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签字
民政局九点开门。岑今站到了九点四十。
腿麻。
左边领证,右边离婚。左边吵得要命,小情侣排到大门外。右边清净,几对男女各玩各的手机,谁多看谁一眼都嫌多余。
一条过道隔开两边。
他今天就要蹚过去了。挺好。
骆峥九点四十一才到。黑车靠边一滑,人下来,一边走一边回消息,眼皮都没抬。
岑今把文件夹拍他胸口上。
"签字。"
骆峥接住了,这才看他一眼。就那种眼神,三年没变过,看谁都像看一份等着批的文件。看他也是。
"嗯。"
一个字。
结婚三年,岑今从他嘴里听得最多的就仨字:嗯,好,随你。习惯了。上个月他发烧三十九度二,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吊水到凌晨,陈放送了碗粥来,说是骆总吩咐的。
粥是热的。话是凉的。
他把粥喝完了,想通一件事:这男人不是不会爱人,是不爱他。想通了这个,离婚俩字就好写了。
今天这日子是他挑的。白衬衫是领证那天那件。就当给这段感情办个葬礼,穿得体面点。
骆峥翻开协议,看得飞快,笔帽都拔了。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妈"。不是亲妈,亲妈在他十二岁那年没了。这位是周曼云,骆家现在的女主人。
骆峥皱眉,往旁边让了两步去接。
就这两步,让到非机动车道上去了。
后面的事,岑今后来怎么回想都觉得假,跟劣质慢镜头似的。
电动车铃声,特别急。骆峥背对着车,偏头听电话,说了句"晚上回去再说"。岑今喊他,他回头,脸上还挂着那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然后人就不在那儿了。
协议散了一地。白纸黑字被风掀起来,落下去,盖住血。骑车的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瘫在一边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按铃了,我真的按铃了。
岑今跪下去,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不疼。他抱着骆峥的头打120,地址报了三遍才报对。自己声音劈得不像自己的。
骆峥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协议最后一页,名字签了一半,"骆"字最后一竖拉得老长,被血截住。
像一道没画完的句号。岑今当时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
……
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林夏赶来,把外套披他肩上,他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签了吗?"她问。
"签了一半。"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他不是惦记协议。他是想,骆峥这个人,连离婚都要欠他一半。
凌晨三点,他给骆家打电话。周曼云接的,听不出惊也听不出喜,说了句"知道了",顿了顿又说,小岑,辛苦你守着,明早我让司机过去。
电话挂了。
三年的儿媳,天大的事,一句"知道了"。岑今捏着手机在走廊站到窗外发白。倒也习惯了,习惯这玩意儿挺可怕的,可怕到他那会儿不觉得难过,只觉得困。
凌晨一点医生出来过一趟,说手术顺利,颅内有血肿,可能压到记忆中枢,等醒了再看。
可能失忆,也可能没事。等吧。
等。岑今这辈子最烦这个字。第一年他等骆峥回家吃饭,菜等到凉透。第二年他等一句解释,等到忘了自己要问啥。第三年他不等了,挂了民政局最早的号。
结果呢。还是得等。
……
骆峥第二天上午醒的。
岑今在陪护椅上迷糊了一夜,听见动静抬头,正撞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看他,看了十秒。
然后,这个三年没对他红过眼眶的男人,眼眶红了。
"老婆。"
岑今以为自己幻听。
骆峥挣扎着要起来,输液管扯得绷直也顾不上,伸长胳膊攥住他手腕,攥得死紧。
"老婆,你眼睛怎么这么红?等我一宿了?怪我怪我,我这不没事吗。"
岑今僵着。手腕上那点温度,烫得他想躲。
"骆峥。"他声音又干又涩,"你知道我是谁吗?"
"废话。"骆峥皱眉,一脸你傻了吧,"你是我老婆岑今。咱不是约好今天去看展吗,西岸那个,你抢了半个月的票。"
岑今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
西岸那个展,五年前的事。五年前他俩刚在一起,骆峥还不是骆总,他也不是谁的附属品。两个人挤出租屋,一张展票攒半个月。
那是这段感情最后一点像样的样子。
眼前这人,把中间整整五年,连同那份散在马路上的离婚协议,一块儿弄丢了。
骆峥还在看他,看着看着紧张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你呢?你有没有事?谁撞的你?"
"没人撞我。"
"那你衣服上的血——"
岑今低头。白衬衫他还穿着,胸口一大片暗红,干透了。
骆峥脸白了,撑着又要起:"医生!"
"你的血。"岑今按住他,"我没事。"
骆峥盯着那片血看了半天,伸手碰了碰,小心翼翼的,像碰什么易碎的展品。
"吓死我了。"他说。
岑今别过了头。
……
查房的秦医生把他叫到走廊。
"逆行性遗忘。记忆回到五年前,这五年的事,他脑子里没存档。"
"多久能恢复?"
"说不准。有人三天,有人三年。"秦医生合上病历,"你记住,他现在受不得刺激,不能硬灌他丢掉的这五年。大脑会抗拒,严重了二次损伤。"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十月的太阳明晃晃的。岑今站光里,觉得荒唐。
三天前他打协议,打印店老板还多嘴,小伙子想清楚没。他想清楚了,这辈子没这么清楚过。
生活跟他开了个特别特别劣质的玩笑。把五年前那个会红着眼眶喊老婆的骆峥还给他,再告诉他:借你的,别当真。
护士站那边有动静,骆峥在闹,拔了针要下床找人。岑今深吸一口气走回病房门口。
"岑今!"病床上那人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举着打石膏的右手邀功,"看,没跑,就手坏了。"
那表情,那语气,五年没见过了。
岑今扶着门框,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夜,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住院手续,他签了十几张单子。每张的关系栏,他都写的同一个词。
配偶。
他俩昨天刚递的离婚申请。三十天冷静期,今天开始计时。
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接下来三十天,他哪儿也去不了。
第2章 他记忆里的我们
骆峥在给他削苹果。
右手石膏,左手拿刀,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果肉削得坑坑洼洼,跟被啃过似的。他削得可专注了,眉头拧着,跟签几个亿的合同一个表情。
岑今站床尾看傻了。
结婚三年,骆峥给他削过苹果吗。没有。倒过水吗。想不起来。
"看什么?"骆峥把苹果塞他手里,咧嘴一笑,"丑是丑点,甜。我尝过。"
你拿什么尝的。岑今低头,苹果上缺了一小块,缺口整整齐齐,门牙磕的。
"我不——"
"不许说不饿。你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粥,护士说的。"
岑今捏着苹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咬了一口。挺甜的。甜得他心里发苦。
"对了,"骆峥想起来,"我手机呢,得跟公司请假,说好今天陪你看展的。"
"展过了。昨天。"
"啊?"骆峥愣住,接着一脸懊恼,"票废了?你抢了半个月呢。"他抓岑今的手晃,"别气别气,我赔。下周我把会全推了,陪你一整天,看三遍都行。"
岑今把手抽回来了。
没法接这个话。五年前他俩确实这样,骆峥做错事就抓他手晃,一米八几的人,撒起娇一点负担没有。可那是五年前。这三年骆峥碰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不小心。
"我出去透口气。"
……
走廊里,林夏抱果篮迎面撞上他。
"怎么样,真失忆了?"
"嗯。记到五年前。"
"五年前?"林夏掰手指算,"那不就是你俩腻歪得冒泡,天天在我朋友圈底下秀恩爱那会儿?"
岑今没吭声。
"我的天。"林夏从门玻璃往里瞅。骆峥正伸长脖子看门口,看见岑今,笑得一脸灿烂,挥那只石膏手。
林夏吓得缩回来:"他冲你笑?骆峥?全公司开年会都不笑的那个骆峥?"
"他记忆里的我,"岑今靠墙,慢慢说,"还停在他最爱我的时候。"
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不对,说反了。是骆峥的记忆,停在他最爱岑今的时候。
林夏盯他半天,说:"岑今,你知不知道,全天下就你觉得你俩没爱过。"
"我们本来就没——"
"五年前他追你那阵,全工作室谁没见过?下暴雨,人家开车在美术馆门口等四个钟头,就为送把伞。你策展熬通宵,他在楼下便利店坐到打烊。这些你都忘了?"
岑今垂眼:"那是五年前。"
"对,五年前。"林夏把果篮塞他怀里,"所以我不劝你。他后来三年怎么对你的,我也看在眼里。离,该离。"她顿了顿,又往门里瞟一眼,"就是吧,这人现在这德行,还真有点回到当年了。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说得真准。
岑今掏出手机,锁屏是自己的策展海报。壁纸他早换了,不用等离婚。可他忽然想起来,这三年,骆峥的手机壁纸是什么,他一次没见过。那人开会永远把手机扣桌上,扣着一整个不让他进的世界。
……
下午护士换药,骆峥死活不让岑今走。
"我就去趟洗手间。"
"那我数着,超过两百个数我按铃叫人。"
小护士笑出声:"您爱人真粘人。"
岑今脸热了一下,没解释。
爱人。多讽刺的词。三天前他还跟林夏说,离了婚第一件事换手机壁纸,省得看见那名字。现在那名字的主人躺病床上,一分钟看不见他就按铃,全楼层的护士都知道十六床有个离不开老婆的伤员。
换药的时候纱布从伤口上揭,骆峥疼得龇牙,一声不吭。岑今别过脸不忍看,手腕一暖,骆峥反过来攥住了他。
"别看。"这人疼得满头汗,还哄他,"你晕血,我知道。"
你晕血,我知道。
失忆的人说得自然而然。可结婚第三年他切菜切了手,血流半池子,骆峥从书房门口过,就说一句,创可贴在抽屉里。
晚饭是护工打的病号餐。骆峥对着清汤寡水皱半天眉,把自己碗里唯一的鸡腿夹给他。
"你吃,你比我还瘦。"
"你是伤员。"
"伤员说了不算。"骆峥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老婆说了算。"
岑今咬了口鸡腿,没尝出味。
晚上,岑今在陪护床躺下,背对病床。
"岑今。"黑暗里骆峥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岑今没动。
"你从昨天起就不对劲。话少,不看我。以前我磕破点皮,你能念叨一礼拜。"
以前。岑今盯着墙。你说的以前,是我俩的上辈子。
"是不是出事了?"身后窸窸窣窣,骆峥撑着坐起来,"公司倒了?我妈为难你了?还是——"
他停了。
病房静了几秒,岑今听见布料响,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他肩膀,小心的,笨的。骆峥一身消毒水味,下巴搁他颈窝里。
"岑今。"他嗓子哑,"你别不要我。"
岑今整个人僵住。
这话一点道理没有。骆峥不记得这三年,不记得那些冷战的夜,不记得民政局门口散一地的协议。在他世界里,他俩昨天还在出租屋分一碗面。
可岑今鼻子毫无防备地酸了。
因为这三年,真怕被丢下的人是他。这话他在心里喊过无数遍,喊到哑,骆峥一回没听见。
现在好了,位置对调。
"睡觉。"他拍拍那只手,声音尽量平,"我哪儿都不去。"
身后的人明显松了口气,得寸进尺把脸埋他头发里蹭蹭,很快呼吸沉了。
岑今睁眼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骆峥被推去复查。走廊里秦医生拦住岑今。
"昨天情况护士都跟我说了。我再说一遍,他现在这记忆是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恢复,也可能永远这样。最忌强刺激。"
"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医生看着他,"尤其离婚这事,绝对不能提。他现在认知里你俩正爱得死去活来,这时候告诉他你们要离,等于抽他脑子里仅有的地基。轻则混乱,重则不可逆。至少一个月,稳定了再说。"
至少一个月。
岑今回病房,骆峥正好被推回来,看见他就笑:"医生说我恢复得特别好,明天就能出院。出院先把展补上,再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
"骆峥。"
"嗯?"
他看着那张兴高采烈的脸,把话咽回去,扯出个笑:"没什么。你好好养伤。"
口袋里,新打的离婚协议硌着腿。
这回,换成他揣着秘密过日子了。
第3章 三十天,演完就散
陈放堵病房门口的时候,西装皱得像腌菜,眼下两个青黑的眼袋。
"岑先生。"他鞠了半个躬,"求您。"
岑今把他带进楼梯间:"说。"
"集团在谈青山湾的并购,下周签框架协议,九十亿。骆总是主谈判,对方点名要他本人签。"陈放语速快得打飘,"这节骨眼上要是传出去,说骆总车祸失忆连今年是哪年都不知道——岑先生,股价得崩,董事会那帮人当场撕了他。"
"所以?"
"所以得瞒。对外就说轻微脑震荡,静养。文件我筛过,只给他看结论,反正他现在看两页就喊头晕。"
"他现在什么样?"
"您别笑我。"陈放苦着脸,"昨天我给他送文件,骆总拉着我唠了半个钟头,说您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让我往病房送草莓,要尖上没白点的那种。岑先生,我跟了他六年,他六年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没昨天一天多。"
岑今沉默了一下:"视频会议呢。"
"我挡。挡不住的就说骆总嗓子动了手术,只能打字。"
"那是你们的事。"岑今要走。
"还有周女士。"陈放急了,拦他面前,"您知道她。骆总要真倒,接班的是谁?骆明轩,她儿子!她这两天天天往老宅跑,拐着弯打听病情,问得我后背发凉。岑先生,这会儿能名正言顺待在骆总身边、又不会害他的,就您了。"
岑今停住了。
周曼云。这名字他熟。结婚第一年年夜饭,这位继母当着一桌子人问他:小岑家里做什么的呀?听说父母都是普通教师?那能在我们家站住脚,是真有福气。
他当时笑着说谢谢妈。骆峥坐旁边,一个字没说。
一桌子人等他失态。他偏不。他岑今别的没有,体面俩字,从小练到大。
"岑先生?"陈放小心看他。
岑今回神,从口袋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新打的离婚协议,签名栏上他的名字端端正正。
"骆峥签了一半。车祸前签的。这份是补的。"
陈放脸垮了:"您……"
"秦医生说至少一个月不能提离婚。"岑今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所以谈个条件。"
"您说!"
