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签离婚
我睁开眼的时候,对面墙上的挂钟指着晚上九点十分。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边卷着角,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油墨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廉价味,抬头两个字扎眼——离婚。
我盯着那张纸,盯了足足十秒。
上辈子,就是在这张八仙桌前,我把这张纸推了回去。
我说,建国,你别开玩笑。
我说,日子还得过。
我说,孩子还小,我忍。
我忍到三十五岁那年,肺上长了个东西。躺在医院里,陈建国带着苏丽,在外面挑我妈留下的那只银镯子。我最后一口气没上来的时候,想的是——我这辈子,连一张离婚协议书都没敢签。
现在我回来了。
一九九八年三月。机床厂家属院,三楼。十五瓦的黄灯泡,窗户外头大烟囱还在往天上吐黑灰。
我伸手,把那张纸拉到面前。
笔就在纸旁边。一支英雄钢笔,笔帽上的夹已经松了。我拧开笔帽,在乙方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晚。
两个字落了下去。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只手上,戴了陈建国送的那只假戒指,戴了八年。
门响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推门进来的是陈建国。他穿着藏青中山装,肩上落了一层外头的煤灰,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一进门他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扯了扯领带。
“还没睡?”他说,“今天厂里开会,开到这么晚。”
我没说话,把签好字的协议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陈建国解领带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没看懂,然后慢慢浮起一种熟悉的、几乎可以称为容忍的笑。
“你又闹什么?”
他把这话说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五岁的孩子。上辈子他每次说这句话,我都会把火咽下去,给他倒一杯热水,问他饿不饿。
“我没闹。”我说,“字我签了。你也签一个。”
陈建国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张纸。他看得很慢,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在看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周晚,”他把纸放下,“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是什么时候?”
“一九九八年三月。”我说。
“我是说,”他皱起眉,“厂里马上要搞优化组合,我这个厂长,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你这个时候跟我提离婚?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上辈子看了八年。剑眉,高鼻梁,眼角有一道小时候爬树摔的疤。年轻的时候确实好看,好看得我妈当年把我嫁给他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可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冷。
“你是厂长,”我说,“我是你老婆。厂长最要紧的时候,老婆想跟你离婚,你觉得丢人。”
我顿了一下。
“那我问你——你上个月,跟苏丽去沈阳出差,住的是哪个宾馆?”
陈建国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怎么不说话?”我端起桌上那只搪瓷缸。里面是我自己泡的大叶茶,凉了。我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很正。
“周晚,你听谁胡说八道了?”
“没人跟我说。”
“那你——”
“我就是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晃了一下,往旁边飘了半寸。
就这半寸,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上辈子我病得快死的时候,他眼神也是这么飘的。
“建国,”我说,“我不跟你吵。协议我看过,房子归你,存款归我,那台二八自行车你骑走,我不要。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去街道办事处把证领了。”
“你——”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晚,你听谁嚼舌根了?我跟苏丽就是同事!出差那是厂里派的!”
“我没听谁说。”
“那你凭什么——”
“我凭我想离。”
他愣住了。
大概他这辈子,从来没听过一个女人跟他说这四个字。我凭我想离。不是你出轨,不是你妈刻薄,不是你打我。我就是想离。
“你疯了?”他说。
“我清醒着呢。”
“咱们过了八年了!八年!你说离就离?”
“正因为八年,我才离。”
我把笔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签不签?”
陈建国盯着那支笔,胸口起伏了两下。他这个人,一辈子顺风顺水,二十二岁进厂里,三十岁当厂长,没人跟他说过一个“不”字。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老婆会坐在家里,把离婚协议书签好了,等他。
“我不签。”他说。
他把笔一推。笔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周晚,我告诉你,”他声音压低了,“你这是更年期提前了。你回你屋躺着,明天早上起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门摔得很重,墙上的挂钟都跟着晃了一下。
我坐在原地,没动。
桌上那张纸,我签的那两个字,墨还没全干,在黄灯泡底下泛着一点湿光。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把笔推开的。也是这样摔门进去的。然后我就真的回了屋,躺了一晚上,第二天给他煮了一碗面,这事就翻篇了。
一翻篇,就是一辈子。
我弯腰,把那支笔从墙角捡起来。笔帽上的灰,我用袖口擦了擦。
卧室里有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陈建国披着外套出来,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他没看我。
“周晚,”他背对着我,“你是不是嫌我最近回来得晚?”
“不是。”
“那你是嫌我没给你买那件大衣?”
“不是。”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后脑勺。他头发梳得很整齐,发油抹得一丝不苟,是去厂里开会的样子。
“我要什么,你不会懂。”我说,“你回去睡吧。”
他端着水,站了两秒,终于还是回了卧室。这一次门没摔,轻轻带上了。
我走到厨房,拉开冰箱。
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一块冻豆腐,两个鸡蛋。我把鸡蛋拿出来,打到碗里,搅了。
我一个人,煎了两个鸡蛋,就着剩馒头,吃了一顿很安静的晚饭。
吃完我把碗洗了。厨房的灯一关,整个屋子就只剩下卧室那扇门底下漏出来的一线光。
我走到八仙桌前,把那份离婚协议书叠好,叠成四四方方一块,塞进我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
然后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轻轻笑了一下。
陈建国。
你以为我还是上辈子那个周晚。
你不知道,我连自己会怎么死,都知道。
窗外,机床厂的大烟囱还在冒烟。远处有火车鸣笛,一声长,一声短。
我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第二章 回娘家摊牌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陈建国还在睡。他睡觉打呼,声音很响,上辈子我嫌了他八年,嫌到最后自己肺上长了东西,再听不见他打呼了,还觉得空落落的。
我穿好衣服,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小灯。我熬了一锅小米粥,馏了两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
把粥和馒头在锅里扣好,我找了一张纸,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早饭在锅里,我回娘家了。
我把纸条压在搪瓷缸底下。
然后我回屋,拉开我那个旧帆布包。衣服叠了三四件,塞进去。我妈的那只银镯子,我从衣柜最里头翻出来,用手帕包了,贴身揣在兜里。这只镯子,上辈子就是被苏丽挑走的。这辈子它得在我身上。
最后我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墙皮有点发黄,沙发上搭着陈建国那件灰外套,窗台上摆着他养的那盆君子兰,旱得叶子都卷了。这个家,我操持了八年,没给自己留下一样东西。
我拉上包,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摸着黑下了三楼。三月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外头哈气成霜。我把围巾裹紧,往巷口走。
巷口有国营饭馆,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汽。我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站在路边吃完。热乎气一下肚,整个人就活过来了。
我娘家在机床厂家属院后头那条街,走路二十分钟。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她一抬头,看见我拎着包,手里的瓢就停了。
“晚?”她说,“你这是……咋了?”
“妈,”我说,“我回来住两天。”
“跟建国吵架了?”
“嗯。”
我妈把瓢往墙上一靠,赶紧过来接我的包。她没多问,这是我妈的好处。她这辈子话不多,但你一进门,她就知道你是饿了、冷了、还是受委屈了。
“进屋,”她说,“给你下碗面。”
“妈,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喝口汤。”
我被她推进屋。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炕上叠着一床花被子。我爸在里屋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剧,听见我来了,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我爸这辈子话比我妈还少。
我妈给我倒了一碗热水,坐在炕沿上,看我把包放在桌上。她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脸色不好。”
“我挺好的。”
“你跟妈说实话。”
我捧着碗,热水冒着白汽,模糊了我的脸。
“妈,”我说,“我可能要跟建国离了。”
我妈手里的针线筐,“哐当”一声掉在炕上。
“离?”她声音都变了,“你胡说啥?”
“我没胡说。”
“建国多好的人!厂长!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
“我知道。”
“那你为啥离?”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
“妈,”我说,“他外面有人了。”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她这个人,一辈子信人,信我爸,信厂里,信组织。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她那个人人夸的女婿,会外面有人。
“你……你看见了?”
“我知道。”
“那你——”
“我不闹。”我说,“我就是离。他不签,我就去街道。街道不办,我就去法院。我这辈子不想再跟他过了。”
我妈看着我,眼圈一下红了。
她伸手,把我那只捧着碗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粗,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掌心有茧。
“离就离。”她说,“妈这儿有你一口饭。”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这时候,院门响了。
我妈出去开门。我坐在炕上,听见外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熟悉,是陈建国。
“妈,”他说,“晚儿回来了?”
我妈没好气:“回来咋了?”
“我来接她。”
“接啥?”
