一个总监翻脸。
现在她死了。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想起王莉最近的样子。
她好像心情不错。
每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开会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
有一次我去她办公室送文件,看见她在对着手机笑。
那种笑,不是工作上的笑,是女人的那种笑。
她谈恋爱了?跟谁?
我想起公司里的传言。
说王莉跟一个有妇之夫好上了。
那个男的开着宝马,经常来楼下接她。
有妇之夫。
那如果……那个男的老婆知道了呢?
我突然想起一个案子。前两年看的新闻,一个女人发现老公出轨,把第三者杀了。
跟这个案子,像不像?
王莉是第三者,她被那个男人的老婆杀了,凶手剪掉了她的指甲,因为怕她挣扎的时候抓伤了自己。
这就对上了。
我拿出手机,翻王莉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我一直没敢看,怕被她发现我在关注她。现在我点开了,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半年前,照片里还没有这些礼物。
那时候她发的都是加班、咖啡、开会的合照。
变化是从春天开始的,她的照片里,慢慢多了餐厅、首饰和花。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下午的阳光。
再往前翻。
一张餐厅的照片。一家很贵的法餐。配文:纪念日快乐。
纪念日?什么纪念日?
我继续翻。
一张电影票的照片。两张票根。配文:很好看。
再往前。
一张手表的照片,很贵的那种。配文:谢谢。
我盯着那张手表的照片。
这是男人送她的,一个已婚男人,送她手表,带她吃法餐,带她看电影。
他们在一起很久了,那他老婆……知道吗?
我正看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张远吗?”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哑,像抽烟抽多了。
“我是。你谁?”
“我是王莉的朋友。”
我愣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
“我听说,警察怀疑你杀了王莉?”
我没说话。
对面笑了一声:“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王莉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握紧了手机。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多。”女人说,“明天下午两点,星巴克,滨江店。你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女人顿了顿,“你是被冤枉的,对吧?你想洗清自己的嫌疑,那你就得来。”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是小区的夜,路灯亮着,楼下偶尔有人走过。
这个电话来得太巧了,巧得不像偶然。
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知道我被冤枉了?又怎么知道我在查?
三个月前,临江某个普通的傍晚。
一只牛皮纸信封,被人塞进了单元楼的信箱。
信封没有寄件人,也没有落款。
里面装着一沓照片。
酒店门口,餐厅,停车场。
照片上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挨得很近。
塞信封的人转身走进楼道的阴影里,没有人看清他的脸。
5.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上班。
公司群里已经炸了。
我点开群,九十九条未读。有人发了本地新闻的链接,标题写着:滨江小区泳池发现女性死者,警方介入调查。
下面有人回:是不是咱们公司的王姐?
有人回:就是她。昨晚的事。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我:张远呢?张远昨天不是也在泳池吗?
我把群设成免打扰,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下午两点,我到了星巴克滨江店。
这家店就在泳池旁边那条街,走路三分钟。
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我扫了一圈,看到角落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深灰色外套,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过。
她看到我,抬了抬手。
“你就是张远?”她问。
“我是。你是?”
“我姓许,许雯。王莉的大学同学。”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我,像在打量什么。
“我跟王莉,四年同学。”她说,“她什么都跟我说。”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搅了搅面前那杯美式,冰块碰着杯壁,叮地响了一声。
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隔壁桌两个女孩在聊周末去哪玩。
“你被警察找了,对吧?”许雯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新闻了。新闻说警方在调查一个男性嫌疑人,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之间。我猜就是你。全公司都知道你跟王莉不对付。”
我皱眉:“你找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许雯看着我:“我是来告诉你,王莉是怎么死的。”
我身子往前倾了倾。
“王莉最近在跟一个男人好。”许雯说。
“我知道。”
“你知道?”许雯有点意外。
“我猜的。她最近状态不对,朋友圈又全是晒礼物。”
许雯点头:“那个男人叫孙志诚,做建材生意的。四十七岁,已婚,孩子上初中。”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肚子微凸,穿POLO衫,站在一辆宝马旁边。
就是他,我记住了这张脸。
“王莉跟他在一起多久了?”我问。
“半年。”
“半年?”