"我陪他演。演夫妻,演到冷静期最后一天,整三十天。三十天后不管他恢不恢复,我签字走人,跟骆家再无关系。这三十天公司的事你自己兜,别烦我。"
"哎!哎!"陈放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还有。"岑今看着他,"这三十天,是看五年前那个骆峥的面子。跟现在这个,跟你们骆家,没关系。"
说完他转身上楼。
病房里骆峥正指挥护工收拾东西,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跑哪去了?问了,明天出院。你猜我列了啥?"他举起一张纸,左手写得歪歪扭扭,"出院计划。第一行,补看展。第二行,把你喂胖三斤。"
岑今看着那张纸,半天:"字真丑。"
"右手坏了嘛。"骆峥嘿嘿一笑,把纸仔细折好塞枕头底下,"好了用右手重抄,贴冰箱上。"
冰箱。岑今想起家里那个空荡荡的双开门,里面半盒牛奶一排矿泉水。一个连烟火气都没有的家,贴什么计划。
……
出院那天,骆峥高兴得跟放学的小孩似的。
车开到别墅门口,他隔着车窗哇了一声:"咱家换房子了?"
岑今心里咯噔一下。
忘了这茬。五年前他们住六十平出租屋,这别墅是结婚那年买的,骆峥不记得。
"……投资买的,偶尔住。"
"这么大还偶尔住?"骆峥推车门,"走,看看去!"
玄关感应灯亮。鞋柜开着,整整齐齐,就一双拖鞋。男款,岑今的码。
骆峥踢了鞋往里走,走两步,停了。
"岑今。"
"嗯?"
"我拖鞋呢?"
岑今站原地,喉咙发紧。
这个家他早收拾成随时能走的样子。骆峥的拖鞋、牙刷、衣帽间那一半衣服,全在三个纸箱里,箱子在储物间,胶带缠了两圈。他原计划从民政局出来就叫搬家公司。
"……洗了,阳台晾着。"
"哦。"骆峥一点不怀疑,趿着他的备用拖鞋进屋,还回头催,"快快,我看厨房,今晚我做饭,庆祝出院。"
那天晚上,岑今在储物间拆了三个纸箱。
拖鞋摆回玄关,鞋尖朝外,摆成进门就能穿的角度。牙刷插回杯子,跟他那支并排。剃须刀放回洗手台。药箱最上层放回一板胃药,骆峥应酬多胃不好,这药他备了三年,人家一次没在家吃过。
衣服一件件挂回去。挂到一半,他停了。
那件深灰家居服,袖口磨起了球。结婚第一年他买的,骆峥嫌老气,一次没穿。他以为早扔了。
没有。衣服叠得方方正正,压箱子最底下,还放了樟脑丸。
岑今蹲箱子前,捏着那截磨毛的袖口,蹲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个家骆峥的痕迹少得可怜,三个箱子就装完。可骆峥留下的每样东西,他都记得买时的价钱,记得在哪买的,记得对方随口一句嫌弃。
三年。他把一个不爱他的人,研究得比自己的展品还透。
研究透了,下场就是啥也带不走。他站起来拍拍膝盖,把空箱子踩扁塞垃圾袋。
……
夜里骆峥睡熟了。
医生说伤员睡眠重要,岑今由他抱着没挣。等人呼吸沉了才轻手轻脚起来,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
书房抽屉上了锁。钥匙贴身装着。
三十天。他在台灯下坐了会儿,拿笔在日历上把今天圈了,又在第三十天的格子里写俩字:签字。
写完盯着看了会儿,又补一行小字:山河展初稿,也得在这天前定。
离婚,开展,都是正事,一件不能耽误。他给自己排了张表,前二十天演戏,后十天定稿,格子排得满满当当,满到没一格留给"难过"。
关灯前,他扫了眼书桌。
骆峥的手机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跳出条消息预览。岑今不是故意看的,是那个名字先撞进来的。
周曼云:【小峥,听说你出院了?伤哪了?怎么不跟家里说。周末我过去看你们。你爸留下的老规矩,一家人,天大的事也要坐下来。】
屏幕暗了。
老规矩。岑今在心里嚼这仨字。骆家的老规矩他见识了三年,每条都是周曼云定的,每条都姓周。
周末登门,多半不是探病,是验伤。骆峥到底撞没撞坏脑子,她得亲眼看看。
也好。岑今想,反正就演三十天。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谁先演砸。
第4章 不吃香菜的人
骆峥出院第三天,早起熬粥。
岑今是被糊味呛醒的。冲进厨房,骆峥系着他的格子围裙,对着一锅翻滚的白粥手忙脚乱,石膏手举锅铲,左手抓一把香菜,正要撒。
"等等——"
晚了,下锅了。
岑今扶着门框,开始做喝香菜粥的心理建设。他不吃香菜,从小不吃,一吃就反胃。但骆峥不知道,五年前就不知道。那时候约会,骆峥点盘香菜牛肉,他硬吃完了,回家吐一晚上,没吭声。
喜欢一个人嘛,总觉得忍一忍,就能变成更好被爱的人。
后来才知道,忍出来的感情,苦的是自己。
结婚三年,饭桌上香菜没断过。保姆爱放,馆子爱放,骆峥点菜从不看备注。岑今练出一手绝活:一筷子下去,香菜归香菜,肉归肉,分得干干净净,不耽误听桌上人说话。分完,骨碟里堆一小座绿山,没人看见。有回保姆发现了,小声问要不要单做,他说不用,别麻烦。骆峥就坐旁边翻报纸,头没抬。
"怎么起这么早?"他打起精神走过去,"我来,你手不方便。"
"别动别动。"骆峥把他往外推,"病人照顾老婆,天经地义。坐着,马上好。"
岑今被按在餐桌前,看那个大高个在灶台前忙活。阳光从窗户进来,给人镶了道毛边。
然后,怪事发生了。
骆峥盛粥的手停了。盯着锅里的香菜,眉头慢慢皱起来,自言自语:"奇怪。"
"怎么了?"
"我记得你不吃这个啊。"骆峥回头,一脸困惑,"我怎么会放香菜?"
岑今心里毫无防备地撞了一下。
"……你不记得我爱吃什么?"
"记得啊。"骆峥理所当然,"你不吃香菜,不吃姜,葱得切很碎才肯吃。咖啡只喝美式,说拿铁是给小孩喝的。"说完他自己愣了,"那我刚才为啥放香菜?"
岑今坐晨光里,半天没出声。
结婚三年,骆峥给他点过无数次菜,回回有香菜。他挑了三年,对方一回没注意。
现在,一个丢了五年记忆的人站灶台前,理直气壮说,你不吃香菜。
"可能记错了。"骆峥挠头,转身拿筷子,就着锅把香菜一根根往外挑。左手不利索,挑断好几根,又拿勺把碎叶子撇干净。
"挑这么麻烦?"岑今听见自己嗓子有点哑。
"麻烦啥。"骆峥头不抬,"你不吃的,一根不能留。"
那天早上的粥,岑今喝了两大碗。粥很普通,火候一般。他喝得很慢,慢到骆峥担心了,凑过来问是不是烫。
"不是。"岑今放下碗,"就觉得,这粥熬得挺好。"
骆峥得意:"那是,也不看谁熬的。以后早餐归我,你负责吃。"
岑今握着勺子没接话。
以后。这人随口就是以后。可他们的以后,只剩二十四天。
……
上午十点,陈放来接骆峥"上班"。
说是上班,就是去公司露个脸。岑今不放心,陈放在门口打包票:"岑先生放心,会议室我都安排好了,全程陪着,出不了岔子。"
"嗯。"岑今帮骆峥理了理领带,"中午记得吃饭。"
骆峥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口,自然得像干了一辈子。
"知道了,老婆。"
门关了。岑今站玄关,摸着自己额头,半天没动。
楼下,陈放拉开车门,压低声音:"骆总,待会儿开会您就笑,点头,说'方案不错',别的别说。"
"知道知道。"骆峥上车,又探出头,"下午三点后的会全推了。"
"为啥?"
"抢票。西岸美术馆新展,三点开票。我老婆抢了半个月没抢到,我得补上。"
陈放:"……您知道全城多少人抢吗?"
"所以才推会啊。"骆峥理直气壮,"不然抢不到。"
陈放看着自家老板,忽然觉得这失忆也不全是坏事。起码现在这个骆总,像个人。
下午董事会开到一半,还是出了险情。视频那头王元老拐弯抹角问青山湾尽调细节,那是失忆前的事。陈放心提到嗓子眼,正想装设备故障,就见自家老板往椅背一靠,笑了。
"王叔,细节我让团队单独跟您汇报。我今天脑震荡,医生说一次只能说五十个字,您省着点给我用。"
满屏的脑袋都笑了。王元老摆摆手过去了。
散会陈放瘫椅子上:"骆总,这失忆梗您打算用几回?"
"用到好为止。"骆峥刷手机,头不抬,"别说,这病生得还挺是时候。"
陈放看着他,有点恍惚。以前那个开会不笑、说话不超三句的骆总,跟眼前这个拿自己病情开涮的人,到底哪个是真的。
……
晚上七点,骆峥回来了,进门就喊:"岑今!你看!"
西装没脱,脑门带汗,献宝似的递过来一个信封。
"票!两张,周末的。我抢了仨小时,最后加钱找黄牛买的。别骂我乱花钱,实在抢不到。"
岑今抽出来。
不是新展。票面上四个字:时间褶皱。
他的手停住了。
"你上次说想看这个。"骆峥凑过来,兴奋得像个讨糖的小孩,"五年前你就想看,票太难抢没看成。这回我提前订的,说啥也得让你看上。"
岑今捏着票,指尖有点抖。
时间褶皱。五年前他俩第一次约会,本来要约的展。他没抢到票,改约了别处。后来在一起、结婚,这展早结束了,那张废票被骆峥收在钱夹里,收了五年。
他一直以为早扔了。
"怎么了?买错了?"骆峥紧张。
"没有。"岑今把票放回信封,转身,"挺好。周末去。"
不敢回头。一回头,那人该看见他眼睛了。
那张旧票根,他收拾骆峥钱夹时见过。夹在一堆名片里,边角磨圆了,日期是五年前,他俩第一次约会那天。
他当时想,这人留这干啥。
现在知道了。
岑今把两张票夹进正在改的展签校对稿里。那一页是"山河·新绎"第一件展品的说明,一对民国夫妻的旧物,说明词他改了七遍都不满意。现在忽然知道怎么写了。
爱这东西,藏在用旧的物件里,比说出口的结实。
第5章 谁投的钱
林夏把财务报表拍桌上的时候,岑今正在给"山河·新绎"的展签改第三稿。
离开幕还有二十六天。灯位图没定,六件外借文物的保险卡在流程里,赞助名单凑不齐。这是他单干以来最大的项目,成了彻底站稳,砸了口碑清零。
"成了。"林夏一屁股坐下,抓他的美式灌一口,"三百万,昨天下午到账。活菩萨又显灵了。"
岑今的笔停了:"哪位?"
"还能哪位,星澜文化。"林夏把报表转过来,"三年前你头一个独立项目,画廊临开幕撤资,场地方催尾款,眼看要黄。就是这家,凭空砸两百万,唯一条件是匿名。这回又投三百万,还是匿名。"
岑今盯着那四个字。星澜文化。
"查过吗?"
"查了八百回。注册地开曼,往上全是壳。这种公司,就是为了藏人才开的。"林夏凑近,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你哪个暗恋者?财大气粗那种。"
"我没有暗恋者。"
"说不准。你这张脸,办展时站导览台边上,多少人偷拍你,你自己不知道。"
岑今没心思贫。三年前那两百万来得太是时候。那时候他刚辞职单干,头一个项目黄了,这行就别想抬头。结果钱从天而降,展顺利开幕,他一炮打响,才有了后来的岑老师、岑策展人。
他谢过很多人。就是不知道真正该谢谁。
最怕的那个答案,心里早就有,不敢往那儿想。一想,这三年的恨没了着落,爱也没了着落。
"下午我出去一趟,展签校对帮我盯。"
"去哪?"
