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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9:14

阿兄带回京城第一美人的那天,我正因为相好不辞而别而气郁狂写书法。

美人的声音清冷如玉,却在见到我的一瞬,失手打碎了茶盏。

阿兄宠溺地揽住她的腰介绍: [这是你未来嫂子。]

偏阿兄见她不敢看我,温声哄道:

[别怕,这是我亲妹,性子最是软糯,字写得一流,婚书就交给她写罢。]

我温和的咬牙切齿: [好啊,未、来、嫂、子。]

当晚,我就让嫂子帮我开一支新笔给他们写婚书。

却在润笔时,她面红耳赤低吟:[大小姐,我.... 我不行了。]

第1章:墨透纸背的“静”

“啪。”

笔杆拍在砚台上,墨汁溅出来,在宣纸边角洇开一团黑。

谢令仪盯着纸上第十七张“静”字,越看越火大。

左边“青”字旁写得倒还端正,右边“争”字的最后一笔直接戳穿了纸面,墨迹顺着桌沿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她裙摆上。

“破纸。”

她骂了一句。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来的大嗓门从院子里穿进来:“大小姐!大少爷回府了!带了位姑娘——听说是京城第一美人,门口围了半条街!”

青禾端着新墨进来,差点跟福来撞上,把墨放下,跑到门口探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小姐,您听见了?福来说大少爷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正揽着人腰呢!”

谢令仪笔尖一顿:“京城第一美人?”

“可不是嘛!”

青禾凑过来,“小姐,您说大少爷这回,能定下来不?”

“他上个月还说东街卖豆腐的姑娘笑起来有酒窝,想娶。”

谢令仪把笔搁下,拍了拍裙摆上的墨点,“再上个月说西街绣娘手巧,绣的鸳鸯像活的。”

“那不一样,这回是京城第一美人——”

“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谢令仪站起来,看了眼满桌的“静”字。

十七张,一张比一张写得狠。

青禾把新墨往她手边推了推:“小姐,您还写吗?要不……好歹留着劲儿,万一那人回来了,您还得拿笔抽她呢。”

谢令仪的手顿在砚台边。

三个月了。

那个说去买支新笔的人,一去三个月,连个墨点子都没让人捎回来。

她翻了京城七家笔庄,城西刘掌柜、东市赵婆子,全问过了,都说没见过这么个姑娘。

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谢令仪捏着笔杆,指节发白。

“小姐,”青禾放低了声音,“我说错话了。”

“没。”

谢令仪重新蘸墨,“你说得对,我留着劲儿。等她回来,我抽她。”

青禾指了指她裙角,黑乎乎一团墨迹,擦了擦,擦不掉:“小姐,裙子……”

“回头你洗。”

谢令仪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着第十七张“静”字。

最后一笔戳穿纸面的地方,墨迹还没干透,洇成一小片。

她扯了下嘴角。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美人。”

她不知道——来的,是她找了三个月的人。

第2章:碎了的茶盏

前厅里,阿兄的声音隔老远就能听见。

“清辞,坐,别站着——福来,换壶热茶,这茶凉了。”

谢令仪脚步一顿。

清辞。

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下,她心里咯噔一声,随即觉得自己好笑。

京城叫清辞的姑娘少说也有几十个,总不能——

她跨进门槛。

阿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一身月白衣裙,腰被阿兄半揽着,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

那一瞬间,那女人手里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碎瓷崩了一地,茶水溅上她月白的裙角。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动。

沈清辞。

她找了三个月的人,此刻就坐在她家前厅,被她亲哥揽着腰。

沈清辞飞快地转回头,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发紧:“失礼了……手滑。”

“没事没事,碎碎平安。”

阿兄搁下茶盏,冲谢令仪招手,“令仪,过来。这是你未来嫂子,沈清辞,沈家嫡女。京城第一美人,你哥我眼光怎么样?”

谢令仪看着沈清辞的后脑勺。

沈清辞始终没回头。

阿兄见她不说话,又看了眼沈清辞,发现沈清辞垂着眼,肩膀绷得死紧,赶紧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凑过去低声哄:“别怕,这是我亲妹,谢令仪,性子最是软糯,家里上上下下谁不说她脾气好?字也写得一流,咱们婚书就交给她写,保证排场。”

性子软糯,字写得一流。

谢令仪扯了下嘴角——她哥可真会替她揽活儿。

“清辞,”阿兄轻轻碰了碰沈清辞的胳膊,“抬头打个招呼啊,以后都是一家人。”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谢令仪太熟了。