“对。半年前王莉跟我喝酒,说她认识了一个男人。我当时就劝她,说人家有老婆,你别碰。她不听。”
许雯叹了口气:“她说那个男人跟老婆没感情,迟早要离婚。她信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越陷越深。孙志诚跟她说,他跟他老婆没感情了,迟早要离婚。王莉信了。”
“半年了,他离了吗?”
“没有。”许雯摇头:“有一次王莉喝多了,给我打电话,开心的跟我说孙志诚答应她,年底就离婚。”
我问她:“你信?”
“她说她信。我当时就让她醒醒。结婚十五年,孩子都上中学了,他说离就离?她不听,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许雯苦笑了一下:“王莉逼他。最近这两个月,逼得特别紧。她跟孙志诚说,你要是再不离婚,我就去找你老婆,把事情摊开说。”
我心里一动。
“她跟孙志诚老婆,见过面吗?”
“没有。她就是嘴上说说,吓唬孙志诚。”
“那孙志诚老婆,知道王莉的存在吗?”
许雯沉默了一下。
“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
“什么意思?”
“王莉跟我说,最近孙志诚躲她躲得厉害。以前每周还见两三次,现在一周都不回她消息。她跟我说,孙志诚好像突然变了个人,说要断干净。”
“断干净?”
“对。就在王莉死前一周,孙志诚突然跟王莉说他不想离婚,也不想再跟王莉来往了。王莉急了。她跟孙志诚说,要是断,就去公司闹,去他小区闹,让他老婆孩子都知道。”
我听到这儿,后背有点凉。
“如果我是孙志诚的老婆,我听到这话……”
“你也想到了?”许雯看着我。
王莉要去闹。她要毁那个女人的家。那个女人会怎么做?
我没说话。
“王莉死的那天下午,给我发了条微信。”许雯说。
“她说什么?”
“她说:今晚我要跟他做个了断。他要是再不见我,我明天就去找他老婆。”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警察?”我问。
许雯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怕。”
“怕什么?”
“王莉已经死了。我是王莉的朋友,我知道这些内情,警察一定会询问我的。”
她顿了顿。
“而且……这些都是王莉跟我说的,没有证据。我说了,警察也不一定信。”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我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想说,是怕惹上麻烦。
她站起来:“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王莉逼孙志诚离婚。孙志诚要断。王莉要去找他老婆闹。
孙志诚的老婆,被逼到墙角了。
她会怎么做?
6.
我走出星巴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街对面就是泳池。
警戒线撤了,但入口还拉着一条黄色的带子。门口站着一个保安,五十多岁,很瘦,穿深蓝色制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他在看我。
不是那种随便一扫的看,是盯着看。
他的眼神很稳,不像普通保安打发时间的那种瞟。
我跟他对视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我走近两步,想问他点什么。
他看到我过来,把保温杯盖拧上,站得笔直。
“师傅,前天晚上,是您值班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是的,您是谁?”
他声音很低,像嗓子不好。
“前天晚上这儿出事儿,您知道吧,我也在这游泳,被叫去问话了。”我没告诉他我被列为嫌疑人的事儿。
“嗐!倒霉着呢!我也去了!”他一脸无奈,说,“那天我确实看到一个人影,从泳池那边跑出来。跑得很快,我怕是小偷,就喊了一声,他就跑没影了。”
“男的女的?”
“看不清。穿泳衣,戴帽子,跟游泳的人一样。”
“监控呢?”
他又看了我一眼。
“监控前几天坏了,在修。”
我心里一沉,监控坏了,看到黑影跑了。
我又问他,那个人影往哪个方向跑的。
他抬手往小区后门的方向指了指,说那边黑,没路灯。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确实一片暗。
这看起来,就像一个外来者作案。
他说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不再看我。
我站在那里,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胸牌上写着:周建国。
胸牌边角磨得发亮,挂绳换过好几次。
这种干了多年的老保安,小区里谁是什么人,他心里都有数。
“是够倒霉的哈,这回咱哥们儿可是有缘分了。那您忙啊周师傅。我先走了。”我对他笑着说。
他也没回我,只是把保温杯举起来,喝了一口。
我走进泳池旁边那家咖啡店。店面不大,就三四张桌子。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多岁,扎马尾,穿白色围裙。她在擦杯子。
我要了一瓶矿泉水。
她递给我,我扫码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前天晚上,你在店里吗?”