"查人。"
……
他托了大学学长,在工商系统里调星澜的底层股权。学长打了仨电话,绕两个人,傍晚回了消息。
一张截图,一句话。
【最终受益人藏得深,但资金流向骗不了人。这公司每年有一笔固定注资,来自一个母基金。名字你自己看——观澜资本。】
观澜。骆氏旗下,骆峥亲自掌舵的那只私募。
去年骆氏年会,他当家属出席,大屏滚动播集团版图,观澜资本的logo在骆峥身后亮了三十秒。
原来如此。
岑今坐车里,捏着手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胸口发闷。
三年前他辞职单干,所有人说他疯了,铁饭碗不要。只有他自己知道为啥。结婚头一年,酒会上他听见有人议论,说骆总的先生嘛,工作就是个摆设,反正有人养。
那句话是根刺,扎了他三年。他拼命接项目、熬通宵、泡仓库,就想证明岑今俩字不用靠谁养。
结果呢。
他职业生涯的头一场胜仗,他的立足之本,他引以为傲的"全靠自己",是那个男人坐办公室里签个字,指缝里漏的零花钱。
更可笑的是啥。他现在要离婚,要干干净净走,可人家早在他人生地基里浇好了混凝土。
连让他离开,都要安排明白。
他忽然想起备忘录里那句:他嫁给我了。他们说他为了钱。
为了钱。岑今看着账户里刚到的三百万,胃里一阵翻搅。这三年他拼命想撕的标签,原来一直贴在身上,还是枕边人亲手摁牢的。
岑今在车里坐到华灯初上,才发动车回家。
……
周日上午,周曼云登门。
米色套装,拎着果篮和炖盅。炖盅说给骆峥补脑子,掀开,一盅黑乎乎的中药,味冲得骆峥直皱眉。周曼云盯着他喝,骆峥看岑今一眼,岑今伸手接过来,笑着盖上盅盖:"妈,医生说他忌中药,跟西药相冲。"
周曼云的笑淡了一瞬,又堆回去:"还是你细心。"
她进门先叹气:"小峥,你说你,出这么大事也不跟妈说。要不是你弟弟说漏嘴,妈还蒙在鼓里。"
骆峥正看文件,抬头客气一笑:"小伤,不值当兴师动众。您坐。"
客气,疏离,标准的不熟长辈礼数。
岑今端茶出来,捏了把汗。骆峥记忆停在五年前,那时候他跟周曼云没打过几回交道,这生疏是本能。好在周曼云不会起疑,儿子失忆后跟继母生分,正常。
"妈"周曼云拉着骆峥的手上下打量,眼圈说红就红,"瘦了。头还疼不疼?医生咋说?"
"不疼了,恢复得很好。"骆峥不动声色抽回手,往岑今那边靠,"多亏岑今照顾。"
"岑今是贴心。"周曼云笑着看过来,那笑恰到好处,多一分假,少一分冷,"就是不知道,贴心得了一时,贴心得了一辈子吗。"
岑今端茶壶的手稳了稳,笑:"妈说得是。能照顾一天,我就尽心一天。"
周曼云盯他两秒,话锋一转:"对了小峥,青山湾那个案子,你病着,公司不能没人主事。妈跟几位董事商量了,让明轩先替你盯着,你安心养病。"
来了。岑今垂眼倒茶。图穷匕见。
"不用。"骆峥翻页,头没抬,"文件我天天看,签字没问题。明轩想做项目,先把城西的标做好。"
滴水不漏。岑今心里给他记一功。
周曼云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坐了会儿起身告辞。
岑今送她到门口。她换鞋时忽然回头,笑吟吟看他。
"小岑啊。"
她总爱这么叫,显得亲。
"妈看得出来,你是个明白人。"她理理袖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慢,"离婚协议……小峥签了吗?"
岑今脸上的笑,一点点冻住。
"妈说笑了,什么离婚协议?"
"哎,一家人,别装了。"周曼云叹气,推心置腹的样子,"你俩的事,妈多少知道些。拖着对谁都不好,是不是?"
说完拍拍他手背,转身上车走了。
岑今站门口,十月的风一吹,后背一层冷汗。
他俩递离婚申请,是车祸当天的事。民政局、医院、律所,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没一个会多嘴。
那她怎么知道的。
而且,她连"还没签"都知道。
第6章 他扮我老公上瘾
骆峥最近有点上头。
具体表现: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餐,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工作室楼下送咖啡,晚上六点接人下班,车停得比保安还标准。
"你老公又来了。"工作室小姑娘趴窗边,一脸羡慕,"岑老师,结婚几年了还这么腻?"
岑今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下:"……不久。"
三年。结婚三年,骆峥来他工作室楼下的次数,零。
不夸张,真零。头两年他在美术馆,骆峥忙。后来他单干,骆峥更忙。加班到深夜来接他的是网约车,布展累到发烧送他去医院的是林夏。他没觉得委屈,他知道骆峥忙,那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
可现在,那个"忙"字,忽然就没了。
"走啦。"骆峥推门进来,拎着保温杯,"晚上想吃啥?"
"随便。"
"随便是啥?"骆峥皱眉认真想,"那我做糖醋排骨?你上次说好吃。"
岑今愣了下。他啥时候说过?
哦,上周骆峥做过一次,他多吃了半碗饭,随口夸了句。自己都忘了。
"好。"
……
骆峥的朋友圈,最近也热闹。
陈放有天偷偷给岑今截图:骆总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岑今做饭的背影,文案:【我老婆。】
分组可见。可见范围:骆峥,岑今。
"岑先生别误会,"陈放在电话里解释,"骆总说要秀恩爱,但董事们不能看见,我只能这么设……"
"我知道。"岑今看着那条朋友圈,哭笑不得。
分组可见的恩爱。演给谁看呢,演给他自己看。
他想点进去评论句什么,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个字:【嗯。】
三秒,骆峥秒回:【老婆理我了!今天加班都有劲了!】
岑今盯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不是滋味。结婚三年,他在这人朋友圈里第一次有姓名,居然是在离婚冷静期。
可他还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他系着格子围裙在灶台前翻炒,夕阳从厨房窗户进来,暖融融的。
他都不知道骆峥啥时候拍的。
……
周五晚上,骆峥几个发小组局,非要见"传说中的岑老师"。
岑今本不想去。他跟骆峥的朋友圈,三年零交集。结婚头一年参加过两回饭局,那些人口口声声"骆太太",眼神全是打量,他坐如针毡,后来再没去过。
骆峥很坚持:"去嘛去嘛,他们都想见你。"
"见我干啥?"
"看我老婆啊。"理直气壮,"我藏了三年了,总算能拿出来炫耀。"
岑今拗不过,去了。
私房菜馆,包厢七八个人,都是骆峥学生时代的。岑今一进门,原本闹哄哄的包厢静了一瞬,然后炸开锅。
"这就是岑老师?比照片还好看!"
"骆峥你藏得够深,结婚三年才带出来!"
岑今被按在骆峥旁边坐下,浑身不自在。更让他不自在的是骆峥。
这人一晚上跟开屏的孔雀似的。岑今夹菜,他给人讲"我老婆策展可厉害了";岑今喝水,他讲"我老婆对美式的温度要求特别高,必须六十五度";岑今去洗手间,他都要跟出去,在门口等着把人领回来。
"骆峥。"走廊里岑今拉住他,"差不多行了。"
"咋了?"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些……你怎么知道美式六十五度?"
骆峥愣了下:"我……我就是知道啊。"
是,他就是知道。失忆的人啥都知道。
可清醒那三年,他为啥从来不说?
回到包厢,有人起哄让讲追人的事。骆峥来了兴致,往椅背一靠:"说来话长。我头回见他,在美术馆,他站一幅画前半小时没动。我就想,这人腿不麻吗?"
满桌哄笑。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搭讪呗。人家不理我,说我打扰他看画。我追了半年,送咖啡送展票,蹲美术馆门口堵人,啥招都使了。"
角落的老周喝多了,拍桌子揭短:"你们是没看见,这小子当年追人多没出息。岑老师发烧,他半夜开三百公里从邻市赶回来,就为送碗粥。到了楼下又不敢上去,车里坐到天亮。"
"为啥不敢上去?"
"怕吵他睡觉呗。"老周哈哈大笑,"粥最后归我了,还挺好喝。"
满桌又笑。岑今跟着笑,笑得心口发酸。
那碗粥,他不知道。三百公里,他不知道。车里坐到天亮,他更不知道。
这人到底背着他,干过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现在呢?"有人问,"现在不用追了吧?"
骆峥转过头看他,忽然安静下来。
包厢闹哄哄的,灯光有点晃。岑今对上他的目光,心里莫名一紧。
"现在也追。"骆峥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得追一辈子。不然他跑了咋办?"
岑今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跑。他是要跑的。三十天,一天不多。
……
散场快十一点。夜风凉,骆峥喝了点酒,走路飘,非把外套脱下来裹他身上。
"你自己穿。"
"我不冷。"骆峥固执地裹紧,忽然停下,"岑今。"
"嗯?"
路灯下,骆峥的表情有点模糊,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如果我以后变成很讨厌的人,"他慢慢说,"你别走。你骂醒我。"
岑今的心毫无防备地沉了一下。
"……说啥呢。"
"我说真的。"骆峥抓他手,有点用力,"今天听他们说,我以前对朋友仗义,对喜欢的人更好。可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对你不好过?"
岑今没说话。
"不知道为啥有这感觉。"骆峥声音低下去,带点委屈,"就好像,我弄丢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想不起来是啥。"
夜风吹过来,岑今裹紧那件带体温的外套。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你对我很好。"
假话。但说得很稳。
骆峥盯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凑过来在他额头亲一口:"那就好。"
……
回到家,骆峥喝多了,倒头就睡。
凌晨两点,岑今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看见门缝透出一线灯光。
他停住。
书房灯亮着。骆峥背对门坐书桌前,拿着手机,一动不动。
背影僵直,绷得太紧了,像根拉到极限的弦。
岑今站门外看了很久,没推门,没出声。
他只是忽然想起来,三年前骆峥在书房看文件,也是这样僵直的背。
可那时候骆峥是清醒的。
那现在呢。这个失忆的、会给他挑香菜、会发分组朋友圈、会说追一辈子的骆峥,深夜两点在书房看什么?
第7章 备忘录
岑今在书房门外站了很久。
凌晨两点,整栋房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响。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横在他和骆峥中间。
他不知道该不该推。
推开能看见啥?一个失眠的病人玩手机?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这半个月的骆峥。挑香菜的,发分组朋友圈的,说追一辈子的。那个人跟门里这个僵直的背影,好像不是一个人。
可明明就是一个人。
岑今没推。他回房间躺下,睁眼到天亮。
……
第二天周六,骆峥睡懒觉。
岑今起得早,煮了咖啡,坐客厅翻校对稿。阳光很好,他心思不在稿上。
昨晚那个背影,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早。"骆峥趿拖鞋下楼,头发睡得乱翘,"老婆今天咋起这么早?"
"改稿。"岑今头不抬,"你昨晚几点睡的?"
骆峥的脚步停了一下。
"挺早啊。"他走过来,自然凑到岑今边上,"沾枕头就着,伤员嘛,觉多。"
撒谎。
岑今抬眼看那张脸。一点破绽没有,眼睛亮晶晶,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是吗。"
"当然。"骆峥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一口,"我洗漱去,待会儿陪你去工作室?"
"嗯。"
骆峥上楼了。岑今坐原地,握着咖啡杯,指尖发凉。
他想起那个背影。僵的,紧的。
那不是看轻松东西的样子。
……
下午岑今在工作室改稿,骆峥说回家拿东西,先走了。
晚上八点岑今到家,家里没人。
打电话,关机。
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
他上二楼。书房门虚掩,没开灯。月光从窗户进来,照见书桌上放着个东西。
骆峥的手机。屏幕朝下,安安静静躺那儿,像个等着被揭开的秘密。
岑今站门口,心跳有点快。
他知道不该看。那是骆峥的隐私,是那人攒了三年连他都不给看的世界。可现在,这世界摆他面前,门都没关。
他想起昨晚的背影,想起这半个月的甜,想起那锅挑干净的粥,想起那句追一辈子。
他想知道,那些甜,是真是假。
岑今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
没密码。
他手指悬屏幕上方停了很久,还是点了。
壁纸是张合照。他愣住了。
五年前拍的,出租屋小阳台。他穿白T恤,骆峥从背后抱着他,俩人都笑得很傻。阳光好得能穿透五年,直接照他眼睛里。
这张照片他没有。他甚至不记得拍过。
骆峥有。设成壁纸,设了五年。
岑今深吸一口气,点开备忘录。
第一个文件夹,名字就一个字:他的。
点进去,密密麻麻的条目,按时间排。最早一条,三年前,结婚那天。
他挑着往下看。
【2025.10.15 他今天做了一桌子菜等我,我加班到十一点。回来菜凉了,他说没事,热热就能吃。他没生气,可我觉得他有点难过。下次不加班了。】
【2025.10.28 他看展总站歪,左脚吃力。问了才知道腰不好,久坐疼。以后给他买个好椅子。】
【2025.11.10 他今天笑了两次,一次真的,一次假的。假的那次对着我。为什么?】
【2025.11.22 他不吃香菜,挑得麻烦,但挑得干净。下次点菜记得备注。】
【2026.6.1 他生日。我订了他喜欢的那个展的VIP票,可他好像不太想去。为什么?】
岑今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很慢。
四百二十七条。条条都是他。他喜欢啥不喜欢啥,啥时候笑啥时候没笑,哪次笑真哪次假。
三年,一千多天。骆峥用这种办法把他一点一点记下来,记成一本只有一个人看的书。
岑今的手开始抖。
翻完,他退回最上面,点开第一条。
【2025.10.8 他嫁给我了。他们说他为了钱。我不信,可我不敢问。万一呢。】
万一呢。
岑今盯着这仨字,眼前有点模糊。
他们说他为了钱。谁说的?啥时候说的?骆峥听到了什么?
