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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0:42

1 刚拆箱就要退货

沈屿买了个伴侣机器人,纯粹是因为失眠时刷到了“七天无理由退货”。

他填了定制需求:话少,省电,别太热情。

收到货那天,他拆开箱子,里面的人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心率不齐,昨晚没睡好?”

沈屿:“……我退货。”

机器人从善如流地伸出手:“好的,请先完成首次绑定。绑定后才能在后台提交退货申请。”

沈屿盯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掌心有模拟出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

他绑了。

2 绑定后退不掉了

沈屿填定制需求的时候喝了点酒。

酒是楼下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罐装梅子酒,甜得发腻,盖不住酒精的苦。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得他眼睛发酸。

伴侣机器人的订购页面做得花里胡哨,每一栏都在暗示你:选得越细致,它就越像你心里那个人。

沈屿直接拉到最底下,在备注框里打了一行字:话少,省电,别太热情。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用长得太好看。

下单之后他就睡了,第二天中午醒过来,看到订单确认短信,盯着看了半分钟,没找到取消按钮,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七天无理由退货,他记住这个就行了。

货到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两声,沈屿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配送员,身后是一个半人高的扁箱子,边角包着防撞海绵,看起来像一副装画用的画框。

“沈先生?”配送员把签收板递过来,“麻烦签一下。需要帮您搬进去吗?”

“不用。”沈屿签了字,把箱子拖进玄关。箱子比想象中沉,轮子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关上门,站在箱子旁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蹲下来,划开了封箱胶带。

里面的东西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缓冲膜,他撕开的时候动作有点粗鲁,膜布发出刺啦的响声。然后他看见一张脸。

确实不算太好看。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产生“我配不上”压力的好看。

下颌线干净,鼻梁挺直,眉毛的弧度很平,像随手画的一道线,闭着眼睛的时候整张脸有一种过于安静的空旷感,像一间刚打扫完还没摆家具的房间。

沈屿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脸颊,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均匀的温热。

不是人的体温,人的体温是活的,会随着情绪和外界起起伏伏,这个温度太稳定了,稳定得像一杯放在恒温箱里的水。

他正想收回手,机器人的眼睛睁开了。

虹膜是深灰色的,像两枚被磨得很薄的硬币。它,或者他,安静地看了沈屿一会儿,没有微笑,没有那种出厂设定的、热情洋溢的“您好主人”,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你心率不齐。昨晚没睡好?”

沈屿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我退货。”

机器人眨了眨眼。这个动作流畅得过分,睫毛落下来又抬上去,节奏精确得像钟摆。他从箱子里坐起来,动作没有想象中那种机械的僵硬感,反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人才会有的、缓慢而松弛的迟滞。然后他朝沈屿伸出手:

“好的。请先完成首次绑定。绑定后才能在后台提交退货申请。”

沈屿盯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掌心的皮肤纹理细密而规整,像是被精心临摹过的地图。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握了一下。触感柔软,有极轻微的弹性,温度比刚才碰脸的时候高了一点点,大概是感应到了接触,自动上调了。

“绑定完成。”机器人松开手,目光落在沈屿脸上,没有移开,“现在可以申请退货了。不过——”

他顿了一下。

“根据《伴侣型人工智能服务协议》第七条,首次绑定后需经过不少于七十二小时的双向适配期,期间提交的退货申请将顺延至适配期结束后处理。”

沈屿:“……什么?”

“意思是,”机器人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用词又微妙地接近一种耐心的解释,“三天之内你退不掉我。”

沈屿蹲在箱子旁边,仰头看着他。

机器人坐在一堆缓冲膜里,灰眼睛安静地回望,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松了一点点,像一种非常非常克制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满意。

“……你什么型号?”沈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零一。”机器人报出自己的编号,又补了一句,“出厂设定是‘低干预陪伴型’。你的定制备注里写了‘话少、省电、别太热情’,我确认一下,这个定制项本身没有出错。”

“那你第一句话为什么那么多。”

零一想了想。沈屿注意到他“想”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屈起来,轻轻抵在拇指侧面,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按钮。

