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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9:06

魂在第六十五天的夜里听见了钟声。

那声音从断魂山的方向来,闷而钝,像有人拿钝器在敲一口裂了缝的铜钟。他躺在破庙的干草堆上,胸腔里那颗借来的心脏跟着钟声的节奏跳了两下,然后漏了一拍。漏拍的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像走路时突然踩空一级台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心渗出薄薄一层冷汗。鬼手说过,最后几天会这样,心脏越来越不听话,先是漏拍,然后乱跳,最后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彻底停下来。鬼手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磨一把骨锯,头都没抬,语气跟交代煎药的火候差不多。

魂坐起来,把黑伤从枕边摸到手里。刀鞘是凉的,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被手汗浸得发硬。他数了数剩下的日子。第六十五天。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他得到断魂山。

破庙外面在下雨,雨丝细密,打在瓦檐上没什么声响,只是把空气泡得又潮又重。魂推开半扇门,看见庙前石阶上蹲着个人,裹着一件过分宽大的蓑衣,蓑衣底下露出半截铁制的脚踝。那人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扣着一副木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张咧嘴笑的脸,笑得僵硬而用力,像有人拿刀逼着木头笑出来的。

怪面。魂的手没动,刀也没出鞘。那怪面蹲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接着雨水。它看看魂,又看看碗,然后把碗往魂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笨拙的殷勤,像一条记性不太好的狗在讨好主人。

魂没接。他见过太多怪面了。杀气改造的终点就是这个样子,脸被蚀掉,名字被蚀掉,剩下的东西只够维持一个模糊的本能。有的怪面还残存着攻击性,见到活人就扑上来撕咬,有的则像这一只,只剩下某种古怪的温顺。魂从它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它面具底下的脖颈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缝过针,针脚很粗,像是战地里临时处理的伤。

“你叫什么?”魂问。

怪面歪了歪头。它的嘴唇在面具下面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阿”又像“哈”,然后就没了。它低头继续接雨水,好像刚才那个音节只是一次无意义的排气。

魂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只怪面跟了上来,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蓑衣拖在地上,铁脚踝踩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魂没赶它。赶它做什么呢,这条路上想跟的人已经不多了,哪怕跟的只是一副空壳子。

天亮之前雨停了。魂沿着官道往北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道上已经只剩他一个,外加身后那个不远不近的影子。路边的树开始不对劲。先是叶子落得干净,枝干上挂着灰白色的絮状物,像蜘蛛网又像棉絮,再往前走,树干上出现了刻痕,一道一道,深浅不一,像是有人拿指甲抠出来的。魂认得这种刻痕。这是断魂山外围的标记,组织的人留下的,用来标示安全路线和伏击点。他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道,凹槽里积着陈年的泥,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圆了,至少是几个月前刻的。

几个月前,他还不需要看这些标记。那时候他有自己的路线,有自己的据点,有鬼手配的药囊和左殇递过来的酒。那时候胸腔里跳的还是他自己那颗心,虽然也受过伤,但好歹是自己的,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告诉他,时间到了。

魂站起来的时候胸口又漏了一拍。他扶着树干等了几息,等那阵空落落的感觉过去,然后继续走。

午时过后,路断了。

准确地说,是路被什么东西压断了。官道在一处山坳里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十几丈宽的沟壑,沟底填满了碎裂的石块和扭曲的铁片,铁片上还挂着烧焦的布条。魂站在沟边往下看,看见石块堆里有半截手臂,已经烂得只剩骨头,指骨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沟的对岸有一面旗,旗杆断成两截,旗面被泥糊得看不清颜色,但魂认得那个旗角的缝法。水行帮的旗。他听人说过,水行帮的人为了抵抗怪面,整帮整帮地接受杀气改造,帮主带头,兄弟跟上,说好了改造完了就去干死那些该干死的东西。后来他们就都死在这里了,死在一条不属于任何人的沟壑里,旗子也没人收。