她擦杯子的手没停。
“在。每天都在。”
“你看到什么了吗?泳池那边。”
她摇头,摇得很快:“没注意,我不看那边。”
她说完,低头继续擦杯子。
但她擦的那个杯子,已经擦了很久了。
柜台上摆着一排洗好的杯子,就她手里那只,来回擦了不下二十遍。
她不敢抬头,可我知道,她在听我说话。
她的胸牌上写着:苏晓。
我没再问,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走了出去。
案发那天晚上八点多,泳池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水面上浮着两顶一模一样的泳帽。
两顶帽子隔着半个泳池,一前一后。
水声忽然停了一下。
岸边,那个保安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泳池那头跑出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隔壁咖啡店里,擦杯子的女孩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没有抬头。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没有人说得清。
7.
第三天,我先开始查孙志诚。
我以前做创意总监,认识的人杂。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做建材行业的朋友,大刘。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大刘,跟你打听个人。孙志诚,做建材的,你认识吗?”
大刘在那头想了想:“孙志诚?志诚建材那个?认识啊,怎么了?”
“他这人怎么样?”
“怎么样?暴发户呗。前几年房地产好的时候赚了点钱,现在不行了,到处找贷款。怎么了,你要做他生意?”
“不是。我随便问问的。他老婆你知道吗?”
“他老婆?李娟吧,我见过两次。嗨呀,家庭妇女,不上班,听孙总说孩子上寄宿学校,平时就她一个人。真他娘的心宽。”
“那她人怎么样?”
“咱也没接触过呀。就那么两次,看着挺老实的。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孙总的微信什么的,看看她朋友圈有没有他老婆照片啊。”
“稍等……别挂啊,我找一下……有的。这两口子还挺不害臊,哈哈我发给你!”
“那太好了。谢了啊大刘。改天请你吃饭!”
我挂了电话,看着照片上的孙志诚搂着李娟……
这人啊,真的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样的人是怎么干成大老板的。
上午十点,我打了辆车,去孙志诚的公司。
志诚建材在建材市场旁边,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货车。
我在街对面找了个台阶坐下,点了根烟。
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晒在背上有点发暖。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眼睛一直盯着建材市场的大门。
等到中午十二点十分,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从楼里出来,就是孙志诚。
他比照片上胖一点,走路的时候肚子往前挺。他上了那辆宝马,我拦了辆出租车:“跟着前面那辆宝马。”
师傅看了我一眼:“追星啊?”
“差不多。”
宝马开得不快,在市区绕了二十分钟,进了一家酒楼。
孙志诚下车,走了进去。
我坐在酒楼对面的长椅上,点了根烟。
我想起王莉朋友圈那张手表照片。那块表,怎么也得几万块。
孙志诚一个做建材的,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一年赚百万。
现在行情差了,他还在给王莉买几万块的表。
他是真舍得。
还是说,他想用这块表,把王莉稳住?
一个男人要分手,最常用的办法就是拖。拖着拖着,女人耐心磨没了,自己就走了。
但王莉不是那种会自己走的人。她逼了半年,越逼越紧。
孙志诚急了。
一点半,孙志诚出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米色风衣,职业装,化着淡妆。
她笑着跟孙志诚说了句什么,孙志诚搂着她肩膀,举止看起来挺亲密。
奇怪,那个女人很眼熟啊。
我又打车继续跟。
开了十五分钟,进了一个高档小区,江景苑。
那个女人下了车,跟孙志诚挥了挥手,走进小区。
这个小区,住的都是有钱人,江景房,房价高得离谱,大几万一平米。
这个女人,不是他老婆。那他老婆李娟,住哪?