“她这不是闹脾气嘛,”陈建国的声音带着笑,“我知道错了,让她回去吧。”
我妈哼了一声:“你知道错了?你错哪儿了?”
“我……我最近回来晚了,冷落她了。妈您放心,我以后早点回家。”
我坐在炕上,听着他在外头说这些话。他说得很顺,顺得像是背过。上辈子他每次求我回去,都是这几句。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
我妈转回头,说:“建国啊,晚儿说她想住几天。你先回去吧。”
“妈——”
“她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从兜里掏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
“妈,”他说,“这两百块钱,您给晚儿。她身上没钱,让她自己上街买点想吃的。我先走了,厂里还有事。”
两百块钱,搁在一九九八年,是一笔钱。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四百多。
我妈没接。
“你拿回去。”她说,“我闺女回来,我还养得起。”
“妈,您别——”
“拿回去。”
陈建国大概是被我妈顶得说不出话,外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他走的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我妈进屋,坐回炕沿,气还没顺。
“你看看他,”她说,“甩两百块钱,像是打发要饭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陈建国。他这个人,觉得钱能解决一切。上辈子他出轨被我发现,他也是甩钱,甩完我就不闹了。他大概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我坐在炕沿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只银镯子。镯子是凉的,贴着我掌心的热。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躺在机床厂职工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我妈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我爸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陈建国那天没来,他说是厂里开会。
其实那天我知道,他带着苏丽去挑了金镯子。
我从兜里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妈还在气头上,絮絮叨叨:“他那个厂长,当得是人模狗样,回家连杯水都不给你倒。你以前在厂里,三班倒,回家还得给他洗衣做饭,他倒好——”
“妈。”我说。
“咋了?”
“不说了。”
“我说他两句还不行?”
“行。”我说,“您说,我听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今天太安静了,叹了口气,不说了。
我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
“哦对了,”她说,“建国今儿早上,带了个女的来咱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时候?”
“就你回来之前,半个钟头。”我妈说,“他说那女的是他同事,姓苏,来家里借个东西。我给开的门,那女的站在门口,没进屋,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我放下碗。
“她长啥样?”
“长头发,烫的,穿件红大衣。”我妈想了想,“长得倒是标致,就是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瞟,我看着不太顺眼。”
我笑了一下。
苏丽。
她比我还急。
陈建国刚从我家走,她就已经跟过来了。她大概是想来看看,我到底回没回娘家,到底是真闹还是假闹。
“妈,”我说,“以后她再来,您别开门。”
“咋了?”
“她不是好人。”
我妈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没再说话。我低头,从兜里掏出那只手帕包着的银镯子,放在手心打开。镯子在炕头的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
这只镯子,上辈子是苏丽的。
这辈子,它是我的。
第三章 苏丽露馅了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苏丽来了。
那天下午,天阴着,风把院子里的鸡吹得直缩脖子。我妈在屋里缝被子,我在灶屋烧火。院门被人敲响,敲得很客气,三长两短。
“晚儿——”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又甜又糯,“在家吗?”
我妈在屋里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开。”
我拉开院门。
门口站着的,就是苏丽。
她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嘴唇抹得通红。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网兜外头还系了一根红塑料绳。她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笑,那个笑熟得像是我们昨天才一起吃过饭。
“晚儿!”她说,“可算找着你了。”
“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她把网兜往我手里塞,“你怎么走也不说一声,建国都急坏了。”
我没接那网兜。
苏丽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自己提着,往院子里走。她熟门熟路,像是来过一百次。其实她没来过。上辈子她跟陈建国好上之后,一次都没登过我娘家的门。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苏丽,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你是……”
“阿姨,我是苏丽,晚儿厂里的同事。”苏丽笑得甜甜的,“我来看看晚儿,顺便……劝劝她。”
“劝啥?”
“劝她回家啊。”苏丽说,“两口子吵架,哪有隔夜仇。建国这两天在家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妈哼了一声,没接话。
苏丽也不尴尬,自己把网兜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又回头看我:“晚儿,咱俩进屋说?”
我看了我妈一眼。
“妈,”我说,“我跟苏姐说两句话。”
我妈不放心,但还是回屋了。我听见她在屋里,故意把收音机开得很大,京剧锣鼓一响,整个院子都嗡嗡的。
我和苏丽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下。
三月的天,太阳躲在云后面,风还是凉的。苏丽把大衣裹紧,叹了口气。
“晚儿,”她说,“你这次,是真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你这是干啥?”
“我想离婚。”
苏丽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就这半秒,我看见了。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上辈子我跟她做了八年同事,我说话从来都是绕弯子的,温柔的,给她留面子的。
“晚儿,你可别吓我。”她说,“离婚?这么大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建国他……他就是偶尔回来晚了点,厂里忙。你作为厂长夫人,得理解他。”
“我理解。”
“那你——”
“我理解他忙,”我说,“所以我不拦他。我就想离,各过各的。”
苏丽看着我,眼神变了。
她大概是第一次发现,我今天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说什么,都留三分余地,生怕她难堪。今天我一句一句,像钉子。
“晚儿,”她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
“没有。”
“那你为啥非要离?”
我看着她。
她今天涂的口红,是那种正红。上辈子她跟陈建国好上之后,就天天涂这个色。我记得她以前不涂口红的,进厂那会儿,她连雪花膏都舍不得买。
“苏丽,”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上个月,你跟陈建国去沈阳出差。”
苏丽的手,在大衣兜里,紧了一下。
“嗯。”她说,“厂里派的。”
“住的哪个宾馆?”
苏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慌。
“你……你问这个干啥?”
“我随便问问。”
“就住的——就住的那个,站前那个,叫啥来着——”
“站前宾馆?”我说。
“对对对,站前宾馆。”
我笑了一下。
“苏丽,”我说,“站前宾馆,上个月着火了。整栋楼都封了,你住的?”
苏丽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风在院子里吹过,吹动她那一头大波浪。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知道站前宾馆着火这件事。这件事,整个机床厂没人知道,因为厂子压下来了,怕影响生产。
可我知道。上辈子我病得快死的时候,陈建国在医院走廊里跟苏丽吵架,说漏了嘴。他说,站前宾馆那场火,把他那件大衣都烧了,大衣口袋里还有他给苏丽买的那条金项链。
“我……”苏丽的声音开始抖,“我记错了,我记错了,是另一个——”
“另一个哪个?”
“是……是民族宾馆。”
“民族宾馆在火车站对面,离站前宾馆三站地。”我说,“你一个出差的,住民族宾馆,你第二天早上怎么赶到站前宾馆上车?”
苏丽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慌。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点痛快。上辈子我为了这个女人,掏心掏肺,她家里有事我第一个上,她生孩子我给她炖了半个月鸡汤。
结果她跟我丈夫,在我还没离婚的时候,就已经在宾馆里了。
“晚儿,”她声音都变了,“我跟建国,我们……我们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们就是……”
她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苏丽,”我说,“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晚儿——”
“还有,”我说,“你跟陈建国说,我这份离婚协议,他签不签,我都去街道。他要是不配合,我就去法院。到时候他这个厂长,还当不当得成,我就不知道了。”
苏丽猛地抬头。
“你……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你。”我说,“我就是把话说清楚。你回去吧。”
苏丽站起来,拎起那网兜苹果,手抖得厉害。她没敢再看我,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不甘心。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妈从屋里出来,收音机还在响,锣鼓喧天。她看着我,半天说:“这女的,就是——”
“就是她。”我说。
我妈倒抽一口冷气。
我没再说话。我回屋,蹲在炕前,伸手到炕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是我以前装针线的。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针线。
是一沓一沓的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用皮筋扎着,一摞一摞。我数过,一共是一千二百块。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私房钱。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敢动这笔钱。我把它藏在炕底下,想着万一哪天陈建国不要我了,我还有个退路。可我到死都没走成,这笔钱最后被我妈当遗物收走了。
这辈子,我把它带来了。
我把铁盒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天更阴了,远处隐隐有雷声。
要变天了。
第四章 划清界限
苏丽走后没两天,厂里的风声就紧了。
我是从隔壁王婶嘴里听说的。王婶男人在机床厂当钳工,那天她来我妈家借酱油,压着嗓子说:“老姐姐,你们家建国最近……是不是没回来?”
我妈说:“没回来。”
“我跟你说,”王婶把酱油瓶往桌上一墩,“厂里要出事了。我家老王回来讲,说上头下了文,要‘优化组合’,说是优化,其实就是下岗。车间里那些四十岁以上的,全在名单上。”
我妈手里的针,停了。
“连……连厂长也下?”