魂在沟边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见过水行帮的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组织里当冥使,跟左殇一起出任务,路过高邮湖,水行帮的帮主请他们吃鱼。那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人,笑起来牙上沾着茶渍,拍着桌子说“你们组织的酒不行,淡得像马尿,喝我的”。左殇那天喝了不少,脸没红,话多了,跟帮主聊了一整夜的潮汐和鱼汛。魂没怎么说话,坐在船头看月亮。他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圆,湖面上全是碎银子一样的光。

现在那个嗓门很大的中年人大概就在沟底下,跟他的兄弟们躺在一起,旗子盖在身上,烂得只剩骨头。

魂收回目光,绕路走了。那只怪面还跟着,在沟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下面的骨头,然后也绕了过来。

断魂山出现在傍晚。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山体从中间裂成两半,裂缝深处往外渗着灰白色的雾,雾里的东西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些形状不规则的影子在缓慢移动。山脚下有一座石亭,亭子里挂着一口钟,钟身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钟口边缘有一圈新鲜的撞击痕迹,铜锈被敲掉了,露出底下泛白的金属。钟下面站着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手里拿着一根短杵,正一下一下地敲钟。每敲一下,他面前的空气就微微颤动一次,魂胸腔里那颗心脏也跟着颤一下。

敲钟的人听见脚步声,停下来,转过头。他看见魂,笑了一下,脸上那些皱纹往一起挤,挤出一个很旧的笑容。

“来了。”他说。

“来了。”魂说。

敲钟的是鬼手。他本该待在自己的药庐里,不该出现在断魂山脚下。鬼手把短杵搁在钟沿上,从石亭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魂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魂的腕脉上。他的手指很凉,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

“还有几天?”魂问。

“你自己数的比我准。”鬼手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半瓶黑色的药丸,“最后三天用的,每天一颗,能让你多走几步路。吃完之后就别指望了,心脏什么时候停,看你运气。”

魂接过来揣进怀里。鬼手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在那张脸上找什么东西。魂没问他找什么。他跟鬼手之间从来不用问这种话。鬼手救过他,不止一次,但鬼手从来不说是为了什么。有一次魂问过,鬼手正在给一个怪面剥面具,血糊了一手,头也没抬地说:“我救的人多了,你排不上号。别自作多情。”

“山上有什么?”魂问。

“梦华在上面等着。冷荼也在。都是你认识的人。”鬼手顿了顿,“左殇没来。但他会来的。”

魂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了。左殇从来不会缺席,他只是喜欢迟到,喜欢在一切快要收场的时候从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样东西,说一句什么话,然后把所有的账都翻出来重新算一遍。

“那个跟着你的东西,”鬼手往魂身后看了一眼,“是你捡的?”

魂回头。那只怪面站在十几步外,蓑衣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制躯体。它看见鬼手在看它,又歪了歪头,然后把怀里那只破陶碗举起来晃了晃,碗底还有一点没洒完的雨水。

“跟了一路了。”魂说。

鬼手走过去,怪面没有躲。鬼手伸手揭开了它的面具。面具底下是一张被蚀掉大半的脸,鼻子只剩两个洞,嘴唇缺了一边,露出参差的牙齿,但眼睛还在,浑浊的,褐色的,里面有东西在动。鬼手凑近看了看,又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床,然后走回来。

“杀气侵蚀到脑子了,但没完全吃掉。这种的少见。”鬼手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它跟着你,是因为你身上的杀气重。快要死的人,杀气散得快,它闻着味儿了。”

“能治?”

鬼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魂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治什么治。我连你都快治不了了,还治它。”他顿了顿,“不过你要是非问的话,它这个进度,切了杀气根源说不定还能留个半条命。但半条命有什么用,又不能替你上山。”

魂没再说话。他抬头看断魂山。裂缝里的灰雾在暮色中显得更浓了,雾气翻涌的时候,里面那些影子也跟着动,有的像人形,有的不像。钟声还在响,虽然鬼手已经停了手,但钟声好像自己还在那里,在空气里残着,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些,也沉了些。

“钟响几次?”魂问。

“我敲了六十四下。”鬼手说,“你来之前我数着的。现在它自己响,是第六十五下。”

“响了之后呢?”

