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周家时,以为女人过日子,无非是会做饭、看婆婆脸色,再把丈夫哄高兴。
周家有六个儿媳,个个比我先进门。我盘算着,往后顶多争几句家产、抢几回年夜饭桌上的座位。
进门第二天,公公就敲着铜锣把我们全叫去了院子。
「五更起床。扫院、挑水、劈柴,再绕村跑十圈。」
他把儿媳当兵练。后来,七个儿媳带着家产跑了。
「老爷,周家七个儿媳都走了!」
我进周家三个月,已经能闭着眼把水桶从井边提回来。
周老爷子常说,女人嫁进门就是周家的人,吃周家的饭,就得干周家的活。他说得理直气壮。周家那六个儿媳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地里的活、灶上的活、伺候老人的活,什么没做过。
新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小七,别怕,家里人多,日子好过。」
隔天凌晨,院里的铜锣把我从梦里震醒。周老爷子站在井边,竹条搭在手上。
「新来的,先跑五圈,看看底子。」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六个嫂子却早已排成一队,穿着打补丁的棉衣,脚上绑着草绳,沿着院墙跑得飞快。
我跑到第三圈,腿一软,扑进雪里。
周老爷子站在旁边看着我:「身子骨这么差,怎么给周家添丁?」
「爹,我进门才三个月,添丁急不来。」
「跑步跟添丁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是您先提的。」
大嫂笑出了声。周老爷子把竹条往地上一抽:「老大媳妇,加跑两圈。」
她收住笑,拔腿就跑。
我撑着地想起来,膝盖直打颤。四嫂把我拽起来,朝我递了个眼色。
「小七,别跟他讲理。他听不懂。」
「那我该讲什么?」
「讲你还能跑。」
她和六嫂一边一个架住我,硬把我拖进队伍里。最后两圈跑完,我回屋时连鞋都脱不下来。
这三个月,我没睡过一天懒觉。早上挑水,白天做饭,晚上还要给公婆洗脚。丈夫周明川每个月回来一趟,见我累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叫我多担待。
那天他把饭碗推到我面前,说:「我爹也是为这个家好。」
碗里那块肉,连肉皮都没剩。
「你在外头做工,五更起吗?」我问。
「我挣钱养家,当然不用。」
「那我也想挣钱养家。」
他皱了眉:「女人家说这个做什么?」
我没再往下说。说了也没用。
那天我又被四嫂和六嫂抬回屋,趴在炕上把脚伸给小翠。
「揉揉,再不揉我就把这双脚过继给你。」
小翠是周家雇来烧火的姑娘,手劲很足。我舒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面一点。揉完给你留半块糖。」
「小七,你倒挺会使唤人。」
这声音一进屋,我立刻坐起来。周明川靠在门边,肩上沾着煤灰,手里提着一袋点心。
我赶紧把脚缩进被子。
「我是在教小翠按腿,怕她以后伺候老人没经验。」
他把点心放到桌上:「起来,给我爹做两碗面。」
「我刚跑完八圈。」
「爹让你跑,是锻炼你。别总觉得委屈。」
我看了眼点心:「你买的?」
「给我娘买的。」
「她吃不了甜的。」
「她可以分你一点。」
我扯过被子盖住腿:「那你拿去给她吧,我现在不想吃。」
周明川脸色沉了下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我就是累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小七,你这样,往后怎么照顾一家老小?」
我仰躺回去:「要不你休了我,换个能扛麻袋的。」
他没接话,出了门。
小翠看看门口,又看看我:「少奶奶,你跟姑爷说话,像是巴不得他走。」
「我是在给他出主意。」
我睡过去前,院里的铜锣又响了一遍。
第二天醒来,周明川已经去了镇上,点心也不在桌上。小翠端来水,告诉我今天不用早起。
「老爷说歇一天。」
我舀水洗脸:「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姑爷昨晚跟他说,您身子骨撑不住。老爷还夸姑爷有孝心呢。」
我手里的水瓢顿了顿:「他替我说话?」
小翠点头。