三年前她站在笔庄柜台前挑笔,旁边一人伸手拿同一支,两人指尖碰在一起。

沈清辞侧头看了她一眼,也是这双眼睛,冷冷清清的,像冬天的湖面。

后来她才知道,这人只是看着冷,笑起来比谁都软。

此刻沈清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谢令仪弯起嘴角,笑得很甜。

“好啊,”她咬字很慢,一字一顿,“未、来、嫂、子。”

沈清辞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阿兄在旁边乐呵呵的:“我就说嘛,我妹最好说话。令仪,婚书的事就定了,你这两天挑个好日子动笔——”

“不用挑。”

谢令仪打断他,笑得乖巧,“今晚就写。我正好想开一支新笔,让嫂子帮我润润笔,沾沾喜气。”

她转头吩咐青禾:“今晚把书房收拾出来,备新笔,温水,婚书纸。再把我哥上次送的那块老墨找出来。”

青禾愣了愣:“真写啊?”

“写。”

谢令仪回头看向沈清辞,笑意不变,“未来嫂子,手别抖啊。万一婚书写歪了,多不吉利。”

沈清辞端着重新上来的茶,指尖发白。

阿兄拍着大腿乐:“好好好!你们姑嫂多亲近亲近,我正好把聘礼单子理一理。”

谢令仪转身往外走,青禾小跑着跟上,走出前厅老远,才压低声音说:“小姐,您刚才笑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是吗?”

谢令仪步子没停,“那再笑好看点。”

第3章:开笔

书房收拾出来了。

废纸团全清走,桌上铺了新毡子,婚书纸压在镇纸底下,旁边一排新笔,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跟排队似的。

温水盆搁在右手边,热气袅袅往上飘。

谢令仪坐在桌后,青禾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小姐,人来了。”

“请。”

沈清辞跨进门,步子比白天稳。

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端着那副清冷模样,像白天碎茶盏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谢令仪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

“未来嫂子,坐。”

谢令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么晚劳烦你,主要是我这新笔,不润透了写不出好字。阿兄说嫂子字也好,我想着沾沾你的手气。”

沈清辞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排笔,落在婚书纸上,嘴角绷了一下。

“我字一般。”

她声音还是清冷如玉,“婚书要紧,你写就是,我在旁边看着——”

“那不行。”

谢令仪抽了最细那支新笔出来,递过去,“嫂子帮我开。开笔这事儿讲究,得有福气的人来,你马上要进谢家门,最合适不过。”

沈清辞看着递到眼前的笔,没接。

“大小姐,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说嫂子不能帮小姑子开笔?”

沈清辞抿唇,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谢令仪读出了里面的意思:你故意的是吧?

谢令仪笑得一脸坦荡,手没缩回去,笔还举着。

沈清辞僵了两息,伸手接笔。

指尖碰到谢令仪的手指,轻轻一触就缩,笔差点掉桌上。

“拿稳啊。”

谢令仪没松手,反而把笔往她掌心里按了按,“开笔第一步,温水润锋。嫂子,手给我。”

沈清辞:“我自己来——”

“你手抖成这样,润坏了算谁的?”

谢令仪站起来,绕到她身侧,弯腰,一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握笔,往温水盆里送。

沈清辞整条手臂都僵了,后背绷得笔直。

谢令仪贴着她耳朵,压低声音,语气跟聊天似的:“三月前你说去买支新笔。哪家笔庄,让你买了三个月?”

沈清辞手一抖,笔尖在水里打了个旋。

“我……”

“别跟我说走迷路了。”

谢令仪拇指压住她指节,往水里轻轻一按,又提起来,再按下去,“京城七家笔庄我都问遍了,没一家见过你。沈清辞,你倒是给我个说法。”

沈清辞咬住下唇,不吭声。

耳根却红了。

谢令仪盯着那点红,心里那团火又拱上来,又被她压回去。

她握着沈清辞的手,把笔从水里提出来,笔毫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水珠顺着笔尖往下滴,滴进盆里,嗒,嗒。

“不说话?”

谢令仪松了手,却没退开,就站在她身侧,“行。那换我问,你答。三月前,为什么走?”

沈清辞攥着笔,指节泛白:“……家里有事。”

“什么事?”

“不方便说。”

“那什么时候方便说?”

沈清辞不答。

谢令仪笑了一下,绕回桌对面,重新坐下,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看着她:“行,不说。那咱们接着开笔。第二步,蘸墨。”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够墨锭。

“用我哥那块老墨。”

谢令仪下巴朝砚台边点了点,“磨得差不多了,你往里蘸就行。”

沈清辞蘸了墨,刚要往废纸上试笔锋,谢令仪又开口了:“等等。”

“又怎么?”

“笔拿歪了。”

谢令仪站起来,又绕到她身侧,这回直接站她身后,弯腰,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右手握住她执笔的手,“你这姿势,写出来的字往右倒。我哥教你的?”

