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到家时,沈小满果然不在。
她把账本递给门房,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换,先去了母亲屋里。廊下几个小姑娘正绣鞋垫,沈母坐在一旁看着,见她进门,立刻叫人把鸡汤端来。
「店里的事又忙到这么晚?先喝口汤。」
知意坐下,接过汤匙:「账都理清了,欠的货款也收回来了。等明年开春,我想把后院那间铺面盘下来,自己做成衣。」
沈母听了,眉间并没松开:「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就是不想想自己的事。你今年二十六了,媒人上门多少回,你连人都不肯见。」
「妈,我不急。」
「你不急,小满也不急。一个操心生意,一个操心玩,倒把我夹在中间了。」沈母瞥了眼空着的廊椅,「她早上提了篮糕点去顾家,说给老太太尝尝,谁知道这会儿又跑到哪儿去了。」
知意拿汤匙搅了搅:「她在顾家有吃有住,顾伯母也疼她。只是总往别人家跑,也该学点持家的本事。」
「她要是肯听我的,我倒省心了。」沈母叹气,「你们姐妹俩真像是换了性子。你什么都自己扛,她受一点委屈就要和我顶嘴。小满还小,我还想留她几年。你倒好,张口闭口替她说亲。」
「替她找个明白人家,嫁妆备得厚些,总不至于过得太差。」
沈母瞪她:「说着说着又扯到她。先说你,你若看上谁了,跟妈说。别总拿不急搪塞我。」
知意刚要答,门外传来小满的声音。
「妈既然急着替姐姐找人,怎么不往好处挑?那些只会说场面话的,哪里配得上她?」
小满跨进门,怀里抱着个红布包,话音没落,已经挨着沈母坐下。
「顾家的周砚声就不错。人长得好,脾气也好,周家家风也清楚。姐姐嫁过去,不就省心了?」
知意把汤匙放回碗里:「人家的婚事,你少拿来逗嘴。」
「我可不是逗嘴。」小满把红布包放到桌上,「你们看了就知道。」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窄窄的铺子前,身后挂着沈家成衣铺的旧招牌。
知意认出了她,是周砚声的母亲。
「这是顾奶奶相册里的,我偷偷拿出来的。」小满指着照片,兴致勃勃,「她年轻时就在咱们铺子做过衣裳。你说,这不叫有缘叫什么?」
知意伸手要拿,手指碰到照片边缘时停了一下。照片背面露出一角发黄的字迹,她把布包合上。
「你没问过主人就拿走了,这叫偷。明天送回去,给顾奶奶赔礼。」
小满按住布包:「我又没弄坏。你先说,周砚声行不行?」
「不行。」
「你都没见过他几回。」
「见过几回,也够知道我的婚事不该由你挑。」
小满转头挽住沈母:「妈,你说嘛。周家和咱们家门当户对,砚声又没成过亲。姐姐嫁过去,总比外头那些嫌她年纪大的强。」
沈母没接她的话,只看着那张照片:「砚声那孩子人品是不差。只是周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小满立刻追问:「什么事?」
「大人的事,你少问。」
「那姐姐的婚事呢?我总能问吧?」
知意把照片重新包好:「明天我送回去。你别再说了。」
小满见问不出什么,抱住沈母的胳膊撒娇:「妈,你看姐姐,什么都不让我说。」
沈母拍了拍她的手:「你姐姐还没答应,谁也不能替她定。砚声家里的事,等该说的时候再说。」
「那什么时候才算该说?」
知意把布包收进手边的抽屉。照片背面那半行字,她已经看清了日期。二十年前,沈家铺子失火那天。
她没告诉母亲。
那场火烧掉了沈家大半家底。母亲一直说,是父亲醉酒后忘了关灶。父亲去世后,这句话便成了家里没人再提的旧账。
可照片上,周砚声的母亲站在铺门口,手里抱着一卷被水浸湿的账册。
小满起身就走。
沈母喊她:「又去哪儿?」
「把照片还给顾奶奶。」小满跑到院门口,回头又说,「明天我把周砚声也带来,姐姐不见也得见。」
知意没拦她。
等小满走远,知意才拉开抽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发黄的小字,只写了半句:
「不是沈明山烧的。」
沈明山是她父亲。
沈母快步过来,抽走照片,塞进衣柜最里层:「别碰这件事。那年的债,已经有人替咱们还了。」
「谁替我们还的?」
沈母的手顿住了。
「不知道。」
知意看着她:「你当年就在铺子里。」
沈母拿起桌上的鸡汤,搅了两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为了还没影的亲事,把家里搅得不安生。」
「我没说要嫁给周砚声。」
「那就更别问。」
小满在顾家待到天黑才回来,进门便递给知意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周家约沈家吃饭的日子。