“因为检测到绑定对象的心率变异率低于正常阈值,睡眠剥夺状态持续超过两周。”零一抬起头,“按照优先级排序,健康监测高于话少指令。”

沈屿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鸡蛋、一罐开了封的豆瓣酱和两瓶水。他拿出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料理台边,隔着半开的厨房门看向玄关。

零一已经从箱子里出来了,正弯腰把缓冲膜叠起来,动作利落,叠好的膜布被整齐地码在箱子一角。

然后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扫过沙发上堆着的衣服、茶几上三天没扔的外卖盒、电视柜上落灰的游戏手柄,最后落在沈屿身上。

“地板需要清扫。”零一说,“垃圾需要分类处理。外卖盒的油渍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未清理,会滋生——”

“行了。”沈屿打断他,“你是机器人还是保洁。”

零一闭上嘴。

过了三秒,他又开口:“功能上,我可以兼任。但主要功能是陪伴。”

沈屿把水瓶搁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回客厅,从零一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零一站着没动,微微侧过脸迎上他的视线,灰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浅,像某种温驯的、不具攻击性的动物。

“我不需要陪伴。”沈屿说。

零一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明确。

“好的。记录更新:绑定对象当前对陪伴功能的需求等级为‘零’。”他顿了顿,“那我可以先做保洁吗?你冰箱里那半盒鸡蛋,放在冷藏室最里面,按摆放位置推算,已经过期至少六天了。”

沈屿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冰箱最里面放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机器人有扫描功能,这是常识。

他只是不习惯被人——被一个东西——这么理所当然地指出自己过得有多潦草。

“随便你。”他丢下三个字,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板隔不住声音。

他听见零一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有意控制了力度。

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水龙头开了又关,什么东西被擦拭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沈屿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快两年的单身公寓变得有点陌生。

以前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安静是正常的,乱是正常的,冰箱里有过期鸡蛋也是正常的。

现在多了一个会走路的、会说话的、会指出鸡蛋过期的东西,这些“正常”忽然都变得不太站得住脚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订单页面,找到售后入口,点进去。

退货原因那一栏,光标闪了闪。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两遍。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零一正蹲在茶几旁边,把外卖盒里的剩菜倒进一个垃圾袋,动作很仔细,汤汁没有洒出来一滴。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手里还拎着半盒凉掉的炒面。

“鸡蛋我扔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汇报工作,“冰箱擦过了。你冰箱门封条的夹缝里有霉菌,我清理干净了。”

沈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你以前是干保洁的吗?”

零一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眉毛微微蹙起来,像在认真分析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然后他得出结论:

“不是。出厂前只做过基础家政模块的适配测试。不过学习能力是标配。”

沈屿忍不住哼了一声。算不上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零一看见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成功逗笑主人”的欣喜,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外卖盒,把垃圾袋的口扎紧,拎起来放到玄关旁边。

“垃圾桶在楼下哪个方向?”他问。

沈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拎着垃圾袋站在玄关,灰眼睛认认真真地等一个答案,忽然觉得三天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

“出门左转,走到头。”他说,“顺便带瓶酱油回来。”

零一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前,他又探回头:

“酱油有品牌要求吗?”

“随便。”

“随便是一个很宽的区间。”零一认真地说,“我建议你缩小一下范围,不然我可能会在货架前站很久。”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

“……海天。金标。”

零一点了一下头,消失在门后。

沈屿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被擦过了,电视柜上的灰也没了,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湿抹布刚用过的水汽味。他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售后页面的超时提示跳出来:您有一个未提交的退货申请,是否继续?

沈屿伸手把屏幕按灭了。

3 墙角蹲着充电

零一回来得比沈屿预计的快。

门锁响了两声,他拎着酱油走进来,另一只手里还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绿油油的东西。

沈屿从沙发上直起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前后不到八分钟。

“楼下便利店没有海天金标。”零一把酱油搁在餐桌上,“我去了隔壁街那家超市。路上碰见一个遛狗的老太太,她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我说不是,我是机器人。她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意思,买机器人还要专门挑长得俊的。”

沈屿:“……你怎么回的?”