沈清辞从耳根红到脖子,攥笔的手紧了又紧:“大小姐——”

“别动。”

谢令仪声音低下去,热息扫过她耳廓,“我就看看你笔锋。你抖什么?”

沈清辞嘴硬:“没抖。”

“没抖?”

谢令仪带着她的手往纸上落,笔尖刚触纸面,就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这叫没抖?”

沈清辞闭上眼,深呼吸。

谢令仪又近半寸,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垂,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沈清辞,你跑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找?”

沈清辞睁眼,眼眶有点红。

“想了。”

她声音哑了,“所以才跑。”

谢令仪手上一紧,把她握得更牢:“你再说一遍?”

“大小姐,我……”沈清辞偏头躲她的呼吸,手里那支笔抖得不像话,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一团,“我不行了。”

谢令仪顿住。

三个月的火,被这四个字浇下去大半。

沈清辞说这话时的语气她太熟了,以前在笔庄后巷,在城西小院,在那些沈清辞不肯说家里的事、只把头埋在她肩窝的夜里,就是这种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憋回去的哭腔。

谢令仪没退,反而凑得更近,压着嗓子:“那你想不想我?”

沈清辞咬住下唇,不答。

谢令仪盯着她:“说话。”

沈清辞眼眶彻底红了,唇咬得发白,就是不开口。

谢令仪刚要再逼一句——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令仪的动作顿住。

第4章:写错的名字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谢令仪退开半步,手从沈清辞腕上松开,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盏递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嫂子喝口茶,润润嗓子。”

门被推开,阿兄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笑:“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我在外头都听见笑声了。”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屋里。沈清辞端着茶盏坐在桌边,耳朵红透了。谢令仪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支笔,墨点子溅了一袖子。

阿兄的笑僵了半拍:“你们这是……”

“嫂子教我用笔呢。”谢令仪截住话头,把笔往桌上一搁,一脸坦荡,“阿兄来得正好,婚书我正起草,你来看看新郎新娘名字写多大合适。”

阿兄的注意力被拉回婚书上,跨进门来,凑到桌前看了一眼:“行,你看着办,字别太大,留白要够,到时候还要盖印——”

“知道知道。”谢令仪铺开一张草稿纸,提笔蘸墨,“先打个样给你看。”

她落笔写“谢”字,写到第二笔,笔尖一顿,抬头:“阿兄,你全名怎么写来着?哪个砚?”

阿兄气笑:“谢砚!砚台的砚,你写了二十年的字问我这个?”

“确认一下嘛,婚书不能错。”谢令仪低头继续写,写完“谢砚”两个字,笔锋一拐,又写了个“沈”字,再往下——写了个“谢”。

阿兄指着纸念:“谢砚,沈……谢?你写反了。”

谢令仪低头一看,笔尖戳在“谢”字最后一捺上,一脸无辜:“哎呀,写顺手了。平时写‘谢沈’写得多,一不留神——”

“平时写‘谢沈’?”阿兄眯眼。

“我跟嫂子练字嘛,她写‘谢’,我写‘沈’,对练。”谢令仪面不改色,把纸团了,“重写重写。”

沈清辞低着头,端茶的手稳了,肩膀却抖了两下。谢令仪余光扫过去——这人憋笑憋得耳根又红了,茶杯挡着半张脸,只有眼睛弯了弯。

阿兄没注意到沈清辞的动静,注意力全在婚书上:“你别重写了,就这张,把‘谢’改成‘沈’,再添一笔——”

“添一笔多难看,婚书能涂改?”谢令仪把废纸团往桌角一丢,重新铺纸,“放心,这回我盯着写,不写错。”

阿兄看了她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站在桌边没走,明显是要盯着她写完才放心。谢令仪提笔,规规矩矩写了“谢砚”和“沈清辞”,抬头冲阿兄笑:“这样?”

阿兄凑近看了半天,点头:“行,就这么写。”他直起身,拍了拍谢令仪肩膀,“我书房还有聘礼单子要理,你写完把婚书放前厅桌上,我明早看。”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搞什么花样啊。”

“阿兄说什么呢,我哪敢。”谢令仪乖得不行。

阿兄前脚走,门还虚掩着,脚步声顺着走廊拐了弯。廊下脚步声忽然停了——阿兄越想越不对,掉头又折回来。这回步子快,没几步就到了门口,没急着推,先听了听里头动静。

谢令仪等了两息,确定人走远了,转头看沈清辞。沈清辞放下茶杯,嘴角还弯着,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笑意收了收:“你看我干什么。”

“笑啊,刚才憋得挺辛苦吧?”

