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芸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封信。
信是打印的,A4纸,没有落款。
信上写:
顾文彬不是自杀。
你们查错了。
椅子在屋子中间,炭盆在桌子底下,遗书压在键盘下面。
三天之内,你们找不到我,我就再做一个。
信的右下角,画着一个记号。
一个圆,圆里三道竖线。
“这个记号,你认识吗。”顾晓芸说。
“认识。”
“什么意思。”
“一个签名。”我说,“有人用它,标记他看过的案子。”
“谁。”
“一个不肯说名字的人。”
“他为什么给我爸的信上画这个。”
“不是他画的。”我说,“是别人画的。”
“别人。”
“有人学他。”我说,“学得不像。”
“这封信,寄到我家的。”顾晓芸说,“我爸死了五天。”
“你爸怎么死的。”
“烧炭。”她说,“警察说是自杀。”
“你信吗。”
“不信。”她说,“我爸不会自杀。”
“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人吵架。”
“没有。”她说,“他这个人,不跟人吵架。”
“他有没有说过,工作上的事。”
“说过。”她说,“他说,公司里有人在搞鬼。”
“谁。”
“他没说。”她说,“他说,等他查清楚了,再告诉我。”
“他查了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只说,有一份清单。”
“什么清单。”
“他没说。”她说,“他说,等查完了,就退休。”
“他退休以后,想干什么。”
“想回老家。”她说,“他说,种点菜,养条狗。”
“他回得去吗。”
“回不去了。”她说,“骨灰回去了。”
顾文彬,五十二岁,在城东一家保险公司做理赔部经理。
十月八号晚上,他死在办公室。
办公室在汽修厂的二楼,一间房,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一张折叠床。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发现门从里面用胶带封着。
撕开胶带,屋里一股烟味。
顾文彬躺在地上,旁边是一个炭盆。
炭盆里的炭烧完了,剩一堆白灰。
桌上有一封遗书,打印的,签着他的名字。
警察看了现场,看了遗书,问了家属,结论是自杀。
“为什么是自杀。”
“门从里面封着,炭盆在屋里,遗书在桌上。”陆小棠说,“三样都对得上。”
“门是从里面封的。”陆小棠说,“胶带从里面贴,贴了三层。”
“三层。”
“三层。”她说,“警察说,他怕漏气。”
“一个要死的人,怕漏气。”我说,“他不怕死,怕烟跑出去。”
“你说什么。”
“他不想死。”我说,“他想让人以为他死了。”
“谁。”
“摆现场的人。”
“尸检做了吗。”
“做了。”她说,“血液里有一氧化碳,结论是一氧化碳中毒。”
“尸检报告,我能看吗。”
“能。”她说,“可你得有理由。”
“理由就是这封信。”我说,“写信的人,知道现场的样子。”
“现场的样子,报纸上登过。”
“报纸上没登椅子的位置。”我说,“也没登炭盆在桌子底下。”
陆小棠没有说话。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寄的。”
“十月十一号。”她说,“邮戳是十月十号晚上。”
“十月十号。”我说,“他死了两天以后。”
“对。”
“信上说,椅子在屋子中间。”我说,“现场的照片,椅子在哪。”
“靠墙。”她说,“照片上,椅子靠墙。”
“那这封信写错了。”
“写错了。”
“不。”我说,“写信的人,写的是他后来摆的样子。”
顾文彬的办公室,我去看了。
门上的胶带撕了,留下一圈胶印。
屋里的东西没动。
墙上有一块黑板,写着几个理赔单号。
桌上有两台电脑,一台开着,一台关着。
铁皮柜的门开着,里面是文件夹。
地上有一圈白线,是警察画的。
白线里,是顾文彬躺过的位置。
炭盆在白线旁边。
盆底有一层白灰,灰上压着几张报纸。
我蹲下去,看那几张报纸。
日期是十月十号。
“十月十号。”我说,“他死的时候,是十月八号。”
“报纸是后放的。”陆小棠说。
椅子在屋子中间。
炭盆在桌子底下。
遗书压在键盘下面。
“照片上,椅子靠墙。”陆小棠说,“炭盆在门口,遗书在桌上。”
“现在呢。”
“现在跟信上写的一样。”
“有人回来过。”我说。
“什么时候。”
