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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9:04

第1章 我房间呢?!

程满拖着行李箱进家门的时候,发现自己房间没了。

确切地说,房间里只剩四面墙。床没了,书桌没了,他贴了八年的海报没了,正中央端坐着一张崭新的麻将桌,墨绿色绒面,四条桌腿金光闪闪。

他妈程妈正拿着抹布擦桌沿,头也不抬:"回来啦?正好,帮妈看看这块桌布配不配。"

"妈。"程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我床呢?"

"你床啊,你爸拆了,木料不错,打了四个花架。"程妈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你这屋朝南,日照足,砌四方城正合适,你王姨她们参观完都说——"

"我人还活蹦乱跳的呢!"程满炸毛,"我就出了一趟差,五天!"

"你不是老念叨要搬出去独立吗?"程妈理直气壮,"妈替你下个决心。儿大不由娘,风筝线该放就得放。"

程满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亲妈,这是亲妈。

他爸老程从阳台探进头来,补了第二刀:"对了儿子,你那柜塑料小人,爸给你处理了。"

程满咯噔一下。

那柜"塑料小人"是他攒了六年的手办,最贵的一只绝版是顾朝阳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处理了,是什么意思?"

老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爹的闲鱼账号"诚信老程",挂着一整排手办,文案写得情真意切:

【儿子长大了,不中留了。这些小人九成新,可小刀,同城自提优先。】

发布时间,三天前。已售出,七件。最新一条买家留言:"大叔,五十块那只还能再便宜吗?"老程回复:"看你诚心,四十五拿走。"

"四十五?!"程满眼前发黑,"那只我八百块收的!"

"啊?"老程挠了挠头,"我说你怎么锁柜子里,原来这么金贵。没事,还剩十几只没卖出去,爸这就下架。"

"卖出去的呢?"

"你王姨家孙子挺喜欢的……"

程满当场决定,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事实证明,老天爷觉得他这个决定下得太慢,当天下午就替他加了把火。

他拖着行李箱去看房,中介是个笑起来两排白牙的小伙子,一口一个"哥",说这套一室一厅是房东急租,押一付六打九折。程满砍价砍到八五折,当场转账一万八,签了合同,拿到钥匙,还请中介喝了杯奶茶。

第二天他扛着行李去收房,钥匙捅进去,门开了,屋里住着一家三口。

男主人举着锅铲愣在门口:"你谁啊?"

程满举着合同:"我昨天刚租的房。"

"这是我家,我住了六年了!"

两个人对着合同研究了十分钟,得出结论:中介是假的,合同是假的,公章是萝卜刻的,那杯奶茶是真的,还是程满掏的钱。

再打电话,空号。去门店,铁将军把门,隔壁老板说那店上周就退租了。

下午五点,天开始下雨。程满拖着行李箱站在马路牙子上,箱子有个轮子在上楼时磕掉了,走起来一瘸一拐,跟他本人相映成趣。

雨点砸在头顶上的时候,他掏出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最后停在置顶的"顾朝阳"三个字上。

备注后面还跟着个太阳表情,是顾朝阳自己拿他手机改的,改完还嫌不够,又把自己设成了紧急联系人。

程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和顾朝阳,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两家对门住了二十年,他妈和顾朝阳他妈是麻将桌上的铁杆搭子,他小学一年级忘带的作业本是顾朝阳送的,三年级被人堵在巷子里是顾朝阳冲进来替他挨的拳头,高中中暑是顾朝阳把他从操场背到医务室的。

二十五年来,他人生里每一个狼狈时刻,顾朝阳都在场。

所以这次也不例外。程满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喂,满满?"

"顾朝阳。"程满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骨气一点,"我能不能……去你那儿借住两天?就两天,我找到房子就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哪?"

"幸福里小区门口,马路对面有家便利店。"

"站那别动。"顾朝阳说,"十分钟。"

他来的时候雨正大,黑色伞面从街角转过来,人还没到跟前,伞先罩到了程满头上。顾朝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瘸腿行李箱,什么都没问,伸手把箱子接了过去。

"先上楼。"

顾朝阳的家还是老样子,玄关的拖鞋有一双是他的尺码,客厅永远比他家整洁三个等级,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猫粮混合的味道。一只橘猫蹲在猫爬架顶端,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布丁,叫人。"顾朝阳说。

橘猫打了个哈欠。

程满窝在沙发里,捧着顾朝阳塞给他的热姜茶,看他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给他拿毛巾、找换洗衣服、煮面。热气氤氲里,程满没出息地想,要不就不找房了,赖一辈子算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顾朝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程满本来没想看。可那条消息就那么大大咧咧弹在锁屏上, sender 备注"顾晴",内容一行字,清清楚楚:

【顾医生,恭喜订婚,婚宴记得请我。】

程满端着姜茶的手停在半空。

订婚。

谁订婚?顾晴是顾朝阳他姐,亲姐,他从小叫到大的晴姐。姐恭喜弟订婚,那订婚的人是谁,还要问吗。

顾朝阳端着面从厨房出来,看见程满盯着他的手机,神色如常地把手机拿起来按灭:"先吃面,吃完我帮你看看房子的事。"

"哦。"程满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得特别自然,自然得他自己都佩服,"恭喜啊。"

顾朝阳挑眉:"恭喜什么?"

"没,没什么。"程满低头吸溜面条,"面真好吃。"

他埋头干完一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钻进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毯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不是,客房没有楼梯间,是他脑子里"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灭了。

程满,你出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人家订婚,关你什么事。

他喜欢顾朝阳,喜欢了十年。从十五岁那年起,这件事就是他一个人心照不宣的绝症,治不好,也死不了。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想过会在一个下雨天,用一碗面的工夫,被判了死刑。

客房门被敲了两下。

"满满。"顾朝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房子的事,我倒是知道一个。我对门,就这套房正对面,房东人在国外,托我找靠谱的租客。房租比市价低三成,还允许养猫。"

程满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拉开门:"真的假的?"

"房东是我老病人的家属,知根知底。"顾朝阳靠在门框上,"你要愿意,明天就能搬。"

程满感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他那会儿满脑子都是"顾朝阳真够意思",完全没想过去问一句:你为什么连对门房东的租金底价、水电表位置、甚至"允许养猫"这种细节,都门儿清?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些人的"恰好",都是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的。

第二天,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就一个行李箱加两箱书。顾朝阳请了半天假,帮他把东西从客房平移到了对门,又陪他去超市补了一车锅碗瓢盆,最后往他空荡荡的冰箱里塞了两排酸奶。

"草莓味的。"顾朝阳说,"你从小只喝这个味。"

临走前,顾朝阳又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这是?"

"我家备用钥匙。"顾朝阳说得云淡风轻,"你那个丢三落四的毛病,二十年没好过,搬出来住只会更严重。哪天把自己锁门外了,就去我家坐。"

程满捏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嘴硬:"我都二十五了。"

"你二十五岁那年,不对,上个月,还把钥匙锁屋里,在楼道里蹲到半夜。"顾朝阳看了他一眼,"老规矩。"

老规矩。程满当然记得。小时候两家对门,他总忘带钥匙,后来两人约定,楼道消防栓的铁皮箱后面,粘一把备用钥匙,谁回不了家谁去摸。那把钥匙在消防栓后面躺了十几年,躺到两人长大,躺到谁都没再提起。

"对了,"顾朝阳走到对面,掏钥匙开门,忽然回头,"我们楼道的消防栓,位置跟老房子一模一样。"

说完他就进门了,留程满一个人在门口琢磨这句话。

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只当他是随口闲聊。

两扇门,隔着一条楼道,正对着。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防盗门,忽然觉得这户型真好,好得有点过分了。

当天晚上,程满架好补光灯,坐在崭新的厨房里,开了他搬家后的第一场直播。

"家人们,满满搬新家啦。"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新厨房,新气象,今天给大家做可乐鸡翅,顺便宣布两件事。"

弹幕刷过一片"乔迁快乐"。

"第一件,"程满举起一根手指,"一年之内,满满今天吃什么,冲击百万粉。做不到,我直播吃一整颗柠檬,带皮。"

弹幕哈哈大笑,礼物刷起来。

"第二件。"他顿了顿,把声音放稳,"满满要开始新生活了。过去的十年,翻篇了。"

弹幕没人听懂,全在刷"满满翻篇我也要翻篇"。只有程满自己知道,这话说给谁听。

下播以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郑重其事地敲下标题:

《戒掉顾朝阳计划》

第一条:把顾朝阳当普通邻居。

第二条:非必要不串门。

第三条:一周说话不超过三句。

写到这里他卡住了,挠着头想了半天,又补了一条。

第四条:如果违反以上任何一条,罚自己一个月不吃火锅。

程满盯着第四条看了三秒,觉得对自己太狠,改成了"罚自己一周不吃火锅"。又觉得还是太狠,最后定稿:"罚自己一顿不吃火锅。"

保存,关机,睡觉。

同一时刻,对门。

顾朝阳靠在沙发上,把白天那条锁屏消息截图发了出去,收件人"顾晴",附言:

【再乱开玩笑,下个月猫罐头自己买。】

对面秒回一个抱头痛哭的表情,紧跟着一条语音,顾晴的大嗓门穿透听筒:"弟!请柬模板群发的!'顾医生'是我未婚夫!他也姓顾!你激动什么?!"

顾朝阳没回。

他点开手机相册,翻到最新一张照片:今天下午,对门新家门口,程满抱着两排草莓酸奶,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锁屏,设完想了想,又取消,换回了系统默认。

然后起身,把第二天早餐要用的食材一样一样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腌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到窗边,看了一眼对面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灯亮到一点半才灭。

顾朝阳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轻声说:

"翻篇?你想得美。"

第2章 对门交往守则

搬家第一天,清晨六点半,程满站在自家厨房,对着一锅白粥陷入了沉思。

粥是昨晚定时煮的,米是顾朝阳昨天帮他买的,电饭煲也是顾朝阳顺路拎上来的。问题出在别的方面。

他想煎个蛋,没有油。想拌个咸菜,没有盐。打开橱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草莓酸奶,除此之外,空得能听见回音。

程满,二十五岁,百万粉预备役美食博主,搬家第一天,厨房里连一粒盐都没有。

说出去能被同行笑三年。

他盯着对门方向看了三分钟,想起自己昨晚亲手敲下的《戒掉顾朝阳计划》第二条:非必要不串门。

借盐,算必要吗?

程满认真权衡了一下。不吃早饭会低血糖,低血糖会手抖,手抖就拍不了视频,拍不了视频就没有百万粉。这么一推导,借盐关系到他的事业前途,属于重大必要事项。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他换了身像样的衣服,抓乱,重新梳好,又抓乱一点,确认自己看起来"恰好路过"而不是"精心打扮",这才去敲对门。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顾朝阳应该是刚晨跑回来,头发还带着湿气,手里端着一锅东西。热气先一步扑到程满脸上。

番茄鸡蛋面,卧着两颗溏心蛋,撒着葱花。

"我就知道你没买。"顾朝阳把锅往他手里一塞,"盐在灶台左手第二个罐子,油在旁边。这锅面连锅端走,吃完锅放门口,我下午收。"

程满抱着锅,愣在门口。

他从敲门到抱锅,全程没说一个字,对方已经完成了预判、烹饪、交付、售后一条龙。

"你,"程满艰难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买盐?"

"你昨天在超市,推着车直奔零食区,调味品货架看都没看。"顾朝阳靠在门框上,"我还知道你没买洗洁精,没买垃圾袋,没买拖把。"

程满低头看看怀里的锅,又抬头看看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人是不是在他购物车里装了监控?

"还有,"顾朝阳补充,"你牙刷也忘买了。昨晚是不是没用?"

"我用了!"程满急了,"我用手指蘸着牙膏刷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种事情,承认了比没刷牙还丢人。

顾朝阳笑了一下,从门后拿出一支新牙刷,连带牙膏一起,放进他抱锅的手背上搭着。

"吃完面,把守则第二条改了。"

程满心里咯噔一声:"什么守则?"

"你昨晚站在自家门口,敞着门,对着楼道念了三遍。"顾朝阳说,"我开门放布丁出去遛弯,正好听了个全场。'非必要不串门',对吧?"