我还没来得及问点心去哪了,二嫂就提着那只纸袋进屋,往炕沿上一放。
「老太太牙疼,没吃。我给你留了两块。」
「周明川拿给他娘的?」
「嗯。他说你爱吃甜的,特意给你买的。」
我没动那两块点心。二嫂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院外,周老爷子喊大家去祠堂,说三房那片地要重新分。
我把点心收进枕头底下,问二嫂:「你那本旧账还在吗?」
「在灶房。问它做什么?」
「想看看这个家,到底是谁欠谁的。」
祠堂里,大嫂抱着孩子站在门边。三房那两亩菜地是她亡夫留下的,母子俩靠着它过日子。周老爷子却说,家里人口多,地该归公中统一安排。
「爹,这地怎么能说收就收?」大嫂抱紧孩子。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你男人死了,三房也是周家的。你一个寡妇,还想把地占着?」
「这是我男人留下的。」
「他姓周,地当然也姓周。」
周明川站在父亲身边,没看大嫂。
我问他:「你也觉得该收?」
「家里要修新房,大家都得出力。」
大嫂怀里的孩子攥着半块冷馒头。我伸手把孩子抱过来,问周明川:「你说家里会管,那先把粮拿出来。」
周老爷子看向我:「一个新媳妇,轮得到你说话?」
「我不说地,我说饭。孩子饿了,给他饭吃。」
「祠堂里没你说话的份。」
六嫂把布袋放到脚边:「爹,大嫂种地,收成有一半交给公中。她替家里做了十几年饭,凭什么连孩子都养不活?」
「你也想跟着闹?」
六嫂把布袋抱回怀里:「我没闹,我就问问。」
二嫂一直低头翻账本,翻到一页时停住了。
「爹,三房这两亩地,去年交了九袋粮,前年交了八袋。公中账上怎么一袋都没有?」
周老爷子伸手去拿,她把账本往怀里一收。
「这上头还记着,给老三治病、给老三媳妇买药。老三媳妇是我,我采的药,没花家里的钱。」
周明川皱眉:「二嫂,你翻这些旧账做什么?」
「你们要收大嫂的地,我总得弄清楚公中这些年管了什么。」
周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明川,明天把地契交给我。」
我转向周明川:「你拿得出地契吗?」
他压低声音:「小七,别把事情闹大。」
「闹的是你爹。」
「家里要修房,人人都得出力。」
「那你把你那份拿出来。」
他没再说话。
大嫂抱着孩子离开祠堂,到了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没道谢,只把孩子手里那半块馒头塞给我。
当晚,一辆镇上的马车停在周家院外。周老爷子站在车边和车上的男人说话,我隔着门听见他保证:「地契明天就能拿到。新媳妇闹不了几天,明川会管好她。」
男人问他:「你确定?」
「我儿子最听我的。」
第二天一早,周明川把我叫到堂屋。桌上放着一张纸。
「爹说,先把你娘家给的嫁妆拿出来,给大嫂一家安顿。等新房盖好,再还你。」
我看了看纸:「这是要我把嫁妆借给公中?」
「写清楚比较好。」
「哪天还?」
「房子盖好就还。」
「什么时候盖好?」
他没答。
周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签字。明川是周家儿子,你既然嫁给他,就得跟他一条心。别逼我把你送回娘家。」
我拿起笔:「我签了,你们就不收大嫂的地?」
周老爷子笑了一声:「你一个外姓人,少管闲事。」
我把笔搁下。周明川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签了吧,都是一家人。」
「你说的是哪一家?」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小翠冲进来,脸色发白。
「老爷,镇上的人来了,说周家欠了钱,今天要个说法,还要收地契。」
堂屋里很快挤满了人。镇上的男人把借条放在桌上。
「周老爷,去年你拿两亩地作担保,借了八十块。期限到了,要么还钱,要么交地。」
周老爷子拍了下桌子:「我借的是周家的钱,关三房的地什么事?」
男人指着借条:「地契押在我这儿,手印也是你按的。」
大嫂抱着孩子站在门边。周明川看向我:「小七,你先回屋。」
我没动。
周老爷子把那张嫁妆借据推到桌边:「把字签了。你娘家给的东西不少,拿出来替家里过这一关,等周家缓过来,不会亏待你。」
「你拿三房的地借钱,现在要我拿嫁妆还?」