“我没笑。”

“你肩膀都抖成筛子了,当我瞎?”谢令仪把新写的婚书往她面前一推,“你看,故意写反的。”

沈清辞低头,看见草稿纸角落那团被揉皱的废纸,上面“沈谢”二字写得明明白白。她抿唇:“你幼稚不幼稚。”

“管用就行。”谢令仪坐到她对面,手肘撑桌,下巴搁手背上,“你刚笑什么?”

“没笑。”

“沈清辞。”

“……”

“你笑的时候比不笑好看。”

沈清辞别开脸:“婚书还写不写了。”

“写。”谢令仪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弯腰,手覆上她执笔的手,声音低下来,“这回我教你,一笔一划,你跟着。”

沈清辞手一顿,但没抽开。

谢令仪带着她落第一笔,竖,横,撇,捺——“谢”字刚写完,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婚书……写了就真定了。”

“我知道。”

“你哥盯得紧,你别为了我跟他硬碰。”

“你还没过门呢,就替我操心了?”谢令仪笑了一声,手上没停,“放心,我有数。”

沈清辞沉默片刻,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婚书……真要我写?”

“写。”谢令仪低下头,几乎贴着她耳朵,“你写一半,我写一半。这婚书最后落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沈清辞捏着笔,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门“砰”地被推开。

阿兄声音传来:“清辞?令仪?你们在做什么?”

谢令仪的手还握着沈清辞的手腕,婚书上“沈”字刚写完最后一笔。沈清辞猛地抽手,袖子带翻茶盏,茶水泼了一桌。

阿兄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两人还没分开的手上。

第5章:冷脸与红绳

谢令仪手没松,反而把沈清辞往桌边轻轻一带,另一只手抄起婚书草稿往阿兄面前一递:“阿兄来得正好,你看看这落款,‘清辞’两个字写多大?嫂子非说不能比‘谢砚’小,我说这不合规矩——”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阿兄没接纸。

“开笔啊。”谢令仪一脸理所当然,“嫂子教我润锋,我教她落款,互相教,学得快。”

阿兄目光移到沈清辞脸上:“清辞?”

沈清辞端端正正坐着,脸上红晕退了大半,声音稳下来:“令仪说的没错,我在帮她试笔。”她顿了一下,补了句,“婚书要紧,不能马虎。”

阿兄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谢令仪,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门别关。”转身走了。

这回脚步声是真远了。

谢令仪等彻底听不见了,回头看沈清辞:“你刚才脸都白了。”

“你哥不好糊弄。”

“所以得快点。”谢令仪把婚书草稿收了,“明天我把庚帖送过去,你配合我——”

“庚帖让青禾送来就行。”沈清辞站起来,理了理袖子,脸上又端回那副清冷模样,“我不惯见人。”

谢令仪眯眼:“青禾送,你不开门怎么办?”

“不开。”沈清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得很,“大小姐早点歇着,婚书不急。”

谢令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手里攥着婚书草稿,纸边都捏皱了。

次日一早,谢令仪抱着庚帖去了沈清辞住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正看见沈清辞侧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袖子里塞。听见脚步声,沈清辞猛地转身,袖子往身后一背,脸沉下来:“大小姐,进门之前不知道敲门?”

“门没关。”

“门没关也该出声。”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挡在院门和廊下之间,“庚帖放桌上就行,我一会儿自己看。”

谢令仪没动:“嫂子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方便。”

“哪儿不方便?”

“哪都不方便。”沈清辞声音冷得像隔夜茶,“大小姐,你哥昨天已经起疑了,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离我远点。”

谢令仪盯着她背在身后的手,袖口露出一截红绳,颜色旧了,绳结磨得起毛。

那是她编的。三年前在城西小院,她拿沈清辞练字剩下的红墨染了丝线,编了条红绳,系在沈清辞手腕上,说“笔不认人,红绳认”。沈清辞当时笑她土,但三年了,这绳子还在。

“袖子里什么东西?”谢令仪往前走了一步。

“没什么。”

“我看见了。”

“谢令仪。”沈清辞直呼其名,语气硬邦邦的,“你别逼我。”

谢令仪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一个挡着门,一个抱着庚帖,就这么僵着。过了几息,谢令仪把庚帖往旁边石桌上一放,扯了下嘴角,笑得不怎么走心:“行。嫂子忙,我走。”

她转身出了院子。出了院门,谢令仪没回自己屋,直接拐去了前厅。红绳还在,人就跑不了——她赌沈清辞不敢当着阿兄的面再推一次。

前厅里,阿兄正对着聘礼单子发愁,看见谢令仪进来,头也没抬:“婚书落款定了没?”