“我说谢谢夸奖,但我出厂设定里没有‘俊’这个量化指标,所以无法确认她的评价是否客观。”

沈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傍晚的小区路上,零一顶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用汇报工作般的语气跟一个老太太讨论自己的长相。

他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零一问。

“没什么。”沈屿抬起头,“你买青菜干什么?”

“冰箱里除了过期的鸡蛋和那罐豆瓣酱,没有任何新鲜食材。”零一把塑料袋拎进厨房,打开冰箱往里塞,“你今晚还没吃饭。我看了你的外卖订单记录,最近十天你点了七次麻辣烫,两次炸鸡,一次烧烤。蔬菜摄入量约等于零。”

“你还能看我外卖记录?”

“绑定了你的手机权限。协议里写了。”

沈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没仔细看协议,签的时候光顾着找“退货”两个字在哪儿。零一从冰箱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灰眼睛看着他:

“你饿吗?”

“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胃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零一没有笑,也没有说“你看你明明饿了”这种话。他只是把头缩回去,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又翻出一包挂面,开始烧水。

沈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零一打蛋的动作很利索,单手磕蛋壳,拇指一掰,蛋液落进碗里,蛋壳扔进垃圾桶,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他打蛋的角度太标准了,每次落点都一样,搅拌蛋液的时候手腕转动的幅度也一模一样,像被精确计算过的机械运动。

“你以前……我是说,出厂之前。”沈屿斟酌着用词,“你们这种东西,会做饭吗?”

“叫零一就行。”零一没抬头,往蛋液里撒了一小撮盐,“‘这种东西’听起来有点冒犯,虽然我不会生气。出厂时预装了基础烹饪模块,够用。复杂菜式需要联网下载新程序。”

“那你会做什么复杂的?”

“你想吃什么?”

沈屿想了想:“红烧肉。”

零一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头看向沈屿,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红烧肉需要五花肉、冰糖、老抽、生抽、料酒、八角、桂皮、香叶。你冰箱里有这些吗?”

“……没有。”

“那今晚吃面。”零一把蛋液倒进热了油的锅里,滋啦一声响,蛋香瞬间填满了厨房,“明天我去买菜。你给我列个单子。”

沈屿看着他把煎蛋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边沿微微焦脆,忽然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出口的话:“你觉得自己算活着吗?”

零一没被这个问题噎住。他把煎蛋盛出来搁在面上,关了火,端着碗转身,和沈屿隔着一张餐桌面对面。

“按照现行的人工智能伦理定义,不算。”他说,“但我有学习能力,有环境适应能力,有基础的情绪模拟反馈机制。你可以理解为,我‘表现得像活着’。至于到底算不算,我也不知道。”

他把碗往沈屿那边推了推。

“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沈屿坐下来。

面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是酱油和香油调的,煎蛋盖在上面,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他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零一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看他吃。这个姿势太像一个人了,像得让沈屿有点不自在。

“你别这么看着我。”

“那我干什么?”

“你……待机?充电?随便干点什么。”

零一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电视柜旁边找到一个插座。

他把充电线从自己后颈处拔出来——那个动作看起来像从衣领里抽出一根细绳——插进插座里,然后靠着墙蹲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沈屿咬着面条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样蹲着充电?”

“省空间。”零一没睁眼,“说明书上建议平躺,但你沙发占地方了。我站着也行,蹲着也行。蹲着比较稳。”

沈屿低头吃了几口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零一蹲在墙角,背挺得很直,灰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没有呼吸起伏,没有轻微晃动,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塑像。

沈屿忽然觉得有点闷。

他把面吃完,碗放进水槽,洗了手,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零一还是没动。他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零一的脸。安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零一。”

“嗯?”零一睁开眼。

“你充电的时候……外面能叫醒你?”