那孙志诚的家,应该也在附近。
我决定去江景苑蹲李娟。
我先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装作等人的样子。
蹲守这种事最磨人,你不知道目标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看错。
我在江景苑门口蹲了一下午。
门口有个保安,看了我好几眼,我假装在打电话。
下午四点,中午跟孙志诚吃饭的那个女人出来了,她拎着包,去了旁边的商场。
我跟上去,进了商场。
原来是咖啡店的苏晓。
昨天我就觉得很奇怪,就算她平时不看那边,前天晚上的警笛声总该听到吧。
正常人听到都会看一眼的。
看来,这个孙志诚不止一个情人,毕竟谁不喜欢年轻的妹子呢。
我又回去继续蹲李娟。
五点半,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女人从小区里出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
她拎着一个菜篮子,走进了小区门口的超市。
我跟着进去。
她在蔬菜区挑西红柿,动作很慢,一个一个捏。
我假装在旁边选苹果,余光看她。
她的右手,在拎塑料袋的时候,我看到了。
手背上有一道结痂的抓痕,大概两厘米长,暗红色,刚结痂没两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莉挣扎的时候,抓伤了凶手,这个抓痕,位置在手背。跟我想象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付了钱,回了小区。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进单元楼。
我掏出手机,把刚才偷偷拍的照片放大。
手背上那道抓痕,清清楚楚。
就是她,我几乎可以确定,但没有证据。
抓痕可以是猫抓的,可以是做饭划的,一个伤口说明不了什么。
8.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把已知的线索一条条写在纸上。
第一条:王莉指甲被剪光。熟人作案,销毁皮屑证据。
第二条:王莉有外遇,对象孙志诚。孙志诚要断,王莉要闹。
第三条:孙志诚老婆李娟,手背上有新鲜抓痕。
第四条:李娟有动机。丈夫出轨,被她发现。
第五条:苏晓也有可能是孙志诚的情人。
我把五条线索在纸上排成一列,又在中间画了个圈。
每一条单独看,都不算铁证。
可五条凑到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我盯着这五条线索,脑子里飞速转。
但有一个问题。
案发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李娟在哪?
她在江景苑住。江景苑离泳池,开车二十分钟。
但她怎么进出泳池的?泳池需要刷卡,住户卡。李娟不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她进不来。
除非……她办了卡。
我在纸上把这个字圈了起来。
住户卡进不来,可泳池对外也卖散客卡和月卡。
只要她肯花钱,谁也不会多问一句办卡的人住不住在这个小区。
对了。许雯说孙志诚最近躲王莉躲得厉害。那李娟呢?李娟会不会早就开始跟踪孙志诚了?
她跟踪孙志诚,发现他跟王莉的事。然后她查到王莉住哪个小区,查到王莉每天去游泳。
她办了那个泳池的月卡。
她每天去游泳,混在人群里,观察王莉。
她穿跟王莉同款的泳衣,戴同款泳帽泳镜。监控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就是为什么监控坏了,她还敢动手。因为她根本不需要监控是好的。她就是要监控坏。
监控坏得太是时候了,偏偏坏在案发前几天。
一个小区的泳池,平时没什么人盯着,说坏就坏,说修就修。
谁最希望监控是坏的,谁就最有可能动过手脚。
还有一种可能,苏晓真的是孙志诚的情人。
苏晓为了独占这个男人,痛下杀手。
而且她是距离最近的,得手容易,逃跑方便。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李娟是不是也会有危险呢?
我又把苏晓这条线往后推了推。
苏晓年轻,在咖啡店打工,跟孙志诚见面都要挑地方。
她没有理由跑到另一个小区的泳池里,去杀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女人。
这条线越推越虚,最后站不住。
反过来,李娟这条线,每一步都踩得实。
我这么猜测着,越想越觉得对。
但我还是需要证据,我决定去找陈队。
9.