“定了。”谢令仪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不过阿兄,我有个想法。”

“说。”

“这婚书我写是能写,但我字再好,到底是个小辈。嫂子自己字也不差,让她自己写落款,我研墨,这样婚书出去,外人一看,新妇手书,体面。”

阿兄抬起头,明显来了兴趣:“她自己写?”

“对啊,嫂子那手字我看了,比我还稳。”谢令仪顺嘴就夸。

阿兄想了想,点头:“行啊,那你去跟她说——”

“我说不合适,你去说。”谢令仪放下茶杯,“嫂子听你的。”

阿兄笑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行,我去说。”

谢令仪跟着站起来:“正好,我去嫂子院里拿落款样子,一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沈清辞院子走。谢令仪走在后面,指甲在袖子里掐着掌心。她赌的就是沈清辞会推。沈清辞刚说了“离我远点”,现在阿兄亲自去让她写婚书落款,她要是推,阿兄就会多想;她要是应,手一抖字一歪,阿兄更要多想。

到了院门口,阿兄推门就进,声音里带着笑:“清辞!令仪说你字好,婚书落款让你自己写,你看——”

沈清辞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站在阿兄身后的谢令仪,脸色刷地白了。

“我……我字不行。”她声音发紧,“婚书这么大的事,还是令仪写。”

“令仪说你字稳。”阿兄一屁股坐在廊下石凳上,翘着腿笑,“别谦虚了,你写一半她写一半,正好。”

“不,不合适。”沈清辞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攥住了袖口,“落款得用正楷,我写惯了行书,怕写岔了。”

阿兄的笑收了收。沈清辞平时虽然清冷,但没这么推三阻四过。他看了看沈清辞,又回头看了看谢令仪。

“你们之前见过?”

沈清辞脸色发白。

谢令仪笑着接话:“阿兄说什么呢,未来嫂子第一次来京城,我哪有机会见?”

她笑得甜,语气轻松,还顺手挽住了阿兄的胳膊晃了晃:“你呀,别瞎琢磨了,嫂子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在你面前露怯。这样,我陪嫂子练两天落款,练好了再写,总行了吧?”

阿兄没接话。他看了看沈清辞——她低着头,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发白。又看了看妹妹——谢令仪面不改色。

“练两天。”阿兄把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轻不重,“行,那就练两天。”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谢令仪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她,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令仪,”他声音很平,“你嫂子脸皮薄,你别逼太紧。”

第6章:屏风后

入夜,谢令仪揣着支新笔去了沈清辞的院子。

院门关了。她抬手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又敲三下,才听见沈清辞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

“我。给你送支新笔,白天那支开坏了。”

门开了一条缝,沈清辞堵在缝里,头发散了,看样子准备歇了:“不用,我有笔用。”

“笔还分你的我的?”谢令仪拿笔杆往门缝里一插,手腕使劲往外别,“嫂子,我就送支笔,不进去坐。”

沈清辞不松手:“放门口。”

“门口有贼,半夜叼走了算谁的?”

“谢令仪。”沈清辞压着嗓子,“大半夜的,你不要名声我还要。”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谢令仪手腕一使劲,门缝被推开半尺,她侧身挤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桌上摊着几张信纸,旁边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谢令仪扫了一眼信纸——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戳破了。

沈清辞快步走过去,把信纸翻了个面:“你看什么?”

“看你写什么。”谢令仪把新笔往桌上一搁,“给谁写信?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沈清辞没接笔,背靠着桌沿,两手撑在身后,盯着她:“你到底来干什么?”

“送笔。”

“送完了,走。”

谢令仪没走。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沈清辞,白天你推三阻四的,我哥已经起疑了。你再这么躲下去,他迟早查出来咱俩的事,到时候——”

“他知道也没用。”沈清辞忽然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得谢令仪差点没听清。

“什么意思?”

沈清辞偏过头,盯着墙上那盏灯,嘴唇抿了抿:“你哥手里有沈家的契书。我爹当年欠了谢家一笔钱,拿宅子抵的。契书在你哥手里,他要是翻脸,沈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谢令仪愣住。

“所以你就跑?跑之前连句话都不留?”

