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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门
周思怡站在厚重的实木门外，指尖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
今天是她跳槽面试的大日子。
从上家公司裸辞之后，她在家熬了快一个半月，海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的占一大半，好不容易才拿到这家业内顶流互联网公司的面试邀约。
为了这场面试，她前一天晚上折腾到半夜。翻遍衣柜挑出一身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套裙，熨得板板正正，高跟鞋拿擦鞋布反复擦得锃亮。简历打印了三份，边角捋得平平整整，就连妆容，都是对着教程练了好几遍的通勤淡妆，不张扬，但足够得体。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家策略部薪资待遇诱人，平台资源更是行业里数一数二，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往里钻。要是能拿下这个offer，往后两三年的职业路都能好走一大截。
做了两个深呼吸，周思怡压下心底那点忐忑，手腕微微用力，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门向内划开的一瞬间，她搭在门把上的手指猛地顿住，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偌大的长条会议桌，三面都摆着椅子，桌子尽头坐了三个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厚厚的面试资料。
原本三个人都在低头翻看手里的东西，听见开门动静，齐刷刷抬眼看过来。
视线相撞的那一秒，周思怡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出现短暂的空白。
中间坐着的那个男人，眉眼清俊，鼻梁高挺，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是蒋令辉。
怎么会是他？
七年。整整七年没见。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以为早就尘封的少年往事，就像被捅破的蓄水池，哗啦啦一下子往脑子里涌。
高中图书馆的灯光，雨天黑沉沉的伞，少年干净清冽的声音，还有当年自己狼狈躲闪的模样，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周思怡的手心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但这么多年职场摸爬滚打，早就练出了一副不动声色的外壳。她死死攥住那点慌乱，面上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
哒哒——
细高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声音稳得不像话。她一步步走到指定的椅子跟前，从容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把打印好的简历轻轻推到桌子中央，脸上挂着职业又疏离的浅笑，自我介绍行云流水，语速不快不慢，眼神礼貌地在三位面试官脸上适度扫视一圈，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专业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只有她自己清楚，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指甲已经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肉里。
“周小姐，简单讲讲你上一份工作负责的核心项目。”
开口的，正是坐在中间的蒋令辉。
七年过去，他的嗓音比学生时代低沉不少，褪去了少年人的清亮，多了成年人独有的磁性，听在耳朵里，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周思怡快速晃神，立刻拉回思绪。
她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讲起过往项目，项目背景、对接资源、遇到的难题、最终拿到的数据成果，一桩桩一件件，说得逻辑分明。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另外两位面试官时不时低头做笔记。
蒋令辉垂着眼皮，指尖捏着她的简历，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最后，视线牢牢定格在简历其中一行经历上面。
几秒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周思怡脸上，抛出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刁钻得刚好戳中她这段履历里最不愿提起的软肋。
那个项目当初延期整整两周，多方扯皮，最后锅莫名其妙扣到了她头上，可简历上面，她只能客观写着“主导项目完成交付”。
周思怡的瞳孔微缩，愣了还不到半秒。
心脏狠狠往下沉了一把。
她万万没想到，一上来就被问到这个死穴。