第四天上午,我去了公安局。
陈队在办公室里泡茶。看到我进来,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孙志诚、王莉出轨、李娟、苏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说李娟手背上有抓痕。
我说她有动机,有时间,有机会。
我尽量把话说得有条理,先说指甲,再说抓痕,最后说她丈夫出轨。
我以为这些摆出来,陈队至少会认真听一遍。
陈队听完,没什么表情。他喝了口茶。
“这些,我们都查过了。”
我愣住。
“孙志诚,我们第二天就找他谈了。他承认跟王莉有不正当关系。也承认最近在闹分手。但那天他在加班。李娟,我们也找了。”陈队放下茶杯。“案发那天晚上,她不在临江。”
“苏晓我们也查过了,他和孙志诚都承认了不正当关系。但是咖啡店的监控证明,那天晚上她没出去过。”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往前凑了半步,问他,抓痕怎么解释。
陈队说,抓伤、划伤、猫挠伤,都可能留下这种印子,不能单凭一道疤抓人。
那就只有李娟了。
“不在临江?她在哪?”
“青阳市。她娘家。三百公里外。”
陈队看着我。
“她妈一个人在青阳住。李娟每个周末都回去陪她妈。案发那个周末,她周五下午就走了,周日下午才回来。”
“三百公里?她怎么证明?”
“高铁票。周五下午,临江到青阳。周日下午,青阳回临江。她妈也作证,说女儿周六一整天都在娘家,没出过门。”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陈队坐在对面,等着我自己想明白。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这三样证据一条一条堵了回去。
“那她的车呢?她有车。她可以开车去青阳,再开车回临江。”
陈队摇头:“她的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我们查了入口监控,周五早上七点二十,她把车开进去了。之后就没出来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想说,她可以有两辆车,她可以换一辆车开回来。
可这话一出口,就跟我之前猜车库别的出口一样,全是我自己的推测。
没有凭据的推测,在警察那里站不住脚。
高铁票。她妈作证。车没动。
她怎么可能在临江泳池杀人?
陈队看着我:“还有别的事吗?”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证据全在人家手里摆着,我再说什么都像狡辩。
我摇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陈队。李娟的车,真的一直停在地下车库?”
“我们调了入口监控。周五早上七点二十,车开进去。之后出口就没再拍过这辆车出来。”
地下车库那么大,她就不能从别的出口出去?
陈队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小说看多了。还有,你和孙志诚都是暂时作为嫌疑人,你没必要那么紧张,再说了,案子我们查就好了。”陈队喝了口茶:“你最近不要离开临江,随时配合啊。”
我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走出公安局大门,太阳很大,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台阶很亮,我站在上面,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我明明觉得自己没猜错,可每一条证据都在说,我猜错了。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10.
第五天,我躺在家里,盯着天花板。
李娟在青阳。三百公里外。她妈作证。车在车库。高铁票记录完美。
她不可能是凶手。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捡起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音。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等等。
我想起一个细节。
许雯说,王莉案发那天下午给她发微信,说今晚要跟孙志诚做个了断。
王莉约了孙志诚?
那案发当晚,孙志诚在哪?
陈队说找孙志诚谈过。孙志诚说他那天晚上在公司加班,有监控为证。
两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那王莉是被谁杀的?
我把孙志诚和李娟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纸上。
一个在公司加班,一个在三百公里外的娘家。
两个人都干干净净,都有东西替他们作证。
我猛地坐起来。
不对。
如果孙志诚和李娟都不是凶手,那剪王莉指甲的人是谁?
我重新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要剪指甲?
因为指甲里有皮屑。凶手怕自己的DNA留在王莉指甲里。
但如果王莉根本没有抓伤凶手呢?
那凶手为什么要剪指甲?
除非……凶手知道王莉抓过她。她看到了那个抓痕。她知道王莉的指甲里有自己的皮屑。
所以她必须剪掉。
那李娟手背上的抓痕,就是王莉抓的。
李娟说她在青阳。但她手背上的抓痕怎么解释?
她可以说抓痕是猫抓的,是做饭划的。
但抓痕的方向呢?