“响了之后,山上那些东西就该醒了。”鬼手把短杵从钟沿上拿起来,递给魂,“拿着。到了山顶如果还活着,敲一下。我听见了就来收尸。”

魂接过短杵,掂了掂,铁的,沉手。他把短杵别在腰后,跟黑伤并排。

“你不上去?”魂问。

“我上去做什么。我一个大夫,上去看你们打架,嫌命长?”鬼手转身往石亭后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魂。”

“嗯。”

“左殇托我给你带句话。”

魂等着。

“他说,‘断魂山的钟响之前,你还有机会回头。’”

魂笑了一下。那是他从醒来之后第一次笑,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但确实笑了。左殇还是那个左殇,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玩这种把戏。回头。回头是哪里?破庙?官道?还是六十六天前那个晚上,那杯酒还在手里没喝下去的时候?左殇从来不给别人真正的选择,他只给看起来像选择的东西,然后在别人犹豫的那一瞬把刀递进去。

“知道了。”魂说。

鬼手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石亭后面的小径里,那条路通往山下,通往一个有药庐和干净纱布的地方。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钟声的余韵彻底散尽,空气重新变得安静。

那只怪面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山。它的眼睛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光,浑浊的,但确实在看着什么。魂低头看了看它脖子上那道旧疤,又看了看它怀里那只破碗。

“走吧。”魂说。

他迈步上山。怪面跟在后面,铁脚踝踩在碎石上,发出一串细碎而坚定的声响。

断魂山的路不好走。或者说,它根本没有路。魂攀过一堆崩塌的乱石,翻过一道被火烧过的断墙,墙砖上留着密密麻麻的抓痕,指甲印和指节印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这里被拖拽过。墙后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一种魂没见过的草,叶子是灰的,茎是白的,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舌头上。灰雾在这里浓了起来,能见度降到几步之内,魂把黑伤从鞘里抽出半寸,刀身暗红色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小团,勉强照出脚下的路。

怪面在他身后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那个含混的音节,这次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试图说一个完整的词。

“阿……阿……”

魂没回头。“阿什么?”

“……阿……九。”

“你叫阿九?”

怪面没回答。它可能已经用完了这个月所有的力气来说这两个字。魂继续走,它继续跟。

半山腰有一片平台,平台上立着几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字,魂凑近看了一眼,是些名字,用刀刻的,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深的大概是刻的人力气大,或者刀快。名字旁边有日期,最老的能往前数几十年,最新的就是上个月。魂找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组织的,一个不算熟的同事,见过几面,一起出过一次任务,那人话很多,在回程的路上一直讲他老家的杨梅。名字旁边刻着“第三十七天”。他死在第三十七天。

魂继续看,又找到一个。再找一个。他在那些石柱前站了很久,把能认出的名字都看了一遍。怪面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擦,擦了画,乐此不疲。

“你在这里等着。”魂说。

怪面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它站起来,跟上了两步,又停住,像是终于听懂了这一次的指令。它蹲回原地,把破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碗沿,看着魂走进雾里。

石柱往上,路突然变窄了,窄到只能侧身通过。两边的岩壁上嵌着面具,木的,铁的,有些完好,有些碎了半边。魂侧身经过的时候,一张面具突然从岩壁上脱落,掉在他脚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笑面,跟山脚那只怪面戴过的那张很像,咧嘴的弧度一模一样。他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快被磨平了,但还能认出来。

“阿九。”

魂把面具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张咧嘴笑的脸在灰雾里显得格外突兀,笑得没心没肺,跟这满山的死气完全不搭。他把面具揣进怀里,继续往上走。

山顶是一片平地。平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半人高,表面磨得很光,像被人坐了很多年。魂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胸腔里的心跳得很乱,快一阵慢一阵,快的时候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慢的时候像要停了。他按了按胸口,等那一阵过去,然后从怀里摸出鬼手给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下去。药丸在喉咙里化开,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雾气在山顶反而薄了。他能看见山下的方向,看见那条他走上来的路在雾里断成几截,看见更远处有火光,那是某个村子的方向,有人还活着,还在做饭,还在哄孩子睡觉。他看不见左殇在哪里。