“留什么?留句话让你跟你哥对着干?”沈清辞转过头,眼眶有点发红,“谢令仪,你哥这个人,面上笑呵呵的,心里算计得比谁都清楚。他拿契书压我嫁过来,我要是跑了,他转头就能把沈家赶出去。我能跑,我爹我娘跑不动。”

谢令仪心里堵得慌,上前一步想抓她手腕。手刚伸出去,沈清辞猛地往后一缩:“别——”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

“清辞?灯还亮着,没睡呢?”阿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里带着笑。

沈清辞脸色刷地白了。她一把抓住谢令仪的胳膊,目光扫到窗边那扇屏风,用力一推:“进去,别出声。”

推的时候红绳从她袖口滑出来,掉在谢令仪脚边。谢令仪捡起来攥在手心,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被推进屏风后头了。

屏风是旧绢面的,透光,她蹲下来,正好能从缝隙看见外头。

沈清辞整了整头发,深吸一口气,去开了门。

“这么晚还看书呢?”阿兄跨进来,扫了一眼桌子,信纸被沈清辞翻过去了,笔也收进了笔筒,“我路过看见灯亮着,过来看看你。”

“正要歇了。”沈清辞站在桌边没动,声音已经稳下来,“大少爷有事?”

“没事,就是跟你商量个事。”阿兄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婚期定了,下个月初八。”

屏风后谢令仪攥紧了手里的红绳。

沈清辞沉默了一拍:“……之前不是说月底?”

“月底日子不好,我找人算过,初八最吉利。”阿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我想了想,下个月初八还是太晚。三日后就有个好日子,虽说是小日子,但先把人娶进门,酒席下个月再补。”

沈清辞没说话。

“清辞?”阿兄抬眼,“你觉得呢?”

屏风后谢令仪指甲掐进掌心。三日。她哥连招呼都不打,直接通知。婚书还没写完,落款还没定,聘礼单子还没理完,说提前就提前。

沈清辞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很低,很轻:“……好。”

第7章:契书

阿兄的书房没锁。

谢令仪等前院灯灭了才摸过去,手里攥着根蜡烛,没敢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她摸到书桌边上,拉开第一个抽屉——全是聘礼单子。第二个抽屉——账本。第三个抽屉锁着。

她从头上拔了根簪子,捅了两下,锁簧弹开了。

抽屉里码着几封信,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契纸。谢令仪抽出来展开,沈父的印章、沈家的手印、中间明明白白写着“沈氏宅院抵于谢家,三年为期,逾期不赎,宅归谢氏”——落款日子是三年前,正好是她和沈清辞在笔庄碰见那阵。

契纸背面还粘着一张短笺,阿兄的字:“沈家旧债未清。清辞姑娘若应婚,契纸退还;若不应,三日内清账。”

谢令仪捏着那张短笺,指节发白。

她把契纸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簪子插回头发,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没停,直奔沈清辞的院子。

院门这次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谢令仪推门进去,先把手里的红绳往沈清辞面前一递:“你的东西,还你。”

沈清辞接过来,没说话,就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条红绳,抬头看见她,没意外,也没起身。

“你去你哥书房了?”

谢令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

“你脸上写着呢。”沈清辞把红绳往手腕上缠,一圈又一圈,勒出一道红印,“找着什么了?”

“契纸,还有你哥写的短笺——‘若应婚,契纸退还;若不应,三日内清账’。”

沈清辞缠红绳的手一顿。

“所以你才跑的。”谢令仪蹲在她对面,没动,跟她平视,“三月前我哥找过你,拿这个逼你,你怕连累你爹娘,跑了。跑之前连句实话都不敢跟我说。”

沈清辞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碎盏呢?”谢令仪追问,“那天在前厅,你见了我连茶盏都端不住,也是因为——”

“因为我没脸见你。”沈清辞忽然抬头,眼眶红的,声音却咬着劲儿,“我答应过你不走,转头就跑了,连句解释都没有。你找了我三个月,我连个墨点子都没敢让人捎。那天看见你站在门口,我手一抖,茶盏就摔了。”

她声音低下去,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谢令仪没起身,看她缠红绳的手一直没停,手腕上那道红印越勒越深。

“行了,别勒了。”谢令仪伸手把红绳从她手里抽出来,三两下解开,重新给她系了个松快的结,“我找了你三个月,不是为了听你道歉。”

沈清辞抬眼:“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你弄回来。”谢令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便让我哥吃个瘪。”

她转身往屋里走,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空白婚书纸——方才在阿兄书房顺手抽的。“进来,帮我研墨。”

沈清辞跟进去:“你要干什么?”

“写婚书。”谢令仪在桌前坐下,铺开婚书纸,提笔蘸了砚台里还没干透的墨,“三天后,我要让阿兄自己把这婚书吃回去。”

沈清辞站在桌边,眉头拧着:“他亲眼盯着你写,你能做什么手脚?”