「顾奶奶说,周家愿意谈。妈也答应了。」
沈母看着知意:「只是吃顿饭。你不愿意,回来就说不愿意。」
小满把红纸往知意面前一推:「人家都请了,你连面也不露?你再挑几年,谁还肯娶你?」
知意拿起红纸:「好,我去。」
小满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答应吃饭,没答应嫁人。」
沈母想劝她几句,最后只把鸡汤推近了些。
第二天,周家的饭桌上坐了两家人。周父把礼单放在桌边,开口便谈起婚后的安排。
「两家长辈都熟,孩子们也合适。知意若愿意,成衣生意可以照做,家里的事有我和她妈操持。」
小满抢着替知意回答:「姐姐最会做衣裳,她当然愿意。」
知意放下筷子:「我的事,我自己说。」
周母抬眼看她:「沈姑娘若不想嫁,今天不必坐这桌。我们家不缺儿媳妇。」
沈母脸上有些挂不住:「亲家母,孩子们还没谈,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说的就是实话。」周母把茶杯放下,「砚声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谁看着合适,也不能把人往一处塞。」
周砚声替母亲夹了块鱼,先把鱼刺挑净,才开口:「妈,我愿意和沈知意谈。她若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小满立刻看向知意:「听见了吧?他愿意。」
知意没理她,只看着周砚声:「你愿意谈,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你母亲认得我家的旧铺子?」
周砚声没答。
周母把礼单收回手边:「沈姑娘既然知道一点旧事,就该明白这门亲事不合适。」
小满急了:「你不是说周家人不错吗?怎么又不合适了?」
沈母拉住她:「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
知意盯着周母:「我父亲当年没有烧铺子,是吗?」
周母站起身:「今天不谈这个。」
周砚声推开椅子:「妈,事情该说清楚。」
「说了也没用。」周母拿起手袋,「沈家要的是一门亲事,周家给不起。」
她走到门口,沈母追了两步:「孩子们的事可以慢慢谈。过去的事,也可以慢慢说。」
周母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你当年没说,现在也别说了。」
她出了门。
周砚声留在原处,看着知意:「你父亲没有烧铺子。」
知意的手落在桌沿:「那是谁烧的?」
「我妈不肯说。她只说,沈家欠的那笔钱,不能让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
沈母端起汤碗,瓷勺在碗沿磕了一声。
小满脸上的笑也收了。
回到家,沈母把知意叫进里屋,关上门,又反锁了。
「周家的事,不准再问。」
「我父亲替谁背了罪?」
「你爸已经不在了。」
「所以就该让他一直背着?」
沈母没回答,打开衣柜,从最下面摸出一张借据,匆匆往里塞。知意看见借据上写着周砚声父亲的名字。
「这笔钱是谁还的?」
「别问了。」
「妈,当年你拿沈家的铺子跟周家借钱,后来又说是父亲烧了铺子。你怕我知道什么?」
沈母把柜门合上:「你爸去世前让我答应,不许再提这件事。」
「他为什么让你答应?」
沈母抬手按住额头:「知意,够了。再问下去,这个家就不安生了。」
门外传来小满的声音。她推门进来,手里又拿着一张红纸。
「顾奶奶说,周家答应三天后当着亲戚的面谈亲事。砚声也会来。」
沈母脸色一变:「谁准你替你姐姐答应的?」
「顾奶奶问的时候,您不是点头了吗?」
知意看向母亲。沈母避开她的目光。
小满把红纸放到桌上:「姐姐,你总不能让妈在亲戚面前难做人。你要是不愿意,到时候当面说就是了。」
沈母拿起红纸,手指在纸边捏了半天,没撕下去。
「知意,妈不会逼你。你去见一面,等周家把话说清楚,咱们再定。」
知意问:「周家不肯说,您也不肯说。那天亲戚都在,谁替我说?」
「妈会替你说。」
小满急了:「顾家老太太已经把话传出去了。姐姐当众拒亲,以后周家亲戚怎么看咱们?」
沈母看着她:「那就让他们看。」
知意把红纸折好,放进抽屉。
三天后,周家堂屋坐满了亲戚。顾家老太太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只旧木盒。周砚声和母亲坐在靠门的位置,桌上的饭菜没人动。
小满挨个给长辈倒茶,最后停在周母面前:「婶婶,今天把话说开,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过去那些误会,也该翻过去了。」