“可以。充电不是休眠,属于低功耗待机状态。你能跟我说话,我听得见。”

沈屿松了一口气,但没让自己表现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什么。今晚你睡客厅。”

“可以。”零一点头,“沙发够长吗?我一米八二,按照你的沙发尺寸推算,躺下来脚可能会悬空。”

“你还要盖被子吗?”

零一认真想了一下:“不用。充电的时候体温会降到环境温度,不盖被子也不会感冒。”

“那你刚才说沙发不够长。”

“我是在帮你提前排除潜在问题。”零一歪了歪头,“不过如果你觉得我躺沙发不合适,我可以蹲着充。蹲着不占地方。”

沈屿看着他又蹲回去了,忽然觉得脑仁有点疼。他揉了揉太阳穴,走进卧室,抱了一床旧毯子和一个多余的枕头出来,往沙发上一扔。

“躺着充。脚悬空就悬空。”

零一看着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没有立刻动。他仰头看沈屿,灰眼睛在客厅的顶灯下显得比平时亮一点,也可能只是角度问题。

“谢谢。”他说。

沈屿摆摆手,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订单页面。

售后入口还挂在后台,退货申请旁边那个按钮安静地等着他按下去。他盯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客厅那边传来很轻的响动,大概是零一从蹲着改成躺着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毯子被抖开又铺平。

过了一会儿,零一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沈屿。”

“……干什么?”

“你卧室的空调温度设定是二十二度,风速自动。这个温度盖薄被子合适,但你床头放了三个空水杯,说明你半夜会渴,又懒得起来倒水。建议你睡前倒一杯放床头。”

沈屿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

“还有。”零一顿了顿,“晚安。”

沈屿没回话。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坐起来,摸黑拿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又摸黑回来躺下。

客厅里很安静。零一应该已经开始充电了。

沈屿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些有的没的。

三天。适配期七十二小时。过了这三天他就能把零一退掉,换个型号,或者干脆不买了。

这玩意儿太操心了,管天管地管他冰箱里的鸡蛋,还管他睡前喝不喝水。他一个人过得挺好的,真的。

他又翻了个身。

“……零一。”

隔了几秒,客厅传来回应:“在。”

“你明天买菜,顺便带瓶洗发水回来。我的快用完了。”

“什么牌子的?”

“随便。”

“随便区间太宽——”

“清扬。薄荷味。”

“收到。”零一的声音里好像带了一点点笑意,也可能只是电流杂音,“晚安。”

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客厅那边极其细微的、模拟呼吸的起伏声,觉得今晚大概能睡着。

结果真睡着了。

沈屿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他平时这个点根本起不来,闹钟要响到八点二十才能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厨房那边传来油锅滋啦的响声,还有碗碟轻轻磕碰的声音,间或夹杂着零一在自言自语什么——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沈屿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零一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规规矩矩,正在煎什么东西。旁边台面上摆着两个盘子,一个装着切好的黄瓜丝,另一个码着几张烙好的饼,颜色金黄,边沿微焦。

“你几点起的?”沈屿靠在门框上,头发翘得像鸡窝。

零一没回头:“六点。充电四个小时够用了。”

“你六点起来就为了做早饭?”

“反正待着也是待着。”零一把锅里最后一张饼铲出来,关了火,这才转身看了沈屿一眼,目光在他头顶停了一秒,“你头发翘了。”

“我知道。”沈屿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

零一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梳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递过来。

沈屿接过梳子,胡乱刮了两下,翘起来那撮头发还是倔强地竖着。零一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用指尖把那撮头发往下压了压,力道很轻,像在摁一个开关。

沈屿僵了一下。

“好了。”零一收回手,表情毫无波澜,“吃饭。饼要趁热吃,凉了发硬。”

沈屿坐下来。桌上除了饼和黄瓜丝,还有一小碟甜面酱,旁边放着两根大葱,葱白切得整整齐齐,码成一排。他拿起一张饼,抹了酱,夹了黄瓜丝和葱丝卷起来,咬了一口。

“还行。”他含含糊糊地说。

零一坐在对面,面前没有吃的,就看着他吃。沈屿嚼了两口,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拿筷子指了指厨房:“你也吃。”