“你看着。”谢令仪落笔,写了第一个字——“兄”。

沈清辞凑近一看:“你写‘兄’干什么?婚书开头不是‘谢沈’两家——”

谢令仪搁下笔,嘴角一弯:“藏头。”

第8章:婚书藏头

接下来三天,谢令仪闭门不出,把婚书从头到尾写完了。阿兄来看过两回,头一回站在桌边盯着她写了半张纸,没看出毛病;第二回翻了翻已写好的部分,皱着眉说“字是好字,怎么念着有点别扭”,谢令仪笑着把话题岔到了聘礼上。阿兄没再追问,婚书就这么定了稿。

婚礼那天,谢家前厅摆了三桌,请了族老、媒人和几家近亲。婚书用红绸托盘盛着,摆在正中间。

阿兄今天穿了件暗红的新袍子,站在厅前招呼客人,笑得春风满面。沈清辞坐在他身侧,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脸上没多少笑,但也没人敢说什么——京城第一美人嘛,冷点正常。

谢令仪站在托盘旁边,手里攥着婚书卷轴,笑得比阿兄还甜。

“吉时到——”媒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婆子,嗓门亮堂,搓着手走过来,“婚书呈上,当众宣读,谢沈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阿兄冲谢令仪抬了抬下巴:“令仪,念吧。”

“好嘞。”谢令仪展开婚书,清了清嗓子,递给媒人,“婶子念,您嗓门大,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媒人接过婚书,展开,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兄友弟恭,谢沈结亲。还以契书为聘,两家永好。我谢氏长子谢砚,聘沈氏嫡女清辞……”

阿兄端着茶,笑眯眯地抿了一口。

“妻贤良淑德,堪配君子。旧约新盟,天地共鉴。盟誓既成,永结同心……”

阿兄的茶盏停在嘴边,没喝。他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品出什么不对味儿来。

“……不违此誓,天地共鉴。负契还家,各不相干。”

媒人念完,抬头笑道:“好婚书!文辞端方,情意真切——”

“等等。”阿兄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伸手把婚书拿过去,低头看。

他看了第一遍,没说话。又看了第二遍,脸色从红涨到紫。

“兄、还、我、妻、旧、盟、不、负。”阿兄一字一字念出来,声音冷得掉冰碴,“谢令仪。”

“哎。”谢令仪应了一声,嘴角翘着。

“你写的什么东西?”

“婚书呀。”谢令仪一脸无辜,“阿兄让我写的,说字要端方,留白要够。我字端方吧?留白够吧?”

“你每句头一个字——”阿兄把婚书往桌上一拍,“你故意的!”

“阿兄好眼力。”谢令仪收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在手里晃了晃,“不过您先别急着骂我——您看看这个。”

阿兄定睛一看,沈家契书抄本,他亲笔写的短笺也在上面。

“你翻我书房?!”

“您书房那锁,簪子一捅就开,怪我?”谢令仪笑得坦荡,“再说了,您拿契书逼人家姑娘嫁过来的时候,也没问过我同不同意呀。”

厅里炸了锅。族老们交头接耳,媒人往后退了两步,几个近亲面面相觑。沈清辞坐在原处,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兄压着嗓子吼:“谢令仪,你疯了?你为了一个外人——”

“外人?”谢令仪收了笑,一字一句,“她是我找了三个月的人。阿兄拿契书逼她走,又拿契书逼她嫁,两头瞒着我,你把我当什么?”

阿兄噎住。

“退婚,还是我念给宾客听?”谢令仪把契书抄本往桌上一拍,“阿兄自己选。”

阿兄腮帮子咬得咯吱响,眼珠子在契书抄本和厅里等着看戏的宾客之间来回转。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退婚。”

谢令仪转身从桌上拿起婚书,走到沈清辞面前,把最后一笔的位置空出来,笔递过去。

“未来嫂子——”她笑了一下,“现在该叫,我的相好。这最后一笔,你写不写?”

全厅寂静。

沈清辞看着递到眼前的笔,又抬头看谢令仪。

第9章:失而复得

全厅寂静。

沈清辞看着递到眼前的笔,又抬头看谢令仪。

谢令仪冲她眨了下眼。

沈清辞接了笔,蘸墨,在婚书末尾工工整整落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未干,她把笔搁回托盘,站起来。

阿兄松了口气,伸手想拿婚书:“行了,写完了,这事——”

沈清辞没理他。

她转过身,面朝满厅宾客,声音不大,但清亮:“诸位叔伯长辈做个见证。我沈清辞跟谢家的婚约,今儿退了。契书谢家还我,婚书作废。”她顿了一下,转头看谢令仪,“至于我跟大小姐的事,改日再摆酒。”

厅里“嗡”一声炸开。

谢令仪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青禾在后头倒吸一口凉气,又赶紧捂住嘴。

阿兄鼻子都气歪了:“清辞!你——”

“阿兄。”谢令仪一步挡在沈清辞前面,笑得一脸坦荡,“契书呢?您方才亲口说的‘退婚’,大伙儿都听见了。契书还来,我明儿就去衙门备案。不还,这厅里二十份抄本,一人一份带走。”

阿兄转头冲福来吼:“去书房!第三个抽屉!契书拿来!”