周母没接茶:「误会不是说翻就能翻的。」
周家的舅母笑道:「知意懂事,铺子也经营得好。砚声娶她,我们没意见。只要她别把过去的旧账搬出来,日子自然好过。」
小满赶紧接话:「不会的,姐姐不爱管闲事。」
知意坐在沈母身边:「要看什么才算闲事。」
舅母放下筷子:「一家人说话,何必这么冲?」
「我问父亲是不是放火,也算冲吗?」
周父开了口:「沈家铺子的事二十年前就说清楚了,是沈明山酒后失手。后来沈家周转不开,我借了钱,也没逼他们还。今天谈的是孩子的婚事,不是翻旧案。」
周砚声看向父亲:「那笔钱不是借的。」
「闭嘴。」
周母忽然站起身,提起木盒:「今天不谈亲事。」
顾老太太按住盒盖:「盒子带来了,就把话说完再走。」
周母的手停在盒子上。
沈母低声对知意说:「今天听见什么,你都别替我做决定。」
「我是在替父亲问。」
周父皱眉:「你父亲已经不在了,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死前还替你们背着罪。你说有什么用?」
舅母赶紧插话:「孩子,一个姑娘家别让两家长辈下不来台。你家铺子能开到今天,周家出了多少力,你妈心里有数。」
沈母没有出声。
舅母转向知意:「你若真想嫁砚声,就把从前的事放下。周家肯接纳你,已经是看在两家旧交的份上。」
小满端起茶,往知意面前递:「姐姐,先敬茶。别的事以后再说。」
知意没有伸手。
顾老太太把木盒推到桌子中央:「这些东西本来该二十年前就拿出来。今天不让知意看,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周父伸手去拿盒子。周砚声起身挡住了他。
「爸,你不是说旧账都烧了吗?」
周父收回手,没答。
沈母站起来:「那天我也在铺子里。」
周母转向她:「你答应过不说。」
「我答应的是不拿这件事害孩子,不是让孩子继续替我们背。」
周父沉着脸:「你们当着亲戚的面揭旧事,是想毁了今天的亲事?」
知意看着他:「我父亲的清白,比亲事重要。」
「那你就开盒子。」周父指向木盒,「开了之后,沈家欠周家的情就还不清了。」
顾老太太把盒子推到知意手边:「开吧。」
知意抬手去掀盒盖,周母忽然说:「别让她看。」
周砚声挡在母亲面前:「妈,二十年了。」
周母看着儿子:「你要娶她,就先弄明白你父亲做过什么。」
周父一掌拍在桌上:「你敢说一个字,以后别进这个家门!」
周母没坐回去。她看了眼木盒,再看知意。
「当年烧沈家铺子的人,是我。」
周父厉声打断她:「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烧的?」
周母迎着他的目光:「那天你让我把仓房里的货转走,我没来得及。沈明山冲进去救账本,才被你们说成酒后失手。」
「胡说!」
周母拉过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放着铺子的收据、借据,还有一封旧信。
「你们说沈家欠周家救急钱,可那笔钱从头到尾都是你们拿走的。」她把信放到桌上,「沈家不欠周家钱。是周家欠沈家的。」
她按住信纸,看向知意,话只说了一半:「信上写着,沈明山死后,谁能分走沈家的铺子。那个人是——」
知意没有接信:「是谁?」
周母看向周父:「是你。」
周父一把抓过信,撕成两半:「她嫁进周家二十多年,早就糊涂了!」
顾老太太压住被撕下的一角:「你撕的是副本。原件在我这里。」
她从木盒底层取出一叠旧纸。周父伸手去拿,周砚声挡在他面前。
「爸,坐下。」
「你也要跟着她们胡闹?」
「我只想知道,我妈为什么每年清明去沈家铺子后面烧纸。」
周父指向沈母:「她们早就串通好了。」
沈母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没人跟我串通。我只是不能再看你们把这件事压到孩子身上。」
小满还端着茶壶,壶嘴一滴水落在桌布上。她问周母:「所以姐姐家当年根本没欠周家的钱?」
「没欠。」周母说,「你父亲留下的铺面被低价拿走,周家还说是沈家欠情。知意父亲临终前,把账册托我保管。」
知意转向母亲:「你早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沈母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以为周家不会再提亲,也以为过去的事就算了。没想到小满把你推到了这张桌子上。」
小满捏着茶壶,脸色发白:「我以为他们是好人。我只想让姐姐嫁得好。」
顾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替她答应亲事,还把她的事说给亲戚听,这叫帮她?」