撒谎糊弄？不行。在座都是行业老油条，随便深挖两句就能拆穿，今天直接就可以打包走人。找各种客观理由甩锅？只会显得自己能力不行，格局太小。
电光火石之间，周思怡想明白了。
她抬了抬肩膀，语气坦然，没有半分辩解：“您想问的，应该就是资源严重受限的时候，项目优先级怎么取舍这件事对吧。说实话，回头复盘，我当时的处理确实算不上最优解。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会果断砍掉B支线所有非必要需求，集中全部人力死保A线核心模块，绝对不会两边都想抓，最后两头受拖累。”
不逃避，不甩锅，大方承认自己当年的局限。
蒋令辉听完，没接她的话茬，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拿起手边黑色水笔，低头在面试评分表上面刷刷写着内容。
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面格外清晰。
周思怡坐在对面，每一秒都觉得难熬。
后面另外两位面试官又陆续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行业认知、抗压能力、对岗位的理解，她一一应答。
全程，她尽量克制，不去多看蒋令辉的眼睛，可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始终沉甸甸的。
面试总算走到尾声。
“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后续结果我们会统一通知。”
周思怡应声，从容站起身，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往外走。
厚重的会议室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隔绝了那间屋子，周思怡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半截。
公司走廊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扑面而来。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低头一看，四道深深整齐的指甲印嵌进肉里，红得格外显眼。
刚才在会议室里面，她一直在死死掐着自己。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指尖还有点发麻。
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会这么巧？跳槽面试，居然撞上了七年前那个意难平。
周思怡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电梯口。不管旧人如何，先拿到这份工作才是正事。
第二章 会议室
周思怡离开之后，会议室里面的讨论才正式开始。
右边戴眼镜的男面试官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率先开口评价：“这个周思怡我觉得很不错啊，工作经验跟咱们岗位高度对口，表达能力清晰，心态也稳。刚才那个棘手的问题换做别人，要么狡辩要么慌神，她倒是敢直面自己的问题。”
坐在左边的女面试官也跟着点头附和：“逻辑在线，抗压能力看得出来也过关。现在市面上能做到这么坦然复盘过往失误的候选人，真不算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对周思怡评价不低。
唯独居中的蒋令辉，一言不发。
黑色水笔随意搁在评分表格上，笔尖墨水微微洇开，在白纸上面晕出来一个小小的墨圆点。
整张评分表大半栏目都填好了，唯独最重要的综合打分那一栏，空空荡荡，一个数字都没有写。
眼镜男瞅见，有点好奇：“哎令辉，你怎么回事？这一栏分数你还没填呢？你刚才提问可是下手够狠，专门挑人家最痛的地方问。”
蒋令辉沉默两秒，伸手把笔拿回来，笔尖落在纸面，落下分数。
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让她过。”
“哟？”眼镜男挑了下眉毛，打趣道，“刚才提问刀刀见血，结果转头直接放行？我还以为你要再卡一卡。”
蒋令辉伸手，把桌上笔记本、水杯收拢，准备起身离开会议室。
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眼，语气平静：“她配得上这个offer。”
只有蒋令辉自己心里清楚，刚刚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思怡，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波澜不惊。
七年不见。
女孩子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懵懂，一身职场装束，冷静又干练。可有些小习惯，一点没变。
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攥紧手掌。思考问题，眼皮会微微往下垂。
很多埋在岁月底下的零碎记忆，在刚刚那短短几十分钟面试里，全都翻涌上来。
他没有因为旧日情分就无脑放水。该问的业务难题，他一点没有手下留情。
但周思怡交出的答卷，实实在在征服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她真的成长了很多。
第三章 雨
周思怡走出写字楼的旋转大门，外面哗啦啦正下着大雨。
黑压压的乌云铺满整片天空，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城市空气被雨水浇透，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凉意。