钟声又响了。

这次是从山体内部传来的,闷在石头里,震得脚底发麻。魂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了。然后雾重新浓起来,比之前更浓,浓到他把手伸到面前都看不清五指。雾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从四面八方向他围过来。

魂拔出黑伤。

第一个从雾里出来的是冷荼。魂认得他,组织里的老人,比他资历还深,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冷荼没说话,抬手就是一刀,刀风把雾劈开一道口子。魂侧身避开,黑伤横斩,冷荼退了一步,又进了两步。他们在这块平地上打了十几个来回,冷荼的刀越来越快,魂的心跳越来越乱。有一瞬间魂的视线模糊了,冷荼的刀擦着他肩膀过去,削掉一片布。魂借着这一刀转身,黑伤从下往上撩,冷荼没躲开,胸口到下巴裂开一道红线。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线,表情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然后散了,像雾一样散了。

第二个是梦华。魂没见过梦华本人,只听说过。她站在雾里,穿一身素白,脸上的表情很淡,像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她没动手,只是看着魂,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还有多少时间?”

魂没回答。

梦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左殇有几分像,都是那种知道答案却非要问出来的笑。然后她也散了。

雾彻底散开的时候,山顶只剩魂一个人。他站在圆石旁边,黑伤上的血正在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是暗红色的,跟他刀身上的光一个颜色。他分不清那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肩膀上的伤口在疼,胸腔里的心跳在乱,脑子里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糊掉,像被水泡过的字纸。

然后他听见了掌声。

从左边的雾里走出来的是左殇。他走得很慢,一下一下地拍着手,脸上带着那种魂太熟悉了的表情,介于微笑和嘲讽之间,嘴角翘着,眼睛没笑。他穿一身青色的长衫,跟这座山格格不入,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他走到魂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手放下,看了看魂手里的黑伤,又看了看魂的脸。

“你瘦了。”左殇说。

“你话多了。”魂说。

左殇笑了一下,这次眼睛也笑了,虽然笑得很浅。“鬼手把我的话带到了?”

“带到了。”

“那你怎么选的?”

魂看着左殇。这个人他认识了一辈子。从南城的巷子里一起讨饭开始,到组织里的训练场,到第一次一起出任务,到左殇递过来的每一杯酒、每一句“没事,我来”。他认识左殇脸上的每一道纹路,知道左殇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说假话,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但希望对方当成假话。此刻左殇脸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刚磨过的刀。

“你刺我那刀的时候,”魂说,“想的是什么?”

左殇没马上回答。他把手拢进袖子里,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回忆。“想的是,这一刀得刺准。刺不准的话,后面的事就都乱了。”

“刺准了。”

“嗯,刺准了。”左殇点点头,“你倒下去的时候我在想,要是你就这么死了,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后来发现你被鬼手捡走了,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你的实验品没丢。”

左殇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魂看了他一辈子,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种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不舒服,像牙缝里塞了东西又舔不到。

“因为我还想跟你打一场。”左殇说,“公平的,你全盛的时候,我全盛的时候。你拿着黑伤,我拿着剑。没有毒,没有算计,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

“那六十六天呢?那也算公平?”

“不算。”左殇回答得很快,干脆利落,“但那六十六天不是我定的。鬼手的毒心之术只能撑六十六天,我本来想让他给你换一颗更好的心。他做不到,怪不了我。”

魂盯着左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分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魂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们还在组织的训练营里,有一回魂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左殇守了他两天两夜,没合眼。第三天魂醒过来的时候,左殇正坐在床边啃一个干馒头,看见他睁眼,把馒头往他嘴里塞,说“吃,吃完去把昨天没练的补上”。魂后来问过左殇为什么要守着,左殇说“你烧死了我找谁打架”。那时候魂以为这是一句玩笑。

“左殇,”魂说,“你那句话,回头。是认真的吗?”