程满抱着锅,端着牙刷,站在楼道里,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

他昨晚是念了。不但念了,还开着门,抑扬顿挫,跟宣誓似的。当时楼道里唯一的听众明明只有一只猫,他就没设防,谁知道猫身后还站着个人。

"那,那你还听见什么了?"他试探着问。

"听见某人把'罚一个月不吃火锅'改成'罚一顿',"顾朝阳慢悠悠地说,"还跟自己讨价还价了半天。"

程满当场社死,抱着锅逃回了自己家,关门的声音震得楼道灯都亮了。

上午十点,他吃完面,洗干净锅,坐在电脑前,打开《戒掉顾朝阳计划》,咬着笔头思考人生。

计划显然有重大漏洞。他只规定了"不串门",没规定"对方投喂怎么办"。法无禁止即可为,顾朝阳钻了他立法空子。

程满奋笔疾书,把守则扩充到十七条:

第五条: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喂,包括但不限于面条、早餐、酸奶。

第六条:不在楼道里停留超过十秒。

第七条:不主动对视,对视不超过三秒。

……

第十一条:猫过来蹭饭,可以开门,但不许摸,更不许夸可爱。

……

第十七条:以上条款,最终解释权归程满所有。

写完他通读一遍,觉得天衣无缝,打印出来,用冰箱贴吸在了冰箱门上,顺便拍了张照发给大周。

为了督促自己,程满还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破守则记录》,扬言每破一条就记一笔,月底复盘。

记录的更新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Day1,下午3点,破第五条(吃了他做的三明治)。理由:浪费粮食可耻。】

【Day1,傍晚6点,破第六条、第七条(楼道里聊了四十分钟)。理由:他先跟我打招呼的,我不理人,多没礼貌。】

【Day2,早上7点,破第五条(生煎)。理由:挂门把手上了,不拿会凉,凉了浪费。】

【Day3,全天,破第十一条(摸了布丁十二次,夸了三次可爱)。理由:猫不是人,猫不计入守则。】

【Day4,晚上9点,破第十二条(主动敲了对门)。理由:还锅。锅是他的,不还不行,这是物权问题。】

【Day5,破第五条(提拉米苏,互相的)。理由:……没有没有理由。记就记吧。】

写到第五条记录的时候,程满盯着满屏的"理由",陷入了沉思。

这哪里是《破守则记录》,这分明是《真香记录》。

他把备忘录改了名:《部分条款执行中的弹性空间说明》。改完觉得自欺欺人得清新脱俗,满意地睡了。

大周秒回:"你又发什么疯?"

程满:"这叫边界感。"

大周:"你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现在搞边界感,跟结了婚才想起来领结婚证有什么区别?"

程满把手机扣在桌上,拒绝接受这个比喻。

守则生效的第一天,破了六条。

先是中午,门把手上一沉,挂着一份三明治,牛皮纸包着,贴了张便签:【试做的新品,帮我尝尝咸淡。】程满一边骂"谁要帮你尝",一边把三明治吃得干干净净,还认真写了两百字试吃反馈。破第五条。

下午快递到了,他穿着睡衣下楼取,在楼道里撞见下班回来的顾朝阳。对方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跟他从一楼聊到六楼。破第六条、第七条,聊得超过十个三秒。

傍晚他家水龙头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吵得他视频录了三遍全废。他在业主群里问物业,物业说明天才能来。十分钟后门铃响了,顾朝阳拎着工具箱站在门外:"听见你直播背景音里有水声。"

修水龙头的时候,程满蹲在旁边递扳手,递着递着就忘了数这是破的第几条。

第二天,程满决定上技术手段。

既然守不住,那就躲。他把作息整个倒过来:凌晨两点录视频,上午补觉,下午剪片,晚上装死。顾朝阳早八晚六,他晚八早六,两个人完美错开,物理隔离,滴水不漏。

理论上是这样。

第一天早上七点,门把手上挂了一份还热乎的生煎,便签:【路过买的,多了两个。】程满盯着"多了两个"四个字看了半天,谁家生煎按"多了两个"买?

第二天,门把手上是一杯豆浆一根油条,便签:【今天换一家,尝尝哪家好吃。】

第三天,门把手上挂着一小袋草莓,便签言简意赅:【应季的。】

第四天没有便签,只有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皮蛋瘦肉粥,温度掐得刚刚好,入口不烫。

程满抱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忽然反应过来一个恐怖的事实:顾朝阳根本不跟他打照面。他躲的是人,人家攻的是门把手。这套投喂系统全自动运行,无人值守,风雨无阻,他的物理隔离隔了个寂寞。

更恐怖的是,他的良心开始痛了。白吃白喝一个礼拜,垃圾桶里全是人家的爱心包装,他连句谢谢都没当面说过。

第五天,程满决定反击。他做了两份提拉米苏,打算挂一份到对门门把手上,礼尚往来,两不相欠。

结果手一抖,可可粉撒多了,卖相惨烈。他端着那份提拉米苏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把它挂上了对门,便签上鬼使神差写:【做多了。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写完他就想撕。这语气,此地无银三百两,小学三年级都不这么写了。

对门的回复出现在一小时后,他家门把手上多了一个空盒子,盒底贴着便签:

【吃完了。提拉米苏都知道你是特意做的。】

程满捏着便签,在楼道里站成一尊石像。

他宣布,这场军备竞赛,他输得心服口服。

晚上九点,布丁来了。

橘猫蹲在他家门口,端端正正,尾巴圈着爪子,仰脸看他。脖子上挂着个小纸条,字迹清瘦有力:

【它想来蹭饭,我拦不住。】

程满盯着纸条看了三秒,又看看猫。猫"喵"了一声,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可怜七分管家。

守则第十一条:可以开门,但不许摸,更不许夸可爱。

程满开了门。

布丁大摇大摆进来,巡视一圈,跳上他的沙发,找了个最软的位置卧下。程满给它倒了半碗猫粮(顾朝阳连猫粮都在纸条背面注明了分量),蹲在旁边看它吃。

"你叫布丁是吧。"程满说,"这名字真好吃。"

猫不理他。

"谁给你取的?挺有品味。"

身后传来开门倒垃圾的声音,顾朝阳的声音隔着楼道飘过来:"你取的。"

程满一愣:"我?"

"你小学三年级就说,长大了要养只猫叫布丁。"顾朝阳的声音顿了顿,"三年前我在你公司楼下捡到它,橘的,跟你当年画的那只一模一样。我就替你把这愿望兑现了。"

程满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他愣愣地看着沙发上那坨橘色的毛球,对方吃饱喝足,正拿后脑勺对着他洗脸。

所以这只猫,从法律上讲,是他遗弃的?现在每天来他家蹭饭,属于追讨抚养费?

他伸手想摸,想起第十一条,手停在半空。

布丁忽然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他。

"……"程满的手不听使唤地落了下去,揉了两把,"就摸一下,不算破守则,是你先勾引我的。"

晚上十一点,程满瘫在床上剪视频,越剪越不对劲。

他这半个月的素材里,顾朝阳的含量高得离谱:门把手上的三明治、修水龙头的背影、番茄鸡蛋面的特写……最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给每个镜头都配了很温柔的背景音乐。

他鬼使神差地开了一条视频,随手拍了厨房吐槽:"家人们,我邻居人太好了怎么办,好到我怀疑人生,我搬家他帮我扛箱子,我没盐他给我煮面,我家猫,不对,他家猫天天来我家上班打卡……"

发出去半小时,评论区炸了。

【嫁了吧。】

【这不就是你前几天说要翻的"篇"?】

【满满,我们看着你长大,听妈妈的话,这男的不简单。】

【姐妹,不是,兄弟,你管这叫邻居?】

【十万火急:邻居露脸了吗?帅吗?单身吗?】

程满吓得连夜删视频,删完又后悔,恢复,又删,来回三次,最后把视频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宣布:"这是意外。明天开始,严格执行守则。"

他不知道的是,对门的顾朝阳早把那条视频保存了,连同弹幕一起,截了图。

更不知道的是,凌晨一点,布丁完成今日第二趟串门,跳回顾朝阳家窗台时,嘴里叼着一叠纸。

那是程满打印出来、吸在冰箱门上的《戒掉顾朝阳计划》。下午布丁在厨房遛弯时扒下来的,程满忙着剪视频,压根没发现。

顾朝阳被猫踩醒,开灯,看见一地碎纸片。

布丁把纸玩成了雪。橘猫蹲在纸屑中间,一脸"我立功了"的表情。

顾朝阳蹲下身,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

拼了十分钟,拼回来大半张。标题烂了,只剩一个"戒"字,底下十几条条款,大部分被猫爪涂得看不清,能认出来的只有半截:

【……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喂……】

【……猫过来蹭饭,可以开门……】

顾朝阳捏着那半张纸,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戒。

戒掉什么?

他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这猫今晚的罐头,该减半了。

第3章 念旧,他只是念旧

程满是第二天早上发现《戒掉顾朝阳计划》不见了的。

他明明吸在冰箱门上,用那只柴犬冰箱贴压着的,现在冰箱贴还在,纸没了。

他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垃圾桶都掏了,最后在沙发底下发现一枚橘色的猫毛,和半个梅花形的爪印,端端正正盖在地板上,跟作案签名似的。

程满盯着那枚爪印,眼前浮现出昨晚布丁离开时那个雍容华贵的背影。

好你个布丁,吃我的喝我的,临走还顺我的?

更要命的是,那份文件此刻在哪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程满在屋里转了八圈。那份计划要是落到顾朝阳手里,标题上"顾朝阳"三个大字,他就可以原地注销账号,连夜搬离这座城市,从此隐姓埋名,去南极给企鹅做美食测评。

不行,必须销毁证据。

上午十点,对门传来关门声,顾朝阳上班去了。程满趴在猫眼上确认楼道没人,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深吸一口气。

计划是这样的:进去,找到碎纸,带走,前后不超过两分钟,神不知鬼不觉。

钥匙转动,门开了。

程满闪身进屋,直奔客厅,然后,僵在了原地。

茶几上摆着一罐杏干,玻璃罐,牛皮纸标签,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那个牌子,本地人都不一定找得到的老字号,网店早就关了,得去老城区那家铺子排队才买得到。

他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两步。

书架第二层,码着一套漫画,《灌篮高手》,全套,还是老版。他小学三年级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搬家时弄丢了,为此绝食了一顿晚饭。这套书的成色,连卷角的位置都跟他记忆里的那套一模一样。

再往里,冰箱门。

冰箱门上贴满了宠物医院的便利贴和缴费单,正中间,端端正正贴着一只柴犬磁贴,塑料的,黄得发旧,一条腿还掉了漆。

那是他高二那年,学校门口两块钱一个的扭蛋,他扭出来嫌丑,随手拍在顾朝阳课桌上:"送你了,不许扔。"

顾朝阳当时说:"这种垃圾你也送得出手。"

垃圾留了八年。

程满站在冰箱前,手里还攥着那把备用钥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动,是很具体的、细小的酸。就像有人把你随手丢进岁月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捡回来,擦干净,摆在自己生活最显眼的地方,摆了很多年。

程满,清醒一点。他掐了自己一把。

念旧。他只是念旧。

这人从小就这样,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病历本按年份码放,小学课本都还在,典型的囤积型人格。杏干是他自己爱吃,漫画是他自己爱看,冰箱贴是,是懒得摘。对,懒得摘。

程满给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设,重新想起来正事:找碎纸。

书房没有,卧室他不进去,这是底线。最后他在客厅地板上找到了案发现场,猫抓板旁边散落着几片碎纸,还有大半张,摊在茶几上,被玻璃杯压着。

顾朝阳不但捡了,还拼了。

程满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那大半张纸,哗啦哗啦撕碎,撕到一半,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

顾朝阳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换,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袋,显然是回来取东西的。

两个人,一个站在玄关,一个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一把碎纸屑,脚边蹲着肇事猫。

空气凝固了五秒钟。

"我,"程满的大脑以生平最高速运转,"我来喂猫。"

"嗯。"顾朝阳关上门,换鞋,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用撕纸的方式喂。"

"它把我的文件咬碎了,我来抢救一下。"程满把纸屑拢成一堆,"抢救失败,就地火化。"

