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我睁开眼,脚边三张断弓,罪名是试炮炸膛。
“验弓。”我说,“断口在背不在腹,是料的问题。”
刘锜问:“几日?”
“三天。”
老周在城头问:“一百二十步,打得着吗?”
“打得着。”我说。
后来我用一石硝煮出白硝,铸出铁壳,在城北轰塌了兀术的望楼。他站在楼上,换了一匹马。
“这东西,”刘锜说,“朝廷要收。”
1 法场验弓
醒来的时候,日头正毒,晒得后颈发烫。
他跪在一块青石板上,石板前有一片深色的水痕,边上落着些碎叶子。三张断弓摆在脚边,弓弦还挂在断口上,一长一短垂着,像三根断掉的筋。
围观的人围了半圈,有人往里扔烂菜叶,砸在他肩上,软软的,滑下去。
“陆铮,军器监杂造作头目,以次料造官弓,致试射断弓三张,误军。”上头有人念判词,声音又平又长,像在念账,“依律,午时三刻……”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脑子里哐的一声,两套记忆撞在一起。
一套是他自己的:研究所三楼,通风橱,配方表,事故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工艺不可控”。
另一套更旧,也更实:顺昌,军器监,三百斤硝,三张断弓,昨天夜里有人往他柜子底下塞了一包旧料。
刽子手在旁边磨刀,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石头蹭铁的声音顺着头皮往上爬。
“午时三刻——”那人又念了一遍。
“等一下。”
陆铮抬起头。
围观的人群静了半圈。
“这弓不是我造坏的。”
台上坐着的人停住了。他四十来岁,脸白,手放在案上,指甲修得很干净。军器监提举,王铎。
“大胆。”王铎看着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断弓三张,摆在你自己脚下。你还想说什么?”
“我想请大人当众验一验这三张弓。”陆铮说,“验弓不验人。”
台下一片嗡嗡声。
“荒唐。”王铎的指节在案上敲了三下,“此乃成法。判词已下,午时三刻行刑,哪来的验弓规矩?”
“那就改成验尸。”陆铮说,“弓已经死了。剖开看看它是怎么死的,不坏规矩。”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剖!”
“剖!”
“剖开看看——”
声音一层一层压过来。王铎的指节停在案上,没再敲。
“若剖开是我的错,”陆铮说,“我自己走上断头台,不劳大人动手。”
日头挪了半寸,影子从台阶上退下去。
“给他一把刀。”王铎说。
验弓用的是解弓刀,刀身窄,刃口薄。陆铮接过来,先在那三张断弓前蹲了一会儿。
第一张断在弓腹,第二张断在弓梢,第三张——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断口,就笑了。
断口在背。
“诸位看这里。”他把弓举起来,转了个方向,让日头照进那道裂口,“弓胎受力,都是腹受顶、背受拉。真要是拉断了,断在腹上,木纹是挤碎的;断在背上,木纹是被扯开的。”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断口:“这是扯开的。”
“再看这层胶。”他把弓胎的一侧撬起来,露出里面牛角和木胎之间的那一层,“宋制,角弓三层胶,中间那一层要用陈胶三遍压实。这一张,只有一遍。”
“一遍胶什么下场,作坊里都懂。”他抬起头,“冷天绷得住,暑天就出事。眼下五月,日头一晒,胶一软,两层皮就分了家。分了家,力就散了。力一散,弓就断。”
“断在背上。”他扶着刀站起来,膝盖有点麻,“这不是我造坏的。这是料和工一起烂了,烂在没人看的地方。”
王铎的脸在台阴里,看不清楚。
“第三件。”陆铮把刀尖插进弓胎末端那道缝里,轻轻一撬。
“咔”的一声,一块木片翻了出来,露出里头的颜色。
不是新的。
那块木头的颜色比外头深了一层,纹路歪着,跟外层的木纹对不上,接口处还塞着一小片竹篾把缝撑平。
“旧料回炉。”陆铮把木片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把用过的弓胎拆下来,刨薄一层,再重新贴面,这叫‘贴花’。贴花的弓,能卖新弓的价,能用一次,用不了第二次。”
人群炸了。
“军器监的料,过三道手:户部拨料、监里领料、作里用料。”陆铮把木片丢在案上,“这三张弓用的,是过完三道手之后剩下的东西。”
“够了。”
王铎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一个待斩的囚,如何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陆铮看着他,“大人要不要我把昨天夜里,那包塞在我柜子底下的料,也当众量一量?”