他想问,可骆峥失忆了,啥都不记得。
他想知道真相,可唯一能告诉他的人,把真相锁进了五年前。
岑今坐书房地板上,手机握手里,屏幕光照着脸。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挪了位置,月光从书桌挪到地板,照亮他脚边一小片。
他想起这半个月的骆峥。那个人跟备忘录里这个偷偷记了他三年的人,是同一个。
可他从来不知道。
三年,一千多天,一个屋檐下,一张床上。他对这人的了解,不如一个备忘录。
岑今把手机放回书桌,屏幕朝下,恢复原样,回房躺下,看天花板。
快十二点,楼下有开门声。骆峥回来了,脚步很轻,怕吵醒他。
岑今闭眼装睡。
骆峥上楼,推开房门,在门口站了会儿,轻手轻脚进来,在他床边蹲下。
"岑今。"小声叫。
岑今没动。
骆峥伸手,很轻碰了碰他头发,又缩回去,怕碰碎什么似的。
"对不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晚有点事,没陪你。"
岑今的睫毛抖了一下。
骆峥又蹲了会儿,起身走了。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岑今睁眼,看天花板,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
他不知道哭啥。
为那四百二十七条,还是为那句万一呢。
为这半个月的甜,还是为那三年的苦。
为那个失忆的、红着眼眶喊老婆的骆峥,还是为那个清醒的、把心事全锁进备忘录的骆峥。
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十天倒计时,从今天起,难熬了。
……
第二天早上,骆峥揉着眼睛从客房出来,看见岑今坐客厅,吓一跳。
"老婆,你眼睛咋肿成这样?"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捧着他脸左看右看,"哭了?谁欺负你了?改稿改崩溃的?走走走,今天不许干活。"
岑今看着那张着急的脸,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骆峥,三年前,有人跟你说过我什么吗?"
骆峥愣了:"啊?"
"就是……有没有谁,在你面前说我坏话,说我图啥接近你?"
"谁?"骆峥一脸茫然,"谁这么无聊?"
岑今盯他眼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只有困惑和担心,没一丝闪躲。
失忆的人答不了。他丢掉的五年里藏着答案,可他自己不知道。
"没什么,随便问问。"
"不行,你得说清楚。"骆峥急了,蹲下来仰头看他,"到底谁说你啥了?告诉我,我去找他。管三年前还是现在,敢说我老婆,我跟他没完。"
说的义愤填膺,拳头都攥起来了,跟要替同桌出头的中学生似的。
岑今看着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三年前那个把疑问咽回肚里、只敢写进备忘录的人,跟眼前这个攥拳头要替他打架的,中间隔的到底是啥。
"真没什么。"他拍拍骆峥的手背,"做饭去,我饿了。"
骆峥将信将疑去了厨房。
岑今坐沙发上掏手机,给林夏发消息。
【帮我查件事。三年前,骆氏的对手公司,哪家?】
备忘录里那个"他们",他要一个一个找出来。
第8章 谣言从哪来
林夏的效率高得吓人。
周三上午,岑今刚把展签第四稿发出去,她电话就来了,背景音嘈杂,像在马路边。
"查到了。三年前跟骆氏抢青山那块地的,叫恒业建设,老板姓杜。"
"恒业……"岑今有印象。三年前财经新闻里这名字跟骆氏绑一块儿出现过好多次,后来突然就没了。
"杜老板去年破产,现在南边躲债。"林夏压低声音,"重点是,我托人找到他以前的司机。你猜司机说啥?"
"说啥?"
"三年前九月底,杜老板在会所攒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散场他喝多了,站门口吹牛——"林夏一字一句,"他说,'骆家那个新夫人,我查过了,穷得叮当响,嫁进去就是奔钱去的。这种话,多找几张嘴传传,传到骆峥耳朵里,你看他晚上睡不睡得着。'"
岑今站工作室窗前,半天没动。
三年前九月底。
他跟骆峥的婚期,就在十月初。
也就是说,他领证前后,有人在酒局上编出句"为钱嫁人",然后跟撒种子似的撒进整个圈子。
骆峥,听到了。
岑今想起备忘录那句"他们说他为了钱。我不信,可我不敢问"。
原来种子是这么来的。
"还有个怪事。"林夏继续说,"那场酒局之后不到半年,恒业就垮了。中标被废,银行抽贷,项目烂尾,一环扣一环,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司机怀疑是骆峥的手笔,没证据。"
"我知道了。"
"你查这干啥?跟骆峥有关?"
"嗯。"
"……你俩到底咋了?我认识你五年,你每回说'没事',事都特大。"
岑今看着窗外车流,没答。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他查的这事,往小了说是三年委屈,往大了说,是个他不敢想的真相。
……
下午,他约了陈放。
咖啡馆角落,陈放听完"恒业建设"四个字,端咖啡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岑先生,您查这干啥?"
"你果然知道。"岑今盯着他,"恒业垮那么快,是不是骆峥干的?"
陈放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三年前十月初,骆总突然叫停一个跟了八个月的项目,调动所有能动用的资金人脉,不计成本围猎恒业。我问原因,他就一句话。"
"啥话?"
"他说,'有些人,不配在这行待着。'"陈放苦笑,"岑先生,我跟骆总六年,那是他唯一一回赌上身家搞垮一家公司。报复对象是谁,您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当然有数。杜老板那句闲话,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他。骆峥替他报了仇,出手狠辣,片甲不留——然后回家,继续跟他相敬如冰。
这人到底把"做"和"说",当成了两件多不能共存的事。
"陈放,"岑今忽然问,"骆峥失忆后,有没有背着我联系你?我是说,工作之外的事。"
陈放眼神闪了一下:"没、没有啊。"
撒谎。岑今看得出来,没追问。
……
实锤是周五晚上到的。
林夏发来一份文件,附言一句:【做好心理准备。】
资金流向图。三年前九月底,杜老板酒局放话之后,有一笔钱分三次打给几家营销公司和所谓的"财经自媒体",专门负责把"骆家新夫人为钱嫁人"的闲话,精准喂给骆峥的助理圈、合作方,乃至家宴的宾客名单。
打款方,四层嵌套,最后指向一个基金会。
曼云文化教育基金会。法人,周曼云。
岑今坐书桌前,盯着那个名字,从头凉到脚。
不是杜老板。杜老板只是张借出去的嘴,一个收钱办事的喇叭。真正买下这句话、设计这场传播、算准它会流进骆峥耳朵的,是周曼云。
他婆婆。那个年夜饭上笑着问他"家里做什么的"的女人。
为啥?
岑今想起陈放说的:骆总要真倒,接班的是谁?骆明轩,她儿子。
三年前骆峥要是娶的是周曼云相中的联姻对象,骆家现在谁说了算?骆峥的婚姻要是从头就烂掉,夫妻反目,这个继子还剩多少筹码?
一句谣言,一石三鸟。她甚至不用它立刻生效,只要它像慢性毒,渗进这段婚姻的骨头缝。
生效了。整整三年。
岑今把图存进手机,打了一份折好,放贴身口袋,跟离婚协议搁一块儿。
两张纸。一张结束他的婚姻,一张解释他的婚姻是咋死的。
……
到家快十一点。
玄关灯亮着,家里很静。路过书房,里头传出骆峥的声音。
很低,他从没听过的声音。
"……查到了?"
岑今的脚步钉住了。
"嗯,资金链走到第几层了……好。别打草惊蛇。"
那不是失忆的骆峥。没有"老婆",没有笑意,没一点温度。每个字跟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又冷又稳。
是三年里那个骆峥。会议室里那个骆总。
岑今屏住呼吸,贴门边墙上。
"继续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源头挖出来。"书房里骆峥顿了顿,声音更冷,"查到之后,我要它连本带利还回来。"
电话挂了。
岑今站门外,后背抵着凉墙,心跳得厉害。
查什么?
资金链,源头,别打草惊蛇。这些词连一块儿指向的方向,他不敢深想。
一个记忆停在五年前的人,一个连自己总裁身份都不记得的人,深夜十一点在书房用三年前那种语气打电话,指挥人查资金链。
除非——
除非这个家里,失忆的不止一层。
书房门忽然开了。骆峥站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声音一秒切回那个熟悉的温软调子:
"老婆?回来啦。站这儿不出声,吓我一跳。"
岑今看着他,看着这张无缝切换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
"你刚跟谁打电话?"
"陈放啊。"答得自然,"问明天会议安排。饿不饿?给你下碗面?"
岑今盯他三秒。
"好。多放青菜,不要香菜。"
"知道知道,你不吃香菜嘛。"
骆峥转身去厨房,脚步轻快,还哼着跑调的歌。
岑今站书房门口没动。
刚才那通电话,他没提,骆峥没解释。两个人隔层窗户纸,各揣各的心事,演了半晚上恩爱夫妻。
面端上来了,卧着荷包蛋,青菜碧绿。
岑今低头吃面,热气熏眼睛。他在心里数日子。
冷静期第二十天。
还剩十天。
第9章 继母的家宴
骆家的家宴,每月一次,雷打不动。
骆老爷子生前定的规矩:一家人,天大的事也要坐齐。老爷子走了八年,规矩留下了,成了周曼云手里的令箭。谁不到,谁不孝;谁早退,谁离心。
岑今三年参加了三十六回。每回坐长桌最末端,微笑着把香菜一根根挑进骨碟。
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带着证据来。
"紧张?"车上,骆峥侧头看他。
"没有。"
"你攥安全带呢。"骆峥伸手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放心,有我。我妈那人就是嘴上厉害,当她唱戏就行。"
岑今看他一眼。
失忆的骆峥不记得周曼云的手段,只当普通长辈饭局。也好,无知者无畏。
车停进老宅院子。岑今下车,抬头看这栋三层洋楼。三年前头回来也是这样的傍晚,周曼云站台阶上迎他,笑得慈祥,说小岑来了,快进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他当时真信了。
……
开席前,周曼云拉骆峥去客厅看相册,一页页翻:"这是小峥十岁,在游艇上,记得吗?这是你十八岁成人礼……"
骆峥一一答了。他丢的只有五年,再往前都完好。
"记性没坏就好。"周曼云合上相册,笑眯眯,"那妈问你,青山湾的合同,下周五签,你这手,能签吗?"
"能。"骆峥晃晃石膏手,"左手签一样有法律效力,陈放公证好了。"
周曼云的笑凝了一瞬:"你这孩子,伤成这样还惦记工作。"
"没办法。我爸留的规矩,一家人,天大的事也要坐齐。公司也是家,我坐齐了,别人才坐不齐。"
半软半硬。岑今旁边听着,心里又记一功。
开席。周曼云坐主位,右手边骆明轩。这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岑今见过几回,话少,每回家宴埋头吃饭,跟局外人似的。今晚也是,进门就没抬过头。
"小峥,伤好利索了?"周曼云给骆峥布菜,"妈给你炖了天麻猪脑汤,补脑的,多喝点。"
又是汤。岑今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妈,医生说他忌这些,我带了营养师食谱,回头让厨房照着做。"
"你这孩子,太小心。"周曼云笑着摇头,转头看骆峥,状似随意,"听说你出车祸的时候,连人都不认得了?怎么,伤到脑子了?"
来了。
饭桌空气凝了一瞬。骆明轩夹菜的手停半空,几个旁支长辈交换眼色。
"是有那么几天。"骆峥放下碗,答得坦坦荡荡,"醒来看见岑今守床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当时就想,这人为我哭成这样,我这辈子敢对他不好,老天爷都不答应。"
说完转头看岑今,眼睛亮晶晶:"是吧,老婆?"
岑今差点被口水呛死。
满桌表情精彩纷呈。周曼云脸上的笑僵了僵:"……看来是真不记得了,连性子都变了。"
"变了不好吗?"骆峥给她倒茶,"医生说了,因祸得福。以前活得跟机器似的,现在才知道啥要紧。"
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天真,每一个字都堵得周曼云没法接。
三叔公放下酒杯,状似关心:"小峥啊,还记不记得去年答应给三叔公司担保的事?"
"不记得了。"骆峥答得干脆,"三叔,医生说我这一两年的事都记不太清。要不您把合同拿法务过一遍?"
三叔公打个哈哈,不敢再接。岑今看得分明,这满桌嘘寒问暖,每句背后都挂着一笔账。
"对了妈,"骆峥忽然想起啥,"我听说,当年我跟岑今结婚,外面有些不好听的话?"
岑今的心猛地一沉。
饭桌彻底静了。
周曼云端着茶杯慢悠悠吹了吹:"什么话?妈咋不知道。"
"就说岑今图咱家钱之类。"骆峥说得轻松,跟聊天气似的,"前几天有人跟我提一嘴,把我气的。妈,你说好笑不好笑,他要图钱,能跟我住六十平出租屋?"
"……是挺好笑。"周曼云放下茶杯,脸上重新堆笑,"都是外人瞎嚼舌根,别往心里去。妈也是为你好,早看明白了——有些人嫁了进来,心不在骆家,可咱家小岑不一样,本分孩子。"
心不在骆家。
这五个字飘进岑今耳朵,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年前他头回听到关于自己的谣言,是在骆氏年会。他去洗手间,隔间外两个女眷嚼舌根,其中一句就是:听说啊,那位心根本不在骆家,图啥,明眼人都知道。
当时只当长舌妇闲话。
现在知道了。闲话的源头就坐主位上,端着茶,笑得慈祥。连措辞都一模一样。有些话,果然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岑今垂眼,把一片香菜夹进骨碟。
"小岑?"周曼云的声音飘过来,"发啥呆?妈问你,展览准备咋样了?"