顾朝阳没说话,走到茶几边,从玻璃杯底下,慢条斯理地,又抽出半张纸。

程满的血凉了半截。

居然还有半张。

"这个?"顾朝阳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那半张纸上,一个硕大的"戒"字,下面几行被猫爪和口水祸害过的条款,隐约能认出"投喂""蹭饭"几个字,关键的地方全烂了,连不成句。

谢天谢地,布丁的牙口值得信赖。

"这是什么?"顾朝阳问。

"减肥计划!"程满脱口而出。

顾朝阳挑了挑眉。

"戒零食,戒奶茶,戒宵夜。"程满越说越顺,"所以有个'戒'字,条款都是'不接受投喂''晚上九点后不进食'这种,很正常的,你不要有压力,跟你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一口气说完,发现自己犯了所有撒谎者都会犯的错误:解释得太多。

顾朝阳捏着那半张纸,看了他很久。

"减肥计划。"他重复了一遍。

"对。"

"你昨晚吃了三碗面。"

"所以要从今天开始减!"程满一把抢过那半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好了,物证已销毁,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他逃也似的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顾朝阳的声音,不轻不重:

"程满。"

他僵住。

"你要戒掉什么,"顾朝阳说,"都可以。别戒饭。"

程满没敢回头,胡乱嗯了一声,拉开门跑了。

回到自己家,他背靠着门,把那团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戒"字旁边,其实还有半个字,被猫爪撕掉了一半,只剩右半边一个"鸟"字旁。

是"鸡"的右半边,"可乐鸡翅"的"鸡"?还是……

程满打了个寒颤,把纸塞进碎纸机,搅了个粉碎,又冲进马桶,按了三次水。

对门,顾朝阳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从玻璃杯底下抢救出来的最后一小片纸。

指甲盖大小,半个字,一个"鸟"字旁。

他把碎片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戒。鸟字旁。

鸡鸭鹅鸦鸥鹊鹂。能跟"戒"字搭上关系的,他想了一圈,戒赌?戒烟?都不带鸟字旁。除非那根本不是"鸟"字旁,是别的偏旁被猫撕得走了形。

布丁凑过来,蹭他的裤脚,尾巴翘得老高,一副邀功的架势。

"你还知道回来。"顾朝阳低头看它,"今晚罐头没了。"

布丁当场表演了一个倒地不起,四脚朝天,气若游丝。

顾朝阳绕过它,把那半片纸夹进了一本书里。

减肥计划,他不信。一个人真要减肥,不会把计划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跟防贼似的。防谁呢?这屋里能串门的,除了他,就是猫。

有什么东西,是程满需要立十七条军规来戒掉,又死活不肯让他知道的?

顾朝阳站在厨房里烧水,水开了,壶嘴呜呜地响,他盯着白汽出了会儿神。

算了。

他关掉火,把水灌进保温杯。不管是什么,程满在躲,他就不能追。这个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就炸毛,炸完毛就搬家,从小到大,屡试不爽。

他可以等。反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就是罐头的事,他睡前又反悔了,给布丁开了半个。

当晚,大周的电话打进来,语气很微妙:"满满,你老实交代,你直播间那个榜一大哥,你俩真不认识?"

"不认识。"程满瘫在沙发上,"人家就是有钱,爱刷。"

"我把他三年的留言全扒了一遍。"大周说,"你猜怎么着?三百多条留言,没有一条超过十个字,没有一个表情包,标点符号规规矩矩,句号都不带缺的。现在网上冲浪的人,哪有这么打字的?"

程满心里浮现出一张脸。

写字清瘦有力,便利签永远不超过一行,说"先上楼"绝不说"我们先上楼吧"。

"还有,"大周的声音压低,"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刚开播,直播间就七个人,有一个ID第一天就进来了,刷的第一个礼物是一朵玫瑰,留言六个字。这哥们从第一天就在,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程满翻了个身,"大周,你怎么跟查户口似的。"

"我是剪片的,我对细节过敏。"大周说,"总之你长个心眼。这人对你的了解,不像陌生网友。"

挂了电话,程满抱着抱枕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大周不问,他最近也够烦的。

粉丝卡在七十八万,整整两个月,一动不动。他变着花样选题,复古的、猎奇的、治愈系的,数据像被封印了。广告报价跟着粉丝量走,上个月的合作比前个月少了两单。同行里蹿得最快的是蜂鸟传媒旗下那几个账号,套路统一,剧本统一,连翻车都翻得像排练过的,偏偏流量好得离谱。

大周说,人家那是矩阵打法,背后有公司砸钱投流,你一个个体户,拿什么跟人家打。

程满不服气。他有的是真本事,煎炒烹炸样样拿得出手,缺的只是时间。

可现在,时间好像也不站在他这边了。

榜一大哥,「今天也在等满满」。三年,三百多条留言,十几万的礼物。粉丝都嗑疯了,说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正主程满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在暗处看了他三年的人。

一个能随手给他煮面、修水管、连他没买牙刷都知道的邻居。

程满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并排摆了摆,又亲手把它们推开。

不可能。天下细心的人多了去了。

他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决定早点睡。明天还要拍视频,这个月再涨不了粉,别说百万目标,广告报价都得往下掉。

程满不知道,有些事情不给他慢慢想的机会了。

凌晨两点,他被大周的夺命连环call吵醒,接起来就听见对面劈头盖脸一句:

"别看热搜。算了,你肯定会看。满满,有人搞你。"

程满迷迷糊糊点开微博,热搜第十七位,一个词条红得刺眼:

#美食博主满满被金主包养实锤#

第4章 榜一大哥为爱发电

热搜词条底下,是一场有预谋的狂欢。

营销号统一口径:【美食博主"满满今天吃什么"立单身人设圈粉,实则直播间榜一大哥三年打赏超百万,金主身份成谜,懂的都懂。】配图是程满的直播截图,和一张打了码的打赏榜单,码打得欲盖弥彰。

评论区更难听。有人说他翻车的菜都是金主买的流量,有人扒他用的厨具,说那个牌子的锅,普通人买不起。

早上九点,三封邮件先后躺进程满的邮箱。

第一封,厨具品牌方:【程老师,鉴于近期舆情,合作暂缓,望理解。】

第二封,食品品牌方:【小程啊,合同的事,我们再观望观望。】

第三封最客气,也最扎心,是谈了一个月、就差签字的大单:【期待下次有机会合作。】

程满坐在电脑前,从九点呆坐到十点。

七十八万粉丝,是他一锅一锅炒出来的。凌晨四点的菜市场,零下三度的阳台,被热油烫出来的疤,剪片子剪到天亮的夜。到了别人嘴里,就剩下四个字:懂的都懂。

他懂什么了他。

大周的电话打进来:"别慌,我查过了,凌晨两点,七个营销号同时发的,文案都一个模板,铁定是花钱买的。你最近得罪谁了?"

"我得罪的人多了。"程满盯着天花板,"我做的辣子鸡比蜂鸟传媒那个'厨神小当家'正宗一百倍,算不算?"

"……还真可能算。"

中午十二点,程满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三封邮件全部拖进垃圾箱。

第二,给自己煮了一碗加辣加麻加蒜的重庆小面,辣出一身汗,把窝囊气排出去一半。

第三,打开直播。

没有预告,没有妆发,他顶着一头乱毛就开了播。粉丝呼啦啦涌进来,在线人数三分钟破十万,一半是来看戏的。

"家人们,中午好。"程满把手机架好,开门见山,"热搜我看了。包养,金主,懂的都懂。今天统一回复,说完我还要去做饭。"

弹幕瞬间爆炸。

"第一,我,程满,二十五岁,单身,母胎solo,从幼儿园到现在,连情书都没收到过一封。"

他顿了顿,心里默默把某个人的脸按下去。

"第二,榜一大哥,ID'今天也在等满满',三年打赏,我感谢他。但我把话放这儿——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弹幕刷过一片"不信"。

"不信拉倒。"程满梗着脖子,"我程满行得正坐得端,我要真认识他,我直播吃柠檬,带皮,两颗。"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直播间的屏幕忽然被礼物特效淹了。

一艘火箭。两艘。三艘。

整整十艘火箭排着队升空,特效炸得满屏金光,在线人数从十万冲到三十万。

送礼的人,ID再熟悉不过:今天也在等满满。

全直播间看着那个从来不说话、只在重大节点出现的账号,在弹幕区慢条斯理地打出一行字:

【他在等你,等三年了。】

弹幕炸了。

【????】

【正主下场了???】

【我嗑的CP是真的!!!】

【满满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他这话什么意思!!】

程满盯着那行字,大脑宕机了整整十秒。

他在等你,等三年了。

等谁?等他?等他什么?等他知道?他是谁啊你就等?你等我你倒是说你是谁啊!

"不是,"程满凑近屏幕,"这位,榜一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等我?"

「今天也在等满满」没再说话。

刷完火箭,留完言,下线了。

干脆利落,一如三年来的每一次。

程满对着灰下去的ID,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三十万人在线围观他脸红的全过程,弹幕已经嗑疯了,#满满和神秘金主#的超话,在直播结束后四十分钟建立,两小时涌入五万人。

谣言不攻自破。包养?谁家金主包养三年,正主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这分明是深情守护文学照进现实。

超话里,嗑学家的考据帖一条比一条离谱。

【考据:榜一三年来只在三种时刻出现——满满生日,满满被骂,满满说"今天有点难过"。这叫什么?这叫精准狙击式守护。】

【十艘火箭,一句话,然后下线。这位哥的每一次出场都像武侠小说里蒙面救人的高手,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只有我注意到吗,满满喊"我不认识他"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你品,你细品。】

【楼上,他那是被火箭炸的。】

【我不管,"他在等你,等三年了",这句话我裱起来了,这就是本年度最深情告白。】

程满小号潜进超话,看了十分钟,退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你们嗑CP就嗑CP,考据得这么认真干什么?还有那个裱起来的,你裱起来挂哪儿啊?

退出来以后,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今天也在等满满」的主页。

三百多条留言,他一条一条地翻。

他生日那天:【生日快乐。蛋糕别吃太多,会腻。】

他第一次视频破百万播放:【恭喜你。继续往前走。】

他感冒发烧停更三天,复播那天:【瘦了。】

翻着翻着,程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人,好像真的在很远的地方,看了他很久很久。不喧哗,不越界,就那么在人山人海里站着,他高兴的时候说句"恭喜",他难过的时候说句"别怕",然后继续沉默。

说不触动是假的。可触动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程满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要是这些话,是那个人说的,就好了。

他骂自己没出息。人家对你掏心掏肺三年,你在这儿想"要是别人就好了",程满,你配吗。

可心脏不讲道理。它喜欢谁,从来不看性价比。

品牌方的邮件下午就回来了,措辞热络得像之前那封"暂缓"不是他们发的。

程满没空理。他瘫在椅子上,把那句"他在等你,等三年了"翻来覆去看了二十遍,看得每个字都快不认识了。

大周的电话准时打进来,语气比热搜还烫:"满满,我收回我昨天的话。"

"哪句?"

"我说那榜一对你不像陌生网友。"大周说,"我现在觉得,他对你,熟得不像话。"

"三年老粉,熟点正常。"

"正常?"大周冷笑一声,"我把他的留言按时间线排了一遍。三年前你第一天开播,直播间七个人,他进的第一个礼物是朵玫瑰,配了六个字的留言——"

"六个字,你昨天说过了。哪六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截图发你,你自己看。"

微信叮咚一声。程满点开图片,三年前的直播回放截图,画质模糊,弹幕区一行小字:

【今天也在等满满:满满,别怕,我在。】

程满盯着那六个字,心脏没来由地一缩。

三年前他第一天开播,紧张得语无伦次,把糖当盐放,一道番茄炒蛋做成了黑暗料理,直播间仅有的几个观众笑成一片。他当时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那时候有个人对他说,别怕,我在。

"还有更邪门的。"大周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大哥打字,句号永远齐全,从不发表情,留言从没超过十个字。满满,你摸着良心说,你身边有没有这么一号人?"