左殇沉默了一会儿。山顶上的风把雾吹开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岩石上也有刻痕,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没有人读的墓志铭。

“半真半假。”左殇说,“真的那半是,你确实还可以回头。下了这座山,找个地方把剩下的几天过完,喝酒也好,睡觉也好,做什么都好。假的的那半是,我知道你不会。”

魂把黑伤横在身前。刀身上的红光映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钟还没响完。”魂说。

“还有最后一下。”左殇从袖子里抽出剑。那柄剑魂也认识,细长的,剑身上有一道血槽,是左殇从组织武器库里自己挑的,挑了一整个下午。他当时举着剑对魂说“这把好看吧”,魂说“好看有什么用”,左殇说“好看就是有用”。

左殇把剑竖在面前,剑尖朝天。他的姿势很放松,像在练功房里准备开始一场日常的对练。魂也站直了,黑伤斜垂在身侧,刀尖点地。两个人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几步之外是断魂山裂开的口子,口子里灰雾翻涌,钟声的最后一下随时会来。

“魂。”左殇说。

“嗯。”

“你恨我吗?”

魂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在这六十五天里想过很多次,在破庙里,在官道上,在水行帮的沟边,在石柱的名字前面。他想过很多种答案,每一种都有道理,每一种都不够。

“恨过。”魂说,“现在顾不上。”

左殇笑了。这次笑得比较真,牙齿露出来了,眼角挤出了纹。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回到他们还在南城巷子里分一个偷来的馒头的年纪。那时候左殇也这样笑,把大半块馒头塞给魂,自己啃小的那块,一边啃一边说“你吃多点,你比我高,打架要靠你”。

“那就好。”左殇说,“恨着打比较有意思。”

钟响了。

最后一下从山体深处传出来,闷而长,像什么东西在石头里叹了口气。钟声还没散尽,左殇的剑已经到了魂面前。魂抬黑伤架住,金属撞金属,火星在灰雾里炸开一小团。左殇的力道比他预想的重,剑压着刀往下沉,魂退了一步,脚跟踩进碎石里。他使劲往上顶开左殇的剑,侧身换位,黑伤横着扫出去。左殇跳起来避开,在空中翻了个身,剑尖点着地面落地,地上裂开一道细纹。

他们打了很久。也可能不久,魂分不清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成一团,有时候跳得像要炸开,有时候停好几息,让他眼前发黑。左殇没留情,每一剑都是朝着要害去的,但魂能感觉到那些剑在最后一寸的地方会偏一点,偏得不多,刚好够他躲开或者架住。左殇在等他。等他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完,等那颗心自己停下来。

魂不想等。他在左殇又一剑刺过来的时候没躲,让剑尖擦着肋骨过去,同时整个人撞进左殇怀里,黑伤的刀柄狠狠砸在左殇的胸口。左殇闷哼了一声,退了两步,剑差点脱手。魂跟上去,刀横着切向左殇的脖子。左殇低头避开,头发散了,一缕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抬手把头发拨开,看着魂,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行。”左殇说,“这样打才有意思。”

他又冲了上来。这次更快,剑光连成一片,魂看不清剑在哪里,只能凭本能挡。挡了七八下,左臂挨了一剑,血涌出来,把袖子染黑了。他没管,继续挡,继续进。两个人从平台这头打到那头,又从那头打回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四处飞溅。魂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止是雾的原因,还有别的东西在侵蚀他的视野,从边缘往中间,黑一阵白一阵。

最后一剑是左殇先出的。他刺向魂的胸口,正对着那颗借来的心脏。魂看见了这一剑,他能躲开,身体知道该怎么躲,往左偏半尺就够了。但他没躲。

他往前踏了一步。

左殇的剑刺进他右胸,偏了一点,没碰着心脏。魂的黑伤在同一瞬间从左殇的肋下刺入,刀尖从背后透出来。两个人贴在一起,左殇的脸就在魂面前几寸的地方,近得能看清他眼角那条细纹里卡着的一粒灰尘。

左殇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身上的黑伤,又抬头看了看魂。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终于弄明白了一道算了很久的题,答案跟想的不一样,但也不算太意外。

“偏了。”左殇说,指的是他自己的剑。

“没偏。”魂说,“我让你偏的。”

左殇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堵住了。他咳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滴在青色的长衫上,洇开一大片。他松开剑柄,剑还插在魂的胸口,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魂的肩膀上,像是要借力站稳。