她站在大楼宽大的屋檐底下，躲着瓢泼大雨，掏出手机打开网约车软件，排队排了四十多号，还得等上好一阵子。
手机屏幕一亮，闺蜜许棠的消息弹了出来。
【许棠：怎么样怎么样！面试顺不顺利？快跟我说说！我在家坐等你的好消息！】
周思怡指尖悬在输入框上。
她想打“遇到老熟人了，还是当年那个蒋令辉”，打字打了两个字，又全部删掉。反反复复编辑又删除，心里五味杂陈，千头万绪，一时半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闺蜜讲这件离谱的事。
纠结半天，最后只简简单单敲出来三个字：【还行。】
简简单单两个字，藏了多少惊心动魄，只有她自己知道。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包包深处。
雨水哗哗落下，望着漫天雨幕，思绪不受控制飘回七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
高中图书馆闭馆，傍晚天色暗沉，雨下得跟今天一样大。蒋令辉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向收拾完书包走出来的她。
少年声音温温的，问她要不要一起撑伞回宿舍。
那时候的周思怡，心里对他揣着满满的好感，可少女的害羞、胆怯横在心底，面对自己动心的人，反倒手足无措。
她慌忙摆手，撒谎说：“不用啦，我宿舍离得特别近，几步路就到。”
实际上，从图书馆走到女生宿舍，实打实要步行二十分钟。
雨那么大，没有伞，一路淋过去要湿透。可她就是不敢跟他共撑一把伞，不敢跟他独处那二十分钟的路途。
说不清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心跳太快被对方看穿，害怕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蒋令辉撑着那把黑伞转身走远，自己抱着书本，硬着头皮冲进雨里。
那段遗憾，就从那个雨天埋下根。
“滴——”
网约车的提示音打断回忆。叫的车子终于到路边了。
周思怡回过神，小跑两步冲到马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刚把车门关上，手机又震动起来。
不是闺蜜，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手机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面试通过了。另外，你当年说宿舍很近，其实要走二十分钟吧。】
周思怡盯着这条短信，整个人僵在后座，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行字，愣了好久好久。
车厢外面大雨滂沱，车窗布满雨水的水痕。
七年了。
这件连她自己都快要淡忘的小谎言，他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过了半晌，一丝笑意慢慢爬上她的嘴角。是十七八岁少女才会出现的笑，眼睛弯弯的，心底又酸又软。
原来，当年，他全都知道。
第四章 回信
面试通过的正式入职邮件，在第三天工作日，稳稳躺进了周思怡的邮箱。
她点开邮件，逐条阅读入职须知、报到时间、需要携带的材料。往下滑动页面，邮件最底部一行小字，猝不及防撞进眼里。
直属汇报对象：策略部负责人，蒋令辉。
周思怡手指顿在鼠标上。
直属汇报！
也就是说，往后上班，蒋令辉不光是当年的白月光，不光是面试自己的面试官，还是她实打实的顶头上司。
以后所有工作，方案、进度、汇报，全都要直接向他对接。
这是什么地狱又狗血的局面。
周思怡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纠结过要不要放弃这个offer。可是平心而论，这份工作的平台、薪资、发展空间，都是可遇不可求。就因为一个旧相识，直接放弃实在不甘心。
纠结一晚上，她回复邮件确认按期入职。
入职第一天。
周思怡怕早高峰堵车，特意比规定上班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就抵达公司。刷工牌走进办公区，HR小姐姐领着她走到开放工位靠窗的一排。
属于她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示器、键盘鼠标全部摆放妥当，桌面上，还放着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柠檬水。
周思怡心里微微一动，不知道是谁准备的。
办公区人来人往，同事陆陆续续打卡上班，键盘敲击声，说话声，热热闹闹。
九点五十八分。
走廊最里面那间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门打开。
蒋令辉从里面走出来。
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位置，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个子很高，走过来的时候，目光淡淡的扫过整片开放办公区，视线掠过众人，短暂的在周思怡身上停留，仅仅一秒钟，就移开。
随即，他径直朝着她的工位走过来。
周围路过的同事不自觉悄悄往这边瞟。
“周思怡，对吧，欢迎加入策略部。”
他停下脚步，朝她伸出右手。
周思怡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比记忆里少年的时候宽大很多，掌心带着薄薄一层薄茧，温度温热。短暂的握手，接触不过一两秒，就让周思怡心神晃了晃。