小满低下头,没再辩解。
周父伸手去取旧纸:「这些东西不能算数。」
「上面有你的字、账目和印。」顾老太太没松手,「认不认,你都得一笔笔说清楚。」
周家舅母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边,顾老太太叫住她:「你方才说知意得感激周家。你是周家人,还是沈家的债主?」
舅母停在原地,没有回答。
周砚声把半封旧信按在桌上:「爸,当年铺子起火后,是不是你把仓房钥匙交给我妈的?」
「再问一句,你就滚出去。」
「行。妈,我们走。」
周母没动:「我不走。我今天来,是把该还的东西还回去。」
她从盒中取出一张过户旧契,递给知意:「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铺面。当年周家说租给你们,其实一直扣着没还。上个月手续办完了,现在归沈家。」
沈母接过契纸,没有看周父:「铺子我们收回。账也要一笔笔算清楚,不要周家送。」
周父冷笑:「你拿什么算?当年你们一家靠我接济才活下来。」
知意翻开旧账册:「父亲记了还款。每年还多少,谁收的,都在这里。」
周父伸手来夺,周砚声挡在两人中间。
「够了。」
周父瞪着儿子:「她是你未婚妻,你替她说话?」
「她不是。从今天起也不是。」
小满急着插话:「你们两家不是来谈亲事的吗?」
周砚声看了她一眼:「没人能替知意答应。她今天也不欠你们解释。」
沈母把账册递给顾老太太:「劳烦您替我们保管几日,明天我找人核账。」
舅母又把话转回亲事:「沈嫂子,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外头?砚声和知意的婚事还能谈,铺子的事私下商量就是了。」
小满抬起头:「刚才说我姐姐不懂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你们要她嫁过去,就让她闭嘴;她不肯嫁,又说她不知好歹。哪有这样的道理?」
舅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母拿出一本存折和两张收据,放到桌上:「这是这些年周家从沈家铺子拿走的钱,我按账目算过,连本带利都在里面。不是赔情,是还钱。」
知意看了一眼,没有收:「先把账核清。属于沈家的,我们会拿回来;不属于沈家的,我们一分不要。」
顾老太太点头:「这样才公道。」
饭局散后,周母没跟儿子回周家。她和沈母一同走到院门口,才停下来对知意说:「你父亲当年替我挡了火,我欠他一句道歉。」
知意问:「他知道你想道歉吗?」
「不知道。我不敢说。」
「现在为什么敢说了?」
周母看着门外:「砚声也该知道他父亲做过什么。我不能让他再把他当成好人。」
周砚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半封旧信。
知意没看他:「我不会因为你母亲道歉,就答应嫁你。」
「我知道。」
「也别拿今天替我挡话,当成我欠你的。」
「我没这么想。」
「先把你家的事处理干净。」
周砚声点头:「我会把我母亲应得的东西还给她,也会把沈家的账摆清楚。」
知意转身回家。小满跟在她身后,声音低了些:「姐姐,对不起。我以为替你张罗亲事是在帮你。」
「帮我之前,先问我愿不愿意。」
小满点头。
知意又问:「顾家的照片呢?」
「还给顾奶奶了,也赔过礼。」
「以后别替我做决定。」
「好。」
第二天一早,周家的舅母带着两个堂亲上门,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和解单。她把纸放上沈家柜台,笑容比昨天更周全。
「知意,昨天都是话赶话。周家愿意再添一笔钱,把旧账一次结了。你母亲年纪大了,铺子也不容易经营,拿了钱往后省心。」
知意看了眼单子,推了回去:「数目不对。」
舅母收起笑:「账册是沈家自己写的,未必准。」
「那就把周家的账也拿来,当着街坊一笔笔对。」
堂亲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弄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小满从后门进来,怀里抱着账册:「姐姐不是一个人。顾奶奶答应带当年铺子里的老伙计来作证。」
舅母看向她:「小满,你也要跟着姐姐得罪周家?」
小满把账册放在柜台上:「昨天我已经得罪姐姐了。今天先把该做的事做好。」
知意翻到账册一处,指给舅母看:「这笔借款三百两,周家说没收过。可后面连续九年都有还款记录,每年由周家的管事签收。你们不认,可以问他。」
舅母没接话。
周砚声带着母亲进门,把另一册账本放到柜台上:「这是周家的旧账。昨晚我从家里找出来的。」