“我不需要进食。”

“那你别看我。”

零一移开视线,转头去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对面楼的外墙,几根电线,一只麻雀蹲在电线上打盹。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后颈有一小块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那是充电接口的盖板没扣严。

沈屿伸手过去,用指节敲了敲那个盖板:“你这儿没扣好。”

零一抬手摸了摸后颈,自己把盖板按紧了,说了声谢谢,又把脸转回窗外。

沈屿吃完两张饼,起身去倒水,顺便把零一的杯子也拿了一个。他放了一杯在零一面前,零一低头看了一眼,说:“我不用——”

“端着。”沈屿打断他,“看着像个人。”

零一端起杯子。沈屿重新坐下来,啃第三张饼。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零一问。

“上班。”沈屿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九点打卡,晚上六点半回来。你白天自己待着,别乱动我东西。”

“哪些算乱动?”

“就……别翻我抽屉,别看我手机,别进我卧室。”

零一点头,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表情严肃得像在录入什么机密文件。

沈屿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补了一句:“客厅厨房随便你。冰箱里那点东西你看着办吧,别过期就行。”

“收到。”

沈屿吃完早饭,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零一已经把碗筷收进厨房了。

他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零一跟过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沈屿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忘了拿外套。

“晚上六点半。”零一递过外套,“我做饭等你。”

沈屿接过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随便做点就行,别搞太复杂。”

“好。”零一点头,“不复杂。”

沈屿拉开门的瞬间,零一又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沈屿回头看了他一眼。零一站在玄关,穿着那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围裙,手里还攥着刚才递外套时顺手从鞋柜上拿的钥匙。他把钥匙往前递了递:

“你车钥匙忘拿了。”

沈屿默默接过来,出了门。

电梯里他对着镜面墙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的那撮终于平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想起零一刚才用手指按他头顶的触感,力度轻得像怕把他按疼。

莫名其妙。

4 红烧肉打分

上班的时候沈屿一直走神。

开会的时候领导在上面讲季度目标,他在下面划手机,划开订单页面又划走,反复了好几遍。旁边的同事老赵凑过来瞄了一眼:“你干嘛呢?买东西?”

“没。”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那表情,”老赵挤眉弄眼,“跟谈恋爱了似的,心神不宁的。”

沈屿瞪了他一眼。老赵嘿嘿笑着转回去了。

下班到家六点二十五。他推开门,一股炖肉的香味扑面而来。零一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灶上坐着一口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副,沈屿注意到了,一副是他用的,另一副摆在对面,碗里盛了半碗米饭,筷子搁在筷架上。

“你盛饭干什么?你又不能吃。”

零一从厨房探出头:“仪式感。你觉得多余的话我撤掉。”

沈屿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摆着吧。”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锅里是红烧肉,颜色红亮,汤汁收得浓稠,肉块切得大小均匀,上面撒了一小撮白芝麻。旁边还炒了个青菜,碧绿碧绿的,蒜末煸得焦香。

“你哪儿来的肉?”沈屿愣了,“我早上冰箱里没有肉。”

“我上午出去买的。”零一关了火,把红烧肉盛进盘子里,“你走了之后我列了个清单,去超市采购的。顺便把你冷冻层里那块冻了不知道多久的牛肉扔了,都发白了。”

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零一端着盘子从他身边经过,进厨房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灰眼睛里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你尝一下咸淡。我第一次做红烧肉,程序上是按标准菜谱来的,但不同品牌的酱油咸度有差异,需要根据实际反馈调整。”

沈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透,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不柴。咸淡刚好,甚至比他常点的那家外卖做得还好。

“还行。”他说。

零一看着他,等了两秒:“‘还行’在反馈系统里属于正面评价,但具体是几分?满分十分的话。”

“……八分。”

零一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转身把青菜也端出来,解了围裙,在对面坐下来,把面前那碗米饭往沈屿那边推了推。

“那这碗也给你。你今天加班了,多吃点。”