“谢谢蒋总。”周思怡保持下属该有的礼貌。
“组内不用叫蒋总，叫我令辉就行，大家平时都这么喊。”蒋令辉松开手，语气平常，仿佛两个人之间没有那七年的过往纠葛，单纯只是上下级对话，“今天你先跟真真熟悉组内流程、文档库，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我们一对一聊下后续你接手的项目。”
交代完工作，他转身就走开，继续处理别的事情。
蒋令辉刚一走，旁边工位的女生真真立刻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声八卦：“姐妹，你就是新来的周思怡吧！蒋总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话少，平时看着特别严肃，是不是面试的时候给你压迫感拉满？”
周思怡扯出一抹浅笑，淡淡回了一句：“还好。”
她心里清楚，那份严肃之下，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旧回忆。
第五章 下午
下午三点整。
周思怡整理好笔记本，捏上纸笔，走到那间玻璃办公室门前。
“咚咚咚。”她抬手敲了三下房门。
“进。”里面传来蒋令辉的声音。
周思怡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简洁，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书架上摆满行业书籍，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简单干净。
蒋令辉抬手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她依言坐下。
“你过往履历做过品牌策略还有新媒体投放，我们部门第四季度手上有个新项目，接下来前期调研这块，就交给你跟进。”
蒋令辉伸手，把打印好的项目brief推到桌子对面。
周思怡伸手拿过来，快速翻阅纸上的需求要点，一边看一边提问：“项目预算大概控制在什么区间？”
“两百万以内，后续根据调研结果还有调整空间。”
“项目时间线呢？什么时候要产出方案，什么时候上线？”
“十二月中旬正式上线，十一月初必须输出完整方案。”
周思怡在心里面盘算了一遍工作量，时间紧，但合理。
“OK，时间没问题，可以赶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合上手里的brief，笔记本收好，准备起身离开办公室回去干活。
“周思怡。”
身后，蒋令辉忽然开口叫住她。
周思怡脚步顿住。
男人向后靠在办公椅椅背上，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
“分开这么多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不是工作问题，是完完全全私人的问话。
周思怡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瞬。
她稍微斟酌措辞，平平淡淡回答：“挺好的，前后换了几份工作，一直扎根在策略这个方向，一直在往前走。”
蒋令辉听完，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好。出去忙工作吧。”
周思怡转身朝门口走，手已经搭在金属门把手上。
这一刻，她心里一股情绪涌上来，鬼使神差，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面，她直接叫了他的全名。
“蒋令辉。”
听见这声呼喊，男人猛地抬眼望过来，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周思怡背对着办公室的窗外光线，声音清晰：“谢谢你当初给我通过面试。”
蒋令辉嘴角微微动了动，算不上完整的笑容，但也绝非面无表情。
他声音低沉：“回去工作。”
周思怡推开门走出去，关上办公室的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六章 日常
入职转眼就过去了两周。
周思怡慢慢摸透了整个策略小组的工作节奏。
蒋令辉改下属的方案，有个很特别的习惯。
他不会像别的领导一样，通篇铺满红色批注，这里打个问号，那里写几句批评。他喜欢直接复制一份文档，在原文基础上，直接重写一版。
周思怡第一次收到他修改完毕的方案文档的时候，盯着屏幕愣了足足五分钟。
蒋令辉修改调整的地方，刚好就是她自己写方案的时候，隐隐约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差一口气，但是绞尽脑汁也想不通透的痛点。
仿佛他能一眼看穿她内心纠结的卡点。
周三下午固定周会。
轮到周思怡上台演示自己写出来的初步方案。讲到一半，蒋令辉直接开口打断她，抛出一个关于数据来源的问题。
会议室所有人目光都聚焦过来。
周思怡心里早有准备，条理清晰把数据源、取样逻辑全部解释清楚。
听完回答，蒋令辉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开完周会，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一个男同事凑到周思怡身边，一脸羡慕：“可以啊思怡，今天蒋总对你够客气的。上回新来那个实习生，汇报方案被他连环提问，当场直接问哭了。”
周思怡苦笑了一下，随口开玩笑搪塞过去：“大概是我脸皮比较厚吧。”
但她心里明白，哪里是什么脸皮厚。
蒋令辉太了解她能力的上限，也清楚她的短板在哪，没必要用刻意刁钻的问题来折腾试探。
日子一天天重复流转。
每天刷卡进公司，跟前台小姐姐点头问好，走到靠窗工位坐下，开启一天的工作。