“厂长?”王婶撇撇嘴,“厂长现在也自身难保。上头说了,这次要减员三分之一,厂长要是减不下来,他自己先下。”
我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那只铁盒子。
我知道这个风声。
上辈子这个时候,机床厂确实开始下岗了。第一批下的是车间工人,第二批下的是科室,第三批——谁也没想到,连厂长陈建国,也在第三批名单上。
不是因为他干得不好。是因为厂子要倒了,上头需要一个人出来担责。陈建国这个厂长,就是那个担责的。
上辈子陈建国下岗那天,我还在家里给他煮面。他回来,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说“完了”。我当时还傻,说“完了就完了,咱家还有存款”。
这辈子,我知道他要完了。
“晚儿,”我妈看了我一眼,“你说……建国他会不会——”
“会。”我说。
“那你——”
“妈,”我说,“我早知道。”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王婶走了之后,我妈坐在炕沿上,手都在抖。她这个人,一辈子信厂里,信厂子,觉得厂子就是她的根。现在根要断了,她不知道怎么办。
“妈,”我说,“厂子倒不了,是要变。”
“变啥?”
“以后不靠厂子了。”
“那靠啥?”
“靠自己。”
我妈看着我,没听懂。我也没解释。我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窗外,机床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烟以前我看着,觉得是顶踏实的东西。厂子在,烟囱在,陈建国的厂长工资在,我这个厂长夫人就当着。
上辈子我就是看着这根烟囱,看到死。
这辈子我不看了。
我把铁盒子打开,又数了一遍里面的钱。我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数,像在给自己数底气。
数完我把钱重新扎好,放回铁盒,盖上。
这笔钱,上辈子我没动过。这辈子,我要拿它做点事。做什么,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把自己拴在机床厂这根烟囱上。
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不是自行车。是汽车。
我妈竖起耳朵:“这是……谁家的?”
我知道是谁。
整个家属院,只有陈建国开桑塔纳。那辆车是厂里配的,黑色的,锃亮,开过去的时候,整条街都要回头看。
院门被人敲得很响。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敲法,是急的,重的。
我妈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建国。他没穿中山装,穿一件夹克,头发乱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一进门就往里闯,看见我,站住了。
“周晚。”他说。
“嗯。”
“你跟我回去。”
“不回。”
“周晚!”他声音一下高了,“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妈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我指了指院里的小板凳:“你坐。”
陈建国没坐。他站在院子中间,胸口起伏,像是跑着来的。
“厂里要出事了,”他说,“你知道吗?”
“我知道。”
“上头要减员,减三分之一。我这个厂长,要是减不下来,我自己先下。”
“我知道。”
“你知道?”他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妈,”我喊了一声,“您进屋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建国一眼,叹了口气,进屋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陈建国。
天已经擦黑了,院里没开灯,只有屋里透出来一线黄光。陈建国站在那线光里,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周晚,”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
“那你来干啥?”
“我来跟你商量。”
“商量啥?”
“咱们……”他顿了一下,像是不太好意思开口,“咱们先回去。离婚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不会说这种话。上辈子他这个时候,还在厂里当厂长,还在苏丽身边,还不知道天要塌了。他是下岗之后,才开始慌的。
这辈子他慌得早了。
“建国,”我说,“离婚的事,不是以后再说。”
“你——”
“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清楚。”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签好字的协议,又从帆布包里掏出另一张纸,两张纸一起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去,就着屋里的光看。
第一张是离婚协议,我签过字的。第二张,是我新写的,铅笔字。
“这是啥?”他问。
“债务协议。”我说,“咱们夫妻一场,我不占你便宜。你在厂里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以后要是欠了债,我不替你还。你要是有存款,我也不要。咱们好聚好散。”
陈建国看着第二张纸,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周晚,”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怕我连累你?”
“我是怕麻烦。”
“我还没下岗!”他声音一下炸了,“你就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我告诉你,我陈建国还没倒!这个厂长,我还当得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建国,”我说,“你签不签?”
他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点——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慌。
他真的慌了。
“我不签这个字。”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不签,我就去法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陈建国盯着我,半天,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好笑,是气笑的。
“周晚,”他说,“你行。你真行。”
他把两张纸往我怀里一摔,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我。
“你别后悔。”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我听见他那辆桑塔纳,引擎一声吼,开走了。排气管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越走越远。
我站在院子里,把那两张纸,从地上捡起来。
纸被他攥皱了,我一点点把它抚平。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着我,半天说:“晚儿,他……他说他不签?”
“他不签。”
“那咋办?”
“他不签,我就去法院。”
我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远处有雷。
要变天了。
可我心里,是松的。
这种松,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过。
第五章 首次出摊了
我决定摆摊。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的时候,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摆摊?”她说,“你一个厂长夫人,你去摆摊?”
“我不是厂长夫人了。”
“你——”
“妈,”我说,“我要吃饭。陈建国不签离婚协议,我也不打算回去。我手里那点钱,坐吃山空不行。我得自己挣。”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会摆摊?”
“我会熬豆浆。”我说,“我会炸油条。上辈子……”我顿了一下,“我以前在厂里食堂,帮过大厨炸过油条。”
这是实话。上辈子我在机床厂食堂帮过厨,大厨是个山东人,炸得一手好油条。我学了半个月,他说我手艺不赖。
“那……那也得有本钱。”
“我有。”
我把铁盒子打开,把那一千二百块,倒在炕上。
我妈看着那一堆钱,眼睛都直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
“你攒了三年?”
“嗯。”
我妈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堆钱,半天没说话。她大概是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从牙缝里抠出这些钱的。她不知道我每天买菜都要还价,不知道我一件毛衣穿了五年,不知道我妈过生日我都舍不得给她买件新外套。
我以为我攒着这笔钱,是为了万一。
上辈子的万一,我没等来。
这辈子的万一,我等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农贸市场。
三月的农贸市场,天刚亮,地上全是泥。我买了一袋黄豆,二十斤面粉,一篓鸡蛋,又买了一口铁锅,一个铁皮桶,一个小马扎。算下来,花了四十多块。
我妈不放心,跟我一起去的。她一路上嘴都没停,一会儿说“这能行吗”,一会儿说“让人看见笑话”。
“妈,”我说,“笑话我的人,等我挣了钱,就不笑话了。”
“你——”
“我总不能靠您养我一辈子。”
我妈不说话了。
我们把东西拉回家,在院子里支起锅。我妈帮我生炉子,我泡黄豆,磨豆浆——没有磨,我用石碾,是我爸以前磨玉米面用的,我刷了一早上。
油条面我和好了,醒着。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起来了。
天还黑着,鸡都没叫。我在院子里把炉子生起来,锅坐上,油烧热。面醒好了,我切成条,两条一叠,中间一压,拉长,下油锅。
“滋啦”一声,油条在油锅里膨胀起来,金黄的,冒着泡。
我妈披着衣服出来,站在灶边看。
“行啊。”她说,“像那么回事。”
“您尝一口。”
我捞起一根,吹了吹,递给我妈。我妈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脆!”她说,“比国营饭馆的强。”
我笑了。
豆浆也熬好了,一锅,奶白奶白的,冒着热气。我找了一个铁皮桶,把豆浆倒进去,盖上盖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和我妈把东西推到了巷口。
巷口是交通要道,机床厂上班的人,都从这儿过。早上六点到七点,是人最多的时候。
我把小桌支起来,摆上碗,摆上油条,把铁皮桶放在一边。
我站在摊前,手心里全是汗。
上辈子我站在食堂窗口后面,打了八年饭。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巷口,自己支个摊,自己吆喝。
“豆浆——油条——”
我喊了两声,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我妈在旁边急了:“你这么喊谁听得见!”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勺子,扯着嗓子喊:“豆浆油条——热乎的——”
她这一嗓子,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第一个客人来了。是机床厂的钳工老王,就是之前王婶的男人。他骑着自行车路过,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这不是周家晚吗?”
“王叔,”我说,“来碗豆浆?”
“你……你这是——”
“我摆摊了。”
老王看了我半天,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大概也听说了,我跟陈建国闹离婚的事。
“给我来一碗。”他说,“两根油条。”
我给他盛了一碗豆浆,夹了两根油条。他掏出钱包,我报了价:“一碗豆浆两毛,一根油条一毛。您这是四毛。”
老王掏出四毛钱,放在桌上。
我把钱收进兜里。
那是我这辈子,挣的第一笔钱。
四毛钱。
我攥着那四毛钱,站在摊前,手有点抖。
接下来,人越来越多。机床厂上班的人,一波一波从巷口过。有人认出我,愣一下;有人不认识,直接来买。我和我妈两个人,一个炸油条,一个盛豆浆,忙得脚不沾地。
有个穿工装的小伙子,端着碗豆浆,喝了一口,抬头问我:“大姐,你这豆浆,是用石磨磨的?”