“十月十号晚上。”我说,“他回来,把椅子搬到中间,把炭盆塞到桌子底下,把遗书压在键盘下面。”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这样才像自杀。”
我看了现场的照片。
十月九号,警察拍的。
照片上,椅子靠墙,炭盆在门口,遗书摊在桌上。
“第一次,他摆得不好。”我说,“椅子靠墙,炭盆在门口,一看就是别人摆的。”
“第二次呢。”
“第二次,他摆得像了。”我说,“椅子倒在中间,炭盆在桌子底下,遗书压在键盘下面,像是人坐在椅子上,趴下去,写的。”
“他为什么要摆两次。”
“因为他想让现场好看。”我说,“他想让人相信,这是一场自杀。”
“可他第一遍已经骗过了警察。”
“骗过了警察,没骗过他自己。”我说,“他觉得不像。”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像不像。”
“因为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事。”我说,“不是杀人,是布置。”
“有区别吗。”
“有。”我说,“杀人的人,杀完就走。布置的人,会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像不像。”
尸检报告,我看了。
死者颈部,有一条索沟。
舌骨骨折。
“索沟是什么样。”
“一条,横的,绕颈一圈。”她说,“宽一厘米,边缘有皮下出血。”
“勒的。”
“勒的。”她说,“不是吊的。吊的索沟,是斜的,往上走。”
“舌骨骨折。”
“对。”她说,“外力压迫。”
“死者有没有挣扎。”
“指甲里有纤维。”她说,“床单的纤维。”
“他抓过床单。”
“抓过。”她说,“可床单上没有他的血。”
气管和肺里,没有烟灰。
血液里的一氧化碳,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我说,“烧炭自杀,一般百分之三十以上。”
“百分之八,不够死。”
“不够。”我说,“他是先被人勒死的,然后才点的炭。”
“法医没看出来。”
“法医看出来了。”我说,“报告上写着,索沟,舌骨骨折,气管无烟灰。”
“那为什么结论是自杀。”
“因为现场。”陆小棠说,“门封着,炭盆在,遗书在。法医写了疑点,结论还是按现场写的。”
“谁签的字。”
“法医签的,刑警队也签了。”她说,“当时没人提异议。”
“家属呢。”
“家属没要求复核。”她说,“顾文彬的老婆死得早,女儿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送殡仪馆了。”
“遗书呢。”
“打印的。”她说,“签了他的名字。”
“他平时写字吗。”
“写。”顾晓芸说,“他写了几十年字,笔记本一摞一摞的。”
“遗书为什么是打印的。”
“警察说,可能他懒得写。”
“一个要自杀的人,懒得写字。”我说,“可他记得打印。”
顾晓芸把遗书拿给我看。
A4纸,宋体,四号字,行距一点五倍。
内容很短:
“我累了。公司的事,家里的事,我扛不住了。对不起。”
签名是手写的,顾文彬。
“这个签名,是他签的吗。”
“像。”顾晓芸说,“可我不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他签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她说,“这个签名,是平的。”
“你看得很仔细。”
“我爸教我的。”她说,“他说,看一个人签字,要看最后一笔。”
“这封遗书,是在哪儿打印的。”
“不知道。”她说,“警察没查。”
“纸呢。”
“普通的A4纸。”
“公司里有打印机吗。”
“有。”她说,“他办公室就有一台。”
“那台打印机,还在吗。”
“在。”
打印机的型号,是惠普的。
我让人查了打印记录。
十月八号晚上,九点十七分,打印了一份文件,两页。
第一页,是遗书。
第二页,打废了,只有半行字。
“九点十七分。”我说,“他几点死的。”
“法医说,晚上八点到十点。”陆小棠说,“具体时间,定不了。”
“他八点到十点死,九点十七分还在打印遗书。”
“也可能是他自己打的。”
“一个被勒死的人,怎么打印。”
“你是说,遗书是凶手打的。”
“凶手在他办公室里,用他的电脑,用他的打印机,打了一封遗书。”我说,“然后签了他的名字。”
“签名呢。”
“签名是凶手签的。”我说,“他练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后一笔是平的。”我说,“顾文彬的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