茶水间是经常碰面的地方。
加班间隙，两个人一前一后过来接水。
“还在忙？”
“手上还有两个会要开。”
简简单单两句寒暄，不多说半句私事。
但很多细微的小变化，只有周思怡能够感知到。
只要她留下来加班，蒋令辉办公室的灯，往往也会比平时熄灭得更晚。
有一回，她方案因为调研素材耽搁，提交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心里忐忑，已经做好挨批评的准备，结果企微上面只等来蒋令辉一条简短消息：不急，明天上午发给我就行。
没有催促，没有问责。
前阵子换季降温，办公室空调忽冷忽热，周思怡重感冒，嗓子沙哑得说话都费劲。第二天一早，她到工位，桌面上安静放着一盒润喉糖，没有便签，没有署名。
办公室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放。
但周思怡心里隐约猜到是谁。她没有当众去追问这件事，默默拆开，拿了一颗含在嘴里，薄荷清凉的味道漫开喉咙。
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层微妙的平衡。是上下级，又藏着跨越七年的旧情。不越界，却处处都留着温柔。
第七章 加班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
Q4新项目进度压得很紧，整个项目组全体加班。一堆调研数据要整理，方案框架要打磨修改。
晚上九点多，办公室大半同事才收拾东西下班走光。
时间走到十点十五分。
偌大的办公区，灯火大半熄灭，只剩下周思怡的工位，还有蒋令辉那间玻璃办公室依旧亮着灯光。整个楼层几乎就剩他们两个人。
周思怡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关掉文档，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收拾背包准备回家。
路过蒋令辉敞开一条缝隙的办公室门，她往里面瞥了一眼。
男人还坐在办公桌前面，盯着电脑屏幕，手指不停敲击键盘。
“还不走？”周思怡停下脚步开口问。
蒋令辉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屏幕：“再改一版方案，你先回去吧，晚上打车注意安全。”
周思怡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又硬生生停住。
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反应过来，忙到现在，晚饭两个人全都没吃。
她转头看向办公室里面：“蒋令辉，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蒋令辉如实回答。
“我也没吃。楼下B1那家牛肉面店，这个点还开着，要不要一起下去吃点？”
听见这话，蒋令辉停下手上的工作，把鼠标放下，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周思怡，安静看了她一小会儿。
“走吧。”
写字楼地下一层的美食街，绝大多数餐饮店都已经打烊关门，唯独那家牛肉面还亮着灯。这个时间点，店里冷冷清清，就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点了两碗牛肉面，每碗额外加一个鸡蛋。
滚烫的面条端上桌，腾腾热气往上冒，氤氲模糊了人脸。周思怡迫不及待低头扒拉一口面，辣椒油放多了，辣意直冲鼻腔，呛得眼眶微微发酸。
“慢点儿吃。”蒋令辉低声提醒。
周思怡抬起头，视线落在他的碗里。
只见他拿着筷子，正耐心地把碗里面所有香菜，一根一根全部挑到碗边。
不吃香菜。这个小习惯，时隔七年，一点没变。
周思怡脱口而出：“你还是不吃香菜。”
蒋令辉挑香菜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她，眼底带着一点诧异：“你还记得。”
“好多零碎的小事我都记得。”周思怡握着筷子，慢慢说道，“以前读书的时候，你写代码被难题卡住，手里的笔会不停转，转够三圈，多半就能把问题解出来。喝咖啡一口糖不加，但是喝奶茶，偏偏一定要全糖。”
这些都是当年图书馆朝夕相处，一点点记下来的小细节。时隔多年，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蒋令辉沉默几秒，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那你呢，”周思怡鼓起勇气，反问，“你还记得我一些什么？”
蒋令辉放下手里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倾，隔着升腾的热气看着她，声音不高，清清楚楚传到耳朵里。
“你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咬自己的下嘴唇。还有你的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高中做化学实验的时候被酒精灯烫出来的。”
听见这话，周思怡下意识抬起左手，摸向无名指侧面。
那道烫伤的痕迹，七年光阴过去，颜色淡得几乎要看不见。没想到，他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指尖抚过那道旧疤，她心头五味杂陈，声音放轻：“你那时候，观察得倒是挺仔细。”
“那时候课余没什么别的事，就总忍不住看你。”蒋令辉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往事。