「你嫁进周家,周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你借钱的时候,怎么没把我当家里人?」
周明川伸手把我拉到一边:「别在外人面前让我难看。」
「借条上有你的手印吗?」
「没有。」
「那你拦我做什么?」
「他是我爹。」
「我是你妻子。」
他顿了一下:「回屋我再跟你说。」
借条下压着一页纸,边角露出几行字。周明川伸手想抽走,我先问:「这是什么?」
他把纸按住:「家里的旧账,你别看。」
镇上男人朝桌上伸手:「那是周家每月给我的还钱记录,拿出来也行。」
周老爷子一把抢过纸:「这是周家的东西。」
男人把借条翻过来:「借钱的是你,账也是你记的。背面还有一行,你念念看。」
周老爷子没念。
大嫂盯着借条问:「爹,你把我那两亩地抵押了?」
「没卖,是抵押。」
「你答应过地会留给孩子。」
「我也答应过有钱就还。现在家里有钱吗?」
孩子哭起来,大嫂把他抱紧,没有再问。
周明川把我拉到屋外。
「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拿出嫁妆,爹就能还上。」
「八十块,为什么不让你拿?」
「我哪有钱?」
「你半年寄回来四十块,爹说收到十块。剩下的三十块去哪了?」
他看向院门:「给我娘买药了。」
「药呢?」
「吃完了。」
「那药铺收条怎么是上个月的日期?」
他别开脸。
「你想说什么?」
「周秀兰家盖房的钱,是不是从你寄回来的钱里出的?」
他攥住我的胳膊:「小七,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账上写着。」
「那是我妹妹的事。」
「她嫁出去,就不是你妹妹了?」
他松开手。堂屋里,二嫂已经把账本翻到一页。
「爹,这页还没说完。去年六月,三房交了九袋粮,折成钱给老四媳妇娘家送礼;十月又交六袋,记着给明川妹妹修屋顶。」
老四媳妇站在人群后面,忙说:「我没拿粮,就是爹送了我一篮菜。」
二嫂把账本递到她眼前:「你看看是不是这么记的。」
周老爷子伸手抢账本。二嫂先把它塞给我。
「小七,拿好,别让他撕了。」
我把账本夹在胳膊下。周老爷子喝道:「放下!」
「上面的粮,是大嫂种的,还是您种的?」
「我是周家当家的,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安排。」
「那把大嫂的地契还她。」
「地契不在我手里!」
镇上男人说:「对,在我手里。」
大嫂跨进门槛:「我丈夫留下的地,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周老爷子指着她:「先把家里的欠账还清。」
「我没欠你钱。」
「你吃周家的饭,住周家的屋,就欠周家的。」
二嫂翻开账本:「大嫂每年交给公中的粮,比她和孩子吃掉的还多。她到底欠谁?」
周老爷子没答。
周明川拿起桌上的嫁妆借据,把笔推到我面前:「签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
「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那你呢?」
他捏着纸:「一家人的事,非要闹到镇上?」
「所以你要我替你爹还钱,再替你妹妹补房,最后守着一块被抵押的地?」
「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怎么做?」
他只说:「先签字。」
我拿起笔,把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嫁妆交给公中后,由周明川负责归还。
「你签字了吗?」
「我是你丈夫,签不签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
周老爷子伸手来抢,我把纸举高了些:「爹,周明川有资格拿我的嫁妆替您还钱吗?」
他没答。
我转向周明川:「你说你是我丈夫,你来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我也是为了家里。」
我把笔放下。
周明川催我:「那你把嫁妆拿出来。」
「我回屋拿。」
身后,周老爷子喊:「拿完送过来,别耍花样。」
我走到门边,回头看周明川:「你不是说家里人多,日子好过吗?」
他没接话。
「我这就去拿。」