日头正好转过屋檐。
王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城头上鼓响了两声。
围观的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一匹马从街那头过来,马蹄在石板上敲得很脆,一直敲到台前才停。
刘锜在马上没下来。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甲胄外头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脸上有一层晒出来的黄。他没看王铎,也没看那三张断弓,先低头看了看陆铮的手。
那双手上有老茧,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
“他说的,验过了?”刘锜问。
“验过了。”王铎抢着回话,“统制,此人狡辩,成法不可——”
刘锜抬了一下手。
王铎的话就停在那儿了。
“谁造的?”刘锜问。
“回统制。”陆铮说,“鹤鸣弓坊的陆铮。三张官弓是我做的,料不是我领的。”
“料是谁领的?”
陆铮没说话。
台上一片静。王铎站在案后,脸白得像纸,指节抵在案沿上,抵得发青。
刘锜等了片刻,没再问。
“三十日。”他说,“造出能破甲的东西。”
“三十日。”王铎急着开口,“统制,军器监如今……”
“二十日。”陆铮说。
刘锜低头看了他一眼。
“给我二十日,”陆铮说,“我造出一样东西,砸在百步外,能把甲片连人一块儿掀翻。”
“办得到么。”
“办得到。”
“那就二十日。”刘锜把马缰一收,“粮草、人手、铁料,我让人拨给你。二十日之后,东西拿不出来,你和你那三张弓,一起上城头。”
马走了。马蹄声一直响到街尾。
王铎在台上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下来,站到陆铮面前。他的手很软,声音很轻。
“陆作头。”他说,“你今日赢了。”
“我没赢。”陆铮说,“我只是还没死。”
“军器监的账,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就好。”王铎笑了一下,“账看不明白的人,做事容易出岔子。”
他转身走了。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军器监在城西,一处两进的院子,前院堆料,后院起炉。
账房把册子摊在案上。陆铮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硝”那一行,停住了。
账上写着三百斤硝。
他去了库房,掀开盖布,伸手抓了一把。
粉是白的,白里带灰,指腹一搓,粗的粗、细的细,还有一股呛人的土味。他把那把粉摊在手心吹了一口气——风吹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掌纹里打转,沉得很慢。
掺土的。
而且掺得不匀。
“三成。”他说。
“什么三成?”旁边的老账房抬眼。
“三百斤里,九成是土,一成是硝。”陆铮把手里那点粉倒回袋里,“账上写三百斤硝,库里有三十斤。”
老账房的手一抖,算盘珠子响了半声。
库房的顶上有几个洞,漏下来的雨把靠墙的弓弩泡得发胀,弓梢软得能捏出印。他一根一根看过去,朽掉的抽出来放在一边,码了半间屋子。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铁锤,脸黑,不说话。
“老师傅贵姓?”
“姓周。”老头把锤子往地上一放,“作头。我在这院里打了三十年铁。”
“那后面的活,得靠您。”
“靠我?”老周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昨晚塞你柜子底下那包料,我看见了。”
“看见了怎么不说?”
“说了,今天跪在那儿的就不止你一个。”
陆铮没再问。他把那堆朽弓指了指:“这些烧了。”
“烧了?”老周皱眉,“这是官物。”
“朽了的官物,烧了还有一堆炭灰。留在库里,一箭射不出十步,城墙上死的是人。”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那堆弓抱起来,往炉子那边走。
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很急。
一个传令兵滚下马,一边喘一边喊:“陈州破了!金人前锋已过陈州,三日到城下!”
院子里的声音一下全停了。
老周抱着一摞朽弓站在炉前,没动。老账房的算盘掉在案上,珠子散了一地。
陆铮站在库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把掺了土的硝粉。
三日。
他还有二十日。
可金人只给他三日。
2 煮硝试爆
天没亮,军器监后院的灶就让人围了。老周抱着铁锤站在灶前,一步不让:“作头,硝是矿里长的,不是锅里煮的。你这一煮,三百斤全成泥。”
陆铮没急着答。院子里摆着十一口大锅,并排架在三条土埂上,锅底塞着从库房拆出来的旧弓胎。井水一担一担抬上来,倒进锅里,白汽腾起来,把半面院墙都糊白了。
库房墙角那堆三百斤硝,让人一麻袋一麻袋拖到灶边。袋子一倒,黄褐色的粉堆成个小丘,抓一把,沉,黏,能捏成团。
陆铮蹲下去抓了一把,摊在手心,指腹一搓。
“十成里九成是土。”
“土有土的价钱,硝有硝的价钱。”老周说,“账上写的是三百斤硝。”
“账上写的,城墙用不了。”陆铮站起来,把手在衣角上擦了一下,“硝溶于水,土不溶。水滚了,硝进去,土沉底;沫子一撇,凉了它自己长出来。”
老周没挪锤子。台阶下二十几个匠人都看着。
“作头。”一个后生从人堆里挤出来,“法场上那三句话,我在人堆里听着呢。弓胎含水、层压不实、胶是陈胶——三句话,把王提举钉在那儿。”
是栓子。
老周侧过脸:“听见三句话,能当饭吃?”