“是。”
“比厂里食堂的好喝。”
“以后天天来。”
“来!”他一口把豆浆喝完,把碗递回来,“再来一根油条!”
我给他夹了一根。
旁边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看了我半天,问:“闺女,你这油条,多大的?”
“您看。”我夹起一根给她看。
“多少钱?”
“一毛一根。”
“给我来三根。”
她掏出三毛钱,放在桌上。我把三根油条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拎着油条,边走边回头看我。
到七点半,人散了。
我数了数钱。
一早上,我卖了三十七碗豆浆,五十四根油条。一共挣了十六块八毛。
我妈坐在小马扎上,喘着气,脸上却全是笑。
“晚儿,”她说,“咱们……咱们挣了十六块八?”
“嗯。”
“比你爸工资还多。”
“妈,”我说,“这才刚开始。”
“啥?”
“以后我每天都出摊。一个月下来,能挣多少,您算过吗?”
我妈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眼睛越睁越大。
“一个……一个月,能挣……三百多?”
“差不多。”
“那……那比建国工资还高?”
“他工资多少?”
“厂长嘛,一个月四百多。”
我笑了。
“妈,”我说,“他那是以前。以后他工资多少,还不一定呢。”
我妈看着我,没接话。
我把摊子收拾好,和我妈往回走。太阳出来了,照在巷子里,地上的泥开始干。
走到巷口拐角,我抬头,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边,穿一件蓝布夹克,手里拎一个黑皮包。他站在那儿,已经站了很久,脚边有一层烟头。
我认出他了。
是机床厂供销科的科长,姓赵。上辈子我在食堂打饭,他天天来。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小周,”他说,“这摊,是你的?”
“是我的,赵科长。”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铁皮桶,半天,说:“行啊。”
我不知道他这个“行啊”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他站了很久了。
他脚边的烟头,一共四个。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没说话。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得我围裙一角直晃。
那四个烟头,踩得很实。
第六章 囤货赚差价
赵科长没走。
他站在巷口,看我和我妈把摊子收拾好,又跟我走到巷尾。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问。走到我家门口,他才停下来。
“小周,”他说,“有空吗?”
“您说。”
“借一步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先回去了。
我和赵科长站在巷口的电线杆底下。三月的风还凉,他把夹克领子立起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小周,”他抽了一口烟,“你跟陈建国,是不是闹离婚了?”
“是。”
“为什么?”
“过不下去。”
赵科长点点头,没追问。他这个人,在供销科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他心里有数。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您说。”
“厂里仓库,有一批罐头。”
“啥罐头?”
“橘子罐头,黄桃罐头,都有。”赵科长说,“是年前发福利剩下的,一直堆在仓库里,占地方。厂里现在要清仓,想便宜处理掉。”
“多少钱?”
“一瓶五毛。”
我心里算了一下。
五毛一瓶。这种罐头,商店里卖一块二。五毛拿过来,我摆摊卖八毛,一瓶挣三毛。
“多少瓶?”
“八百瓶。”
八百瓶。四百块。
我手里有一千二百块,拿四百块进这批罐头,剩八百。
“你敢不敢接?”赵科长看着我。
我看着他。
“赵科长,”我说,“这罐头……快过期了吧?”
赵科长笑了。
“你这丫头,精明。”他说,“是快过期了。还有俩月。”
“俩月,够卖。”
“你敢接?”
“我接。”
赵科长把烟掐了,踩在脚下。
“行。”他说,“明天你带钱来,我给你装车。”
“谢谢赵科长。”
“别谢我。”他说,“我是看你一个女人,出来不容易。这批罐头,本来我也想找人处理,你要,就给你。”
我点点头。
赵科长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我:“小周,我跟你说句题外话。”
“您说。”
“陈建国最近……不太顺。”
“我知道。”
“厂里要下岗,他这个厂长,位子不好坐。你现在跟他划清界限,是对的。”
我没说话。
赵科长走了。我站在电线杆底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一听四百块,眼睛都直了。
“四百块?”她说,“你手里一共才一千二!”
“妈,我有把握。”
“你咋有把握?”
“这罐头,俩月保质期,我摆摊卖,一个月就能卖完。”
“万一卖不完呢?”
“卖不完,我自己喝。”
我妈被我气笑了。
第二天,我带了四百块,去了厂里仓库。赵科长给我找了辆三轮车,把八百瓶罐头装上。我和我妈两个人,推着三轮车,一车一车往家拉。
八百瓶罐头,在我娘家里的杂物间,堆了半面墙。
我看着那半面墙的罐头,心里踏实。
上辈子我没有这个胆子。上辈子我手里有一千二百块,我攒了三年,一分没动。我怕赔,怕亏,怕别人笑话。结果到死,我那一千二百块,一分没花着。
这辈子我不怕。
第二天出摊,我除了豆浆油条,又摆了一个箱子,里面是罐头。
“橘子罐头——黄桃罐头——八毛一瓶——”
我妈在旁边喊。
一开始没人买。大家都是来买豆浆油条的,看看罐头,问问价,又走了。
到九点多,来了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孩子大概五六岁,站在摊前,眼睛直勾勾盯着罐头。
“妈,我要吃这个。”
妇女看了看罐头,问:“这罐头多少钱?”
“八毛。”
“便宜点?”
“这是厂里的处理货,快过期了,您放心吃,俩月内吃完就行。”
妇女犹豫了一下,掏出八毛钱,买了一瓶橘子罐头。孩子当场就要打开,她拧开盖子,给孩子倒了一小碗。
孩子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妈,甜!”
妇女尝了一口,点点头。
“给我再来两瓶。”
那天上午,我卖了三十七瓶罐头。
到傍晚,我数钱。除了豆浆油条,罐头卖了二十六块。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我妈在灶屋做饭,我坐在炕沿上,把当天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我把钱用皮筋扎好,塞进铁盒子里。铁盒子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多。
我妈在灶屋喊:“晚儿,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谁?”
“碰见苏丽了。”
我手停了一下。
“她干啥呢?”
“她在商店里,买布呢。”我妈说,“买了一块红布,说是要做新衣服。她看见我,还跟我打招呼,问我你咋样。”
“你咋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摆摊呢。”
“她啥反应?”
“她笑了笑,没说啥。”
我没接话。
苏丽买红布。上辈子这个时候,苏丽确实做了一件红大衣。她穿着那件红大衣,跟陈建国一起去参加婚礼,被人看见,传得满城风雨。
这辈子,她大概还以为,那件红大衣,是给陈建国做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罐头卖得一天比一天好。机床厂的工人,下夜班路过,带两瓶回家;家属院的大妈,买菜路过,拎两瓶。到第十天,八百瓶罐头,我卖了六百瓶。
那天傍晚,我正在摊前收东西,抬头,看见一个人。
陈建国。
他站在马路对面,站在一辆桑塔纳旁边。穿一件夹克,脸色不好看。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旁边那个罐头箱子。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没理他,继续收东西。
他过马路,走到我摊前。
“周晚。”他从牙缝里挤出我名字。
“嗯。”
“你这是……干啥呢?”
“摆摊。”
“摆摊?”他看着那堆罐头,“你还进罐头了?”
“进了。”
“你一个女人,你摆这个摊,你让别人看见,我陈建国的脸往哪儿搁?”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陈建国,”我说,“你脸往哪儿搁,跟我有啥关系?”
他愣住了。
大概他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跟他说话。上辈子我跟他说话,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给他留面子。今天我一句话,把他噎住了。
“你——”
“我啥我?”我说,“我摆摊挣钱,不偷不抢。你要是觉得丢人,你就别往这儿看。”
陈建国脸涨得通红。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晚,你行。”
他转身就走,上了桑塔纳,引擎一声吼,开走了。
我站在摊前,看着他车开走。
我妈从旁边过来,小声问:“他……他来干啥?”