“这封信呢。”
“这封匿名信,也是打印的。”我说,“同一台打印机。”
“你怎么知道。”
“打印记录上有。”我说,“十月十号晚上,十一点零二分,又打了一份文件。”
“打的是什么。”
“这封信。”我说,“两页,第一页是信,第二页打废了。”
“他在办公室里,打印了这封信。”
“然后寄到顾家。”
“为什么寄到顾家。”
“因为他想让人看。”我说,“他想让人知道他聪明。”
“他为什么不寄给警察。”
“因为警察已经信了。”我说,“可家属没信。”
信封上的邮戳,是城东邮局。
十月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邮局门口的监控,拍到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戴一顶棒球帽。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投进邮筒。
“这个人,认识吗。”
“不认识。”陆小棠说,“帽子压得低。”
“他走路的样子。”
“没什么特别。”
“他右手投的信。”
“对。”
“左手呢。”
“左手插在口袋里。”
我把画面放大。
那个人的左手手腕上,露出一截东西。
一块表。
金色的,表盘很大。
“这块表,我见过。”陆小棠说。
“在哪儿。”
“许文康手上。”
许文康,四十五岁,顾文彬的副手。
理赔部的调查员,跟着顾文彬干了八年。
“他戴一块金表。”
“对。”陆小棠说,“我找他谈过,他戴着。”
“他怎么说顾文彬的死。”
“他说,可惜。”陆小棠说,“他说,顾经理压力大,早就该休息了。”
“他有没有说,顾文彬自杀。”
“说了。”她说,“他说,不意外。”
“不意外。”
“他说,顾文彬最近老说累。”
“顾文彬跟谁说过累。”
“不知道。”她说,“只有许文康这么说。”
许文康的办公室,在顾文彬的隔壁。
桌上有一台打印机。
惠普的,和顾文彬办公室那台,同一个型号。
“这台打印机,十月十号晚上,用过吗。”
“用过。”他说,“我加班,打了几份材料。”
“几点。”
“十一点左右。”
“打的是什么。”
“理赔单。”他说,“客户催得急。”
“理赔单呢。”
“交上去了。”
“哪一份。”
“我记不清了。”他说,“一天打几十份。”
“这台打印机的记录,能查吗。”
“能。”他说,“可我不记得了。”
“我帮你记。”我说,“十月十号晚上,十一点零二分,这台打印机打了一份文件,两页。第一页是一封信,第二页打废了。”
“那又怎么样。”
“那封信,寄到了顾家。”我说,“信上画着一个记号,一个圆,圆里三道竖线。”
“我不知道什么记号。”
“这封信,是十月十号晚上,从城东邮局寄的。”我说,“邮局的监控,拍到一个男人。”
“拍到我,也不能说明是我寄的。”
“他投信的时候,左手插在口袋里。”我说,“右手投信。”
“那又怎么样。”
“你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表。”我说,“金色的,表盘很大。”
“表,谁都有。”
“这块表,是限量款。”陆小棠说,“全市卖了三块。一块在你手上。”
“那又怎么样。”
“你投信的时候,左手插在口袋里,把表挡住了。”我说,“可监控还是拍到了。”
许文康没有说话。
“还有。”我说,“你打印那封信的时候,用的字体,是宋体,四号,行距一点五倍。”
“那又怎么样。”
“顾文彬的遗书,也是宋体,四号,行距一点五倍。”我说,“是同一台打印机打的。”
“打印机是公司的。”
“可那天晚上,顾文彬已经死了。”我说,“谁在他办公室里,用他的打印机,打了一封遗书。”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因为遗书上的签名,是你签的。”
“不是我。”
“顾文彬签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我说,“遗书上的签名,最后一笔是平的。”
“你凭什么说他往上挑。”
“凭他二十年的笔记本。”顾晓芸说,“我带来了。”
她把一摞笔记本放在桌上。
每一本的最后一页,都有他的签名。
最后一笔,都往上挑。
许文康看着那摞笔记本。
“还有一件事。”我说,“十月十号晚上,你回了一趟办公室。”
“我没有。”
“监控拍到了。”陆小棠说,“十一点二十,你从汽修厂的后门进去。十二点四十,出来。”
“我回去拿东西。”
“拿什么。”