人在挣扎的时候,指甲从下往上划。抓痕应该是斜的,从上往下。
我回忆了一下照片。李娟手背上那道抓痕,是竖着的,从手腕方向往手背方向延伸。
那是被人从下面抓的。
王莉比李娟矮半头。在水里,两个人面对面,王莉抬手一抓,正好抓在李娟手背上。
方向完全对得上。
我在纸上把两个人的身高差标了出来。
王莉瘦,个子不高,李娟比她高出小半个头。
水里面对面,矮的那个人抬手,最容易抓到高的那个人的手背。
但李娟在青阳。
除非……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
我重新理了一遍。
高铁票,周五临江到青阳。周日青阳回临江。
她妈作证,周六一天没出门。
车停在车库,监控没拍到车出来。
所有证据都指向李娟周六在青阳。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我想了一整夜。
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两次。
我把高铁票、她妈证词、车库监控,在脑子里来回摆。
三样东西都没错,可它们拼在一起,就是缺了一块。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两个小时。
做了个梦。梦见我在泳池里游,游着游着,前面浮上来一个人。是王莉。她脸朝下,头发散开来。
我想游过去看,但身体动不了。
我猛地醒过来,一身冷汗。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去青阳。
我要亲眼看看,李娟那个娘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我要先去找一趟陈队。
“我说你就别管这事儿了,而且你也暂时不能离开临江!”
“陈队,您要不放心,您可以派人跟我一起去,虽说我是嫌疑人,但我清楚我没杀人,我要自证清白……”
我一顿嘴炮,陈队最终同意派一位民警和我一起去青阳。
11.
第六天上午,我和民警小王,坐最早一班高铁去青阳。
一个半小时。
青阳是个小城市,街道很窄,路边种着梧桐树。
我俩从高铁站出来,打了辆车。
车开了二十分钟,进了老城区。路两边都是矮房子,门头房卖菜的、理发的、修自行车的,挤在一起。
我看着窗外,心想李娟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她从这个小城市,嫁到了临江。十五年了。
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风一吹,在路边打着旋。
这样的小城日子过得慢,人也熟,谁家女儿回没回家,邻居都看在眼里。
到李娟她妈住的小区。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
我在楼下等,小王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
我跑不了,也不会跑,来之前我们都商量好了,我带着录音笔,而且这楼也没有别的出口。
下午三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回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深蓝色外套。
我迎上去:“阿姨,您好。”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你找谁?”
“我是李娟的朋友,来青阳出差,顺路来看看您。”
李娟朋友?老太太狐疑地看着我:“你叫什么?”
“我叫张远。孙总是我领导,我来看看您……讨领导高兴呗!”
老太太想了想,似乎没想起我是谁。但她还是说:“小伙子还是挺懂事啊,不过没那必要啊,志诚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好好工作就好啦!”随后让我上了楼。
家里很简朴。
老式沙发,墙上挂着全家福。
老太太给我倒了杯水。
“孙总他们最近回来了吗?”我问。
“来了啊,上周五小娟回来了,志诚忙啊,没回来!”
“阿姨,嫂子周五几点回来的呀?”
“下午四点多。我去车站接的她。”
“哎呦,您这身板不错啊,还能去车站接人呢!”
“是啊,但是这孩子回来,就在自己屋里猫着,周日下午就回临江了,我还以为两口子闹矛盾了。”
我点点头。
“一整天都在房里?您没进去看过?”
“她睡了,我进去干嘛。”老太太笑了笑,说,“我晚上路过她房门,听到里面电视开着,以为她醒了在看电视。我没敲门。”
电视开着。
我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我又坐了一会儿,跟老太太聊了几句家常,起身告辞。
下楼的时候,我看到小王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
车牌是临江的。
小王跟我嘀咕了几句:“这辆车,刚从临江回来不久。”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想了想。
不对。
我是不是想多了?一辆临江牌照的车,停在青阳老小区,也许是有人在临江做生意。
但轮胎上的红泥……我又看了一眼那辆车,挡风玻璃里面贴着一个保养贴,上个月做的保养,标签上是一个临江4S店的名字。
这辆车,在临江保养,说明长期在临江。
我又拍了一张照。
我把轮胎缝隙里的红泥也拍了进去。
临江城里的路是灰黑色的,这种发红的泥,只有青阳郊外的土路才有。
我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如果这辆车就是李娟的呢?
她有没有可能有两辆车,这一辆是近期开回老家的。
这样的话李娟可以从青阳开车回临江……
陈队说车库入口监控拍到她的车周五早上开进去,之后没出来。
那她周六呢?