"挺顺利,妈。"岑今抬头,笑得无懈可击,"开幕那天给您留两张票,您一定来。"
周曼云,到时候,我有份大礼当着全家送你。
"哎,好。"
旁边的骆明轩忽然抬头看了岑今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他以为看错。再看过去,骆明轩已经低头扒饭,跟没事人似的。
中途岑今去洗手间,走廊里跟骆明轩撞个正着。
"哥夫。"骆明轩压着嗓子,"我妈今天问啥,你们都别往心里去。"
岑今挑眉:"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骆明轩眼神闪了闪,左右看看,到底啥也没说,侧身让路,"洗手间在那边。"
岑今走出两步回头。那年轻人还站原地,走廊窗户透进来的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根站岔路口的路标。
……
回程车上,俩人都没说话。
夜色从车窗流过去,路灯一盏一盏,把光影切在骆峥侧脸上。他握方向盘,手指收得很紧。
"岑今。"快到家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们离婚,"他顿了顿,"你会难过吗?"
岑今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转头。骆峥直视前方,侧脸绷紧,看不出情绪。
"……咋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声音听不出破绽,"今天饭桌上,看你笑得那么累,忽然想,你是不是在这个家,从来没开心过。"
岑今沉默了。
"我不会让你走的。"骆峥又说,笃定得近乎固执,"我们不会离婚。"
那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不像失忆的人说梦话,倒像个啥都知道的人在下判决。
岑今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昨天夜里书房那通电话。
资金链。别打草惊蛇。连本带利还回来。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冒出来,惊出他一身冷汗——
骆峥,你到底啥时候醒的?
第10章 背水的人
林夏冲进工作室的时候,手里文件袋都快捏变形了。
"岑今。"她拍在桌上,手在抖,"星澜文化的底,挖穿了。"
岑今正核对展品清单,抬头。
"观澜资本只是中间一层。"林夏拉椅子坐下,语速快得像抢时间,"观澜背后还有层离岸信托。信托的委托人,"她翻开文件指着一页,"你猜是谁。"
岑今看着那个签名。
骆峥。
不是骆氏,不是观澜,是骆峥本人,个人名义设的信托,唯一受益方向就是星澜。换句话说,这三年投在他事业上的每一分钱,不是公司行为,是骆峥从自己账户一笔笔转出去的。
"还有。"林夏咽口唾沫,"前年'宋瓷里的日常',开展前三天最大的赞助方突然撤资,记得吧?结果第二天一早钱又回来了,对方经理连夜打电话道歉,说是'总部流程误会'。我查到那天半夜发生啥了:观澜的人直接约见对方董事长,谈了四十分钟。谈完,钱回来了。"
"'浮光'也是。开展前一周场馆被人高价抢租,你急得嘴上起泡,三天后对方莫名退租还赔违约金。抢租那家背后是恒业杜老板,退租的原因是那三天恒业城南项目被连查三道手续,杜老板焦头烂额,没空抢美术馆。"
岑今坐椅子里,很久没说话。
原来不是运气。
三年前救场的两百万,不是运气。被抢又归还的场馆,不是运气。后来那些撤资又回血的赞助、卡壳又放行的审批、谈崩又回头的合作方——他职业生涯里每一次绝处逢生,他都以为是作品够好,好到绝处也能逢生。
全都不是。
是有个人站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了三年刀。
"岑今?"林夏小心看他,"你没事吧?"
"没事。"岑今站起来,"展签你盯着,我出去一趟。"
……
陈放是被岑今堵在骆氏地库的。
看见岑今从柱子后面出来,陈放第一反应是跑,被一把拽住车门。
"跑啥?"
"没、没跑,拿文件……"
"星澜文化,观澜资本,离岸信托。"岑今把文件拍引擎盖上,"骆峥个人名义设的。陈特助,你经手的吧。"
陈放的脸垮下来。
"岑先生……"
"三年。我事业上每回起死回生,都是他在背后操作,你都知道,对不对。"
地库声控灯灭了,又被陈放的叹气惊醒。
"是。"事到如今不装了,"全是骆总的意思。钱是他个人的,事是他亲自安排的,我就执行。"
"为啥瞒我?"
"他不让说。"陈放声音低下去,"您知道他原话吗?他说,'岑今要强,知道了就不肯要。他那人,宁可站着输,不肯跪着赢。'"
岑今的喉咙跟被啥堵住似的。
"还有,"陈放挠头,索性全招,"您辞职单干那年,美术圈有个姓黄的前辈放话封您,说您靠男人上位。第二天,那位的主展就被查出文物来源问题,永久停展。也是骆总的手笔。您圈里那些躲不掉的应酬,能推的他也都替您推了。推法简单,让对方忙起来,忙到没空攒局。"
"……他为啥不说?"
"我也问过。"陈放苦笑,"骆总那晚在办公室看了一晚上文件,最后说了句啥您知道吗。他说,'说了有啥用。他要知道我连他事业都插手,会更讨厌我。'"
更讨厌我。
岑今靠车身上,忽然觉得地库冷气开太足了。
那个男人,在外头翻手为云,替他扫平一切,回到家,只敢把心事写进一个备忘录,连句"我帮了你"都不敢说。
他到底怕啥。
怕岑今知道了离开他?可不说的这三年,岑今还不是一样要走。
后来岑今想明白了。那人不是不信他,是太信那句谣言的杀伤力——信到宁可自己扛,也不舍得把脏水端他面前问一句"是不是真的"。问,是怀疑。不问,是死扛。骆峥选了死扛,扛得俩人都遍体鳞伤。
"岑先生,"陈放小心看他,"还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讲……"
"讲。"
"骆总出车祸那天早上,来公司签了一批文件。一份是青山湾的对赌协议。还有一份……"陈放顿了顿,"财产公证。他把自己名下百分之四十股份做了定向赠与,受益人是您。公证日期,约的冷静期结束后第一天。"
岑今猛抬头:"什么?"
"他说,离婚了您啥都不要,他拦不住。但他给的东西,不需要您签字同意。"陈放苦笑,"岑先生,跟您离婚,他是同意的。可他从没想过让您净身出户走进下一段人生。"
岑今站原地,地库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
……
他不知道咋把车开回家的。
进门,厨房飘出汤香。骆峥系着格子围裙搅汤,听见开门头也不回:"老婆回来啦?山药排骨汤,炖了仨小时,先喝一碗垫垫。"
岑今站玄关,看那个背影。
宽的,暖的,围着他的格子围裙,给他炖汤的。
三年冷漠。三年暗护。
这俩完全相反的词,说的是同一个人。那人一边把他推老远,一边把他护得密不透风。一边连他不吃香菜都记不住,一边把四百二十七条琐事写进备忘录。一边同意离婚,一边把半个身家悄悄过户他名下。
岑今忽然发现,他不知道咋恨这个人了。
恨他冷暴力?可他给的温柔比谁都多,就是藏得比谁都深。
恨他不信任?可他三年挡的每一刀,都在说"我信你"——用一种笨到可笑的方式。
"愣着干啥?"骆峥端汤转身,看见他,笑了,"快来,尝咸淡。"
岑今走过去,接过那碗汤。
烫,他捧手里,热气熏眼睛。他看着眼前这张脸——失忆的,温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
鬼使神差,他开口了。
"骆峥。"
"嗯?"
"谢谢你这三年的钱。"
哐当。
汤勺掉地上了。
岑今看着他。他也看着岑今。
厨房汤还咕嘟咕嘟滚着。俩人隔一锅汤对视,谁都没说话。
三秒。也许五秒。
骆峥弯腰捡勺子,动作有点慌,指尖在瓷砖上滑了一下才捡起来。
"什、什么钱?"他直起身,脸上重新堆笑,眼神有点飘,"老婆你说啥呢,我失忆了,不记得啥钱不钱的……"
"没事。"岑今垂下眼,"当我没说。"
问了也白问。这人停在五年前,那三年的事,一个字都不在他脑子里。那句谢谢,说出口就砸地上,没人接。
骆峥瞅他脸色,把勺子冲干净,重新盛了碗汤推过来,小心翼翼的:"那……喝汤?山药排骨,炖仨小时呢。"
岑今捧起来,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山药炖得沙沙的。
他想起白天陈放那句话。公证日期,约的冷静期结束后第一天。这人连离婚都替他把后半辈子安排好了,安排得密不透风,就是没想过当面跟他说一句。
"咋样?"骆峥眼巴巴看他。
"咸了。"
"不能够啊?"那人抢过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我尝着正好……"
岑今看他跟一碗汤较真,胸口那块堵了三年的东西,松了一寸。
就一寸。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冷静期还剩八天。感动归感动,日子归日子,这三年挨的那些冷,一碗汤焐不回来。
可那天夜里他躺床上,翻来覆去,想的不是签字,是那碗汤。
完了。他想,要出事。
第11章 他醒了
骆峥恢复记忆,不是因为家宴。
家宴只是压垮堤坝的最后一场雨。头一道裂缝,出现在家宴前一个礼拜。
那天陈放来送文件,临走放下个物证袋:"骆总,车祸当天您随身的东西,交警队走完程序还回来了。手机,钱包,钢笔,还有这个。"
袋子最底下,几张皱巴巴的纸。
血早发黑了,浸透纸面,干成硬块。骆峥抽出来,在书桌上摊平,看见顶头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最后一页,签名栏里两个名字。
一个是他的,签了一半,"骆"字最后一竖拉老长,被血污截断。
另一个是岑今的。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力透纸背,落款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周。
骆峥盯着那仨字看了很久。
然后,毫无预兆地,头痛炸开了。
不是伤员那种钝痛。是有东西在颅骨里翻江倒海,把封存的五年一卷一卷往外扯。
他想起民政局门口,岑今把文件夹拍他胸口,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说,签字。
他想起三年婚姻。想起每顿他缺席的晚饭,每句他说出口的"嗯",每一盏岑今等到深夜、最后自己关掉的玄关灯。
他想起结婚前夕那个酒局。助理转述的那句闲话:骆家那位新夫人,图啥,圈子里谁不知道。他想起自己捏着酒杯,想起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想起天亮时他决定——不问。
问了,万一是真的呢。
不如不问。不如把心收回来,收得干干净净。这样就算哪天真相砸下来,他也摔不疼。
多聪明的自保。他用这办法护了自己三年,护到岑今把离婚协议拍他胸口。
……
那一夜,骆峥在书房坐到天亮。
记忆回来了,疼也回来了。最疼的不是头,是他终于想起来——那个每天给他留灯、给他挑香菜、把他家居服叠得方方正正收进箱子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推到离婚门口了。
他打开那个叫"他的"的文件夹,从头看到尾。四百二十七条,三年心事,一条条,全是他爱过又不敢认账的罪证。
看到最后,他想写第四百二十八条。手指悬屏幕上,悬了很久,一个字打不出来。
写啥呢。写"他要跟我离婚了"?还是写"我活该"?
第二天,他把陈放叫到书房。
"我恢复记忆了。"
陈放的咖啡洒了半杯:"什、什么时候?!"
"昨晚。"骆峥看着窗外天光,声音很平,"现在把所有事告诉我。我昏迷到现在,一件不许漏。"
陈放讲了俩小时。
讲医嘱,讲不能刺激,讲岑今答应演三十天夫妻。讲岑今的条件:演到冷静期最后一天,一天不多,然后签字走人,跟骆家再无关系。
"还有……"陈放犹豫了一下,"您抢救那晚,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十几张单子,全是岑先生签的。关系栏,每张都写'配偶'。骆总,那晚他要走谁都拦不住,医生都找不到人签字。可他在走廊坐了一整夜。"
骆峥很久没说话。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岑今也守过他。用最名正言顺的身份,守了最名存实亡的一夜。
"还有几天?"骆峥问。
陈放算了算:"冷静期还剩……十六天。"
十六天。
骆峥靠椅背上,闭眼。
他现在就能摊牌。告诉岑今:我醒了,全想起来了,我错了,咱不离好不好。
然后呢。
岑今会看着他,像看个陌生人。这人三年被他伤透了,伤口是他一刀一刀亲手划的。现在他一句"我错了",凭啥让人家把三十天的约定作废,把签好的字撕了。
凭他恢复记忆?凭他终于肯开口?
岑今等他开口,等了整整三年。
"骆总?"陈放小声问,"您打算咋办?要不要跟岑先生坦白——"
"不。"
骆峥睁眼。
"他现在肯留这个家,是因为我是'病人'。我要'好了',他当天就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陈放,我再骗他十六天。"
"啊?"