“手机充电器。”
“你进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包。”我说,“出来的时候,包空了。”
“那是我买的宵夜。”
“宵夜,倒进炭盆里了。”我说,“你回去,把椅子搬到屋子中间,把炭盆塞到桌子底下,把遗书压在键盘下面。”
“你凭什么说是我搬的。”
“凭椅子腿上的灰。”我说,“椅子靠墙的时候,腿底下没有灰。你把椅子搬到中间,腿压在灰上,留下四个印子。”
“那又怎么样。”
“那四个印子,是你的鞋印。”我说,“你的鞋,四十三码,左脚后跟磨得厉害。”
“你查我的鞋。”
“我查了。”我说,“你办公室门口的鞋柜里,就那一双。”
许文康的手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要摆第二次。”我说。
“我没有摆。”
“第一次,你摆得不像。”我说,“椅子靠墙,炭盆在门口,遗书摊在桌上。你回去看了新闻,觉得不像自杀。”
“新闻上没写这些。”
“新闻上写了‘烧炭自杀’。”我说,“你看了,觉得不够像。”
“你胡说。”
“第二次,你摆得像了。”我说,“椅子在中间,炭盆在桌子底下,遗书压在键盘下面。你还写了一封信,把摆好的样子写进去,寄到顾家。”
“我为什么要寄给你。”
“因为你受不了。”我说,“你摆了一个完美的现场,可没有人看。警察看了,说是自杀,就完了。你想让人看。”
“我不想。”
“你想。”我说,“你打印那封信,用了宋体,四号,一点五倍行距。你连格式都排好了。”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把它当成一篇文章。”我说,“你想让人读。”
许文康低下头。
“顾文彬发现了什么。”我说。
“他没发现什么。”
“他发现了。”我说,“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份理赔清单。”
“什么清单。”
“三年,十一个人。”我说,“全部是你经手的。全部是意外死亡。全部赔给了同一个受益人。”
“十一个人,都是老人。”我说,“最大的八十二,最小的六十五。”
“都是意外。”
“都是。”我说,“摔倒,溺水,煤气中毒。”
“赔了多少。”
“四百七十万。”我说,“全部赔给一个叫王建国的受益人。”
“王建国是谁。”
“许文康的表弟。”我说,“三年前死了。”
“那是我表弟。”
“你表弟,三年前死了。”我说,“可他的身份证,还在用。”
“他用王建国的身份证,开了账户,买了保险。”我说,“然后找老人,给他们买意外险,受益人写王建国。”
“老人怎么会签。”
“他给老人钱。”我说,“一桶油,一袋米,老人就签了。”
“老人不知道受益人是谁。”
“不知道。”我说,“他们只看见一桶油。”
许文康抬起头。
“你用死人的身份证,开了账户,买了保险。”我说,“然后你找老人,给他们买保险,让他们签受益人。老人死了,你拿钱。”
“我没有。”
“你有。”我说,“顾文彬查到了。他找你谈过。”
“他没找我。”
“他找了。”我说,“他的笔记本上,十月七号,写着一行字:‘许文康,十一单,明天报。’”
“他还没来得及报。”许文康说。
“对。”我说,“他没来得及。”
“所以你就杀了他。”我说。
“我没杀他。”
“你勒死了他。”我说,“然后用炭盆,烧了一屋子的烟。”
“你有什么证据。”
“尸检报告。”我说,“索沟,舌骨骨折,气管无烟灰,一氧化碳百分之八。”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先被勒死的,后点的炭。”我说,“烧炭的人,气管里会有烟灰。他没有。”
“那也可能是别人。”
“别人没有你的鞋印,没有你的打印机,没有你的表。”我说,“也没有你的信。”
许文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发现了。”他说。
“他要去举报。”
“他给了你三天。”
“他给了我三天。”许文康说,“他说,三天之内,我把钱退回去,他就不报。”
“你退了吗。”
“没有。”他说,“我没有钱。”
“四百七十万,你花完了。”
“赌输了。”
“你表弟的身份证,还在用。”
“用完了。”他说,“我烧了。”
“烧了,就没人知道了。”
“没人知道。”
“可你写了一封信。”我说,“你把知道的,都写进去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让他闭上了嘴。”
三句。
案子结了以后,顾晓芸来拿她父亲的笔记本。