小翠正把我的衣箱往门边拖。我拿出嫁妆册子放在桌上,叫她看住箱子,谁来也不许碰。
周明川随后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张借据。
「你真要拿嫁妆?」
「你让我拿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的是哪个意思?」
他把借据折起来,塞进袖口:「我爹在气头上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你让我签字的时候,也在气头上?」
他没回答,伸手去抓箱子。小翠拦在前面。
「姑爷,少奶奶说了,谁都不许碰。」
「这是我家。」
小翠把围裙里的抹布塞好:「也是她的东西。」
周明川推开她,箱子撞到墙上,一串铜钱滚出来。他蹲下捡起,放回箱里,又看了眼那层压着箱底的木板。
「你嫁进来时带这么多钱?」
「你以前看过吗?」
「没有。」
「那今天怎么知道是嫁妆?」
他站起来,没回答。
院外有人催他,说镇上的人要走了。周明川看着我:「你拿出钱,爹就能把地赎回来。」
「赎回来以后呢?」
「大嫂还是住家里。」
「我的嫁妆呢?」
「家里有钱再还你。」
「家里有钱的时候,为什么从来没轮到还我?」
他把借据放到桌上:「我去找爹说,先把地赎回来。」
「你去吧。」
他出了门,我才掀开箱底。里头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几块碎布。真正的嫁妆册子早交给大嫂保管了。周家这三个月拿走了什么,册子上都记着:两只银镯子、四床新被、一口铁锅,还有我娘给我缝的棉鞋。每笔后头都有周老爷子的手印。
我没有拿册子去给周明川看。
屋外传来父子俩的争吵。
「她拿出来了吗?」
「我不知道。」
「你是她男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爹,她的嫁妆不该拿来填你的账。」
一声耳光响过,周明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按你说的做了,你答应过不动大嫂的地。」
「少拿这话堵我。那两亩地是周家的,谁也别想带走。」
我走到门边,从门缝看见周明川捂着脸。周老爷子把一张纸塞进他怀里。
「拿给小七,让她签。签了,地契和嫁妆的事都能解决。」
周明川在院里站了片刻,才进屋,把纸放在桌上。
「爹说,签了,家里的事就过去了。」
我翻开纸:「这是什么?」
「分家单。等新房盖好,把三房分出去,大嫂和孩子也有地方住。」
纸上只有一行:我自愿把嫁妆交给周家,由周家统一处置。
「这叫分家单?」
他按住纸角:「小七,你信我一次。」
「你信过我吗?」
「我没有害你。」
「那大嫂的地呢?」
「我会想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让我签字?」
他不说话了。我把笔推到他面前。
「你先签。」
我没签字,周家也没打算等我。
当天下午,周老爷子把全家叫到院子里,要当着祖宗的面立家规。
「从今天起,所有媳妇每天五更起床。谁不听安排,谁就搬出周家。」
我拿着扫帚站在人群最后。大嫂抱着孩子,六嫂刚从井边回来,二嫂把账本藏在衣襟里。周明川站在他爹身旁。
周老爷子指着我:「小七不肯交嫁妆,家里没钱,大嫂的地就保不住。你们记着,是谁害的。」
大嫂把孩子往身后护了护:「地是你抵押的,怎么怪小七?」
「她嫁进周家,嫁妆就是周家的。」
「那是她娘家给她的。」
「我说是周家的,就是周家的。」
周明川终于开口:「爹,别说了。」
周老爷子看他一眼:「心疼她?」
「我只是想先把地赎回来。」
「赎回来你们就抱着嫁妆搬出去?」
「我们不会搬。」
「拿什么保证?」
周明川答不上来。
周老爷子叫周秀兰把账本拿来烧掉。秀兰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丈夫在镇上做木匠,她家的房子也是周老爷子拿三房的粮帮着盖的。她走到二嫂面前,伸手要账本。
二嫂没给:「秀兰,你看过账本。上个月你来借粮,大嫂给了你两袋,你说过要还。」
「我没看过。」
周老爷子喝道:「别听她胡说。」
周秀兰把账本抢过去,转身走向灶房。我以为她真要烧,没想到她把账本塞进水缸边的米袋底下,回来时只说:「我没拿,什么也没看见。」
周老爷子没察觉,转头对周明川说:「明天镇上的人来催债,谁也不许开口。小七要再闹,就送她回娘家。」