"十六天。骗到他舍不得走为止。"
陈放张着嘴半天:"骆总,您这是骗婚……不对,骗不离婚……也不对……"
"是骗人。"骆峥替他总结,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我知道。"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骗过人。生意场上那些手段他嫌脏。可现在顾不上了。他用三年学会怎么失去岑今,想用十六天试试,能不能学会把人留住。
……
装失忆这事,比想的难。
难的不是演。失忆的骆峥该干啥,他闭眼都知道。黏人,直球,老婆挂嘴边,把五年没说的情话批发式补发。这些根本不用演,那是二十七岁的他自己,被他亲手埋进备忘录的那个自己。
难的是忍。
家宴那晚,周曼云端着茶说"有些人嫁了进来,心不在骆家",骆峥差点当场掀桌。
那句话他记起来了。三年前,一字不差,他在另一个场合听过。当时他以为是圈子闲话,现在他坐自家饭桌上,听自己的继母用一模一样的措辞,轻飘飘扎他妻子。
连措辞都一样。有些话,果然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那天夜里他头痛欲裂,最后一块记忆归了位。
查资金链的事,其实恢复记忆第二天他就布置给陈放了。查了一个礼拜,线头一根一根,全往自家人身上指。谣言的每一分钱从哪来,他要它连本带利还回去。
白天,他继续给岑今熬粥、挑香菜、发分组朋友圈。
每演一天,更恨自己一分。
他看着岑今喝那碗挑干净的粥,看着岑今收好那两张"时间褶皱"的票,看着岑今在饭桌上替他挡下周曼云每句软刀子。这人明明三十天后就要走,可这三十天,还是把他照顾得一丝不苟。
这样的人,他骆峥咋做到冷落三年的。
有天夜里岑今睡着了,骆峥坐床边看他的睡颜,看着看着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他不配。
至少现在不配。现在碰一下,都是偷来的。
……
这天早上,骆峥起得很早。
他站浴室镜子前,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骆氏总裁,商场人称冷面阎王,谈判桌上没输过。
现在,他要练习当一个失忆的人。
"老婆。"他对镜子说,扯出个二十七岁的、没心没肺的笑,"早啊。"
镜子里的人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啥都没有。
他盯那双眼睛看了会儿,自嘲地低语:"骆峥,你这辈子演技,全用他身上了。"
门外有脚步声。骆峥深吸一口气,开水龙头,把脸上的表情冲进下水道。
再抬头,镜子里又是个失忆的、爱老婆的、啥都不知道的病人。
"老婆——"他拉开门,声音又软又亮,"今早想吃啥?我给你做。"
厨房里岑今回头看他一眼,笑了:"都行。"
骆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他肩窝里,贪婪地吸了口气。
十六天。
他在心里倒数。
骗到你舍不得走为止。
第12章 两个演员
清晨,骆峥端来咖啡。
两杯。美式放岑今手边,拿铁放自己那边,杯子朝向都摆得正好。
"新豆子。"他邀功,"你上次说云南那款喝腻了,我换了个埃塞俄比亚的,尝尝。"
岑今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上周换咖啡豆,是在工作室换的。林夏新买的豆子,他随口夸了句"这个好喝",回家啥都没带,啥都没说。
家里那罐云南豆,还好端端摆橱柜里,没人动。
那骆峥咋知道他"喝腻了"。
失忆的人,记忆停五年前。五年前的他根本没开始喝手冲,是这两年被林夏带进坑的。骆峥不该知道他喝手冲,更不该知道他喝腻了哪款。
"咋了?"骆峥凑过来,一脸无辜,"不合口味?"
"没有。"岑今喝一口,挺香,"好喝。"
他垂着眼看杯里深色液体,心里那面镜子,一点一点亮了。
脚踝的事,咖啡豆的事,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们不会离婚"。
还有Wi-Fi。
上上周家里网络升级,岑今随手改了密码,一串没规律的字符,改完忘了告诉任何人——反正家里就他常住。结果第二天,他听见骆峥在阳台打电话,顺口报出那串新密码,让陈放远程连打印机。
失忆的人,不该知道一个上周才改的密码。除非这密码是"失忆"之后有人告诉他的。可岑今搜遍记忆,确定自己没说过。
一个人要真失忆,身上的破绽不会越来越多,只会越来越少。遗忘是减法。
骆峥身上的破绽在变多。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破绽了,是答案。
……
岑今决定试一试。
机会很快来了。周一上午,骆峥神神秘秘把他拉上车,说带他去个地方。
车停在"山河·新绎"的展馆楼下。
"来这干啥?"
"上去看。"
岑今将信将疑上楼。推开展厅大门那一下,他站住了。
展厅灯全亮着。他改了四稿的灯位图,被人一比一还原——主展厅射灯角度、长廊洗墙灯、暗厅那几盏给书画留的低照度灯,分毫不差。俩工人在梯子上做最后调试,见他进来点头:"岑老师,骆总都安排好了,您验收。"
岑今回头。骆峥靠门框上,笑得一脸得意:"媒体预展的灯光预演,我让他们提前跑一遍。咋样,你老公靠谱吧?"
靠谱。太靠谱了。
靠谱到诡异。
灯位图第四稿,岑今上周二才改完,存工作室电脑里,纸质版锁抽屉,连展馆方都还没收到。
"我的灯位图,"岑今看着他,慢慢问,"你从哪拿的?"
"呃……"骆峥眨眨眼,"林夏给的?"
"林夏出差了,三天前走的。"
"那就是……你们工作室小姑娘……"
"骆峥。"
"哎呀反正就是拿到了嘛。"骆峥举手投降,试图萌混过关,"惊喜!重点是惊喜!"
岑今盯他三秒,忽然笑了。
"行。惊喜我收下。"
他转身去验收灯光,没再看骆峥。所以没错过——余光里,那人明显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
真的有鬼。
下午林夏出差回来,听说灯光的事,电话里啧啧称奇:"你老公不是失忆了吗?失忆了还这么能干?"
"他不是能干。"岑今站展厅中央,看着头顶调好的灯,"他是太能干了。"
能干到,连他工作都渗透得严丝合缝。一个失忆病人,哪来的渠道和执行力。答案只有一个,岑今只是还不想说破。
说破了,戏就散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舍不得散。
……
晚上回家,岑今洗完澡出来,状似无意开口:
"对了,秦医生今天打电话回访。"
骆峥正铺床,头不抬:"嗯,说啥了?"
"说你恢复得很乐观。"岑今擦头发,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照这进度,记忆应该很快回来。到时候,我们就去把手续办了。"
铺床的手,停了。
岑今装没看见,继续擦头发,余光把骆峥每个表情都收了。
那人背对他,肩膀的线条一寸一寸绷起来,像根慢慢拉满的弓。足有五秒,才重新动起来,把枕头拍松摆好,声音听不出异样:
"办啥手续?"
"你说呢?"岑今把毛巾搭上椅背,"我俩之间,还有啥手续没办?"
又是三秒沉默。
"哦。"骆峥转身,脸上挂着这半个月惯用的笑,只是笑意没到眼睛,"你说……复查手续啊?行,听你的,啥时候去都行。"
装傻。
岑今心里那面镜子,彻底亮了。
要真失忆,听到"办手续"仨字只会茫然。可骆峥第一反应是僵,第二反应是偷换概念——他知道"手续"指啥。他一直都知道。
"嗯,复查。"岑今顺着他的话,笑了笑,"睡吧。"
……
那一夜,俩人躺同一张床上,背对背。
骆峥没像平时那样黏过来。岑今也没像平时那样由他抱。中间隔一拳距离,谁都没越过去。
黑暗里,岑今睁着眼,听身后的呼吸。太清醒了,一点不像睡着的人。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床垫陷下去一点,那只熟悉的手伸过来,悬在他腰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只是替他把被角掖好,又收回去。
一个失忆的人,半夜给老婆掖被子,天经地义。
可岑今分明感觉,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在他背后停了一秒。
像有话要说,咽回去了。
他在装睡。他也是。
一张床,俩演员,各守各的秘密,演一出心照不宣的戏。
岑今盯着墙,忽然很想笑。
三年。他俩同床异梦三年。没想到最后这十来天,居然异梦同床出了新高度——连醒着,都要一起装睡。
……
城市另一端,陈放正在经历他人生的至暗时刻。
下午他刚被骆总叫去,听了一耳朵"岑今最近好像在试探我,你少来家里"。晚上又被岑先生约出去,听了一耳朵"骆峥最近不对劲,你说实话,他是不是背着我联系你"。
两边都让他瞒。两边都让他撒谎。两边都说"别让对方知道"。
陈放回到家,瘫沙发上,把两份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坐直。
等等。
骆总说恢复记忆了,让他瞒着岑先生。
岑先生说骆峥可能是装的,让他瞒着骆总。
一个装失忆,一个装没发现。
合着这对夫妻,一个以为自己单方面骗人,一个以为自己单方面拆穿,全公司上下就他陈放一个老实人,当真当了整整一个月?!
陈放抓起手机,手指悬拨号键上抖了半天,最终把手机扣沙发上。
不打了。打死都不打。
这对祖宗的事,谁爱管谁管。他就是个打工的,他要保命。
第13章 棋子反水
周曼云起疑了。
种子是家宴那晚埋的。饭桌上那个谈笑风生、句句堵人的骆峥,跟医院传回来的"记忆受损"的病历,对不上。
她养了骆峥二十年,太了解这个继子。失忆的人或许性情大变,但不会变得滴水不漏。
周一,骆氏几位元老同时收到茶叙请帖。周三的茶叙设在城郊茶庄,六七位元老,清一色她这些年笼络的人。她亲自执壶,一巡茶下来,话只说一句:"老爷子走的时候交代过,骆氏是大家的骆氏,不能交到糊涂人手里。"
元老们都是人精,谁听不出弦外之音。
很快,一份《关于骆峥先生健康状况的质询函》摆上董事会秘书处案头,提议青山湾签约前,由董事会委托第三方机构,对总裁的履职能力做评估。
签约定在明天上午。评估哪怕走个流程,消息漏半个字,九十亿的案子当场黄。
陈放拿着质询函复印件冲进别墅时,手都是抖的。
"骆总,完了完了,周女士这是阳谋!评估您敢去吗?不敢去是心虚,去了是露馅!"
书房里,骆峥坐办公桌后,把质询函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
"啊?"
"我等她这一手,等了半个月。"骆峥把质询函推到桌角,语气平得像说今天天气,"她想抢签约前发难,说明手里没牌。真要有实锤,她会直接捅给媒体,不走董事会流程。"
陈放愣住:"那……现在咋办?"
"按原计划。"骆峥看向窗外,"她搭台,我唱戏。就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冷下来。
"戏唱完,她还下不下得来台。"
……
同一天晚上,岑今家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骆明轩。
这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穿件不合时宜的厚外套,帽子压很低,看见岑今,第一句话:"我哥不在吧?"
"他去公司了。"岑今侧身让他进,"出啥事了?"
骆明轩没进门。他站玄关,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纸袋很薄,里面几张纸。岑今抽出来,借玄关的灯看清第一张。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付款方一家咨询公司,收款方三家营销机构,备注栏:舆情服务。
咨询公司往上穿透,实际控制人是个岑今不陌生的名字:周曼云的表弟。
"这是……"
"三年前九月的转账记录。"骆明轩声音很低,像怕墙听见,"买'为钱嫁人'那句话的钱。我上周回家,在我妈书房碎纸机里发现几张没碎干净的,拼了一晚上。"
岑今捏着那几张纸,指尖发凉:"你为啥给我这个?"
骆明轩沉默了很久。
玄关感应灯暗下去,又被他开口惊亮。
"我哥护了你三年,我知道。"他说,"恒业的事,黄前辈的事,我都查得到,他只是不说。我妈呢——"他扯了下嘴角,"我替她瞒了三年。她书房的碎纸机,三年前我就开始帮她'修'。每回她碎完东西,我都把没碎干净的收走,我怕她出事。"
"那你现在为啥拿出来?"
"因为我选我哥。"
骆明轩抬头。这是岑今头回在这年轻人脸上看到这么清晰的情绪——不怯懦,不闪躲,是下了决心的、近乎惨烈的平静。
"你可能不知道,我十岁以前是我哥带大的。"骆明轩声音低下去,"我爸忙,我妈忙公司。我半夜发烧,我哥背我去医院,十五岁的人背我走两公里。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自己也烧,三十九度,愣没说。"
他顿了顿:"这个家谁都能倒,我哥不能。他倒了,就没人心疼他了。"
"她这回要动的是我哥命根子。青山湾黄了,董事会那帮人会把他生吞。"骆明轩一字一字,"哥夫,我是我妈的儿子,改不了。但从今晚起,我不想再当她的棋。"
他冲岑今鞠一躬,转身要走。
"明轩。"岑今叫住他。
年轻人回头。
"谢谢。替我自己,也替你哥。"
骆明轩摆摆手,没说话,帽檐压得更低,很快走进夜色看不见了。
岑今站门口,捏着那几张纸,站了很久。
……
证据闭环了。
三年前九月,周曼云授意,表舅公司出资,杜老板出面放话,营销公司传播。动机、资金链、执行人,每环扣得严丝合缝。
岑今把复印件拍照发给林夏。十分钟后林夏回过来一张截图:三家营销机构里的两家,正是她之前顺资金流向挖到的那批。
两条线,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咬合成一条。
加上陈放查到的、骆峥这半个月暗中攒的董事会证据,够了。足够在家族和董事会面前,把周曼云二十年的贤良面具一次性撕下来。
岑今把所有证据复印两份,一份锁工作室保险柜,一份放随身文件袋。
时机只有一个。周曼云要抢签约前发难,那签约当天,就是所有人都在场、所有账都能当面算清的日子。他不知道骆峥查到哪步,但他手里这几张纸,必须在那之前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至于交出去之后,他跟骆峥之间那笔账,另算。
按理说,岑今该高兴。
三年冤屈,三年"为钱嫁人",终于能当着所有人洗清。他该痛快,该解气,该想开香槟。
可他坐书桌前,看着摊开的证据,看着看着,眼眶毫无预兆地热。
他不是恨这句谣言。
他是疼。
他想起三年前结婚前夕的骆峥。那人听到闲话,没来问,没求证,一个人扛,扛三年。扛到把自己扛成冰山,扛到把婚姻扛进民政局。
又想起这半个月的骆峥。失忆演失忆,情话批发式补发,明明啥都知道了还装啥都不知道,就为多留他几天。
三年前不敢问。三年后装失忆。
从头到尾就一个人,用同一种笨办法爱他。
明明一句话能解决的事——"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好。"——这人偏要绕最远的路,爬最陡的坡,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也不肯走那条一米宽的直道。
桌上手机亮了。骆峥的消息:
【老婆,今晚加班,晚点回。冰箱有汤,热三分钟,不许喝凉的。】
岑今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掉下来,砸在转账记录复印件上,洇开一小片墨。
他擦擦眼睛,回了俩字:
【等你。】
发出去,他盯屏幕看了很久。
二十多天前,他在日历上写"签字"俩字的时候,从没想过,倒计时走到最后几天,他等的不再是自由,而是一个人回家。
冷静期第二十六天。
还剩四天。
第14章 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青山湾签约那天,大晴天。
上午十点,签约仪式在骆氏大厦顶层。骆峥一身深色西装,左手签字,笔锋稳得看不出半点伤员样。闪光灯亮成一片,九十亿的案子,落笔成交。
周曼云坐观礼席第一排,笑容得体。
仪式一结束,她站起来了。
"各位,借今天这个场合,我提议临时开董事会。"声音不高,够在场每个人听清,"议题一个,骆峥先生的健康状况,是否还适合履职。"
满堂哗然。记者被请出去,会议室大门关上。
"曼云女士这是干啥?"