“这些,我留着。”她说。
“留着吧。”
“他写了一辈子。”她说,“最后一页,都是签名。”
“他教你看最后一笔。”
“对。”她说,“他说,最后一笔,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他。”
“你爸很仔细。”
“仔细的人,容易死。”她说。
“他要是没那么仔细——”
“他要是没那么仔细,就不会死。”我说,“可他还是会死。”
“为什么。”
“因为许文康,早晚要杀一个人。”我说,“你爸只是先看见了。”
她低下头。
“我爸的遗书,是打印的。”她说,“他这辈子,最恨打印的东西。”
“为什么。”
“他说,字要手写,才有人的样子。”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
“他最后一本笔记本,写到十月七号。”她说。
“写了什么。”
“写了三个字。”她说,“许文康。”
“还有呢。”
“没有了。”她说,“就三个字。”
“他写得很仔细。”
“仔细。”她说,“他连标点都不错。”
她把笔记本抱紧。
“这三个字,能算证据吗。”
“算。”我说,“算他没白写。”
“那十一个人呢。”
“公司的名单,交给了警察。”她说,“十一个家属,一个一个通知。”
“他们怎么说。”
“有的哭,有的不信。”她说,“有一个老太太,八十多了,儿子死了三年,她一直以为是意外。”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说,“知道了,也回不来了。”
“那封信,你们查了吗。”
“查了。”我说,“他打印的。”
“那个记号呢。”
“什么记号。”
“一个圆,三道竖线。”她说,“信上画的。”
“那不是他画的。”我说,“是另一个人画的。”
“谁。”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我说,“他在学。”
案子结了以后,我收到一张纸条。
没有信封,夹在报纸里。
纸条上画着一个记号。
一个圆,圆里三道竖线。
铅笔画的三道线,很直。
纸条背面有一行字:
他学得不像。
我把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一张,是那封信上的记号。圆珠笔,三道竖线,有点弯。
一张,是这张纸条上的记号。铅笔,三道竖线,很直。
我看了很久。
十四年前,我父亲的笔记上,也有一个记号。
铅笔,三道竖线,很直。
我拿出那本笔记。
最后一页,那个记号还在。
三个记号,并排放着。
两个是直的。
一个是弯的。
弯的那个,是许文康画的。
他学了很久。
可他还是画弯了。
我把纸条收好。
然后我拿出另一张照片。
一九九八年,建设街,现场照片。
我看了很久。
照片上,巷子,白线,警戒线,看热闹的人。
我父亲站在最边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我父亲的字,一个日期。
我又拿出顾文彬办公室的照片。
十月九号,警察拍的。
椅子靠墙,炭盆在门口,遗书摊在桌上。
十月十二号,我拍的。
椅子在中间,炭盆在桌子底下,遗书压在键盘下面。
两张照片,一间屋子,三样东西,换了位置。
有人回来过。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
然后我拿出第三张照片。
十四年前,我父亲的书房。
门反锁着,钥匙在他裤兜里。
书桌,台灯,一杯茶,一封遗书。
遗书摊在桌上。
椅子,在桌子后面。
我把照片放大。
椅子腿底下,有一圈灰。
椅子腿压着灰,压出四个印子。
四个印子,不是他的。
我父亲的鞋,四十一码。
那四个印子,四十三码。
我父亲的鞋,四十一码。
那四个印子,四十三码。
我把照片放下。
十四年前,有人进了那间书房。
他勒死了我父亲。
然后他坐下来,把椅子摆好,把遗书摊在桌上。
他等了等,等尸斑沉下去。
然后他锁上门,从窗户出去。
窗户朝北,外面是四米高的墙。
墙上没有脚印。
因为他是从门出去的。
门是从外面锁的。
窗外天黑了。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三张照片收好。
十四年前,也有人回来过。
他回来,把椅子摆好,把遗书摊开。
他让那间屋子,看起来像一场自杀。
他做得很好。
好到十四年,没有人看出来。
可现在,有人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