程满握着手机,没吭声。

有。

怎么会没有。

那个人的便利签永远一行字,说话永远挑最短的句子,连"我们先上楼吧"都要精简成"先上楼"。

"不可能。"程满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绝对不可能。大周,你剪片剪魔怔了。他一个兽医,忙得要死,哪有空看直播?还三年?还十几万?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激动什么?"大周慢悠悠地说,"我又没说是谁。"

程满:"……"

"我明天过来一趟。"大周说,"把你这个月素材给我,顺便,我想见识见识你那位'人太好'的邻居。"

挂了电话,程满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冲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盯着对门看了半天。

对门安安静静。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给那六个字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巧合。打字习惯雷同的巧合。

天下那么大,句号齐全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对门,顾朝阳放下手机。

电脑上还开着直播回放,屏幕里程满正对着镜头炸毛,"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喊得中气十足。

顾朝阳看着那张涨红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他点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两颗柠檬,备注:不用洗,带皮发。

然后对着空气,慢悠悠地说了句:

"不用谢。"

三年前那个晚上,他还记得很清楚。

程满开播前一晚,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来回踱步的声音都听得见:"顾朝阳,我明天第一次直播,就七个人预约,还有一个是我小号。你说我要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怎么办?我要是把糖当盐放了怎么办?"

他当时正在给一只金毛缝合伤口,开了免提:"那就把糖当盐的那盘,自己吃了。"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能。"顾朝阳低头打结,"你明天几点开播?"

"晚八点。你要来看吗?"

"忙。"他说,"不看。"

挂了电话,他洗手,消毒,脱下白大褂,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用手机注册了一个账号。

取ID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七个字:今天也在等满满。

等什么,他没细想。等这个人长大,等这个人开窍,等这个人哪天回头,发现身后一直站着个人。反正,先等着。

第二天晚上八点,他准时进了直播间。屏幕里的程满穿着崭新的围裙,手抖得差点把锅铲掉了,把糖当盐撒下去的那一刻,弹幕里仅有的几个人笑成一片,那人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顾朝阳在礼物栏最底下,找到最便宜的那朵玫瑰,送出去,打了六个字:

满满,别怕,我在。

那之后,三年。三百多条留言,他数着字数说话,管着手不发表情,像个在暗地里站岗的哨兵。

哨兵今天的军姿,被当事人亲口否认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顾朝阳把回放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某人炸毛的片段,把"满满今天吃狗粮"的超话也顺手点了关注。

急什么。他想。柠檬都下单了。

程满这一晚翻来覆去,烙饼烙到后半夜才睡着。

梦里全是火箭,十艘十艘地炸,炸得他脑仁疼。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没响,电话先响了。程满抓起手机,屏幕上"母后大人"四个字闪得他心里发毛。

"喂,妈。"

"满满啊。"程妈的声音喜气洋洋,"热搜妈看了,哎呀,我们满满现在出息了,都有人包养了。"

"妈!那是谣言!"

"妈知道,妈看了你直播,喊得可大声了。"程妈话锋一转,"不过那个榜一大哥,三年十几万,妈寻思着,这事儿你得给妈一个交代。"

"我真不认识他!"

"行,不认识就不认识。"程妈从善如流,"这样,明天,我和你方阿姨,过来看看你。"

程满头皮一炸:"看我什么?"

"看你过得好不好啊。"程妈笑得意味深长,"顺便,看看你对门。"

电话挂了。

程满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缓缓地、缓缓地扭头,看向对门的方向。

完了。

他妈,加上顾朝阳他妈,这对麻将桌上的卧龙凤雏,要一起来。

第5章 纯邻居,真的

门铃响的时候,程满正在刷牙。

他含着一口泡沫去看猫眼,差点把牙膏咽下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左边,他妈程妈,拎着一只三层保温桶。右边,顾朝阳他妈方阿姨,挎着一个果篮,果篮上还扎了朵大红花。两个人都笑盈盈的,笑得像来验收什么重大工程。

大周昨晚发消息说临时有个急单,改天再来。程满当时还松了口气。

现在他宁愿被大周审问一百遍。

"满满!惊喜!"程妈隔着门喊,"妈妈来查岗啦!"

程满脑子里"轰"的一声,扭头就往屋里看。

客厅沙发上,搭着一件男士卫衣,oversize,深灰色,顾朝阳的。前天降温,顾朝阳硬塞给他的,说楼道里风大。他穿完就忘了还。

厨房里,顾朝阳系着他的卡通围裙,正在煎蛋。小黄鸭图案的围裙,穿在一米八几的人身上,违和得触目惊心。这人早上七点拎着菜敲门,说他冰箱里的鸡蛋再放要坏了,纯属浪费国家资源,然后堂而皇之地占领了他的厨房。

地板上,布丁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圈着爪子,一脸端庄。

这画面要是被门外的两位看见,他明天就可以出殡了。

"满满?睡着呢?"顾妈也加入了,"阿姨给你们带了酱菜!"

"来了来了!"程满原地转了三圈,抓起沙发上的卫衣,塞进茶几底下,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塞进靠垫后面,还是觉得不妥,最后一咬牙,套在了自己身上。

先毁灭罪证形态,再想办法。

然后他冲进厨房,压着嗓子:"我妈!你妈!门外!"

顾朝阳翻蛋的手稳稳的:"听见了。"

"那你还煎?!"

"蛋不能糊。"顾朝阳把火关小,"开门吧,总不能把两位太后晾在楼道里。"

程满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妈,方阿姨,你们怎么——"

两位妈妈的目光越过他,精准地、同步地,落在了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两号的男士卫衣上,然后缓缓平移,落在他身后厨房门口那个系着小黄鸭围裙的高个男人身上,最后,落在二人脚边那只橘猫身上。

楼道里安静了三秒钟。

程妈和顾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程满认识。麻将桌上,一个人摸到好牌,给搭子递眼色,就是这个眼神。

"阳阳也在啊。"顾妈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自己家,"我就说嘛,这楼道里一股煎蛋香。"

"妈。"顾朝阳擦了擦手,"进来坐。"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程满二十五年人生里演技最密集的一小时。

两位妈妈在沙发上坐定,程满和顾朝阳并排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抱枕,安全距离,标准社交礼仪。

"妈,顾妈,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程满清了清嗓子,"这位是顾医生,我邻居。顾医生人特别好,我们……我们就是纯邻居。"

"纯邻居。"顾朝阳跟着点头,一脸正气。

"纯邻居他一大早给你煎蛋?"程妈问。

"顺路。"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完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顺路。"程满硬着头皮补完,"他上班顺路,给我带个早饭。"

"对,顺路。"顾朝阳面不改色,"他家在我上班路上。"

程妈看看这间屋,又看看对门的方向,没说话,嘴角压着笑。

顾妈已经自顾自地参观起来了,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路过卫生间,她探头看了一眼:"两支牙刷啊。"

"一支是备用的!"程满抢答。

"哦,备用的一支蓝色一支灰色,还分了长短毛。"顾妈点点头,"考虑得周到。"

程满恨不得把卫生间的门焊死。那支灰色的确实是备用的,备用给某个总以"忘了带"为由留下来吃早餐的人,可这话能说吗?不能说。

参观到冰箱前,她停下脚步:"哟,满满,这冰箱贴挺别致啊,小狗,掉漆了都。"

程满的血"嗡"地冲上头顶。

那只柴犬冰箱贴!在对门顾朝阳家冰箱上贴了八年的那只!前天布丁不知道从哪儿把它叼过来了,他随手就吸在了自己冰箱上,忘了这茬!

"扭蛋扭的,"他干笑,"两块钱。"

"是吗。"顾妈笑眯眯地端详,"我怎么记得,阳阳冰箱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也是两块钱扭的?"

顾朝阳正在倒茶,手稳稳的,一滴没洒:"妈,那种扭蛋机,全校就一台,一机出货上千只。"

"哦——"顾妈拉长了音,"上千只啊。"

午饭是顾朝阳做的。准确地说,是他用程满家的厨房、程满家的锅、顾朝阳自己买的菜做的。四个人加一只猫,挤在餐桌前,气氛诡异地温馨。

程满发誓要保持距离,结果坐下不到五分钟,防线全面崩溃。

先是虾。顾朝阳剥虾的手法是几十年练出来的,三秒一只,剥完自然而然地放进程满碗里。程满自然而然地夹起来吃了。吃到第三只,他一抬头,对上两位妈妈笑眯眯的目光,筷子上的虾掉进了碗里。

"我自己会剥。"他小声说。

"嗯,你会。"顾朝阳说着,又放了一只过来。

然后是香菜。汤上来了,顾朝阳的碗里飘着香菜,程满皱着鼻子伸筷子,把人家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捞进自己碗里,动作熟练得像干过一万次。捞完才发现全场安静,一抬头,两位妈妈看得目不转睛。

"我不吃香菜,他帮,帮……"顾朝阳试图解释。

"我帮你吃掉。"程满同时说。

"嗯,帮。"顾妈点头,"帮了二十年了。"

最后一击是布丁。猫跳上餐椅,程妈随口问:"这猫打疫苗了吗?"

"打了,上个月十二号。"

两个人,又是异口同声。

这回连布丁都沉默了。

饭后,两位妈妈拉着手参观厨房,咬耳朵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听见:

"我就说吧。"

"嘘,装不知道。"

"我装得很好啊,我刚才夸冰箱贴别致了。"

"你那叫夸吗,你那叫点他。"

程满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顾朝阳坐在他旁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别绷着了,你越绷越明显。"

"我绷什么了?"程满从牙缝里挤字,"我表现得不像纯邻居吗?"

"像。"顾朝阳想了想,"像结婚三年还在跟家里隐瞒的纯邻居。"

临走前,顾妈忽然想起什么,一拍手:"对了,下个月十八号,晴晴婚礼,你俩都得来啊,酒店都订好了,一个桌。"

婚礼。

程满脑子里"嗡"的一声。

晴晴,顾晴,他从小叫到大的晴姐。晴姐结婚,那很正常,可是,可是那条消息,"恭喜订婚"……

一个念头冒上来,程满刚要细想,程妈在旁边接话:"晴晴嫁的是个医生吧?"

"对,也是医生,人挺老实的。"顾妈说,"回头让你俩见见。"

医生。顾医生。

程满刚冒头的那点念头,转了个弯,拐进了死胡同。

对啊,晴姐嫁的是医生。可那条消息是晴姐发给顾朝阳的,恭喜的是"顾医生"订婚。晴姐自己下个月办婚礼,弟弟这阵子订婚,姐弟俩双喜临门,时间线严丝合缝,一点毛病没有。

除非那条消息发错了人。除非"顾医生"指的根本不是顾朝阳。除非……

程满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他张开嘴,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方阿姨,阳阳哥他,是不是也订婚了?

滚到第四滚,变成了:

"晴姐结婚,我一定到。"

问不出口。问了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问?万一答案是他不想听的那个,下个月那桌酒席,他还得笑着随份子。

程满,二十五岁,直播间里敢跟三十万人叫板,在"你喜不喜欢的人是不是订婚了"这个问题面前,怂得连边都不敢沾。

他扯出一个笑:"一定去,我给晴姐做喜饼。"

送走两位妈妈,程满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

一扭头,顾朝阳也靠在自家门板上,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两个人隔着一条楼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劫后余生。

"表现不错。"顾朝阳说。

"你也是。"程满有气无力,"顾医生。"

"程先生。"

两个人各自进门,各自贴门。

程满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把"婚礼"两个字从脑子里驱逐出去,驱逐到一半,又放它回来了。

下个月十八号。

晴姐的婚礼。那顾朝阳的订婚宴呢?是不是也快了?到时候两家的喜帖一起发,他这个对门邻居,是不是得连随两份?

他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程满,你有点出息。不就是订婚吗。你跟他又没什么,你就是个邻居,纯邻居,剥虾剥了二十年的纯邻居。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他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另一边,顾朝阳贴着自家门板,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下个月十八号,晴晴婚礼。带他去。坐一桌。让全家人都看看。】

敲完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

【名分。】

与此同时,"幸福一家人(4)"群里,顾妈把群名改了。

新群名:嗑CP一线指挥部。

程妈秒回:【收到。今天战果汇报:卫衣一件,剥虾三次,香菜若干,疫苗日期一次。】

顾妈:【补充:冰箱贴,一只。】

程妈:【他们装得好辛苦。】

顾妈:【那我们怎么办?】

程妈发来一条群公告,四个字:

【装不知道。】

顾妈:【收到。都给我装。】

第二天上午,门铃又响了。

程满以为是快递,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陌生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笑得风度翩翩。

"程满老师?"男人把玫瑰往前一递,"久仰。我叫季云舟,'云舟宠粮'的。"

程满抱着玫瑰,一脸懵:"你好?合作的事,跟我商务邮箱约……"

"不是合作。"季云舟往门框上一靠,笑容坦荡,"我看了你三天前的直播回放,你怼谣言那段,太帅了。"

"……谢谢?"程满抱着玫瑰,往后退了半步,"那什么,花我不能收,我这人对花粉——"

"你对花粉过敏?"季云舟立刻把花拿回去,动作快得出了残影,"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缺什么?猫爬架?狗粮?不对,猫爬架你有猫吗你就——不重要,我们公司全品类都有,我明天让人送一车过来。"

"不用,真不用,我们有事说事……"

"行,说事。"季云舟站直了,清了清嗓子,郑重得像在开发布会。

"所以?"