“他来丢他的人。”我说。
我妈没听懂。
我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路过机床厂家属院。我抬头,往我以前那栋楼看了一眼。
三楼的灯亮着。
我知道,陈建国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我也知道,这会儿他家里,不止他一个人。
窗户缝里,还飘出一点炒菜的香味。
第七章 渣男反被坑
苏丽是在陈建国家里,等他的。
那天陈建国回到家,开门就闻到一股菜香。他以为是自己妈来了,进门一看,沙发上坐着苏丽,系着他那件蓝围裙,灶上炖着一锅排骨。
“你咋来了?”陈建国说。
“我来看看你啊。”苏丽笑着,“你这两天,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我心疼你。”
陈建国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他没说话,坐在沙发上。
苏丽把排骨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米饭,递给他一碗。
“吃吧。”她说。
陈建国接过碗,扒了两口饭。他这两天确实没好好吃饭。厂里的事,压得他整夜睡不着。上头要减员三分之一,他这个厂长,第一个要减的就是车间主任。他找了关系,找了老同学,找了老领导,谁都给他打官腔。
“建国,”苏丽坐在他对面,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跟周晚,到底离不离?”
陈建国嚼排骨的动作,停了。
“你问这个干啥?”
“我问你干啥?”苏丽笑了一下,“建国,我跟你好了多久了?”
“……”
“从去年到现在,快一年了。”
“苏丽,”陈建国放下筷子,“我跟你说过,我现在——”
“你现在怎么了?”苏丽说,“你现在是厂长,你怕啥?周晚她都回娘家了,她都不跟你过了,你还等啥?”
“我没等啥。”
“那你跟她离。”
陈建国看着她。
“苏丽,”他说,“我现在这个位子,不稳。”
“不稳怎么了?”
“厂子要下岗。我这个厂长,能不能当下去,还不一定。”
苏丽脸上的笑,淡了一下。
“你这个厂长,当不当得下去,跟我有啥关系?”她说,“我又不是图你这个厂长。”
“你不图?”
“我图你这个人。”
陈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苏丽大概是觉得他这个眼神不对,又笑了一下:“建国,你想啥呢?我是那种人吗?我跟你好,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是厂长。”
“真的?”
“真的。”
陈建国没接话。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
“建国,”苏丽又说,“你跟周晚离了,咱们俩就正经过日子。我跟你说,我都想好了,以后咱们俩要个孩子。”
“孩子?”
“嗯。”苏丽眼睛亮了,“我喜欢女孩,像我。”
陈建国扒饭的动作,又停了一下。
“苏丽,”他说,“我现在……没想这个。”
“你不想?”
“我现在这个位子,朝不保夕。”
“位子不保,日子不过了?”苏丽说,“建国,我跟你说,女人跟你好,不是图你这个位子。是图你这个人。你位子没了,我照样跟你过。”
陈建国抬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苏丽没走。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醒来,苏丽已经起来了,在灶屋给他熬粥。他穿上衣服,走到灶屋门口,看着苏丽的背影。
这个背影,他看了快一年。
以前他觉得这个背影,是温柔的,是体贴的,是家里缺的那点暖。今天他看着这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建国,”苏丽回头,“粥好了,你盛一碗。”
“嗯。”
他走过去,盛粥。
“建国,”苏丽说,“你今天去跟周晚说,把婚离了吧。”
“我……”
“你咋了?”
“苏丽,”陈建国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厂里要下岗,你知道吧?”
“我知道。”
“这次下岗,不是只下车间。”陈建国说,“科室也要下。供销科也要下。”
苏丽盛粥的手,停了。
“你……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陈建国看着她,“苏丽,你不是在供销科吗?”
苏丽的脸,白了。
“我……我在供销科,那是科室,不是车间。”
“科室也要下。”陈建国说,“上头说了,减员三分之一,不分车间科室。”
苏丽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锅里。
她站在灶屋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陈建国看着她。
以前他觉得这个女人,眼睛里全是他。今天他看着这双眼睛,他看见的是慌。
“苏丽,”他说,“你刚才说,你不图我这个厂长。”
“我——”
“那你慌啥?”
苏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陈建国把粥碗放下,穿上外套,出门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
苏丽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门关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来。她伸手,把灶上那锅排骨,端下来,倒在了泔水桶里。
排骨炖了一下午,她自己一口没吃。
那天下午,我在摊上卖罐头。
八百瓶罐头,我卖得只剩最后一百瓶。我把最后几箱搬进杂物间,数了数钱。
这半个月,我卖豆浆油条挣了八十多,卖罐头挣了四百多。加上我原来的一千二,我手里现在有一千六百多。
我把钱用皮筋扎好,放进铁盒子。
我妈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兜菜。
“晚儿,”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啥?”
“我今天在商店,看见陈建国了。”
我手停了一下。
“他干啥呢?”
“他一个人,在商店门口站着,抽烟。”我妈说,“我看他那样子,像是……像是跟苏丽闹掰了。”
“你咋知道?”
“他一个人,站那儿抽了半包烟。”我妈说,“以前他跟苏丽在一起,不这样。”
我没说话。
我把铁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我知道陈建国跟苏丽闹掰了。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们俩也闹过一次。苏丽逼陈建国离婚,陈建国这才发现,苏丽图的是他这个厂长。
上辈子陈建国发现得晚,是下了岗之后才发现的。这辈子他发现得早了。
可发现得早,又有啥用呢?
他这个厂长,还是要倒。
我把铁盒子收好,跟我妈说:“妈,明天我再多进点货。”
“还进?”
“进。”我说,“我看这罐头,还能卖。”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窗外,天阴沉沉的。
我知道,厂里的名单,快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还在厂里食堂上班,每天三班倒,下班回家给陈建国做饭。我不知道厂里要下岗,不知道陈建国要出轨,不知道我自己要病死。
我那时候天天想着,等下个月发工资,给陈建国买件新衬衫。
现在想想,真可笑。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外,机床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烟在夜色里,是黑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出摊。
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第八章 厂长下岗了
名单是四月初下来的。
那天早上,机床厂开全厂大会。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陈建国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他那件藏青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摆着一个红色的发言稿,他知道今天要宣布什么。
上头的领导坐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同志们,”领导站起来,拿麦克风,“今天开这个会,是宣布一件事。”
底下鸦雀无声。
“厂里决定,优化组合,减员三分之一。”领导说,“名单,已经定了。下面念一下。”
秘书开始念名单。
一个,两个,三个……
底下开始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哭。
念到车间主任,念到供销科长,念到财务科长……
念到供销科的时候,苏丽的名字也在里面。
陈建国坐在主席台上,愣了一下。他往台下看,在人群里找苏丽。他看见苏丽坐在第三排,脸白得像纸。
他没动。
念到最后,秘书念出一个名字。
“陈建国。”
大礼堂里,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主席台。
陈建国坐在主席台上,脸一下子白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站起来:“你……你念啥?”
秘书又念了一遍:“陈建国,机床厂厂长,下岗。”
大礼堂里,炸了。
“咋回事?”
“厂长也下?”
“他不是厂长吗?”
“这厂子,真完了!”
陈建国站在主席台上,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旁边那个领导,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老陈,你先回去。”
“我……我为啥?”
“你这个厂长,没完成减员指标。”领导说,“上头决定,你先下。”
“我没完成指标?”陈建国声音都变了,“我减了两百人!我减了两百人!”
“上头说,还不够。”
“还不够?”
“老陈,”领导压低声音,“你也别为难。厂子要倒了,总得有人出来担责。你是厂长,你不担,谁担?”
“我担责?”陈建国声音都变了,“我当了三年厂长,厂子是我搞垮的?”
“老陈,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啥?”
“上头的决定,你不服也得服。”
“我不服。”
“你不服,你去跟上头说。”领导说,“我只是传话的。”
陈建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那些人里,有跟他干了二十年的老兄弟,有他亲手提起来的车间主任,有他骂过的年轻工人。
现在他们都看着他。
眼神里,有同情,有痛快,有幸灾乐祸。
陈建国一句话说不出来,转身就走。
他走出大礼堂,外面太阳很大,他眯了眯眼。他走到停车场,上了他那辆桑塔纳,发动车。
他开车,不知道往哪儿去。
他先回了家。到家开门,家里空的。苏丽这两天没来,他也没叫她。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还摆着苏丽上次带来的那网兜苹果。苹果都蔫了,皮皱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黑了。
他站起来,穿外套,出门。
他开车,往巷口走。
巷口,我的摊子还没收。
我正在收摊,把铁皮桶盖好,把碗摞起来。我妈在旁边帮我收拾。
陈建国的桑塔纳,停在巷口。
他下车,站在车边,看着我。
我抬头,看见他。
他穿着那件中山装,头发乱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站在那儿,像个迷路的人。
我妈也看见他了,拉了拉我的袖子:“晚儿……”
“没事。”我说。
我继续收东西。
陈建国走过来,站在我摊前。
“周晚。”他嗓子哑得厉害。
“嗯。”
“我下岗了。”
我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下岗了。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也下岗了。可我知道,跟他现在亲口说出来,是两回事。
“哦。”我说。
“你……你就这反应?”