周明川看了我一眼:「她不会闹了。」
「你拿什么保证?」
「我会让她签字。」
晚上,他端来一碗饭,放在我面前。
「爹说今天不让你吃饭。」
「你端来的?」
「嗯。」
我拿起筷子,没动:「你白天说我不会闹,现在又给我送饭,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
「你想成什么样?」
「你签了字,爹把钱还了,大家还能过日子。」
「你的钱呢?」
「我没有。」
「你妹妹盖房的钱呢?」
「她嫁得不好,我帮她一把怎么了?」
「大嫂的孩子饿着,你怎么不帮?」
他把饭碗往前推了推:「别拿她们跟我妹妹比。」
「你拿我的嫁妆给你妹妹时,问过我吗?」
「嫁妆进了周家,早晚都是全家的。」
我看着他:「那我呢?我在周家,也早晚都是全家的?」
他没答。
「你说家里人多,日子好过。现在为什么非要我一个人拿钱,才肯让我留下?」
他抬头:「你要回娘家?」
「我没有娘家了。」
父母在我成亲前两年就都不在了,只剩一个叔父。叔父收了周家的聘礼,把我送进门,再没来过。周明川一直知道。
他把饭碗端了回去:「那你更该珍惜周家。」
他关上门后,深夜里,小翠从灶房跑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秀兰姑娘塞在水缸边上,让我给你。」
纸上记着周明川每月寄回家的钱:一半被周老爷子拿走,另一半给了周秀兰。背面还有一句:明天镇上的人来收地,周老爷子要说是你拿嫁妆私下替周家还了债。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
小翠问:「明天怎么办?他们要是打你呢?」
「等他们开口。」
「要是动手呢?」
我吹灭桌上的灯:「就让他们当着镇上人的面打。」
第二天,镇上的男人又来了。周家院里站满了人,几个邻居也被叫来作证。
周老爷子把借条往桌上一放:「我周家不是赖账的人。钱已经还了一半,剩下的因为家里媳妇把嫁妆藏起来,才没按时还。」
他看向我:「小七,把东西拿出来,一家人关起门解决。」
「你刚才说已经还了一半?」
「还了。」
「谁还的?」
「家里的钱。」
镇上男人拿起借条:「我没收过一文钱。」
周老爷子脸色变了:「你少胡说。」
「我收过周家十袋粮,折成二十块。剩下六十块,一文没收。」
「十袋粮是三房种的,不是我给的。」
「你按手印时说是周家的地,交来的粮也是周家的。」
大嫂走到桌边:「那十袋粮是我交的。爹说拿去换种子,没说拿来还债。」
周老爷子骂她:「你一个寡妇,少插嘴。」
我从袖子里拿出秀兰写的那张纸,放到桌上:「既然要算账,就把每一笔都算清楚。」
周明川朝前一步:「小七,把纸收起来。」
「你看过吗?」
「没有。」
周秀兰站在人群后,脸色发白。周老爷子伸手来拿,被我按住。
「哪来的乱账?」他问。
「周秀兰写的。」
他厉声叫她:「秀兰,别让人挑拨。」
秀兰攥着围裙,没有出声。
我翻过纸:「明川每月寄回家的钱,一半被你拿走,一半给了秀兰。去年冬天说给娘买药的钱,是我拿嫁妆买的。你还让我签字,把这些写成公中出的。」
周明川转头看秀兰:「是你写的?」
秀兰松开围裙:「是我写的。爹说大嫂的地保不住,还要拿小七的嫁妆,我不想最后什么都算到她们头上。」
周老爷子举起拐杖:「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秀兰躲到邻居身后:「你拿三房的粮给我盖屋,我认。我也欠大嫂一句对不起,可你不能把借钱的事推给小七。」
周明川一直盯着那张纸。我又从袖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你去年腊月写给我的信。你说寄了二十块回来,让我买棉衣。账上只记了十块。你说另外十块给娘买药,可药铺收条是前年开的。」
周明川伸手来拿,我把纸往回收了收。
「你写信时知道我没收到钱吗?」
「我以为爹给你了。」
「后来呢?」
他没答。
「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问?」
「我以为你不缺。」
「我冬天穿着单衣给你娘守夜,你就在隔壁。你看见过。」
旁边有个邻居咳了一声,把脸转开。
周老爷子把桌上的纸扫到地上:「家里的账我愿意怎么记,就怎么记。有意见的,滚出周家!」
我弯腰捡起纸:「好。」
周明川拉住我:「你先别冲动。」