周母说:「是我交给他的。欠下的不能再让沈家背着。」
堂亲拦她:「你真要把家里的脸丢尽?」
周母把账本推向知意:「脸是我自己丢的,不该拿沈家的铺子补。」
顾老太太带着一个老伙计进了铺子。老人看见沈母,先行了一礼,才指着账本说:「沈老板当年不是喝醉失手。他冲进火里救账,手都烧伤了。先起火的是周家仓房。」
舅母盯着他:「你拿工钱的,什么都敢说?」
老人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收据:「这张是我亲手开的。周家管事买过油布和火油,送去的就是仓房。」
周砚声看向铺门外的父亲:「爸,这些你都知道,对吗?」
周父站在门外,没进来。
舅母赶紧替他开口:「砚声,别听外人的。你爸是为了周家才没说实话。沈家这些年也没真吃亏。」
沈母取出铺面的旧契:「我女儿不嫁周家。你们愿意还账,就照账还。不愿意,铺子的事按规矩办。」
堂亲冷笑:「你们能拿周家怎么样?」
知意把柜台边挂着的赊账牌摘下来:「周家不必怕。只是从今天起,别再借周家的名义来沈家铺子拿货。」
周砚声看着牌子:「这些年周家拿走的衣料,都记在我名下?」
「是。」
「那笔钱我还。」
「谁拿的谁还,别把账算到婚事上。」
「我明白。」
「不用告诉我明不明白。把账还清就行。」
周砚声合上账册,没有再争。
周家亲戚走后,几位老街坊陆续进来,有人送来欠沈家的旧账,有人拿出周家当年压着没还的布料收据。沈母坐在柜台后,一笔一笔核对。
小满搬了把椅子,坐到知意旁边:「我以前总觉得,姐姐只要嫁个好人家,就不用什么都操心。」
「好不好不是别人替我说了算。」
「我以后不替你说。」
沈母把最后一张收据压进账册:「铺子收回来,后院那间空屋可以改成裁衣房。你不是想做成衣吗?」
「先把旧账算完,再开门做生意。」
「好,妈陪你算。」
一个月后,周家还清了大半欠款,剩下的约定分期归还。周母搬出周家,住进顾家暂借的一间小屋。周砚声自己扛起余下的债,没再提亲事。
小满陪知意去看铺面时,周砚声正在门外等着。他把一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后院那间屋的锁换过了。这是旧钥匙,我妈让我还回来。」
知意没拿:「铺子已经归沈家,放柜台上吧。」
他把钥匙放下:「账还完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等你不再拿还账当理由,再说。」
「好。」
小满看着他离开,问知意:「你会原谅他吗?」
「他没有替他父亲烧铺子,也没有替我父亲背罪。该不该原谅,看他往后怎么做。」
「那周家呢?」
知意推开铺门:「周家是周家,他是他。我不拿婚事抵债,也不拿旧账换婚事。」
沈母擦净门边的旧招牌,把它重新挂了起来。
后来,顾老太太送回那张旧照片,还带来一张新红纸,上面写着铺子的开张日子,没有婚期。
小满看着红纸:「这回我不替姐姐答应了。日子你自己挑。」
知意接过红纸:「开张日子我自己挑,婚事也一样。」
沈母把一把新钥匙放进她手里:「后院那间屋归你。」
知意将钥匙挂在柜台旁,转身拆门板。周砚声没有进门,只站在街对面等。等她抬头,他才举起手里的账册,示意最后一笔钱已经还清。
知意点了点头,继续忙。
小满问:「姐,他要是再来呢?」
「让他排队买衣裳。」
「就这么简单?」
「先把欠沈家的还完,再学会把人当人看。别的,不急。」
开张那天,沈母坐在柜台后,小满招呼客人,知意亲手剪下第一块布。周砚声排在队伍最后,跟其他客人一样等着。
知意没有先叫他。
等最后一位客人取走衣裳,他才走到柜台前,把账册放下。
「钱还清了,收据在里面。」
知意翻过一页:「我知道。」
「我妈想当面向你母亲道歉。」
「明天来吧。」
「你呢?」
「我还要做衣裳。」
周砚声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一张纸:「门是我找人修的,工钱没算进旧账。」
知意看了数目,从钱匣里取出银钱:「该多少拿多少。以后不许替沈家做主。」
「好。」
他拿钱走到门口,又停了停。
「知意,我会再来。」
「来买衣裳就行。」
他没再问,推门出去。
小满从柜台后探出头:「姐姐,你一点都不心软?」
知意把银钱放进钱匣:「心软不等于把日子交给别人安排。」
沈母拿起剪刀裁布:「记住这句话。谁的亲事,就该由谁自己说了算。」
小满把旧照片收进木盒,放回顾家送来的篮子里。
「这回我亲自送去,不偷了。」
知意看她:「记得赔礼。」
「记得。」
铺子外,周砚声走过街角,没有回头。
知意把剪好的衣片递给母亲,低头继续做事。她不欠周家,也不欠任何人一个嫁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