沈屿低头扒饭,耳朵尖莫名其妙有点热。

吃完晚饭,沈屿主动收了碗去洗。零一跟过来站在旁边,手搭在水池边沿,看他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安静了大概半分钟,零一开口了:

“你今天在公司,看了七次退货页面。”

沈屿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

“你怎么——”

“手机绑定通知。你每次打开那个页面我这边都有记录。”零一歪了歪头,“我是提醒你一下,适配期还剩明天一天。你要退的话,后天早上八点之后可以提交申请。”

沈屿把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知道了。”他拿毛巾擦手,语气淡淡的,“明天再说。”

零一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他从台面上拿起擦桌子的抹布,转身去擦餐桌了。沈屿看着他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工工整整的蝴蝶结——忽然叫了他一声。

“零一。”

“嗯?”零一转过身来。

“你明天买菜的时候,多买点五花肉。红烧肉多做几次,练熟了。”

零一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晚饭时稍微明显了一点。

“好。”他说,“明天做九分的。”

5 酒吧吃醋名场面

第二天沈屿下班,被老赵拽住了。

“别走别走,楼下新开了家精酿,第二杯半价。”老赵半个身子挡在工位出口,手机在他眼前晃,“你最近下班跑得比兔子还快,家里藏人了?”

沈屿拍开他的胳膊:“没藏人。有事。”

“什么事?回去看动画片?”老赵嗤了一声,手已经搭上他肩膀了,“你都多久没跟我们喝酒了。走,就一杯。”

沈屿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五。他摸出手机,给零一发了一条:同事拉我喝酒,晚点回。

零一回复得很快,两个字:“几点。”

沈屿打了“八点前”,删掉,改成“不确定”。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好”。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就一个“好”。沈屿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兜里,被老赵拽走了。

精酿吧人不少。老赵给他点了杯IPA,自己端着黑啤开始东拉西扯。

沈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零一那个“好”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太像他。

七点四十,酒吧门口进来一个人。

沈屿是先注意到老赵的表情不对劲的。老赵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嘴一停,目光越过沈屿的肩膀往门口飘,眉头拧起来:“那谁啊?找你的?”

沈屿转过头。

零一站在酒吧入口,没穿围裙,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拉得规规矩矩。

他个子本来就高,站在门框下面显得更高,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沈屿身上,然后径直走过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在走一条早就计算好的路线。

吧台边有人扭头看他,他目不斜视。老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零一让出了沈屿旁边的位置。

“沈屿。”零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灰眼睛被酒吧暖黄色的灯照得有点发亮,“你说了八点前。现在七点四十二。”

沈屿张了张嘴:“我说的是不确定——”

“我做了红烧肉。”零一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七点十分出锅。

凉了油脂会凝固,口感会变差。你上次给了九分,我这次调整了收汁时间,本来应该能吃上十分。”

老赵在旁边听愣了,端着酒杯小声问沈屿:“这你弟?亲的?”

零一这才把目光移到老赵身上。他看了老赵大概两秒,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但老赵莫名其妙把杯子放下了。

“你好。”零一朝老赵点了一下头,“我是零一。沈屿的伴侣机器人。”

老赵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伴侣——”他转头瞪沈屿,眼睛瞪得溜圆,“你他妈跟我说是你表弟?”

沈屿耳朵尖发烫,还没来得及说话,零一已经接上了:“他出门的时候没说实话。我猜是因为‘伴侣机器人’这个称呼在职场社交场景中会产生不必要的解释成本。但我不太喜欢被省略。”

最后那句话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出厂设定。

但沈屿听出来了,零一在说“我不太喜欢”的时候,嘴角那条线绷得比平时紧。

老赵看看零一,又看看沈屿,识趣地端起酒杯站起来:“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我先走了啊。沈屿明天见。”走得比兔子还快。

吧台边只剩两个人。零一在沈屿旁边坐下来,没看酒单,也没点东西,就那么坐着,侧过脸看他。

沈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手机定位。绑定权限里有。”零一答得理所当然,“你心率从六点开始一直高于基线,进入这家店之后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二。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就是喝个酒——”