我抽回袖子:「让我签字时你不怕我冲动,现在我要走,你倒怕了?」
镇上男人拿起借条:「三房地契在我手里,借条也在我手里。谁还钱,我把地契给谁。」
周老爷子指着我:「她有嫁妆,她来还。」
男人问:「她欠你钱吗?」
「她嫁进周家,当然欠。」
「借条上写的是你借的钱。」
周老爷子一拍桌子:「我养了这么多儿子,儿媳吃我的住我的,拿点嫁妆怎么了?」
大嫂把孩子放在桌边:「我种的粮,你拿去还债。现在地也要拿走。我给周家做了十几年饭,算不算账?」
周老爷子没回答。
二嫂从灶房拿出账本,摊在桌上:「三房交了多少粮,秀兰拿了多少,明川寄回来多少,这里都记着。」
「你们一个个要翻天?」
「账本是您自己写的。」二嫂说。
周老爷子伸手抢,周秀兰挡在他面前:「爹,别抢了,邻居都看着。」
他转向周明川:「把你媳妇带回屋!」
周明川没动。
「我让你带她走!」
「爹,账不是她编的。」
「你还替她说话?」
「我只是想知道,我寄回来的钱,为什么她一文都没拿到。」
周老爷子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吃我的住我的,还来问钱?」
周明川捂着脸,没有吭声。
我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念出上头的字:「三房土地抵押借钱,借款八十块。若周家不能按期偿还,以三房土地抵债。签字人,周富贵。见证人,周明川。」
周明川抬头看我。
「你签过字。你知道大嫂的地要被拿去抵债。」
「我以为爹会还。」
「所以你让大嫂安心住着?」
他没说话。
大嫂把孩子放到地上,走到他面前:「你早知道?」
「我本来想凑钱。」
「凑到了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让我和孩子继续住在那块地上?」
「我想拖一拖。」
「拿什么拖?」
周明川低下头:「我不知道。」
大嫂转身拿起借条:「地还给我。钱我会想办法,不用你们管。」
镇上男人收起借条:「地契交给大嫂,欠的钱她不认,周家欠的照旧算周家。」
「不行!」周老爷子拍桌子。
邻居里有人说:「手印是你按的,地是三房的,凭什么不行?」
另一个人也开口:「三房交了那么多年粮,还欠你什么?」
周家的几个儿子低着头,没有人替他接话。
周秀兰走到桌边,把那张嫁妆借据撕成两半:「小七的嫁妆不该给公中,三房的粮也不该再往公中交。」
周明川看了看她,又转向我:「小七,我们回屋说。」
「不说了。」
「我可以跟爹分开住。」
「你昨天还让我签字。」
「我当时没想清楚。」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他看着我:「我想把你留下。」
我取出嫁妆册子,递给镇上男人:「我要拿回我的东西。」
周老爷子骂道:「你把周家搬空了,明川怎么办?」
「他是你儿子,你问他。」
我回屋拿箱子时,小翠已经把它搬到院门边。六个嫂子各自拎着包袱,站在门口。
周老爷子看着她们:「谁敢走,周家就没你们的位置!」
大嫂抱起孩子:「我在这里住了十六年,位置从来不是我的。」
二嫂抱着账本:「账本我留下。你欠大嫂的粮,一袋也别少。」
六嫂朝我招手:「小七,车在村口,我雇好了。」
我刚迈出门槛,周明川追上来:「你真要走?」
「你不是一直说,我嫁进周家了吗?」
「是。」
「那我现在回到我自己身边。」
他站在门里,没再拦我。
镇上的男人把地契交给大嫂。周老爷子坐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竹条。我走出院子时,他在身后喊:「七个儿媳都跑了,往后谁给周家做饭?」
大嫂抱着孩子头也没回:「你自己做。」
二嫂补了一句:「柴和米都自己买,账上记得清楚。」
小翠把箱子放上车,催大家快走。
周明川追到村口,手里拿着一双棉鞋。
「小七,天冷,把鞋带上。」
那是我娘给我做的鞋。周家说要拿去给公婆穿,我一直没找到。
我接过来:「谢谢。」
他站在原地,问我:「你还会回来吗?」
我把鞋放进箱子:「周明川,下次想让我回去,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马车出了村口,周家院里又响起铜锣。
周老爷子大概在叫人起床。
这次,没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