她周六可以开车回临江。
三百公里,三个半小时。
她周六下午五点从青阳出发,晚上八点半到临江。作案后,开车回青阳,凌晨到家。
这一趟,来回就是一整夜。
电视开着,门反锁着。
她妈根本不知道女儿出过门。
我越想越觉得对。
但我需要证据。
高速出入口的监控。
我回临江,把这个告诉陈队。
其实早在三个月前,这个人就已经出现在泳池边了。
她每天同一个时间来,同一个时间走。
她记住了王莉几点下水,几点上岸,换气的节奏,喜欢待在泳池的哪一头。
两个人在同一个池子里泡了三个月,她始终没有跟王莉说过一句话。
12.
第六天晚上,我们坐高铁回临江。
下了高铁,我直接打车去公安局。
陈队还没走,办公室的灯亮着。
他看到我进来,脸沉下来:“你又来干什么?”
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摊着案卷,茶杯里的茶凉了一半。
我知道他烦我,可我顾不上那么多。
我把录音笔和手机里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陈队接过手机看。
“那又怎么样?”
陈队没说话。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得很慢。
我站在办公桌对面,手心又开始出汗。
“她的车,就停在她妈小区里。”
“你怎么知道那辆车是李娟的?”
“您的同事可以查!”
陈队放下手机。
“就算那辆车是李娟的,又能说明什么?她开车去青阳,也不代表她周六回了临江。”
我没急着反驳,先把老太太的话学了一遍。
房门关着,电视开着,她妈一整天没进去看过。
陈队听到这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盯着陈队。
“她妈看到的是房门关着,电视开着。门可以从里面锁上,她妈在外面根本不知道。”
李娟完全可以周六下午开车回临江,晚上作案,周日凌晨再开回青阳。
我把时间一段一段拆开,说给他听。
下午五点出门,三个半小时车程,八点半前后正好到临江。
泳池八点到九点出事,时间卡得严丝合缝。
作完案她不用多停留,立刻往回赶,凌晨上高速,天亮前到家。
三百公里,开车三个半小时。
她周六下午五点从青阳出发,晚上八点半到临江。作案后,周日凌晨两点开车回青阳,早上五点到家。
她妈一早过来敲门没应,只当女儿在房里睡了一整夜。
陈队的脸色变了。
他之前一直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坐直了身子。
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一辆车。车牌号码……对,刚才照片上那个。查它周六下午到周日凌晨,所有高速出入口的记录。”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办公室里静下来,我俩谁都没先开口。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走出公安局。
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我知道我赌对了。
走到公交站,我才发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这一趟要是再被他挡回来,我就真不知道还能从哪儿下手了。
13.
陈队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娟身上。
他把一沓打印纸推到李娟面前。
打印纸一共四张,每张都是高速口的抓拍照片。
白天一张,夜里三张,车牌和人脸都拍得清清楚楚。
“你的车,周六下午五点十二分,从青阳东上高速。晚上八点四十一分,从临江东下高速。周日凌晨两点零三分,从临江东上高速。早上五点四十一分,回到青阳。”
李娟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我隔着玻璃,都能看见她指节绷得发白。
“这是高速出入口的监控照片。你的车,你的车牌,你的脸。”
陈队的声音很平。
“你还有什么话说?”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陈队不催她,就坐在对面,等着。
李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疲惫。
那笑很短,嘴角刚抬起来,就落下去了。
像是绷了三个月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没想到,你们会去查一辆车。”
14.
我叫李娟。
我收到一个信封。
三个月前,我在家门口的信箱里,收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
里面是我老公和那个女人的照片。
在酒店门口,餐厅,停车场。
拍得很清楚。
照片有十几张,角度都挑得很准。
不是路人随手拍的,是有人跟了很久,一张一张攒下来的。
我跟他结婚十五年。孩子都上中学了。他说他最近忙,说他在加班。结果他在跟别的女人吃饭开房。
我拿着照片去问他。他跪下来求我,说他断。说那个女人逼他离婚,他不愿意。
我信了。
我跟他说,只要你断,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他说他知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那几天我真以为他会收心。
我甚至把家里他的旧衬衫都重新熨了一遍,想着日子还能往下过。
结果过了两天,我看到那个女人发给他的微信。那个女人说,你要是不离婚,我就去找你老婆。
那个女人一条一条地发。
她说她怀过一次孕,打了。
她说她为了孙志诚,跟家里闹翻了。
她说她等了他半年。
我坐在床边,一条一条看。
看到最后,我手都不抖了。
我就想,凭什么?