"所以我追定你了。"

第6章 玫瑰会谢,葱可以一直吃

季云舟的追求,跟他公司的狗粮一样,量大,管饱,还送货上门。

第一天,早餐。八点整,一辆冷链车停在楼下,两个穿制服的小哥抬上来一个保温箱,里面是摆盘精致的粤式早茶,虾饺烧卖凤爪排骨,附卡片:【追人从追胃开始。——季云舟】

程满还没睡醒,对门先开了。

顾朝阳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保温箱,又扫了一眼卡片,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三分钟后,他端着一碗小馄饨出来,当着楼道里两个小哥的面,敲开程满的门,把碗塞进程满手里。

"他吃不惯外面买的。"顾朝阳对小哥说,"肉馅要三分肥七分瘦,皮要手擀的,汤底得拿鸡架吊。你们这个,机器皮,冷冻馅,他吃不了。"

小哥抱着空保温箱下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迷茫。

程满捧着小馄饨,也迷茫。他什么时候"吃不惯外面买的"了?他上周还吃了三顿外卖。

"你幼不幼稚?"他小声说。

"吃。"顾朝阳只说了一个字,顺手替他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季云舟本人来了,约程满去看当代艺术展,说认识策展人,可以包场。

程满刚要拒绝,楼道里传来"咔哒"一声,顾朝阳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大中午,倒垃圾。

路过他们身边时,顾朝阳停下脚步,跟季云舟打了个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地跟程满聊了起来:"我们满满下午要拍视频,素材我都帮他备好了,拍摄得四五个小时。你们那个展,改天吧。"

季云舟:"我们满满?"

"嗯。"顾朝阳面不改色,"我们满满。"

程满在旁边脚趾抠地,抠着抠着又有点想笑。

更要命的是,季云舟走后他才发现,顾朝阳脚上那双拖鞋,灰色,条纹,跟他脚上这双,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拖鞋?"

"上周。"顾朝阳倒完垃圾回来,"超市打折,买一送一。"

"送的那双呢?"

"丢了。"

程满低头看看自己的拖鞋,又看看他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第三天,季云舟升级了,一大束红玫瑰,九十九朵,由花店小哥一路护送上楼,全楼道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三楼阿姨已经开始打听谁家闺女要出嫁了。

玫瑰最终被程满以"对花粉过敏"为由,转送给了三楼阿姨,阿姨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六楼小伙子孝顺。

谣言的速度比电梯快。当天下午,业主群里就有人问:【六楼是不是有喜事?】【上午玫瑰下午西装,我买菜回来全看见了。】三楼阿姨现身说法:【玫瑰送我了!小伙子人可好了!】底下一排接龙的"恭喜恭喜",还有人问婚期定了没。

程满捧着手机,百口莫辩。他总不能在大群里说,玫瑰是追求者送的,西装是追求者的,跟我没关系。那样只会收获另一排"懂的都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全楼邻居的祝福里,"被恋爱"了。

第四天早上,程满开门,门口没有玫瑰,没有冷链车,只有一盆葱。

小葱,种在朴素的陶盆里,绿油油的,精神抖擞,盆沿上插着一张卡片,字迹清瘦:

【玫瑰会谢,葱可以一直吃。】

这盆葱的来历,程满是后来才知道的。

前一天晚上,顾朝阳下班,绕道去了两站地外的农贸市场,蹲在卖苗的摊位前,一本正经地请教摊主阿姨:葱要怎么种,才显得种了很久。

阿姨打量他半天:"小伙子,送人?"

"嗯。"

"送姑娘?"

"送一个,"顾朝阳斟酌了一下用词,"很重要的人。"

"那阿姨教你,连盆带土买回去,别换盆,换盆就露馅了。水别浇太勤,土干了再浇。对了,卡片上别写太肉麻的话,现在的年轻人,嘴硬,你写肉麻了他不认。"

顾朝阳认真记下了,最后只写了十个字。临走,阿姨叫住他,又多送了一把香菜苗:"拿回去一起种!种活了,你俩就黄不了!"

他没收那把香菜苗。那个人不吃香菜,但是会抢他碗里的吃。

这把香菜,他要留着,慢慢钓。

程满盯着那盆葱看了半天,噗地笑出声,笑完又憋住,板起脸,对着对门的方向哼了一声。

幼稚。多大的人了,跟一盆葱较劲。

然后他把那盆葱端进屋,放在阳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浇了一遍水。中午又浇了一遍。晚上大周来送素材硬盘的时候,正撞见他拿着喷壶,第三次给葱喷水。

"你再浇,葱就淹死了。"大周说。

"你懂什么,葱喜水。"

"我是农村人,我种过葱。"大周把硬盘拍在桌上,眯起眼睛打量他,"从进门我就想问了。门口那个拖楼道的是谁?端馄饨的又是谁?还有这盆葱,谁送的?"

"邻居。"程满嘴硬,"纯邻居。"

"季云舟追你的事,宠粮圈都传遍了。"大周往沙发上一瘫,"冷链车,九十九朵玫瑰,当代艺术展。满满,你要脱单了?"

程满心里莫名一堵。

"脱什么单,我跟他不熟。"

"不熟人家天天来?"

"那是他自来熟!"

"那你笑什么?"

"我笑了?"程满摸自己的脸。

大周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抱起葱盆躲进了阳台。

晚上,季云舟发来微信,约程满周末吃饭,说新开了一家私房菜,主厨是他发小。

程满对着输入框,删删改改,最后回:【季总,合作可以谈,别的就算了。】

季云舟秒回:【为什么?我哪儿不好?】

程满盯着这句话,认真想了想。季云舟哪儿都挺好,高,帅,有钱,直球,还送早茶。按理说他一个母胎solo,没理由挑三拣四。

可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盆绿油油的葱。

【你很好。】程满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发送。

发完他自己愣住了。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借口,像陈情。

季云舟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满以为对话结束了,手机忽然震了:

【是住你对门那个吗?】

程满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胡说什么?!他是我邻居!】

【得了吧。】季云舟回,【我追人之前做过背调的。我们公司本来想签他做顾问兽医,尽调报告我看过的。你俩从小到大一个学校;他现在住的那套房,三年前买的,原业主报价咬得死,就一条,必须卖给自住买家,他硬是加价拿下的——买房那年,他同事说他天天加班,连搬家都一个人搬。一个单身男人,拼死拼活抢一套两居室,你品,你细品。】

程满瞳孔地震:【买房??尽调报告为什么连这个都写??】

对面发来一个挠头的表情包,然后:【坏了,说漏了。这段你撤回,当我没说。】

【季云舟!你把话说清楚!】

【我不能说,我答应过人家。反正你俩这氛围……】季云舟发来最后一条,【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还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得想想。】

程满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如鼓。

房是为他买的。三年前,加价,硬抢下来的。

不可能。他抄起手机想再问,季云舟已经装死了,头像灰着,朋友圈三天可见,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程满在屋里转了八圈,最后冲到对门,抬起手,想敲门。

问什么?顾朝阳,你三年前买这套房,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你天天加班,一个人搬家,是不是……

万一人家说不是呢?多尴尬。

万一人家说是呢?那,那他怎么办?

手举在半空,举了足足一分钟,又放下了。

楼道里静悄悄的,他贴着门听了听,里面隐约有猫叫,还有顾朝阳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程满悄悄退回自己家,关上门,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季云舟搞背调,背调的都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做不得数。买房是投资,对,投资,这小区升值空间大,两居室出租回报率可高了。

理由找完,心安了一半,另一半悬着,悬了整整两天。。

第二天傍晚,季云舟来了。

这次没有玫瑰,没有冷链车,他拎着两盒螺蛳粉,按响门铃,一脸悲壮:"程老师,我来给你赔罪,顺便,跟你道个别。"

"道别?"

"我退出。"季云舟把螺蛳粉放在玄关,"追你之前,我以为我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时间。来了几次我才发现,我竞争对手是二十年的青梅竹马。这仗没法打,人家一开口就是'我们满满',我呢,我连你不吃香菜都得现查。"

程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昨天我去他们医院考察,"季云舟压低声音,一脸劫后余生,"就那个顾医生,全程陪着,笑得特别温和,带我去参观了手术室。程老师,你知道一个人笑着带情敌参观手术室是什么概念吗?那一屋子器械,我都看明白了,我惹不起。"

"他不是,我们没有——"

"行了,别解释了。"季云舟摆摆手,"我在生意场上混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俩这氛围,就跟两口子闹别扭似的,外人插进去,死路一条。"

他拍拍程满的肩,语气诚恳:"我决定了,我磕你俩。以后我就是你们的CP粉头,有什么情报,我第一时间给你递。"

"谁要你递情报!"

"那你要不要知道顾医生昨天跟我们院长说什么了?"

程满闭嘴了。

季云舟嘿嘿一笑:"他说,'季总要是再送玫瑰,我们医院的宠物粮采购,可能要重新招标'。程老师,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程满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把人轰了出去。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捂着胸口,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什么重新招标,仗势欺人,顾朝阳你幼不幼稚。

他骂着骂着,自己先笑了。

第三天,布丁该做体内外驱虫了。顾朝阳加班,打电话来,托程满把猫送到医院去,顺便说了一句:"到了报我名字,走内部通道。"

程满提着猫包到宠物医院的时候,下午四点,阳光正好。

然后他看见,医院门口,一个穿米色风衣的漂亮女人,正抱着一只猫包,笑得眉眼弯弯,对身边的顾朝阳说:

"阳阳,晚上我跟你回家拿东西。"

顾朝阳"嗯"了一声,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

那个女人,程满从没见过。不是医院的护士,护士他都脸熟。也不是街坊,这张脸如果住附近,他不可能没印象。

程满站在马路对面,提着猫包,忽然觉得猫包沉得提不动了。

阳阳。

叫得真亲。

第7章 这十年,请大家吃了顿很长的饭

程满先听见的,是对门那扇虚掩的门里传出的声音。

驱虫做完,他把布丁送回来。顾朝阳加班还没到家,他本来想把猫放门口就走,结果刚走到门口,门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米色风衣的女人。

今天她穿了件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腰上系着围裙,不是卡通的那条,是顾朝阳自己的深灰色那条。手里还拿着锅铲,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

"你是满满吧?"女人一见他就笑了,眼睛弯起来,"常听阳阳提起你。"

程满提着猫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我来还猫。"

"快进来。"女人接过猫包,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阳阳加班,让我先看着火。没办法,下个月十八号就要办酒了,亲戚多,几十桌呢,菜得一道一道试,他白天上班,只能晚上试。"

下个月十八号。

办酒。

程满耳朵里"嗡"的一声。

十八号。顾妈说过,下个月十八号,晴晴婚礼。原来那天不止晴晴,还有——

"你也一定要来啊。"女人把汤盛出来,回头冲他笑,"阳阳特意嘱咐的,说你必须到场。到时候给你留着主桌的位置。"

"来,尝尝。"她不由分说塞给他一碗汤,"我炖了一下午。阳阳这孩子,从小挑食,也就你做的饭他肯好好吃。以后啊,你们俩在一个城市,要互相照顾。"

程满捧着那碗汤,热气熏着眼睛。

以后。哪还有什么以后。你都要嫁进来了,他以后的汤,有人炖了。

"好喝吗?"