“你想我咋反应?”
陈建国看着我,半天,声音都抖了:“周晚,我现在……我现在啥都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早知道。”
陈建国愣住了。
“你……你早知道?”
“我早知道你要下岗。”
“你咋知道?”
“我心里早有数。”
陈建国站在那儿,看着我,半天,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好笑,是苦的。
“周晚,”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没说话。
我确实等着这一天。
上辈子我等到他下岗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病床上了。我没看见他下岗的样子,我没看见他落魄的样子。我只看见,他在我病床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辈子,我看见了。
“陈建国,”我说,“你下岗,跟我没关系。”
“你——”
“我摆摊,我挣钱,我不欠你。”
“周晚,”他说,“我现在真的没路了。”
“没路了?”
“我存款,上个月给苏丽买了戒指。”
我手停了一下。
“你给她买戒指?”
“嗯。”
“多少钱?”
“八百。”
我笑了。
“陈建国,”我说,“你下岗了,存款给苏丽买戒指,你现在来找我?”
“我……”
“你找我干啥?”
“我……我想……”
“你想让我养你?”
陈建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晚,你心真狠。”
“我心狠?”
“你看着我落难,你一点都不心疼?”
“你落难的时候,想过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
他愣住了。
“啥?”
“没啥。”
我把最后一个碗摞好,拎起铁皮桶,跟我妈说:“妈,咱们走。”
我妈看了陈建国一眼,没说话,跟着我走。
我们俩,从陈建国身边走过去。
他站在那儿,没拦。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巷口,站在他那辆桑塔纳旁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转回头,继续走。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晚儿,他……他可怜。”
“妈,”我说,“我不可怜他。”
“为啥?”
“因为我上辈子,比他可怜多了。”
我妈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我们俩往家走。巷子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过机床厂家属院的时候,我看见三楼我以前那扇窗户,灯还是亮着的。
那扇窗户里,以后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我转过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铁盒子打开,数了数钱。
我手里,有一千七百块。
我把钱放回去,盖上盖子。
我知道,从今天起,陈建国这个厂长,不存在了。
从今天起,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厂长。
窗外,机床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可那烟,已经不是我的烟了。
第九章 泼豆浆逐客
陈建国是第二天来的。
那天早上,我刚出摊,把铁皮桶放在小桌上,把油条面摆好。天刚蒙蒙亮,巷口还没人。
我知道他今天会来。
上辈子我死之前,陈建国没来过。我死之后,他才来,在我灵前磕了三个头,走了。这辈子他下岗了,他没钱了,苏丽不要他了,他就来找我了。
他以为我还会像上辈子那样,温温柔柔地等他。
我正往锅里倒油,抬头,看见陈建国。
他站在巷口,穿一件旧夹克,头发乱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两瓶罐头——是我以前卖的那种橘子罐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摊前。
“周晚。”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又来干啥?”
“我……我来看看你。”
“我没什么好看的。”
他把网兜放在桌上,推过来。
“给你。”
“这是啥?”
“罐头。”
我看着那两瓶罐头,笑了。
“陈建国,”我说,“你知道这罐头是谁卖给我的吗?”
“……”
“是你厂里的仓库,赵科长处理给我的。五毛一瓶。”我说,“你现在拿两瓶回来,送给我?”
陈建国脸涨红了。
“我……我就是想——”
“你想啥?”
“周晚,”他声音低下来,“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你说。”
“我错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我跟苏丽,是我糊涂。我现在跟她断了,彻底断了。周晚,你跟我回去吧。”
我看着他。
他站在摊前,我看着他,这个男人,上辈子是我丈夫,是机床厂厂长,是我曾经以为天塌下来都会替我扛的人。
现在他站在我摊前,求我回去。
“陈建国,”我说,“你知道我昨天卖了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
“多少?”
“二十三块。”
“二十三块?”
“我摆摊,一早上,二十三块。”
“那……那你——”
“我摆摊挣钱,我不丢人。”我说,“你以前一个月四百块工资,我在厂里三班倒,回家给你洗衣做饭,你嫌我烦。现在你下岗了,你来找我,你让我跟你回去?”
“周晚,我以后——”
“你以后啥?”
“我以后好好跟你过。”
“好好过?”我笑了,“陈建国,你拿啥跟我好好过?你下岗了,你存款给苏丽买戒指了,你现在住的房子,是厂里分的,你下个月还能不能住,都不一定。你拿啥跟我过?”
陈建国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晚,”他说,“我是你丈夫。”
“你不是。”
“我没签字!”
“你不签,我自己去街道办。”
“你——”
“陈建国,”我说,“你走吧。我还要出摊。”
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炸油条。我把油条下油锅,“滋啦”一声,油条在油锅里膨胀起来。
“周晚,”他说,“你真的不跟我回去?”
“真不回。”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为啥?”
“因为我不需要你了。”
陈建国愣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说这句话。上辈子我需要他,需要他的工资,需要他的房子,需要他这个厂长夫人的头衔。我这辈子不需要了。
我自己有手,我自己能挣钱。
“周晚,”他声音都抖了,“你……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就是活明白了。”
这时候,巷口开始有人了。机床厂上班的工人,一波一波从巷口过。有人认出陈建国,认出我,站住了,在旁边看。
陈建国大概是觉得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周晚,你跟我回家说,这儿人多。”
“我就在这儿说。”
“你——”
“陈建国,”我提高声音,“你要复合,是吧?”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
“你后悔了?”
陈建国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你觉得,你下岗了,我就该接着你?”我拿起那碗刚盛好的豆浆,“你觉得,我以前爱你,你现在回来,我就该接着?”
“周晚——”
我把那碗豆浆,直接泼在他身上。
热豆浆,从他领口浇下去,顺着他的夹克,往下淌。他“嗷”一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豆浆,整个人僵住了。
巷口,鸦雀无声。
所有路过的人,都看着。
陈建国站在那儿,豆浆顺着他衣角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滩白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周晚……”他声音都变了。
“这碗豆浆,”我说,“是我自己熬的。”
“你——”
“我现在卖一碗豆浆,两毛钱。”我说,“我不花你一分钱。你要喝,你给钱。你要复合,你做梦。”
陈建国站在那儿,浑身豆浆,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
他忽然腿一软,跪下了。
跪在巷口的泥地上。
周围的人,“哇”一声。
“周晚,”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我错了。你跟我回去。”
我站在摊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上辈子是我丈夫。他在我病床上,没掉过一滴眼泪。他在我死后,不到半年,就娶了苏丽。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去。
我没扶他。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碗豆浆,放在桌上。
“下一位。”我说。
陈建国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没理他。
排队买豆浆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最后是老王,第一个站出来。
“来一碗。”他说。
我给他盛了一碗豆浆,递给他。
老王接过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建国,没说话,端着豆浆走了。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就来了。一个接一个,排队买豆浆。没人再看跪在地上的陈建国。
他跪在那儿,从天亮,跪到人散。
我炸我的油条,盛我的豆浆。我没再看他一眼。
到八点,人散了。
陈建国还跪在那儿。
我妈从旁边过来,小声说:“晚儿,他……他跪了一个钟头了。”
“让他跪。”
“他膝盖都跪麻了。”
“妈,”我说,“他跟苏丽在一起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我妈不说话了。
我把最后一碗豆浆卖完,开始收摊。
陈建国终于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他看着我,脸上全是泪和豆浆印子。
“周晚,”他说,“我今天跪了。”
“我看见了。”
“我以后……我以后天天来。”
“你来吧。”我说,“我天天出摊。”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了。
我站在摊前,看着他背影。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大概是跪麻了。
我把铁皮桶盖好,跟我妈说:“妈,咱们回家。”
我妈看了一眼陈建国走远的方向,没说话,跟我走了。
第十章 开自己的店
陈建国真的天天来。
第一天,他跪在巷口。第二天,他站在巷口。第三天,他坐在巷口马路牙子上。第四天,他不跪了,也不坐了,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出摊,看着我收摊。
他不说话,也不上前。
我不理他。
第五天,苏丽来了。
我知道陈建国会来。上辈子他下岗后,天天在我娘家巷口蹲。蹲了三个月,最后是我妈心软,让他进了门。他进门之后,第一件事,是跟苏丽结婚。
这辈子我不会让我妈心软。
那天下午,我正在摊前收东西,苏丽从巷口走过来。她没穿那件红大衣,穿一件灰布褂子,头发也没烫,扎着一根辫子。她走到我摊前,站住了。
“周晚。”她说。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陈建国,他来找过我。”
我手停了一下。
“他找你干啥?”