我给他生儿育女,陪他从一间出租屋熬到现在。
他在外面风花雪月,回来还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他白手起家。他当初跑业务,我给他做饭、熨衬衫、带孩子。他开上宝马了,他换老婆了?
那个女人不依不饶,说再不离婚就来找我。
我不能让她来。
我不能让孩子知道这些,我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但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想去跟她谈谈。
让她离开我老公。
我查过她。
我知道她每天晚上八点去游泳。我也知道那个泳池。
三个月前,我收到那封信后,我开始调查,跟踪,然后在王莉常去那个泳池办了卡。
我先跟着孙志诚,看他进了哪栋楼,去了哪家店。
再跟着那个女人,摸清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去游泳。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白天照常买菜做饭,晚上等孩子睡了才出门。
我每天都去游泳,穿跟她一样的泳衣,戴一样的泳帽泳镜。
你们知道吗,混在人群里,没有人会注意你。
我跟她游了快三个月,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甚至不知道,泳池里那个跟她戴一样泳帽的人,是谁。
那天晚上跟她一起在泳池。她在一头,我在另一头。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游到她那边。
她认出了我,我们在水里争了几句。我想打她那个狐狸精的脸,她抓住了我的手。
水里的声音听不清,只有气泡往上冒的动静。
她先是慌了,随后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一激动就把她按在水里。她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
我知道泳池没有监控,所以我没有多慌张。
我提前打听过,那阵子监控一直是坏的,没人修。
我还特意挑了人最少的那个时间,等池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
我本想把她带到岸上然后报警,然后我看见她指甲上有我的皮肤,我的手被她挠了很深的一道伤。
我更生气了,找来指甲刀剪了她的指甲,狐狸精,死也要死得难看。
我没有选择,她要毁了我的家。
我准备了三个月。监控坏了,泳衣同款,指甲剪了,车都换了。
我在青阳留了一辆车,留在娘家小区。
临江这辆车一直停在车库,谁也查不出来。
我算过路程,算过时间,以为每一步都没有破绽。
我以为天衣无缝。
也好。
这样我就不用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想起她在水里看着我的样子了。
15.
我是张远,是一名创意总监。
没有愧对这个岗位,我确实很有创意,而且很细心。
一周前,我的领导王莉,死在了游泳池里。
那天我也在游泳。
王莉这个人,尖酸刻薄,我和她有仇。
警察怀疑我杀了她。
今天终于明了了,我不再以嫌疑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李娟被带走了,王莉情夫的正宫娘娘,亲手杀了她。
而这个案子,是我亲手一点点抽丝剥茧帮助陈队破案的。
我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太阳很大。
七天,刚好七天,我洗清了嫌疑。
我很高兴。
可走出公安局的时候,我高兴不起来多少。
七天,我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没搞清楚,那些照片是谁给李娟的。
李娟说,她老公孙志诚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他和王莉的事。王莉也没跟公司的人说。
那谁拍的那些照片?谁寄的信封?
如果没人寄那个信封,李娟就不会知道王莉的存在。她就不会杀人。王莉就不会死。
我就不会被当成嫌疑人。
顺着这个信封往回想,整件事就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把照片递给李娟,再看着她一步步走到水里。
我想起李娟在审讯室说的话:我查过她。我知道她每天晚上八点去游泳。
她怎么知道王莉每天晚上去游泳?
王莉游泳这件事,公司里很少有人知道。我是因为每天也去,才发现的。
李娟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我想了一路,走到家也没想通。
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案子的每一步。
可能王莉得罪的人,不止我们几个人了。
这个人知道孙志诚,知道王莉,还知道她们两个人的行踪。
他藏在后面,从头到尾没露面。
人心啊,深不可测,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