“那个怪面,”左殇的声音很轻,带着血泡的嘶嘶声,“你从山脚带上来的那个。”

“嗯。”

“我造的。”左殇说,“去年冬天。一个水行帮的,改造到一半反悔了,跑出来,我让人把他剩下的工序做完了。名字……名字我忘了。我给他起的编号是九。”

魂没说话。他想起那个怪面脖子上的旧疤,粗针大线的缝合,像赶工做出来的东西。

“你恨我。”左殇说。这次不是问句。

魂看着左殇的脸。那张脸上的东西正在散掉,眼神先散,然后是嘴角的弧度,最后是整张脸的轮廓。魂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恨也好,不恨也好,随便什么都好。但他什么也没说。

左殇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人往后倒,黑伤从他身体里脱出来,刀身上全是血。他倒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头发散了一地,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上的雾正在散,露出后面真正的天空,暗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

魂在左殇旁边跪下来。他自己的胸口也在冒血,右边的伤不致命,但左胸口那颗心脏正在做最后的挣扎,跳一下,停半天,再跳一下,间隔越来越长。他伸手把左殇的眼睛合上。指尖碰到眼皮的时候,他想起很多年前左殇发烧那次,他其实醒过一瞬间,看见左殇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也没跟左殇提过。

魂从怀里摸出那张面具。咧嘴笑的脸,背面刻着“阿九”。他把面具放在左殇胸口,然后撑着黑伤站起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长。魂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胸口的血把衣服粘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扯得疼。但他还是走到了石亭。钟还挂在那里,短杵还别在他腰后。他把短杵抽出来,对着钟敲了一下。

钟声响了。这一声跟之前的都不一样,清亮的,脆的,像一口新钟。

鬼手从石亭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药箱。他走到魂面前,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拿出纱布和药粉,开始处理魂右胸的伤口。他什么都没问。处理完了右胸,他看了看魂的左胸,听了一会儿,然后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布包。

“机械之心。”鬼手说,“上个月就做好了,一直没给你。本来想看看你能不能撑到最后再决定给不给。”

魂看着那个布包。布是灰的,上面沾着药渍和血点子,跟鬼手这个人一样。

“左殇知道吗?”魂问。

“知道。”鬼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铁做的心,不大,比拳头小一圈,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些像血管,有些不像,“他来找过我,让我做这个。他说你要是活着下山,就给你。你要是死在山上了,就扔了。”

魂没接。他看着那颗铁心,看了很久。石亭外面的天彻底亮了,太阳从断魂山裂口的东边升起来,光从裂缝里灌进去,把里面的灰雾照成淡金色。山脚下有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挺难听的,但确实是活的。

“那个怪面呢?”魂问。

鬼手往山上看了一眼。“上去了。你走了之后它跟上去了。现在大概在山顶,守着左殇。”

魂把黑伤插回鞘里,伸手接过那颗铁心。铁是凉的,比他想的重一点。

“装这个疼吗?”他问。

鬼手已经开始收拾药箱了,头也没抬。“疼。比毒心之术疼。”

“多久能好?”

“三天能走路,七天能打架。”鬼手把药箱扣上,站起来,“你要是还想打的话。”

魂把铁心揣进怀里,贴着右边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铁被体温捂了一会儿,慢慢不那么凉了。他往山上回头看了一眼。断魂山的裂缝在晨光里变成了一道金色的口子,看不见山顶,看不见左殇,也看不见那个叫阿九或者没有名字的怪面。但魂知道它在那里,蹲在左殇旁边,怀里抱着破碗,歪着头,等一个不会再来的指令。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鬼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被晨光照亮的那条路上。魂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鬼手。”

“嗯。”

“钟响之前,我其实想了。”

“想什么?”

魂想了想,摇摇头。“算了。走吧。”

他继续走。胸腔里是空的,左边是空的,右边也快空了。但怀里那颗铁做的东西贴着他,沉甸甸的,凉意正在一点点退去。他不知道装上去之后会怎样,不知道那颗铁心会不会在某一天也告诉他时间到了。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想走下山,找个地方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断魂山的钟声在身后响了一次,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然后就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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