面馆暖黄灯光笼罩着两个人，窗外城市夜色沉沉。七年隔在中间，那些年少时没能说出口的心事，在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面前，悄悄破土而出。
第八章 那两年
从这天之后，因为项目经常要熬夜赶工，他们一起吃饭的次数慢慢多起来。
算不上正式约会。大多都是加班到深夜，刚好赶上饭点，顺理成章结伴下楼找吃的。有时候面馆，有时候隔壁简餐小店。吃完，一个回办公室继续干活，一个打车回家。界限看似分得明明白白。
闺蜜许棠天天微信蹲守吃瓜。
【许棠：老实交代！你跟你顶头上司到底现在是什么情况？！当年那个蒋令辉对不对！】
周思怡打字回：【就普通上下级同事关系。】
【许棠：骗鬼呢！普通上下级大半夜经常一起吃饭？他是不是对你还留有想法？】
周思怡盯着屏幕，指尖停顿，回了简简单单一个字：【是。】
【许棠：那你打算怎么办？顺势重新在一起？】
【周思怡：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迷茫。
七年前那个雨天，她不敢走完那短短二十分钟回宿舍的路，是因为害怕未知的结局。
这么多年在社会摸爬滚打，她见识过太多分别。年少时互相动心，最后却因为升学、异地，走向分道扬镳。
她怕现在重蹈覆辙。怕两个人动心之后，到头来还是逃不开分开的结局。到时候不光爱情落空，连工作都变得尴尬难堪。
十一月中旬，项目第一轮高层汇报到来。
VP听完方案，提出好几个方向性的修改意见，大框架要推翻调整。整个小组开启地狱加班模式，连续熬了整整三个通宵。
第三天夜里，又是十一点多，偌大办公区人去楼空。
周思怡口渴，起身走去茶水间接热水。路过蒋令辉敞开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走廊安安静静，声音顺着门缝飘出来，字字句句钻进她耳朵。
“……嗯，深圳那边手上的项目差不多全部收尾了……对，明年，应该不会再调回深圳了。”
轰。
周思怡整个人定在茶水间门口。
手里玻璃杯接满自来水，水哗哗漫出来，滚烫的热水溅到她的手背上，一阵灼痛，她才猛地回过神，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落在地。
明年，他不会回深圳。
以前隐约听同事闲聊，说公司计划把蒋令辉调去深圳分部负责业务。一旦调走，两个人又会相隔千里。
现在，这个风险消失了。
这个消息，有惊喜，也有慌乱。
心乱如麻，她悄悄退回茶水间，平复好半天情绪，才端着水杯慢慢走回工位。
第九章 十二月
转眼来到十二月。
北京迎来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大片大片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窗外世界白茫茫一片。
周思怡正埋着头整理调研表格，企微弹出蒋令辉发来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放下鼠标，起身过去敲门。
蒋令辉站在落地玻璃窗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静静看着外面落雪。办公桌面上摊开一张纸质文件，是她的转正评估表，上面已经签好了蒋令辉的名字。
“恭喜，转正全票通过。”他转过身看向她。
周思怡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松了口气：“谢谢，比我预想的要顺利不少。”
“你的工作成果摆在那里，不需要我额外多说什么。”蒋令辉从窗边迈步走过来，斜靠在办公桌桌沿，低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女生。
窗外风雪簌簌，冷白色雪光透过玻璃洒进办公室，落在他侧脸轮廓上。
“周思怡，年底公司要办跨年晚会，每个部门得出节目。咱们组所有人都推脱，没人愿意牵头，这件事交给你来组织，行不行？”
周思怡愣了一下，有点意外：“交给我？”
“你大学的时候当过文艺部部长，组织晚会活动有经验。”
周思怡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事，当初面试闲聊的时候，只是随口提过一嘴，她自己过后都忘了。没想到蒋令辉牢牢记住了。
“……行吧，我来弄。”
她拿起桌面上的转正评估表，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周思怡。”
她脚步停下回头。
风雪落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蒋令辉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悠悠开口：“还记得那天面馆吃面，你那碗牛肉面最后剩了大半碗，没吃完。”
周思怡脑海瞬间闪回那晚热气腾腾的场景。她想起来，那天辣油放多，她吃不下，蒋令辉默默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分了一半夹到她碗里。
脸颊微微发热。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下次吃面，我少放一点辣。”
蒋令辉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笑意，声音低沉：“好，下次。”
简简单单“下次”两个字，藏了很多没有明说的期待。
第十章 跨年
公司跨年晚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周五晚上。
酒店租下了偌大的宴会厅，各个部门轮番上台表演节目，还有抽奖，自助餐摆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周思怡这段时间几乎抽尽空余时间忙活晚会，自己动手写小品剧本，拉扯组内同事排练两遍，总算把节目敲定下来。