“他让我把戒指退了。”苏丽说,“他说他没钱了,戒指是用公款买的,要退。”
我笑了。
“你退了?”
“我退了。”苏丽说,“戒指我昨天给他了。”
“那你来找我干啥?”
苏丽看着我,半天,说:“周晚,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我跟陈建国,是我不对。我现在也下岗了,供销科把我裁了。我现在……我现在啥都没有了。”
“你啥都没有了,跟我有啥关系?”
“周晚,”苏丽声音低下来,“你能不能……能不能收留我?”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上辈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抢了我丈夫,花了我的钱,最后在我死后,穿着我的红大衣,嫁给了我丈夫。
现在她站在我摊前,说她对不起我,让我收留她。
“苏丽,”我说,“你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
“啥?”
“没啥。”
“周晚,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了,你找陈建国去。”
“陈建国他……他现在天天蹲你巷口。”
“我知道。”
“他不回家。”
“那是他的事。”
“周晚,”苏丽说,“他以前那个厂长宿舍,上头收回去了,他现在住车间值班室。”
我手停了一下。
车间值班室,上辈子陈建国下岗后,确实住过。那间屋子,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炉子,冷得很。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知道错了。”
“他知道错了,跟我没关系。”
“周晚,咱们俩以前……”
“咱们俩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不是了。”
苏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
“周晚,”她说,“你真这么狠?”
“我不狠。”我说,“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你。”
苏丽眼圈红了。
她站了半天,转身走了。
我站在摊前,看着她背影。她走路有点驼,不像以前那样挺着胸脯。
我妈从旁边过来,小声说:“晚儿,她……她也可怜。”
“妈,”我说,“我不可怜她。”
“为啥?”
“因为她不可怜。”
我妈没听懂。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数了数钱。
我手里,有两千一百块。
这是我摆摊两个多月,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豆浆油条,一天十几块;罐头,一天几十块。我把钱用皮筋扎好,放进铁盒子。
我妈坐在炕沿上,看我数钱。
“晚儿,”她说,“你攒这么多钱,想干啥?”
“妈,”我说,“我想租个店面。”
“租店面?”
“嗯。巷口那个拐角,有个小门面,以前是卖布的,现在空着。我去问了,一个月租金三十块。”
“三十块?”我妈眼睛瞪圆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挣得多。”
“你租店面干啥?”
“我不开摊了。”我说,“我开个铺子。”
“开铺子?”
“嗯。”我说,“卖豆浆油条,卖罐头,以后还卖别的。我自己当老板。”
我妈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没接上话。
第二天,我去了巷口拐角那个门面。
门面不大,十来平米,以前是个布店,老板是个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干了。我去找她,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大妈,”我说,“您这门面,租不租?”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你是那个……巷口卖豆浆的?”
“是我。”
“你租我这门面干啥?”
“我开铺子。”
“开铺子?”老太太笑了,“闺女,你有多少钱?”
“我有两千一。”
“两千一?”老太太点点头,“够。我这门面,一个月三十块,押一付三,你给我一百二,就能租。”
我掏出一百二十块,数给她。
老太太接过去,数了数,又抬头看我。
“闺女,”她说,“你一个女人,不容易。”
“我知道。”
“你要是干不下去,就跟我说,押金我退你。”
“大妈,”我说,“我干得下去。”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一起,把那个小门面打扫干净。墙面刷了白灰,我买了一张桌子,几条长凳,把炸油条的锅搬进去,把铁皮桶摆好。
我又去买了一块木牌,用红漆写了四个字。
“晚儿豆浆。”
写牌子的时候,我手有点抖。我妈在旁边看着,说:“你这字,写得歪。”
“歪就歪吧。”
“要不要我找个会写字的,给你写?”
“不用。”我说,“我自己写的,踏实。”
木牌挂在门脸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踏实。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自己的铺子。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过。我上辈子,在机床厂食堂打了八年饭,在陈建国家里做了八年饭,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我自己的。
现在有了。
第二天,铺子开张。
我早上四点起来,磨豆浆,炸油条。我妈五点起来,帮我摆桌子,擦凳子。小芹六点到,帮我端碗。
陈建国还站在巷口。他看见我把摊子搬进了门面,看见我挂上了木牌,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没理他,进店开门。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真的不跟他回去了。他大概是以为,我闹几天,就会像上辈子那样,心软,回头。
他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不会再心软了。
小芹在店里帮我摆桌子,我妈在灶屋生炉子。我站在柜台后面,把钱匣子摆好。
我把那块木牌,从屋里搬到门口,挂在门脸上。木牌上的字,是我昨晚用红漆一笔一画写的。漆还没干,闻着有一股松香味。
我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
红漆字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那天早上,我的铺子,卖了四十多碗豆浆,六十多根油条。
比在巷口摆摊,多了一倍。
中午收摊,我和我妈在店里吃了一碗面条。我妈边吃边看这个小店,看完了,叹口气。
“晚儿,”她说,“这店,真成你的了?”
“成我的了。”
“妈以前……妈以前觉得,你跟建国离了,你就完了。”
“妈,我没完。”
“妈知道了。”我妈说,“妈以前错看你了。”
我笑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进来买豆浆的人,心里想:
陈建国,你蹲吧。
我不等你了。
第十一章 前夫上门求复合
铺子开了一个月,生意越来越好。
我雇了一个人,是隔壁王婶的外甥女,叫小芹,十七岁,刚从乡下上来。我让她帮我端碗、擦桌子、收拾后厨。一个月给她三十块工资,她高兴得不行。
我自己管后厨,磨豆浆、炸油条、进货。我妈在前堂,帮着收钱、端面。
我们家这个小铺子,从早上五点开到中午十二点。下午我关门,休息,进货,准备第二天的料。
小芹手脚勤快,就是嘴碎。第一天来,她就问:“姐,你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你吃饭。”
“姐,我听说你以前是机床厂的?”
“嗯。”
“那你咋出来摆摊了?”
“下岗了。”
“下岗多好啊。”小芹说,“我要是下岗,我也自己当老板。”
我笑了。
日子过得忙,过得充实。
那天下午,我关门,锁门,往家走。路过巷口对面那家国营饭馆,我看见一个人,在饭馆后厨门口,蹲在地上洗碗。
是陈建国。
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起来,手泡在水盆里,冻得通红。他低着头,一个碗一个碗地洗。
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他洗得很慢,一个碗要搓好几遍。
我站住了。
饭馆的老板是个胖子,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周老板,忙呢?”
“他……他在你这儿洗碗?”
“哦,老陈啊。”老板说,”他下岗了,找不到工作,来我这儿求我,让他洗盘子。一个月给他三十块。”
三十块。
以前他是厂长,一个月四百块。
“他干得咋样?”
“能干。”老板说,”就是手笨,洗得慢。我看他可怜,留着他。”
“他吃住呢?”
“住厂里宿舍。吃在我这儿,我管他一顿午饭。”
我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看见陈建国了。”
“他干啥呢?”
“在对面饭馆洗碗。”
我妈停了一下,半天,说:“他……他咋落到这步了?”
“他自己作的。”
我妈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半宿没合眼。
我想起上辈子。上辈子陈建国下岗后,也去洗过盘子。他洗了三个月,就不洗了,因为苏丽找了个新对象,是个做买卖的,比他有钱。他不洗盘子了,开始跟苏丽闹。后来我病了,他也没来看我。
这辈子他洗盘子,洗了多久,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我开门做生意。
早上十点多,陈建国来了。
他站在我铺子门口,穿着那件灰布褂子,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味道。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小芹看见他,问我:“姐,那人找谁?”
“别管他。”
我继续炸油条。
陈建国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他进来了。
他走到柜台前,站在那儿。
“周晚。”他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要豆浆?”
“我……我不要豆浆。”
“那你干啥?”
“我……”他声音低下来,“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你走吧。”
“周晚,”他说,”我现在……我在对面洗碗。”
“我看见了。”
“我一个月三十块。”
“嗯。”
“我……我想跟你说,我知道错了。”
我把油条从锅里捞出来,放在沥油架上。
“陈建国,”我说,”你知道错了,跟我没关系。”
“我——“
“你错了,你去跟你自己过。你跟我道啥歉?”
“周晚,我现在……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跟苏丽……我不该不回家……我不该……”
“你不该啥?”