"好喝。"程满说。是真的好喝,火候足,淮山炖得粉糯。他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主桌。

程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一定一定",然后他放下猫,几乎是逃回了自己家。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请柬可以发错人,围裙不会。消息可以是玩笑,几十桌的酒席不会。试菜,主桌,特意嘱咐他必须到场。是让他去见证吧,二十年的邻居,这么大的事,总不能瞒着他。

多体贴啊。

程满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盯着看了三分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猫送回去了,你姐在家。】

顾朝阳秒回:【我堂姐,温言。她做饭你尝尝了吗?】

程满盯着"我堂姐"三个字,心脏刚升起一点微弱的火苗,又被他自己掐灭了。

堂姐又怎么样。堂姐系着他的围裙,在他家试几十桌的酒席,帮他筹备"办酒",还说"阳阳特意嘱咐你一定到场"。那是家人啊,是帮自家弟弟筹备婚礼的家人啊。

【尝了,挺好喝。】他回,【最近我忙,外地有通告,得出去一阵子。】

【多久?】

【没准。个把月吧。】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过来两个字:

【注意身体。】

程满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

接下来的半个月,程满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他接了三单外地探店,天南地北地飞。在成都的巷子里吃火锅,辣得涕泪横流还对着镜头竖大拇指;在西安的早市里啃肉夹馍,笑着说"家人们这个馍真的绝了"。镜头一关,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半天站不起来。

回来就闷头剪片,剪完就发,发完就睡。中介带看了四套房,他挑了一套离现在最远的,城西,交了定金。销售夸他爽快,他想,逃命的人,都爽快。

视频更新从日更变成隔日更,评论区有人问满满是不是累了,他说没有,就是想做点新尝试。

对门的投喂系统,最先感知到这场撤离。

第一天,门把手上的生煎,从早上挂到深夜,原封不动。

第二天,顾朝阳把保温袋换成了保温桶,附便签:【再忙也要吃饭。】第二天晚上,保温桶洗干净了,挂回对门,空的,里面压着一张字条:【谢谢,最近在外地。】

第三天,没有便签了。程满凌晨三点到家,看见对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小袋草莓,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把草莓挂回了对门。

第四天早上,顾朝阳出门上班,看见那袋草莓还挂在自己家门把手上,旁边多了一盒提拉米苏,卖相惨烈,可可粉撒得跟案发现场一样,便签上写:【上次的回礼。谢谢顾医生这段时间的照顾。】

顾医生。

顾朝阳捏着那张便签,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满满,程先生,顾医生。称呼是一个人心里距离的温度计,眼看着它从滚烫一路跌回冰点,他竟然连伸手去捂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发消息:【提拉米苏收到了。】

对面隔了五个小时才回:【嗯。】

【最近很忙?】

【嗯。】

【周五我轮休,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这回隔了一整夜,才回过来:【不了,出差。】

顾朝阳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约不动这个人。二十多年了,从小到大,只要他说"我做了好吃的",那个人再远的局都能推掉,趿着拖鞋就跑来敲门。

现在推不掉了。不是局推不掉,是他,被推掉了。

只有大周发现了不对。送来的硬盘里,素材越来越敷衍,以前拍完一道菜,程满会对着镜头碎碎念半天,现在说三句就卡壳。有一次大周忍不住问:"你跟你那邻居,吵架了?"

"没有。"程满说,"我们很好。他要结婚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大周愣住:"谁要结婚了?"

"顾朝阳。"程满笑了笑,"下个月十八号,办酒。"

"不可能!"大周脱口而出,"他那个样子,像是要跟别人结婚的?他看你的眼神——"

"大周。"程满打断他,声音很轻,"别说了。"

大周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程满低下头,继续拖时间线,"我搬去城西,房子都看好了。十年了,大周,我从十五岁喜欢他到现在,人家都要办酒了,我总得,给自己收个尾吧。"

他说的收尾,是一条视频。

月底,那天晚上,程满发了这个月最后一条日常视频。

前八分钟和往常一样,做菜,吃饭,碎碎念。到了最后三十秒,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镜头,安静了几秒钟。

"家人们,最后跟大家说个事。"他笑了一下,"满满最近要休息一阵子了。"

"有个人,我喜欢了他很久很久。十年。他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了——他要结婚了。"

"没什么意难平的。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这十年,我因为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照顾自己,学会了把日子过热闹,不亏,真的,血赚。"

"就当,"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眼睛亮晶晶的,"我请大家吃了顿很长的饭。散了,都散了吧。"

视频结束。

这条视频,当晚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哭成一片海洋:

【满满别走!!】

【十年!!哪个混蛋这么不长眼!!】

【"我请大家吃了顿很长的饭",大半夜的,我哭到邻居敲门。】

【那个要结婚的人,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我关注满满三年了,他每次做菜说"这道我朋友爱吃",原来都是同一个人。】

【回去翻他的视频,他做的每一道菜,都说过一句"这道有人爱吃"。我们吃了三年的狗粮,正主今天才告诉我们。】

【榜一大哥呢?!榜一大哥你快出来啊!!这时候不出来要等什么时候!!】

一夜之间,涨粉十万。全网都在等一个人表态。

「今天也在等满满」,三年来风雨无阻的榜一大哥,第一次,没有上线。

因为他此刻根本没看手机。

顾朝阳是凌晨一点到家的。连轴转了十六个小时,一台急诊手术做到半夜,他进门第一件事是给对门发消息:【回来了。睡了吗?】

没回。

他洗了个澡出来,还是没回。倒是手机被消息轰炸得发烫,医院工作群里,小护士连发了十几条:【顾医生!你上热搜了!不对,满满上热搜了!】【顾医生你快看这个视频!!】

顾朝阳点开那条视频。

前八分钟,他看着那个人在镜头前做菜,眉眼弯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他甚至笑了一下。

最后三十秒,他笑不出来了。

"有个人,我喜欢了他很久很久。十年。"

"他要结婚了。"

顾朝阳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一动没动。

十年。

那个人心里有个人,藏了十年。那个人要结婚了,所以他关起门来,给全网说"散了",说"不亏",说"血赚"。

是谁?

谁要结婚了?

他把这半个月的事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程满接外地的单子,看房子,更新减半,说"出去一阵子,个把月"。

他这是要走。

顾朝阳抓起钥匙就出了门,连外套都没穿。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他站在对门,敲门。

"满满?"

没人应。

"程满!"

还是没人应。

他贴着门听,里面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倒了。他心里一沉,敲门变成了砸门,砸到指节发白,砸到邻居家的狗都叫了起来。

"程满!你开门!"

门里,程满躺在卧室地板上,烧得人事不省。

白天淋了雨,又连轴转了半个月,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他晚上回来就觉得冷,想着睡一觉就好,结果一头栽下去,手机摔在床头柜底下,静音,屏幕朝下。

门外砸门的声音,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像隔着一层很深很深的水。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楼道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铁皮箱子被掀开的声音,"咔哒"一声。

那是消防栓的箱子。

程满烧得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两个小孩蹲在楼道里,一把钥匙,一管胶水,郑重其事地粘在铁皮箱子后面。

"以后谁回不了家,就来这儿拿。"

"幼稚。"

"你管我!"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第8章 双向掉马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顾朝阳的手是抖的。

小时候那把钥匙,还粘在老房子的消防栓后面,十五年了,一次都没派上过用场。

这把是新的。程满搬家那天,他拿着受托人的钥匙去配了一把,粘在了这栋楼同样的位置。配完他还自嘲了半天,多此一举,人家手里有你的备用钥匙,哪用得上这个。

第一次派上用场,是这样的夜晚。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卧室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冷光,手机掉在地板和床的缝隙里,还在循环播放着什么。

"满满?"

没人应。

顾朝阳开灯,看见卧室地板上那个人时,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程满蜷在地板上,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外套。布丁蹲在他旁边,见他进来,急得直转圈。

"满满。"顾朝阳跪下去,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程满!"

程满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眼神散了半天才聚起来,看清是他,居然还笑了一下:"顾朝阳……你怎么进来的……"

"闭嘴,省点力气。"

顾朝阳把人捞起来,背到背上。那个人轻得过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滚烫。他抓过玄关的钥匙和手机,背着人冲下楼,夜里的风一吹,背上的人却烫得像块炭。

"冷……"背上的人往他脖子里缩了缩。

"马上就到了,别睡。"

"顾朝阳。"程满的声音含混不清,贴在他耳边,"我跟你说个秘密……"

"到医院再说。"

"不行,现在说。"程满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烧出来的鼻音,"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我从十五岁,就喜欢你……"

顾朝阳的脚步,猛地钉在了马路中央。

夜风呼啸着穿过去,车流在远处汇成光河。背上的人还在断断续续地说:

"十五岁那年,天台……我爸妈吵架,要离婚,我躲在天台哭……你爬上来,什么也没问,就陪我坐着……从那天起,我就……"

"你别笑我,"程满的声音低下去,像叹气,"我知道你要结婚了……我不捣乱,我都想好了,我搬去城西,离得远远的……就是,就是有点不甘心,十年呢,我连说都没说过一次……"

"顾朝阳,你别笑我啊……"

说完这句,背上的人彻底没了声音,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顾朝阳在马路中央站了整整十秒钟,才重新迈开腿。

他后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的号,怎么缴的费,怎么跟医生交代的病情。他记得的只有输液室里那两个小时。

程满躺在输液椅上,睡得不踏实,眉头一直皱着。顾朝阳就坐在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扶着他的输液管,把冰凉的液体焐得温一点,再温一点。

十五年,天台。

他想起来了。那天确实有两个大人吵架,确实有个小孩躲在天台哭。他爬上去,没劝,就坐在旁边,递了半瓶汽水。小孩哭够了,抽抽噎噎地说,顾朝阳,我是不是很丢人。

他说,不丢人,哭完记得洗脸,我妈做了红烧肉。

就这么点事。他转身就忘了。

那个人记了十年。

还记成了喜欢。喜欢了他十年,又亲手给这份喜欢判了死刑,判完还笑着跟八十万人说,不亏,血赚。

顾朝阳在输液室外的走廊里,站了一整夜。

护士来换过三次药,都看见那个高个子男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只有天快亮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姐。"他声音哑得厉害,"你那张破请柬,你那个破未婚夫,还有你,顾晴,你惹出来的事,你明天亲自去给我解释清楚。"

电话那头还没睡醒:"什么请柬?我惹什么了?"

"你害我差点把人弄丢了。"

第二天早上,程满是在消毒水味里醒来的。

退烧了,嗓子冒烟,手背上贴着输液贴。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昨晚的记忆像退潮一样慢慢回涌,然后,轰的一声,全涌了回来。

天台。十五岁。我从十五岁就喜欢你。你别笑我。

他都说了。

他全说了!

程满"噌"地坐起来,牵得输液贴一扯,疼得龇牙咧嘴。他环顾四周,输液椅,毛毯,床头放着保温杯和粥。人不在。

天助我也。程满以生病以来最快的速度拔掉针头(棉签都没按稳),抓起外套就往外溜。现在逃跑还来得及,烧糊涂说的话,可以赖,死无对证,就说是梦话,是胡话,是退烧药的副作用……

"醒了?"

门口,顾朝阳拎着早餐袋,好整以暇地站着,白大褂都没换,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程满僵在原地,把毕生演技都调动起来,露出一个虚弱而无辜的笑:"早啊。我怎么会在这儿?昨晚我烧糊涂了,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哈哈,发烧的人说的话不能算数,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自己都不记得我说了什——"

"程满。"

顾朝阳打断他,走进来,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APP。

程满认识那个图标,是他直播的平台。

顾朝阳点开"我的",点开头像。页面跳出来的那一瞬,程满的呼吸停了。

ID:今天也在等满满。

等级:60。粉丝牌:满满今天吃什么,30级。打赏总榜:第一。

"三年前,你开播第一天。"顾朝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病历,"直播间七个人,有一个是我。"

他又点开私信页面,切到草稿箱。

草稿箱里,躺着两百多条没发出去的消息。程满看见最近一条的预览:【满满,今天视频里那道糖醋排骨,你盐又放多了,但是我很想——】

再往下翻,【我喜欢你】。再往下,【我喜欢你】。再往下,还是【我喜欢你】。

两百多条,写了删,删了写,一条都没敢发出去。

"还有这个。"顾朝阳从手机相册里调出一份文件的扫描件,举到他面前。

《房屋委托租赁协议》。甲方是原业主,受托人:顾朝阳。签订日期,三年前。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该房屋仅限出租予程满先生,租金差额由受托人补足。】

"对门的房子,三年前我就谈下来了。"顾朝阳说,"业主本来只卖不租,我说服他租给我,我再租给你。你交的那点房租,连月供的三分之一都不够。"

"你搬家那天我就想说。你被骗了一万八,拖着行李箱站在雨里,我接你上楼,给你煮面,看你吃得呼噜呼噜的,我就想说了。"

"我没说,是因为你说,你要开始新生活。"

程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想,那就等。"顾朝阳看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立了十七条守则,我等。你躲我,我等。你管我叫顾医生,我也等。我想着,反正认识二十年了,我有的是耐心,总有一天,你会自己走过来。"

"结果你跟我说,你要翻篇。"

"结果你拍了个视频,跟八十万人说,散了。"

"程满,"顾朝阳往前走了一步,"你要跟谁散?"