"今天签约的好日子……"
"正因为是好日子,才更要把隐患除干净。"周曼云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骆峥身上,慈眉善目,"小峥,妈也是为你好,为公司好。你出车祸,外头风言风语,说你伤了脑子,连人都不认得。妈提议,董事会委托第三方机构,对你的履职能力做次评估,也好堵住悠悠众口。你说呢?"
满座安静。所有人看骆峥。
骆峥坐主位,慢条斯理摘了钢笔帽,又戴上。
"妈说得对。"他开口,"悠悠众口,是该堵。"
他抬手。陈放抱一摞文件进来,一份份摆在每位董事面前。
"这是啥?"周曼云皱眉。
"评估材料。"骆峥说,"不过评估的不是我的健康——是三年前九月十七到十月初,曼云文化教育基金会的三笔对外付款。收款方三家营销机构,服务内容:舆情传播。传播内容就一句话,各位翻到第三页,亲眼看。"
会议室响起翻纸声。
"老周,这就是你说的'身体原因'?"
"曼云,你这事做得太绝了……"
"三年前?小骆才刚结婚啊!"
周曼云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还想挣扎:"这是诬陷……"
"诬陷?"骆峥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那您解释下,这笔'舆情服务'的审批单上,为啥有您的私章?"
"造谣的事,恒业杜老板写了情况说明,签字画押,原件在法务。"骆峥的声音很平,平得没一丝起伏,"出钱的是他表叔的公司,点头的是我继母。这句话害我骆家家宅不宁三年,差点害得我妻离子散。妈,您说,这账咋算?"
"你……你不是失忆了吗?!"周曼云猛地站起来,失态了。
"托您的福,醒了。"骆峥抬眼看她,"就是醒得晚了点,让您多忙活了半个月。"
会议室的门这时候被推开。
岑今走进来,径直走到会议桌前,把一个文件袋放桌中央。
"诸位董事。"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楚,"这里是三年前那笔'舆情服务'的原始转账凭证,银行底单,比情况说明硬。另外——"他看周曼云一眼,"提供证据的人是骆明轩。他说他不想再做棋子,这句话,让我一定当面带到。"
周曼云跌回椅子里。
后面流程很快。停职,移交法务,冻结基金会账户。二十年贤良名声,碎在一个大晴天的上午。
……
那晚,岑今回到家,没开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会儿,然后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一份打印的灯位图。一罐埃塞俄比亚咖啡豆。一张写着Wi-Fi密码的便签。还有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医院回访记录。秦医生今天根本没打过电话。
玄关有开门声。骆峥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和如释重负:"老婆,今天——"
"骆峥。"
黑暗里,岑今的声音。骆峥站玄关,看清茶几上那些东西的一下,整个人钉住了。
"开灯吧。聊聊。"
灯亮了。
岑今坐沙发上,指指茶几:"灯位图,锁我工作室抽屉的第四稿。咖啡豆,我在工作室随口夸了一句。Wi-Fi密码,我两周前改的,没告诉过任何人。"他顿了顿,"还有,秦医生今天没给我打过电话。'办手续'那句,是我诈你的。"
骆峥站原地,一动不动。
"你恢复记忆多久了?"岑今问,"家宴那天?还是更早?"
"……家宴前一个礼拜。"
"咋恢复的?"
骆峥沉默几秒:"交警队还回来的车祸物品里,有那份沾血的离婚协议。我看见你的签名,就全想起来了。"
岑今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他签的那仨字,是他们婚姻的休止符,也是这人记忆的开关。命运这个编剧,狗血归狗血,伏笔埋得是真讲究。
"也就是说,这半个月——"岑今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发红,"挑香菜的粥,分组的朋友圈,时间褶皱的票,每天早上的'老婆早',全是一个记忆完好的人演出来的。"
"岑今,我……"
"你啥?"岑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骆峥,我伺候一个病人半个月,我心疼一个病人半个月,我差点、差点就为这病人把离婚协议撕了——结果你告诉我,病人是你装的?"
"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客厅死一样静。
骆峥站灯光下,这个白天刚在董事会上一句话定人生死的男人,此刻垂着手,低着头,像个等宣判的犯人。
很久,他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骗到你舍不得走为止。"
岑今的眼泪一下涌上来。
"你混蛋。"
"嗯。"
"你从头就在骗我。车祸醒来喊老婆是真的,后面全是假的。"
"不全是。"骆峥抬头,眼睛通红,"喊老婆是真的,挑香菜是真的,想让你留下是真的。岑今,我这辈子就骗过你两件事:一件是这三年装不爱你,一件是这半个月装失忆。"
"装失忆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他的声音抖了,"我发誓,最后一次。"
岑今看着他,看这个红了眼眶的男人,忽然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其实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他装失忆这半个月哪天最难熬,想问他董事会上那句"醒了"憋了多久,想问没这场车祸,他俩是不是真就散了。
可忽然啥都不想问了。
答案他都知道。备忘录里写着呢,四百二十八条,条条都是答案。
他转身回房,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不重,却像砸在骆峥心上。他在客厅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走过去,抬手想敲门。
手抬到半空,停住。
门没锁。
门把手轻轻能转动,一道缝安安静静开在那儿。里面没灯光,也没哭声,只有一线黑暗,和黑暗里刻意放平稳的呼吸。
骆峥站门外,手放门把上,最终松开。
他退后一步,靠着门边的墙,慢慢滑坐下去。
今晚不进去。骗了人,该罚。
就罚他守门。守到门里的人消气,守到天亮,守到——
他还有明天。
门里面,岑今背靠门板,听见外面那声闷响,听见衣料蹭墙的声音,听见那人在门口坐下来,长长地、疲惫地出了一口气。
一墙之隔。
这堵墙隔了他俩三年。现在墙还在,可墙两边的人,终于都醒着了。
第15章 备忘录的第428条
骆峥在岑今房门外坐了一夜。
后半夜下了点雨,敲在窗户上,淅淅沥沥。他靠墙,没睡,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他打开那个叫"他的"的备忘录,四百二十七条,三年写的每个字,在雨声里一条一条往下淌。
他该写第四百二十八条了。
这条他想了半个月,打了无数次腹稿,一直没落笔。因为前面四百二十七条记的都是岑今。这一条,得记他自己。记他这三年的混账。
天蒙蒙亮,他终于开始打字。
……
岑今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气吗?气。被骗半个月,搁谁都气。可气着气着,又想起那碗挑干净香菜的粥,想起时间褶皱的票根,想起深夜书房那个僵直的背影。
原来那时候他就醒了。原来那段日子他每回失眠,都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怕。
怕他走。
清晨六点,岑今放弃睡觉,起身开门。
门一开,一个人影顺门框歪了进来。
骆峥靠门边坐地上,抱着手机,头一点一点打盹,眼下一片青黑。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了,手忙脚乱站起来,站太急,腿麻,差点又栽回去。
"早。"他哑着嗓子,小心翼翼的。
岑今看他。衬衫皱巴巴,头发乱着,胡茬冒了一层,哪还有半点骆氏总裁的样。
"你在这坐了一夜?"
"嗯。"老老实实,"罚站。"
"……我让你罚了吗?"
"自己判的。"骆峥低头,"骗人不对,该罚。"
岑今又好气又好笑,转身往客厅走:"进来。地上凉。"
骆峥眼睛一亮,瘸着那条麻腿跟进来。
……
俩人隔张茶几坐下。
雨停了,晨光从窗户进来,落在茶几上,照亮一小片木纹。
"我有东西给你看。"骆峥把手机递过来,"看完你再决定,理不理我。"
岑今接过。
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备忘录。最顶上,多了一条新的。
第四百二十八条。
他点开。
【2028.10.29 他嫁给我那天,我信了陌生人一句话,没信他。】
【我以为不问就不会输。结果我用三年,输掉了他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不是为钱嫁我的。我其实一直知道。他连我的卡都没办过一张,家里的账记得比陈放还清楚,每年我妈过生日,他挑的礼物比我的用心十倍。这样的人咋会为钱。我不是信那句话,是拿它当借口。借口是啥,我现在想明白了——我怕。他太好了,好到我觉得我配不上。我就给自己找个理由,先把他推远点,好像这样,将来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疼。】
【我算什么东西。】
【错一次,用三十年还。这是我跟自己签的合同,违约金是我这条命。】
【他要是肯看这条,说明给了我开口的机会。岑今,剩下的,我当面说。】
岑今抬头。
骆峥坐茶几对面,坐得笔直,像个等面试的应届生,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说吧。"岑今把手机放茶几上,"我听着。"
骆峥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结婚前一个礼拜,我助理在酒局听到那句话,回来学给我。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他声音很低很稳,每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可我第二反应是——为啥这种话有人信?为啥他们看一眼,就觉得你是为钱?"
"因为我有钱,你没有。我二十九,你二十五。他们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总该图点啥。"
"我气他们,气到最后,开始怕。"他顿了顿,"怕万一呢。万一你真图啥呢。那我咋办?我把整颗心掏出来,人家只是来做生意的——那我骆峥成啥了?"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把心收回去。"岑今看着他,"收了三年。"
"嗯。"骆峥没辩解,"我是懦夫。生意场上我谁都不怕,就怕你。你越好我越怕。怕到最后,我宁可相信你没那么爱我,也不敢问一句你爱不爱我。"
"这三年,我每回想对你好,就想起那句话,然后缩回去。缩回去又不甘心,就去备忘录写一条。写完接着装。"他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难看,"四百二十七条,就是我三年里,四百二十七次想靠近你又不敢的证据。"
客厅静了。
岑今沉默很久,忽然问:"这半个月,你哪天最难熬?"
骆峥愣了下,老老实实想:"你诈我'办手续'那晚。"
"为啥?"
"差点绷不住。"他低着头,"你一说手续,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当场跪下认错。可我不敢。怕一认,你连最后几天都不给我。"
"那你装睡的本事倒见长。"
"你也没睡着。"骆峥小声,"我听你翻身了,十一次。"
岑今瞪他:"你数我翻身?"
"失眠的人没事干。"骆峥理不直气也壮,"再说你翻一次身,我心惊肉跳一次,怕你越想越气,连夜把我赶出去。"
岑今看他这副样子,胸口那团堵了一夜的火,莫名其妙泄了一半。
跟这人生气,太累。认错认太快,怂得太诚恳,一拳打出去全陷棉花里。
他沉默了很久,问出那个埋了一整晚的问题:
"骆峥,三年前,你为啥不问我?"
"我怕答案是真的。"
"那现在呢?"
"现在……"骆峥抬眼,直直看他,眼眶通红,"现在更怕不问。怕不问,就永远没资格听你亲口说。"
他撑着茶几慢慢站起来,然后,在岑今的注视下,郑重其事地、深深地弯下腰。
"岑今。三年前那句谣言,我现在当面问你,晚了三年,别嫌晚。"
"你嫁给我,是因为爱我吗?"
晨光铺满客厅。岑今看着面前这个弯着腰的男人,看他发抖的肩膀,看这个把整个骆氏扛身上、此刻弯得像张弓的人。
三年前他等这句话,等到心凉。
三年后这句话终于来了,来得笨,来得晚,来得眼眶发酸。
"是。"岑今听见自己说,"因为爱你。"
"从头到尾,只因为爱你。"
骆峥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抬头,岑今看见一滴啥东西,砸在地板上。
过了很久,骆峥直起身,眼睛通红,却笑了。
"好。"他说,"这话我收好了。收一辈子。"
岑今别过头看窗外。雨过天晴,太阳很好。
厨房里飘来米香。骆峥不知啥时候把粥熬上了,这会儿跳了闸,咕嘟咕嘟冒热气。
"喝粥去。"岑今说,"熬一夜,不饿吗。"
"你还没说原不原谅我。"骆峥杵原地,不动。
"我让你去喝粥。"
"这就是原谅的意思吗?"
"骆峥,"岑今深吸一口气,"你再啰嗦,我收回刚才那句。"
骆峥嗖一下窜进厨房,盛两碗粥出来,香菜影子都没有。他把一碗推岑今面前,自己捧一碗,喝两口,又忍不住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
像只被雨淋透、又被捡回家的大型犬。
岑今被他看得没办法,拿起勺子喝一口。
粥熬得挺好。
"骆峥。"
"嗯?"