“我不该……”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他站在我柜台前,穿着灰布褂子,手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这个男人,上辈子是我丈夫。他在我病床上,没掉过一滴眼泪。
现在他站在我柜台前,声音都抖了。
“陈建国,”我说,”你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
“饿。”
我给他盛了一碗豆浆,夹了两根油条,放在柜台上。
“吃吧。”
他看着那碗豆浆,看着那两根油条,半天,没动。
“我……我没钱。”
“不要你钱。”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然后他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他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眼泪掉在碗里,他也不擦,就着眼泪,把那碗豆浆喝完,把那两根油条吃完。
吃完,他站起来。
“周晚,”他说,”我走了。”
“嗯。”
他转身要走。
“陈建国。”我说。
他回头。
“你以后别来了。”我说,”我这儿不欢迎你。”
他站在那儿,半天,点了点头。
他走了。
小芹从旁边过来,小声问:”姐,那人……是谁啊?”
“一个熟人。”我说。
“他咋哭了?”
“他饿的。”
小芹没再问。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陈建国走出铺子。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看他。
我低头,继续炸我的油条。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晚儿,他今天来,你真不打算……”
“妈。”
“哎。”
“我不回头。”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我想起上辈子临死前,我妈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想起我爸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我妈和我爸。我把自己拴在陈建国身上,八年,没给他们做过几顿饭,没陪他们过过几个年。
这辈子,我不拴了。
第二天早上,我四点起来,磨了十斤黄豆,炸了三十斤油条。小芹五点半到,帮我摆桌子。我妈六点到,帮我收钱。
那天早上,铺子门口排了长队。机床厂的工人,下班的,上班的,都来我这儿吃。我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到中午收摊,我数了数,卖了九十二块钱。
九十二块。
我把钱放进铁盒子,坐在柜台后面,喝了一口水。
小芹凑过来:“姐,你今天咋这么高兴?”
“我没高兴。”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
那天晚上,我关门,跟我妈一起走回家。路灯亮了,照在巷口的梧桐树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忽然说:“晚儿,你现在这样,比以前好看。”
“以前不好看?”
“以前你眼睛里,总像憋着啥事。现在不憋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我妈推门进去,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路灯下,陈建国不在,饭馆也关门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梧桐叶的声音。
我转身,进了门。
我妈已经把炕烧暖了,我爸在灯下看报纸。我坐在炕沿上,把铁盒子打开,把今天挣的钱放进去。铁盒子里的钱,又厚了一层。我把盖子盖上,塞回炕柜最里头。
第十二章 盘下新门面
半年后。
秋天到了,巷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叶子飘一地。
我的铺子,扩了。
原来那个十来平米的门面,我把隔壁那个空门面也盘下来了。两个门面打通,一共三十多平米。我添了四张桌子,雇了两个人,一个小芹,一个是机床厂下岗的女工,姓李。
我现在卖的东西,也不止豆浆油条了。我卖茶叶蛋,卖烧饼,卖豆腐脑,卖盒饭。中午还卖炒菜,两荤一素,三块钱一份。
机床厂下岗的工人,中午都来我这儿吃。
我这个铺子,在巷口,有了个名字。大家不叫它“晚儿豆浆”了,叫它“周家铺子”。
机床厂的工人中午都来我这儿吃饭。两荤一素三块钱,管饱。有人跟我说:“周老板,你这菜比食堂强多了。”
“那你天天来。”
“我天天来!”
那天早上,我开门,刚把木牌挂出去,小芹就跑进来。
“姐,姐!”她说,“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赵科长!”
我手停了一下。
“赵科长?”
“嗯!”小芹说,“他刚才从门口过,看见我,还打招呼呢。他说……他说他不在厂里干了。”
“他干啥去了?”
“他说他自己开了个小铺子,卖五金。”
我笑了。
赵科长上辈子是机床厂供销科长,下岗后他也开了个五金铺子。他那个铺子,后来越开越大,成了整条街的五金店。我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我知道了。
“姐,你笑啥?”小芹问。
“没啥。”我说,“你去把炉子生上。”
那天上午,生意很好。桌子坐满了,排队排到门口。我在后厨,一个人炸油条、磨豆浆、炒菜。我妈在前堂收钱,小芹和李姐端碗擦桌子。
“姐,三号桌要加两个茶叶蛋!”小芹喊。
“给。”我把茶叶蛋递给她。
“周老板,我这碗豆浆再添点热的!”一个工人喊。
“来了!”我妈应声,给他添了一勺。
忙到中午,人散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数钱。
一天下来,我挣了八十多块。
我把钱用皮筋扎好,放进铁盒子。铁盒子里的钱,已经有五千多了。
我打开铁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有我妈缝的红布包,包着那对银镯子。银镯子旁边,是我攒的零钱,一毛两毛,一块两块,摞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上辈子从来没攒下过的钱。
上辈子我攒的钱,全被苏丽挑走了。这辈子,我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我妈端着一碗面条过来,放在我面前。
“晚儿,吃点。”
“妈,您吃了吗?”
“吃了。”
我接过面条,吃了一口。
“妈,”我说,“我想跟您说个事。”
“啥事?”
“我想把这个铺子,再扩一间。”
“再扩?”
“嗯。”我说,“我想盘下隔壁那个杂货铺,开个饭馆。”
“饭馆?”
“嗯。”我说,“我卖早点,您卖炒菜。咱们俩,把这个铺子,做成整条街最大的。”
我妈看着我,半天,笑了。
“晚儿,”她说,“你真长大了。”
“妈,我早长大了。”
“你爸今天还说呢,说晚儿这孩子,比以前稳当了。”
“爸咋说的?”
“你爸说,以前你眼睛里总飘着,现在落地了。”
我笑了。
那天下午,我关门,锁门,往家走。
路过巷口,我抬头,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马路对面,穿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拎一个工具包。是陈建国。
他大概是刚从对面饭馆下班。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的铺子,看着那个木牌,看着门口排队的人。
他站了很久。
我站在马路这边,看着他。
他也看见我了。
我们俩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几秒。
他没过来。我也没过去。
他站了半天,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他走路有点驼,不像以前那样挺着胸脯。他大概是洗盘子洗的,腰弯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我爸坐在炕上,听收音机。我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钱数了一遍,放进铁盒子。
我妈坐在我旁边,看我放钱。
“晚儿,”她说,“你以后……打算咋办?”
“啥咋办?”
“你……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
“你不再找一个?”
我笑了。
“妈,”我说,“我不找了。”
“为啥?”
“我现在有钱,有铺子,有您,有我爸。我缺啥?”
我妈没说话。
“我以前,”我说,“以为女人得有个男人,才有依靠。我上辈子……”我顿了一下,“我以前,就是这么想的。我以为陈建国是我依靠,我以为他能养我一辈子。”
“结果呢?”
“结果他靠不住。”
“那你现在……”
“我现在靠自己。”我说,“我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
我妈看着我,半天,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巷口的梧桐树上。树叶黄了,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陈建国在苏丽家里,苏丽穿着我的红大衣,数着我攒的私房钱。
这辈子,我躺在自己的炕上,窗外是月亮,屋里是我妈,我手里有五千块,我巷口有个铺子。
我闭上眼。
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我去巷口,把杂货铺的老板约了出来。老板是个老太太,姓王,我管她叫王奶奶。
“王奶奶,”我说,“您那杂货铺,盘给我吧。”
王奶奶眯着眼看我:“你这孩子,真要扩?”
“真要扩。”
“行。”王奶奶说,“我信你。你给我两千块,那铺子就是你的。”
我当场数了两千块给她。
王奶奶接过钱,拍了拍我的手:“晚儿,你这孩子,有出息。”
我把杂货铺的钥匙接过来,掂了掂。
两把铜钥匙,沉甸甸的。
这是我这辈子,盘下来的第二间门面。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往家走。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我裹紧了棉袄,脚步很稳。
巷口的路灯亮了,照着我回家的路。我心里想:明年春天,我要把饭馆开起来。我要让整条巷口,都知道周家铺子。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把木牌挂出去。
“周家铺子”。
风一吹,木牌轻轻晃。
小芹在店里擦桌子,李姐在灶屋熬豆浆。我妈坐在柜台后面,戴上老花镜,准备收钱。
“姐,今天茶叶蛋够不够?”小芹问。
“够。”我说,“你把三号桌擦了。”
“好嘞。”
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人来人往,心里踏实。
一个工人路过,打招呼:“周老板,今天有豆腐脑不?”
“有。”我说,“进来坐。”
“好嘞!”
他进店了。
我叫周晚。
一九九八年,我下岗了,我离婚了,我被我丈夫辜负了。
但我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