程满往后退,后腰抵上输液架,退无可退。

"我,"他的声音在抖,"你不是要订婚了吗?下个月十八号,办酒,几十桌,你姐,不对,你堂姐在你家试菜,还说给我留主桌——"

"下个月十八号,"顾朝阳一字一字地说,"是顾晴的婚礼。我亲姐。她未婚夫也姓顾,也是个医生,请柬群发的,'顾医生,恭喜订婚'那条消息,是发错人的。温言是我堂姐,从国外回来帮晴晴筹备婚礼,试菜,试的是婚宴的菜。给你留主桌,是因为——"

他顿了顿,像豁出去了。

"是因为我早就跟我全家说了,婚礼那天,我要带个人回去。"

输液室里安静得可怕。

"还有你那条视频。"顾朝阳的声音放缓了些,"我看了不下一百遍。你说你喜欢的那个人,不爱吃香菜,小学替你打过架,穿白大褂特别好看。"

"我一开始没敢往自己身上想。我想,天底下不爱吃香菜的人多了,会打架的人多了,穿白大褂的人也多了。我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排过去,越排越慌。"

"排到你发着烧,把答案亲自告诉我了。"

程满把脸埋进手掌里。

丢死人了。全天下最丢人的掉马方式,烧到三十九度五,把十年老底当遗言交代了,一条没剩。

"那条视频我已经删了。"他嘴硬,从指缝里挤出声音。

"嗯,删了。"顾朝阳说,"我缓存了。"

"你!"

"八十万人看过的视频,"顾朝阳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你删不删,意义不大。"

程满靠着输液架,一点一点,滑坐到椅子上。信息量太大,他的CPU烧了,十年暗恋,一夜摊牌,对方的牌比他的还大,还厚,还早。

很久,他听见自己问:"那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布局这么久,房子,早餐,榜一大哥……万一,万一搬来的不是我呢?万一我喜欢的是别人呢?"

顾朝阳蹲下来,平视着他。

"那就一直等。"他说,"房子租不出去,我就自己住对门看着。你喜欢别人,我就等到你不喜欢为止。反正我等惯了。"

程满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别过头去,使劲眨眼睛,声音闷闷的:"我现在脑子很乱。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程满竖起一根手指,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一个月,"一个月,谁也别找谁。我想清楚一件事——我对你的喜欢,到底是喜欢,还是二十年惯出来的毛病。想清楚了,我,我来开你家门。"

顾朝阳看了他很久,点头:"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月。多一天,我去踹你家门。"

冷静期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一百倍。

第一天,程满的病好了,对门安安静静,门把手上空荡荡的,他居然有点不习惯。

第七天,大周发来消息:【你俩吵架了?顾医生昨天问我,你最近盐是不是还放多。】

第十五天,季云舟寄来两箱柠檬,附言:【一箱给你,一箱给他。别问,问就是爱情。】

第二十天,程妈打来电话,旁敲侧击问他最近怎么不去对门蹭饭了,说他顾妈血压都高了,"你俩快点,啊,快点"。

第二十九天,深夜。

程满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剪辑软件,新建工程,命名:【我喜欢的人,住我对门】。

他拖进来的第一段素材,是十年前,初中毕业那年,顾朝阳替他打架,挂了彩,还冲镜头比了个耶。

第9章 我喜欢的人,住我对门

冷静期第二十九天,全世界都比当事人先疯了。

大周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仅程满可见的动态:【某些人,再不和好,我就辞职。我认真的。我剪了三年狗粮素材,忽然断粮了,我受不了这个落差。】配图是一张黑屏的时间线,文件名叫"满满婚礼快剪备用工程"。

程满评论了一个字:【滚。】

季云舟更直接,快递上门,又是两箱柠檬,一人一箱,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大字:【爱情这杯柠檬汁,谁先喝谁是狗。】程满抱着箱子哭笑不得,第二天发现对门那箱原封不动放在门口,箱子上多了一行清瘦的字:【汪。】

程满蹲在楼道里,对着那个"汪"字,笑了足足五分钟。

两位妈妈的"嗑CP一线指挥部"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程妈每天一个电话,嘘寒问暖,句句不离"对门"。顾妈更绝,直接杀上门,拎着一锅汤,进门先参观,看见阳台上那盆葱养得郁郁葱葱,当场拍了照发群里,配文:【葱还活着,感情还有救。】

程满哭笑不得:"方阿姨,我们没吵架。"

"知道知道,"顾妈拍拍他的手,意味深长,"阿姨什么都没说,阿姨就是来看看葱。"

连布丁都加入了战局。这只橘猫最近迷上了行为艺术,每天在两家门中间一趴,四脚朝天,绝食抗议。当然,是装的——程满亲眼看见它抗议到下午三点,溜去对门炫了半碗猫粮,炫完回来接着躺,演技拙劣,态度嚣张。

全世界都在等。

第二十九天晚上,程满坐在电脑前,把最后一段素材拖进了时间线。

他剪了一整夜。

第一段素材,十年前的画质,抖得厉害。初中毕业,顾朝阳替他打架,嘴角挂了彩,校服上全是土,还冲镜头比了个耶,说,拍什么拍,删了。没删,他存了十年。

第二段,高中运动会,他中暑,天旋地转之间被人背起来,那个人的后背很宽,白T恤被汗浸透,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镜头是从医务室窗户里拍的,顾朝阳蹲在床边,拿湿毛巾给他擦脸,擦得很轻。

第三段,大学报到,火车站人山人海,顾朝阳一个人扛着他全部的行李,扛着扛着回头瞪他:程满,你箱子里装的是砖头吗?装的是书。还有半箱零食。滚。

第四段,是半个月前,他偷拍的一小段:对门的男人系着小黄鸭围裙,在厨房里煎蛋,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最后,一个特写。一只掉漆的柴犬冰箱贴。

两块钱的扭蛋,他随手送的,那个人留了八年。

天亮的时候,工程渲染完成。程满红着眼睛,给这条七分三十二秒的视频,敲下标题:

《我喜欢的人,住我对门》

然后,他点开那个置顶了十年的对话框,打字:

【今晚八点,看我直播。】

【看完你要是还想等,我就走过去。】

对面秒回,只有一个字:

【好。】

对门,顾朝阳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做准备。

衬衫换了三件。白的那件,领口皱了;蓝的那件,太正式,像要去面试;最后还是换回了白的,把袖子挽到小臂。

番茄烫皮,鸡蛋打散,小葱切成葱花。面是手擀的,面粉是早上新买的,他下午特意请了半天假——请假理由写的是"家里有事",院长批条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全医院都知道你家今晚有事。"

布丁的牌子做了两版。第一版写"我爸让我来接你",他端详半天,觉得太直白;第二版改成"跟我走",又觉得太生硬。最后两张都带上了,临场再定。

定什么定。他把第一张挂了上去。

七点五十分,一切就绪。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后,守着自己的手机。直播画面里,程满正在对门的厨房里调整补光灯。

视频开始播放的七分三十二秒里,他起身,下面,捞面,卧蛋,撒葱花,摆在餐桌正中央,火候掐得分秒不差。

万事俱备。

顾朝阳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二十八年,他上手术台手都没这么抖过。他不得不一遍遍地想那条消息:看完你要是还想等,我就走过去。

还想等吗?

他等了三年,加上之前的七年,一共十年。十年里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最好的一种,也不过如此。

晚上七点五十,"满满今天吃什么"直播间刚开,在线人数就冲破了五十万。

告别视频之后停更了快一个月,全网都以为他要退网,催更的评论叠了十几万楼。今晚突然开播,标题只有四个字:【我有话说】。

八点整,程满出现在镜头前。

没有做饭,没有围裙,他就那么坐在干干净净的厨房里,背后是崭新的灶台。

"家人们,晚上好。"他冲着镜头笑了笑,"停更这段时间,让大家担心了。今天不做饭,今天,给大家放个片子。"

"一条我做了十年的片子。"

屏幕暗下去,七分三十二秒的视频开始播放。

五十万人,安静地看着一个男孩替另一个男孩打架,看着一个少年背着另一个少年穿过操场,看着火车站的人潮里那个扛行李的背影,看着晨光里煎蛋的侧脸,看着那只掉了漆的、丑得独一无二的柴犬冰箱贴。

弹幕区破天荒地,没什么人说话。

视频播完,程满重新出现在镜头前。

"上次我说,我喜欢的人要结婚了。"他深吸一口气,"是我搞错了。闹了个大乌龙,丢人丢到全网。"

"那个人没要结婚。那个人,等了我十年——不对,用他的话讲,是'反正二十年了,有的是耐心'。"

"我们俩,一个装了十年哑巴,一个装了三年网友。今天,不装了。"

程满站起身,拿起手机,镜头晃动着,跟着他穿过客厅,走向门口。

"榜一大哥,'今天也在等满满',在吗?"

弹幕瞬间爆炸,在线人数冲破八十万。

"你等了我三年,我喜欢了你十年,论辈分,你得管我叫前辈。"程满站在自家门口,手握上门把,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过,最后一步要我自己走。行,我来了——"

"顾朝阳,开门!"

他拉开自己家门的同一瞬间,对门,应声而开。

没有锁门。那个人根本就没锁门。

顾朝阳站在门口,白衬衫,头发像是刚抓过又放弃了,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停在直播页面上。他身后的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番茄鸡蛋面,卧着两颗溏心蛋,撒着葱花。

跟程满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布丁蹲在两个人中间的楼道里,端端正正,脖子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字迹清瘦有力:

【我爸让我来接你。】

程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直播没关。

八十万人,眼睁睁看着百万粉美食博主冲过去,被那个传说中的邻居一把接住;看着那只橘猫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带路;看着那碗番茄鸡蛋面被端到餐桌中央。

然后,他们看着那个叫顾朝阳的男人,把程满按进椅子里,自己坐到对面,对着还没关的直播镜头,说了第一句话:

"三年前,他第一次开播,紧张得把糖当盐放。"顾朝阳的声音很稳,"我在弹幕里留过六个字。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再说一遍。"

"满满,别怕,我在。"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啊啊啊啊啊啊我等这一幕等了三年!!】

【榜一大哥!!你的字我们认得!!真的是你!!】

【满满别哭了,面要咸了——好吧已经在哭了。】

【我爸让我来接你.jpg,新表情包get,谢谢款待!】

【八十万人随份子,记榜一大哥账上!】

程满低着头吃面,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咸的,混着面汤,一起喝下去了。

他十五岁那年在天台上哭,全世界都在忙,只有一个人爬上来,陪他坐着,递了半瓶汽水。那天晚上他最想听的话,十年后,有一个人在八十万人面前,补给了他。

当晚,热搜第一:#满满今天吃狗粮#。

热搜第二:#满满榜一大哥奔现#。

热搜第三:#我爸让我来接你#。

粉丝一夜破百万。超话服务器崩了两次。有人把布丁的牌子截图做成了表情包,配文"接你去吃饭",横扫各大群聊。

而两位妈妈家的"嗑CP一线指挥部"里,顾妈发了二十个红包,程妈发了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点开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嚎:

"成了!成了!我就知道能成!"