"明天,冷静期最后一天。"
骆峥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知道。"他轻声。
"知道就好。"岑今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往房间去,"早点休息,别坐地板了。"
房门在身后关上。
骆峥站原地,看那扇关上的门,一颗心悬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明天。
判决书,明天送达。
第16章 撕掉它
冷静期第三十天,早上七点,骆峥就穿戴整齐了。
头天晚上他几乎没睡。凌晨两点,陈放收到他一条消息:【明天要是他真签了,我需要注意什么?】
陈放盯那行字看了半天,回四个字:【注意别死。】
骆峥没再回。他在书房坐到天亮,把那两份文件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公证书封皮都摩挲出印子。
岑今从房间出来,看见那人坐客厅沙发上,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桌上放两份文件,人坐得笔直,像个赶考的古代书生。
"这么早干啥?"岑今看表,"民政局九点开门。"
"我知道。"骆峥站起来,"我……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啥了?岑今没问。回房换衣服,出来的时候,骆峥还站原地,维持那个僵硬姿势,位置都没挪。
"走吧。"岑今拿起文件袋。
车上,俩人没说话。
骆峥开车,开得很稳,稳到有点慢。红灯时,岑今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紧张?"
"没有。"
"你攥方向盘呢。"
一个月前,同样的对话,同样的句式,位置反了过来。骆峥显然也想起来,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岑今。"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待会儿,不管你做啥决定,我都接受。"
岑今转头看他。
"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骆峥直视前方,声音很稳,"我以前觉得,爱是把人留身边。现在觉得,爱是给你选的权利。你要走,我不拦。你要留……"他顿了顿,"我拿命对你好。"
岑今没说话,转回头,看窗外。
……
民政局九点开门。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排梧桐,叶子比一个月前黄了些。还是左边领证,右边离婚,一条过道隔开两边。
一个月前,岑今站右边,等一个迟到四十分钟的人,心里想:这条河,我总算要蹚过去了。
一个月后,还是这位置,还是那人。
只是这回,骆峥没迟到。他提前俩小时到。
大厅玻璃门里,离婚窗口的大姐探头张望,一眼认出他们:"哎,是你们啊!上回补材料那对小夫妻,是不是?后来听说出车祸了,人没事吧?"
"没事,谢谢大姐。"骆峥答的飞快,又补一句,"今天不办手续。"
"不办手续你们来这么早?"
"来做个了断。"
大姐一头雾水缩回去。岑今看他一眼:"了断?"
"说错了。"骆峥喉咙动了动,改口,"做个见证。"
俩人站当初出事的那个路口附近,谁都没先开口。
三年,他俩在婚姻这道门里进进出出,终于走到最后关口。三十天倒计时,这会就剩几个钟头。
岑今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离婚申请。
白纸黑字,两个签名栏。他那栏,一个月前签好了,端端正正。骆峥那栏——
空的。
这三十天,骆峥有无数次机会补上那半个签名。他没有。
"签字栏是空的。"骆峥看着他手里的纸,轻声,"我听你的。"
阳光很好,照在那张纸上,把"离婚申请"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岑今看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其实来之前就想好答案了。可真到这一刻,还是想再看一眼这人。看这个提前俩小时到场的傻子,看他笔挺西装下头发抖的手,看他强装镇定说"我听你的"时红着的眼眶。
三十天前,也是在这,这人推开他去接电话,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清醒的眼神,是不耐烦。
三十天后,还是在这,这人把选择权整个交他手里,连句挽留都不敢说。
不是不敢挽留。是学会了。学会爱一个人,不是把人攥手心,是把手摊开说:你选。
他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太阳。想起骆峥在出租屋给他下的头一碗面,想起美术馆门口那个看他看画的傻子,想起备忘录里四百二十八条,想起那碗挑干净香菜的粥,想起"骗到你舍不得走为止"。
想起林夏那句话:全天下就你觉得你俩没爱过。
是啊。全天下都看出来了,就他,被三年冷漠蒙住眼,差点亲手把这段感情埋了。
好在,还来得及。
岑今两只手捏住那张纸,用力——
刺啦。
离婚申请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又裂成四半。碎纸片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卷起来,打着旋,散在阳光里。
"三十年。"岑今拍拍手上纸屑,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男人,"从今天开始还。"
骆峥站原地,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
三秒后,这个在董事会上一句话定人生死、谈判桌上从不失态的男人,眼圈红了,声音劈了:
"你、你说啥?"
"我说,"岑今一字一句,"违约金,三十年,从今天开始还。骆总耳背吗?"
"不背不背!"骆峥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勒得他骨头疼,"我听清了!三十年!一天不能少!"
路边有小情侣鼓掌,还有人吹口哨。离婚窗口的大姐又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当是来办手续的,敢情是来撒狗粮的!"
岑今被抱得喘不上气,挣两下没挣开,由他去了。
这人抱人的方式都这么笨,恨不得把人揉进骨头。
"骆峥。"他拍拍那人的背。
"嗯。"闷在肩窝里的声音,带鼻音。
"你哭了?"
"没有。"
"鼻涕蹭我衣服上了。"
"……那是汗。"
岑今笑了。这一个月,头一回,发自内心笑出声。
抱了很久,骆峥才松开他,手忙脚乱从西装内袋掏出两份文件,献宝似的递过来。
"这啥?"
"先看第一份。"
岑今接过来。第一份是公证书:骆峥名下百分之四十骆氏股份,无条件赠与岑今,即日生效。落款日期,车祸前一天。
"陈放跟你说了吧。"骆峥的声音低下来,"我本来约的公证日期,是冷静期结束后第一天。我想着,婚可以离,但你的后半辈子,我得管。"
岑今捏着公证书,喉咙发紧。
"骆峥,这东西值几十亿。"
"嗯。"
"你就这么给我了?"
"本来早就是你的。"骆峥看着他,"结婚那天就该给。晚到三年,你收着,我心里这块石头才落地。"
岑今沉默一会儿,把公证书折好收进文件袋:"行。我替你保管。"
"啥叫替我保管?"
"意思是,"岑今抬眼,"这几十亿现在是你的紧箍咒。哪天你再犯浑——冷暴力、有话不说、装失忆,任何一条——它就真成我的了,你净身出户,睡大街去。"
骆峥愣两秒,笑了,笑得眼睛都弯:"好。这条比法务拟的狠多了,我喜欢。"
"第二份呢?"
"第二份……"骆峥忽然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你回去再看。"
岑今低头,看见第二份文件封皮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
《重新追求计划书》。
第17章 重新追求计划书
《重新追求计划书》,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制,一式两份,带编号。
岑今是在车里看的。第一条他就没绷住。
【第一条:每天对岑今说一次"我爱你",说到他烦为止。他说"烦了",改成说两次。】
"骆峥,你这什么霸王条款?"
"往下看你往下看。"骆峥搓着手,一脸紧张。
【第二条:岑今策的展,每场必到。提前一小时到场,负责鼓掌、献花、在媒体面前夸他。夸他的稿子我自己写,不用公关部。】
【第三条:家里饭我做,碗我洗,香菜这辈子不许进家门。他想吃除外。】
【第四条:每年十月八号,重新求一次婚。求到他八十岁。】
【第五条:备忘录继续写,写满十年,出版,书名他定。】
【第六条:每季度一次短途旅行,目的地岑今定,攻略骆峥做,做不满意重做。】
【第七条:骆明轩来家里吃饭,每月至少一次。孩子也不容易。】
【第八条:周曼云的事翻篇,不提,不见,不复仇。骆峥原话:好日子还过不过来呢,没空。】
……
条款一共十九条。岑今一条条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最后那条——
【第二十条:本计划书有效期:终身。违约条款:若骆峥再犯"有话不说""冷暴力""假装失忆"任何一条,自愿净身出户,然后重新追一次。追到为止。】
落款处,骆峥签了名,按了手印。
旁边留着一栏:乙方签字。
"这算啥?"岑今抬头,眼眶有点热,脸上板着,"不平等条约?"
"对。"骆峥答得理直气壮,"我单方面不平等,你单方面受益。岑老师,签字吧,机不可失。"
岑今看他很久,从包里拿出笔,在乙方那栏签上名字。
签完,他把计划书折好,收进贴身口袋,跟那枚一直没舍得扔的婚戒放在一起。
"生效了。骆总,好好履行合同。"
"保证完成任务!"
……
三天后,"山河·新绎"开幕。
岑今单干以来最大的展。六十七件展品,战国到民国,横跨两千年,讲同一件事:中国人怎么把日子过成诗。
开幕当天,嘉宾云集。岑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站展馆门口迎宾,胸牌五个字:策展人 岑今。
没有骆太太,没有谁的附属品。就是策展人,岑今。
骆峥来得最早。
开幕前一小时这人就到了,穿得人模狗样,手捧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站展馆门口,像个等开门的观众。
"来这么早干啥?"岑今接过美式,"嘉宾十点半才进场。"
"计划书第二条。"骆峥一本正经,"提前一小时到场。"
岑今失笑:"那是开幕之后。"
"等不及。"骆峥凑过来,压低声音,"再说我是头号家属,得占好位置。"
……
开幕式上,岑今上台致辞。
聚光灯打下来,他站台上,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有点恍惚。
第一排坐着骆峥,旁边是林夏。哭得比谁都凶,妆全花。再旁边,骆明轩来了,帽子摘了,坐姿端正,看见岑今望过去,用力挥手。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台上,这样的人群。那时候致辞谢了一长串名字,美术馆领导、赞助方、合作机构,谢到最后顿了顿,没谢骆峥。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谢,就坐实那句"靠男人"。
这一次,他谢了团队,谢了林夏,谢了借展的七家博物馆。
最后,顿了顿。
"最后,谢谢我的爱人,骆峥。"
台下,骆峥猛地抬头。
"三年前我以为,不提他名字,我的成就才算干净。"岑今站在光里,声音清亮,"现在知道了,真正的干净,是敢承认,我能站这,有我自己的努力,也有他的托举。这两件事,不矛盾。"
"骆峥,"他看向台下那人,笑了,"谢谢你,爱我那么多年。"
掌声雷动。
骆峥坐第一排,仰着头,看台上那个人,眼睛亮得吓人。陈放坐旁边,偷偷递张纸巾,被自家老板一个眼刀杀回去。
没哭。骆总没哭。就是眼睛有点出汗。
……
展览看完,已经傍晚。
观众散尽,俩人并肩走在空旷展厅里。夕阳从高窗斜进来,把一件件展品染成暖金色。
走到第一件展品前,俩人不约而同停下。
一对民国夫妻的旧物:一盏灯,两把梳子,一叠没寄出的信。展签上的说明词,是岑今改了七遍定稿的那一版——
"爱这东西,藏在用旧的物件里,比说出口的结实。"
骆峥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句子写得好。"
"嗯。"岑今难得没谦虚,"改了七遍。"
"第七遍为啥就通了?"
岑今想了想:"因为写到第七遍,我手里有证据了。"
骆峥没听懂似的看他。岑今也没解释,只把手伸过去,牵住了他。
有些句子不是写出来的,是日子过出来的。一个把钱夹塞满票根的人,一盏修了十五天的灯,一沓用旧的日常——证据攒够了,句子自己就通了。
"五年前,"骆峥开口,"我们约好去西岸看展,我失约了。那天公司临时有事,我在你楼下等到半夜,你生气,一礼拜没理我。"
"嗯。我记得。"
"这三年,欠你的展更多。"骆峥转头看他,"你策的每一场展,我都去了。站最后一排,戴帽子,看完就走。你一回没发现。"
岑今猛转头:"什么?"
"票根我都留着。"骆峥掏出钱夹打开,透明夹层里,除了五年前那张旧票根,还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小纸片,"'浮光'、'宋瓷里的日常'、'鎏金'……十一场。我想着,哪天攒够了一起拿给你看,告诉你我虽然混蛋,但你每回发光,我都没错过。"
岑今看那沓票根,一张一张,日期从三年前排到上个月。
原来他人生里每个自以为孤军奋战的夜晚,观众席最后一排,都坐着一个不敢让他知道的观众。
"所以,"骆峥牵起他的手,十指扣紧,"从今天开始补。你策的每场展,我站第一排。五年欠的,三十年补,连本带利。"
展厅安静极了,夕阳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块。
"老婆。"骆峥忽然叫他。
"叫策展人。"
"好的,"骆峥从善如流,凑过去在他耳边一字一字,"策展人老婆。"
岑今没绷住,笑出声。
……
那晚回家,玄关的感应灯前几天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岑今终于想起来叫了物业。
师傅修灯,骆峥旁边打下手,递螺丝刀,扶梯子,忙前忙后。灯修好的那一下,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亮门口并排摆着的两双拖鞋。
"以前这盏灯,是我给你留的。"岑今看着灯,忽然说,"你三年没注意过。"
"我知道。"骆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他肩膀上,"备忘录第四百二十八条后面,我又加了一条。"
"写了啥?"
"写了——"骆峥看着那盏灯,声音很轻,"玄关的灯,以后每天,为两个人亮。"
灯亮着。
岑今上楼,把那台旧相机翻出来。一个月前他拟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只要了书和这台相机,因为相机里存着他俩仅有的几张合照,他舍不得。
现在不用舍不得了。
他下楼,把相机塞给骆峥,指指玄关:"拍一张。"
"拍啥?"
"灯。拖鞋。我们。"
骆峥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暖黄灯光下,两双拖鞋并排摆着,两本结婚证躺在鞋柜上,中间夹着那份《重新追求计划书》。
咔嚓。
这张照片后来洗出来,就放玄关。再后来,照片旁边多了一沓新照片:开幕式的,旅行的,年夜饭的,一张一张,把那块空白了三年的软木板,钉得满满当当。
窗外华灯初上,屋里饭菜飘香。
这一次,谁都不会再弄丢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