福来连滚带爬跑了。

谢令仪没闲着,从桌上拿起婚书,抖了抖:“阿兄,这婚书我留着当个凭证,免得您回头不认账。”

“你——”

“对了,家规您得抄十遍。”谢令仪笑得乖巧,“当众悔婚,丢谢家的脸,抄家规不过分吧?族老们都在,您要是不认,问问他们?”

阿兄转头看族老。几个白胡子老头捋着胡子,一个说“抄吧”,另一个说“十遍少了”,还有一个干脆别过头去装没听见。

阿兄捂着胸口坐下来:“我抄,我抄还不行嘛。”

契书拿来了。谢令仪接过来翻了翻,确认无误,往沈清辞手里一塞:“你的东西,收好。”

沈清辞攥着契纸,指头还有点抖。谢令仪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抖了,往后没人拿这个逼你了。”

阿兄在旁边有气无力地喊:“令仪……你给哥留点面子……”

“留了呀。”谢令仪转头看他,“您看,我没把抄本散出去,也没把您那短笺念给大伙儿听。面子留得够足了。”

“那你还让我抄家规——”

“那是里子。”谢令仪笑,“面子给了,里子总得留点教训吧?”

阿兄把脸埋进手里,不吭声了。

宾客散了,前厅只剩自家人。沈清辞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契书和婚书,低头看了半天。

谢令仪走过去:“看什么呢?”

“看这婚书。”沈清辞抿着嘴角,“你写的藏头,我今儿才知道后面几个字是‘旧盟不负’。”

“怎么,不满意?”

“满意。”沈清辞把婚书折好,塞进袖子里,“就是没想到你哥真能当众念出来。他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我差点没憋住笑。”

“憋什么,想笑就笑。”谢令仪往她跟前凑了凑,“以后有的是机会笑他。”

沈清辞别开脸,嘴角却翘着。

回了书房,谢令仪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你写什么?”沈清辞凑过来。

“给你布置功课。”谢令仪落笔,写了四个字——“不辞而别”。

“写一百张。”她把笔递给沈清辞,“每张底下落款,写‘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沈清辞瞪眼:“一百张?”

“写吧,我盯着。”谢令仪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手肘撑桌,下巴搁手背上,“写不完不许吃饭。”

沈清辞气得笑了,提笔写了个“不”字,又停下来:“那你得陪我写。我写一百张,你陪我一百天。”

“行啊。”谢令仪答应得痛快,“不过你得给我开一百次笔——每次都得润锋那种。”

沈清辞耳朵红了,低头写字不接话。

写到第十几张的时候,沈清辞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手酸。”

“那歇会儿。”谢令仪从袖子里摸出那条红绳,往沈清辞手腕上系,“重新系紧点,这回别勒了。”

沈清辞低头看红绳,忽然笑了:“三年前你说‘笔不认人,红绳认’。我那时候觉得你土。”

“现在呢?”

“现在觉得……”沈清辞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挺管用的。”

谢令仪被她凑得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显,把纸往她面前一推:“歇够了,接着写。”

沈清辞提笔接着写,写到第二十张,忽然停下:“令仪。”

“嗯?”

“你罚我写一百张‘不辞而别’——那你自己呢?你哥拿契书逼我,你三个月都没查出来,你就不认个错?”

谢令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我也写。”

她抽了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失而复得”。

沈清辞凑过来看:“你就写四个字?”

“四个字顶你一百张。”谢令仪把纸往桌上一拍,“这叫一字千金。”

“你赖皮。”

“跟你学的。”

沈清辞拿笔杆戳她胳膊:“再写一张,写‘我以后查清楚再发脾气’。”

谢令仪接过笔,在“失而复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往后不让你跑了。”

沈清辞看了,没说话,耳朵红透了。

窗外天擦黑,青禾端了灯进来,看见两人面对面坐着写字的模样,默默把灯搁在桌角,又默默退了出去。

沈清辞写了会儿,笔尖顿住,抬头看谢令仪,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

“嗯?”

“轻点写。”她指了指谢令仪刚写的帖子,“墨太重了,纸都快透了。”

谢令仪搁下笔,凑近她耳边:“轻点?那得看你还逃不逃。”

沈清辞耳朵红得能滴血,低头把笔往她手里一塞,声如蚊呐:“不逃了……笔给你,手也给你。”

谢令仪捏着笔,看着眼前人红透的耳朵尖,笑了。

“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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