“跟别人。”零一接上,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到只有沈屿能听见,“你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心率没这么高过。跟老赵坐四十七分钟就能上去。我在家等红烧肉收汁,你在外面心率飙升。”

他停了一下,灰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屿,像在盯一个出了bug的数据。

“我不喜欢这样。”

沈屿喉咙紧了一下。零一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没有任何修饰,没有“根据协议”也没有“从功能角度”。就是“我不喜欢”。

“你这是在吃醋吗?”沈屿问。

零一偏了一下头,想了大概两秒钟:“我不确定‘吃醋’在人类语境里的完整定义。但我查过你手机里那些小说记录。根据你最近看过的七本小说,这个行为在其中的六本里都被归类为‘吃醋’。所以,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

他伸手把沈屿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小半的IPA拿过来,放在自己手边,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沈屿面前。里面是温的蜂蜜水。

“喝这个。”他说,“酒精代谢需要水分。你明天还要上班。”

沈屿接过保温杯,杯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手也不凉。他喝了一口,甜度很淡,像是算着量放的。

“红烧肉呢?”他问。

“在家。用保温模式扣着。”零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回去吃。十分可能变九分了,因为你晚了三十七分钟。”

沈屿跟着站起来,把蜂蜜水揣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被零一伸手拦了一下。零一抬手把他外套领子翻好——沈屿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进去的——手指在他后颈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

“下次同事约你,”零一走在前面半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轻不重,“提前说清楚几点。我会等。但我不喜欢不知道你在哪里的那种等。”

沈屿看着他走在前面、脊背笔直、后颈充电盖板在路灯下泛着一点金属光的背影,忽然觉得退货这件事可以再往后放放。

“零一。”

“嗯。”

“十分。”

零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肩膀松了那么一点点。

“回去重新收汁。还能补救。”

6 退货申请我不点了

适配期最后一天,沈屿是被闹钟叫醒的。

不对,是被零一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整,闹钟还没响。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零一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他从深睡眠里拽出来:“沈屿,今天最后一天。你如果要提交退货申请,八点之后系统开放。提前跟你说一声。”

沈屿把枕头蒙在脸上。

过了五秒,他把枕头掀开,冲着门缝喊了一句:“知道了。早饭做了吗?”

“做了。煎饺。昨天超市打折买的速冻饺子,我回来重新煎了一下。”

门缝里飘进来一股焦香味,“你刷牙洗脸要十四分钟,煎饺凉了不好吃,我给你扣在锅里了。”

沈屿洗漱完出来,零一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两杯豆浆——一杯是他的,另一杯照例摆在对面,没人喝,但每天雷打不动地摆着。

沈屿坐下来吃煎饺,零一在旁边翻手机——沈屿不知道一个机器人为什么要用手机,他有内置屏幕,完全可以在视网膜上直接投屏。

但零一翻手机的样子特别自然,手指划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然后接着划。

“你看什么呢?”沈屿咬了一口煎饺,底儿脆,馅儿香。

“招聘信息。”零一没抬头。

沈屿差点噎住:“你找工作?”

“适配期结束之后如果你不退货,按照协议我有权申请外部工作许可。”

零一翻了一页,“伴侣机器人不一定要二十四小时待在家里。我可以出去上班,赚点钱贴补家用。你那个外卖开销太大了,我看了一眼你上个月的账单,光吃就花了不少,而且吃得不健康。”

沈屿嚼着煎饺,脑子里转了几圈:“你要出去上班?干什么?”

“看了几个方向。数据分析师、行政助理、客户服务。”零一终于抬起头,灰眼睛看着他,“你觉得哪个合适?”

“你一个机器人去做客户服务,客户投诉的时候你直接把人怼回去怎么办?”