晚会当天，她换下日常通勤西装，穿上一条暗红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淡妆。
蒋令辉到场时间比较晚。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时工作的严肃，多了点松弛感。
小品登台演出，包袱密集，台下笑声此起彼伏，效果远超预期。
周思怡站舞台侧幕，目光下意识扫向观众席后排。蒋令辉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座位，隔着黑压压人群，她清清楚楚看见，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舞台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临近零点。
宴会厅巨大LED大屏幕跳出倒计时数字，五彩灯光来回闪烁。全场几百号员工，齐声跟着屏幕大声倒数。
“十！九！八！”
喧闹人声裹挟着音乐，震得耳膜嗡嗡响。
周思怡站在人群中间，望着屏幕跳动的数字，思绪飘回七年前跨年夜。
那时候也是年末，图书馆灯火通明，她跟蒋令辉隔着一张书桌相对坐着刷题。中途，他安安静静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记忆和现实交错重叠。
“四！三！二！”
周思怡不自觉闭上双眼。
“一！新年快乐！！！”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香槟瓶盖砰砰炸开，金色亮片彩带从天花板漫天飘落，洋洋洒洒落满人群肩膀头顶。
周思怡睁开眼睛。
蒋令辉，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
他没有抬头看大屏幕倒计时，自始至终，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他穿过散落的人群，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新年快乐。”他开口。
“新年快乐。”周思怡轻声回应。
蒋令辉伸出右手，手掌掌心向上摊开。
周思怡迟疑片刻，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收拢，稳稳把她的手包裹握住。力道不重，却格外牢靠。
周遭人声鼎沸，音乐吵得人耳朵发疼，可周思怡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他贴近耳边，压得很低的嗓音。
“当年图书馆门口那段回宿舍的路，明天，我送你走一遍。”
一句话，直接戳中埋藏七年的心结。
周思怡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热，眼泪差点直接滚落下来。她下意识咬住下嘴唇，完完全全是十七岁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蒋令辉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
漫天金色碎纸飘落在两个人肩头。那些错过的年月，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有机会补回来。
尾声 一月
时间一晃来到一月。
周三下午，冬日的阳光斜斜穿过办公区的玻璃窗，暖洋洋洒在走廊地面。
茶水间。
周思怡站在咖啡机前面，接一杯现磨咖啡。
蒋令辉推开茶水间的门走了进来。
“还是不加糖？”他开口问她。
“嗯，不加糖。”周思怡低头搅了搅杯中的咖啡。
“晚上打算吃什么？”
“你来定。”
“要不，继续楼下那家牛肉面？”周思怡抬眼看向他。
“可以。”
蒋令辉接好自己的饮用水，走到茶水间门口，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向阳光之下的周思怡。
“对了，你转正之后薪资上调百分之十五，HR那边应该已经通知过你。”
“我知道，收到通知了。”
停顿两秒，他眼神认真，不再有半分遮掩，直白说出埋藏心底多年的心意。
“还有一件事。我喜欢你。不是部门老板对下属的欣赏，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阳光落在他半边肩膀，眉眼坦荡，把心事摊开。
周思怡握着咖啡杯，心里一片安定，浅浅笑了：“我知道。”
蒋令辉微微挑眉，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面试结束，那条下雨夜里的短信，我就心里有数了。”
听完这句话，蒋令辉终于开怀笑出来。眼睛弯弯，这一刻，仿佛褪去成熟职场管理者外壳，变回多年前图书馆里面那个清清爽爽的少年。
“走吧，”周思怡端起咖啡，朝着门口走，嘴角带着笑意，“再不去，楼下面馆的面可要坨了。”
两个人并肩踏出茶水间。
走廊上路过的同事，见到他们，纷纷点头打招呼。
分开的时候，蒋令辉办公室在走廊左侧，周思怡的工位在右侧。白天上班，依旧保持上下级该有的分寸。
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等到下班夜幕降临，他们会并肩离开这座写字楼。
当年没能走完的那二十分钟小路，如今不用再躲闪回避。
往后千千万万的路途，他们会一起慢慢走，不止短短二十分钟，是往后岁岁年年。
（全文完）
檀玄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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