大周的反应最没出息。

这个号称对细节过敏、天塌下来先截图的男人,在直播进行到"顾朝阳,开门"那一刻,就红了眼眶。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把一个工程文件甩进程满手里,名字起得怨气冲天:【满满婚礼快剪备用工程-正式启用版】。

"我剪了三年狗粮素材,"大周的声音哑哑的,"终于剪到正片了。程满,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请你吃饭。"

"一顿不够。"

"请你吃一辈子饭。"程满想了想,"反正我现在,做饭都得做两人份。"

大周扭头就走,说要去阳台抽根烟冷静一下,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手机怼到程满面前:是他三年前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程满第一次直播的截图,文字写着:【这小子,和他背后那个不肯露脸的人,早晚有一天,我得亲眼看着他俩成。】

"老子三年前就押了注。"大周抹了把脸,"这局,我赢麻了。"

季云舟则在超话里彻底疯狂。他以"云舟宠粮CEO"的官方认证号,连发十八条动态,从【我随的柠檬终于到了】发到【主桌我的了致辞稿在写了】,最后一条是九宫格,全是他这半个月给两人寄的礼物清单,置顶评论:【嗑CP嗑成品牌代言人,商界第一人,谢谢。】

这一晚,程满是在对门的沙发上睡着的。

面吃完,话没说几句,一个月没睡好的人,沾着沙发就没了意识。顾朝阳给他盖上毯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很久,看这个人的睡颜,看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凌晨四点,布丁跳上沙发,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卧下,尾巴扫过程满的手背,又扫过顾朝阳的膝盖,像在给这个家里新添的成员,盖一枚毛绒绒的章。

第二天上午,程满是被门铃吵醒的。

不对,是被大周的电话。

"别睡了!"大周的声音兴奋得变调,"狗粮吃完了吧?吃完了干正事!你记不记得之前黑你的那波热搜?我把实锤挖出来了!蜂鸟传媒,钱款记录,水军群聊截图,全齐!"

第10章 留半堵墙给猫跑

蜂鸟传媒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老板王海峰盯着投影屏,左边是程满直播破百万粉的战报,右边是他们公司水军群里的转账记录截图,两张图并排挂在热搜上,热搜词条是:#蜂鸟传媒恶意造谣实锤#。

"谁干的?"王海峰的声音在抖,"群里的记录,怎么流出去的?"

没人敢说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事情的起因,只是大周剪片子时多管了个闲事。

大周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细节过敏。当初那波黑热搜,七个营销号同一模板,他留了心,顺着一个营销号皮下小编的微博小号,摸到了对方晒单时忘打码的转账截图,又顺着转账账户,摸进了蜂鸟传媒的外包水军群。他在群里潜水半个月,把"搞满满"的派单记录、报价单、复盘话术,截了整整三个G的图。

"干剪辑的,最恨别人动我素材。"大周把证据包发给程满时,只说了这么一句,"你看着办。"

程满看着办的方式,是发了一期视频。

标题:《今天不做菜,今天算账》。

视频里他没哭没闹,系着围裙,一边剁排骨一边把证据一桩一桩摆出来,语气平和得像在报菜名:

"三月七号,派单,黑'满满立单身人设',预算两万。"手起刀落,一块排骨。

"三月九号,追加,扒'金主',预算三万。"又一块。

"复盘会上说,'满满这波凉了,我们的账号可以接他的广告'。不好意思啊,"程满把排骨下锅,刺啦一声,"广告回来了,还涨价了。"

视频最后,他盖上锅盖,擦了擦手,看着镜头:

"我不擅长吵架,我擅长做饭。这锅排骨炖四十分钟,法院的传票大概四十天到。咱们,法庭上见。"

这条视频播放量破千万。

评论区彻底沸腾:【剁排骨的节奏和报菜名一模一样,我笑得打鸣。】【这是最优雅的反杀,全程一个脏字没有,句句都是实锤。】【"法庭上见"四个字,比什么狠话都帅。】

行业群里,当初观望的品牌方排着队回来,报价比谣言前还高了两成。大周看着商务后台,感慨:"满满,因祸得福,你现在是真的顶流了。"

程满回他:"错了,是因祸得夫。"

大周:【……你完了,你谈恋爱谈得人都不正经了。】

蜂鸟传媒旗下账号掉粉百万,合作品牌连夜解约。三天后,蜂鸟传媒公开发布道歉声明,评论区最高赞是:【早知今日,何必惹厨子。】

而季云舟,是带着合同和一束西蓝花上门的。

"玫瑰你不收,"他把西蓝花塞进程满怀里,"西蓝花总行了吧,能吃,还健康,象征我们的合作绿色长久。"

合同是"云舟宠粮"的年度代言,数字漂亮得晃眼。程满翻到最后,发现附加条款里手写了一条:

【乙方婚礼,甲方须坐主桌,且拥有致辞权,致辞时长不少于五分钟。】

"这一条,"程满指着合同,"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季云舟一脸严肃,"我嗑CP嗑了这么久,随份子随了两箱柠檬,婚礼不让我上主桌,天理难容。"

"谁要办婚礼了?!"

"迟早的事。"季云舟大手一挥,"先锁死,免得你们赖账。"

门后传来顾朝阳的声音:"可以。致辞稿提前一个月给我审。"

"好嘞!"季云舟当场签字,乐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程满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忽然有种自己才是局外人的错觉。

送走季云舟,更大的"事故"来了。

那天晚上,程家的家庭大群"相亲相爱一家人(32)"里,顾妈手一滑,把本该发在"嗑CP一线指挥部"里的消息,发进了大群。

【指挥部战报:两个孩子正式在一起了!本次行动圆满成功!回顾:第一步,麻将房计划,逼迁;第二步,撮合对门房源;第三步,突击查岗,制造曝光;第四步……】

消息撤回了。但三十二个人的群,手快的已经截了图。

程满盯着那张截图,血压飙升。

麻将房计划。逼迁。

合着他被赶出家门,根本不是他妈心血来潮,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第一步"!合着对门那套"恰好"空出来的房子,是两位太后和顾朝阳的三方合谋!合着他这几个月,都在人家的作战地图上!

他杀气腾腾地拨通顾朝阳的电话:"你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我也是入住前一周才被拉进群的。她们说,配合演出,让我别露馅。"

"你配合得可真好!"

"嗯。"顾朝阳倒是坦荡,"她们给的方案,我本来就想做。"

程满气得三天没理他妈。

第四天,他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发了两个红包,一个给程妈,一个给顾妈,备注四个字:

【媒人礼。】

程妈秒收,回了个"谢谢老板",顾妈紧随其后:【下回有这种好事还找妈。】

群里三十二个亲戚排队恭喜,程满的手机烫得能煎蛋。

最后一个登门道歉的,是温言。

她带着未婚夫,一个笑起来憨憨的德国兽医,拎着两瓶红酒站在门口,先给程满鞠了一躬:"对不起!我那天说'办酒',说的是晴晴的婚宴试菜,我真不知道你误会成了——"

"姐,别说了。"程满捂脸。

吃堂姐的醋,吃了半个月,吃到全网直播告别,吃到发烧三十九度五。这事已经够他社死到下辈子了。

偏偏顾晴也来凑热闹,挽着她那位同样姓顾的未婚夫,进门就嚷:"满满!让姐看看!哎哟,就是这孩子,因为我一张请柬,差点跟我弟散伙?"

程满瞳孔地震:"请柬果然是群发的?!"

"模板群发的,'顾医生,恭喜订婚',我未婚夫也姓顾嘛。"顾晴理直气壮,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说实话,弟弟,那张截图,姐后来想了想,发得挺值。不炸一炸,你俩这窗户纸,猴年马月才捅得破。"

顾朝阳在厨房里幽幽地说:"顾晴,下个月的猫罐头。"

"错了错了错了!"顾晴当场滑跪。

酒过三巡,顾晴又开始翻旧账,这回翻的是她自己婚礼那天。

"说起来我就来气。"她拿筷子敲碗,"我结婚那天,你俩坐一桌,全程装不熟,夹菜都隔着半米,我敬酒敬到你们那桌,好家伙,一个说'恭喜晴姐',一个说'谢谢捧场',客气得我起鸡皮疙瘩。要不是你俩那点事全家都知道,我差点以为我安排错了座次。"

程满埋头扒饭,不敢吭声。

婚礼那天,是冷静期的第二十三天。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顾朝阳穿了一身深灰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一眼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地、克制地垂下去。整场酒席,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坐着,谁也没先说话,只有转盘转到糖醋排骨的时候,顾朝阳把转盘按住了,停在他面前。

散场时下起了小雨,顾朝阳把伞塞给他,自己淋着雨去开车。

那把伞,程满现在还留着。

"还有,"顾晴眯起眼睛,"我致辞的时候说,'下面我要感谢一位特别的来宾',你猜怎么着?某人当场把筷子都吓掉了。我就是要感谢酒店经理!你心虚什么?"

"姐!"程满把脸埋进碗里。

顾朝阳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他那时候还以为,自己马上要当众被点名批评。"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程满做了八道菜,温言的未婚夫用蹩脚的中文夸了八次"好吃",顾晴喝了点酒,拉着程满忆当年,说顾朝阳从小到大的糗事,被本人捂了三次嘴,没捂住。

送走所有人,已经是深夜。

程满瘫在沙发上,看着忙前忙后收拾残局的顾朝阳,忽然说:"对了,城西那套房,我定金交了。"

顾朝阳的手顿了一下:"嗯。"

"不过我寻思着,"程满掰着手指头,"两边跑太远了,不如退租。这边的对门,我租下来,改成工作室。咱们两家,把中间这堵墙,打通?"

顾朝阳转过身来看他。

"打通一半。"程满比划着,"留一半。"

"为什么留一半?"

"留点距离啊。"程满理直气壮,"猫才有路跑。"

顾朝阳笑了。他走过来,把沙发上的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那人的发顶,说:"好。"

后来,装修队进场,电钻声响了一个星期。

设计师一开始很不理解,好好的两套房,为什么要留半堵墙。程满解释了半天"猫要有自己的路",设计师在图纸上画了个拱形小门,嘟囔着说从业十年,头一回为一只猫做动线设计。

布丁对这个设计非常满意。验收当天,它在拱形门下来回穿梭了十七趟,最后卧在门洞正中间,宣布此地为本喵的专属通道,人类通过请弯腰,态度放尊重点。

两套房中间的墙,真的只打通了一半,留了半堵,装了扇拱形的小门,高度嘛,人过要弯腰,猫过,刚刚好。

乔迁那天,两家父母凑了一桌麻将,就在当年程满那间被改造的"麻将房"里。

牌局打到一半,程妈摸牌的手一顿:"说起来,这张麻将桌,立大功了。当初要不是我们痛下决心改造这间房——"

"行了妈,"程满端着果盘进来,"夸自己的话,你都说八百遍了。"

"八百遍怎么了?"程妈理直气壮,"没有妈这一招釜底抽薪,你俩现在还在那儿'纯邻居'呢。"

顾妈慢悠悠地打出一张牌:"碰。对了,阳阳的改口费,你们准备给多少?"

"改口费?"程妈眼睛一亮,"那满满的也不能少啊!"

两个妈就着改口费的行情,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牌也不打了。程满落荒而逃,逃回自家厨房,顾朝阳正在煮面,见他进来,头也不回:"又被催了?"

"已经聊到改口费了。"

"嗯。"顾朝阳把面盛出来,卧了两颗溏心蛋,"我妈昨天问我,婚礼上致辞让谁来讲。我说让布丁来。"

程满笑得直不起腰。

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好得像偷来的。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偷来的,是有人花了十年,一分一毫,替他攒下的。

乔迁那天,程满的账号改了名。

新名字:满满和顾医生今天吃什么。

简介写着:十万云爹妈催更的婚后日常,日更,争取不断。

第一期视频的结尾,程满坐在新打通的拱门下,布丁从他脚边钻过去,消失在门那头,又钻回来,乐此不疲。

他看着那只猫,忽然对着镜头说:

"我以前以为,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后来才知道,真正对的人,是你在楼道这头演独角戏的时候,他早就站在对门,连灯都替你留好了。"

"青梅竹马最幸运的,不是认识得早。"

"是绕了那么多年,一回头,他还在对门。"

镜头外,厨房的方向传来顾朝阳的声音:"满满,面好了。"

"来啦!"

程满从地上爬起来,朝镜头比了个耶,趿着拖鞋跑了。

布丁蹲在拱门下,看着他的背影,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对门的灯也亮着,面冒着热气,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

这大概,就是他们兜兜转转、彼此暗恋了整整十年,最好的答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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