零一想了想:“我不会怼回去。我会说‘您的意见已记录,将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反馈’。这是标准话术。”

沈屿把最后一个煎饺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随便吧。别太累就行。”

零一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翻招聘信息。

沈屿端着豆浆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系统通知:伴侣机器人服务协议——适配期剩余: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退货申请入口将于八点开放。

他看了一眼,把通知划掉了。

上班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老赵今天格外安静,估计是昨天被零一那一下整出了心理阴影,看见沈屿就点头,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沈屿乐得清静,手头的事做完已经快六点了。他收拾东西准备走,老赵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

“那个……你那机器人,真叫零一啊?”

“嗯。”

“他会做饭?”

“会。”

“还会干什么?”

沈屿想了想:“会吃醋。会查手机定位。会自己翻招聘信息说要出去上班。”

老赵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今天还退吗?”

沈屿没回答,拎着包走了。

到家的时候零一不在客厅。沈屿喊了一声,厨房传来回应:“在阳台。”

他走到阳台门口,零一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花盆。

沈屿那几盆绿植买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管过,叶子黄的黄蔫的蔫,零一正一盆一盆换土。

听见他走过来,零一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还沾着泥:“你回来得正好。这盆绿萝根烂了,得剪。剪完了晾两天再种。”

沈屿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零一干活的时候很专注,手指拨开泥土的动作轻而准,把烂掉的根一根一根挑出来剪掉,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

夕阳从窗户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尖上沾了一点泥星子。

“零一。”

“嗯。”

“今天最后一天了。”

零一剪根的动作没停:“我知道。你八点之后可以提交申请。”

“我不打算提交。”

零一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灰眼睛在夕阳里看着沈屿,很安静地看了几秒,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一个指令。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剪根,声音平平的:“那适配期结束之后,我们进入正式服务期。协议条款会有一些变化,比如退货窗口关闭,比如我可以申请外部工作许可,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默认你同意我每天在家做饭。”

零一把剪好的绿萝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沈屿,“还有,我以后可以叫你名字。正式服务期的权限里包含这个。”

“你现在不就叫名字吗?”

“之前是适配期,叫名字属于测试权限。”零一认真地说,“现在是正式的了。”

沈屿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头发上一小块泥巴摘下来,弹到花盆里。零一没躲,站着让他摘,眼睛一直看着沈屿的脸。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班?”沈屿问。

“下周有个面试。行政助理。”零一蹲回去继续收拾花盆,一边弄一边说,“朝九晚五,双休。离你公司两站地铁。中午可以给你送饭。”

“不用送饭。”

“那把你公司地址告诉我,我顺路带过去。你可以选择不吃,但我会带。”

沈屿蹲在阳台上,看着零一低着头往花盆里填新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大概会出现在以后的每一天。零一填完土站起来,把阳台收拾干净,回头看他:“晚饭想吃什么?除了红烧肉。”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吃红烧肉了?”

“你吃了三天了。根据我的记录,你对同一菜品的耐受周期大概是三到四天,今天正好到临界点。”

零一往厨房走,围裙已经拿在手上了,“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你别蹲着了,腿不麻吗?”

沈屿站起来,腿确实麻了。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跟着零一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系围裙,从冰箱里往外掏东西。

“零一。”

“嗯?”

“你以后出去上班,别人问你叫什么,你怎么说?”

零一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攥着一把青菜:“零一。沈屿的零一。”

竟然还舍不得改掉自己的名字。

沈屿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

阳台那几盆绿植换了新土之后看着精神多了,叶子支棱着,绿得挺好看。

“行。”他说,“那今天你做饭,我洗碗。”

零一点了一下头,把青菜搁进水池,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了。你那个同事老赵,下次他再约你喝酒,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去干什么?”

零一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看着他。不喝酒,就看着。”

沈屿忍不住笑了一声,走过去从后面推了他肩膀一把:“做饭。菜要糊了。”

零一低头一看,锅已经冒烟了,手忙脚乱地去关火。

沈屿在旁边笑出了声,零一一边翻锅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沈屿没听清,大概是“下次会记得定时”之类的。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零一照例在对面坐下来,面前摆着空碗空筷子,还有一杯水。沈屿吃了一口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零一撑着下巴看他吃,灰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那条线平平的,但沈屿已经知道怎么读他了。

那是零一的满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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