“能当命用。”陆铮说。
他把麻袋口解开:“一锅十斤,多一两都不行。水滚了下锅,下锅就搅,别让它沉底结块。”
头一锅滚起来,日头刚爬上城墙。
粉一下锅,水就浑了,浑成豆浆色。锅底沉下一层黄泥,木铲一刮,整片翻上来。
“撇沫。”陆铮拿过木瓢,贴着锅面一撇,瓢里是厚厚一层灰白沫子,稠得能挂住。
沫子倒进破陶盆,凉了捏成团,掰开,里头还有细沙。
“这道活,往后叫撇沫。”他说,“沫子撇不净,火就发黑,烟就大。你们以前配的药一放就潮,就是这些东西没去掉。”
老周蹲在灶边看了半炷香,伸手把木瓢接过去:“我来。”
他撇得慢,一瓢一瓢。撇到第三锅,锅底那层黄泥沉实了,水反倒清亮。
十一口锅的水撇净,舀进后院的木盆,盆底垫着麻布,水面浮着薄汽。
那一夜,灶没熄。
天亮的时候,盆里的水凉透了。
陆铮把麻布四角一提,布上结着一层白霜,细细密密,像冬天窗上的冰花。
“称。”
老账房把秤杆挑平,眯着眼看星子:“五斤……十斤……”
他把秤砣往外挪了半寸:“十七斤。”
老周走过来,捏一撮在指腹上搓。搓两下,又搓两下:“没土。”
陆铮把火绳递过去。
老周吹着火绳,把那点白硝凑上去——
“呼”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白得发青,没有烟,一点烟都没有。
“白的!”栓子在后头叫,“火苗是白的!”
老周没理他,把火绳塞回陆铮手里,自己抓了一把白硝,重新吹着火绳,又点了一遍。
还是白的。
老头蹲在盆边上,半天没起来。
“三百斤硝,煮出十七斤白硝。”陆铮说,“一斤硝,能换一条命。”
“硫呢?”他问。
老账房从库房角上拖出半只篓子,篓底结着黄块,一块粘一块:“就这些,还是去年秋上收的。”
“碾开,筛三遍。”陆铮用炭条在木牌上画道道,“硝七五,硫十,炭十五。三样分开称,称完再拌,手要轻。”
“一百斤药,七十五斤硝。”陆铮说,“以前监里配的是什么?”
老账房翻出旧方子念:“硝五、硫二、炭三。”
“硝五。”陆铮拿炭条在木牌上敲了两下,“这就是为什么咱们的药一罐下去只冒烟,不裂墙。”
老周忽然开口:“柳木炭最好。”
“河堤上有柳。”陆铮说。
“官树。”
“城破了,官树也是柴。”
老周扛起锤子就走:“栓子,拿锯子。”
柳枝当天砍回来,烧成炭,筛三遍;硫磺压开,筛三遍,细黄,呛鼻子。三样分开称,倒在案板上,陆铮一层一层地翻拌。
老账房在旁边念:“硝七五,硫十,炭十五。”念完抬头,“这配比,报不报?”
“报。写在木牌上。”陆铮说,“谁问都给他们看。”
老账房把旧方子叠起来,揣回怀里,没说话。
城墙根有一截旧土墙,塌了半边,平日拴马。作里的人管它叫半堵土墙。
墙脚清出来,三斤药装进陶罐,罐口塞紧,竹管引线拉出十步。
“十步。”老周站在后头,“点着了,人跑得回来?”
“引线烧十息,十步,三步一息。”陆铮把火折子递给栓子,“点着就跑,别回头。”
“蹲下。”陆铮说,“跑回来,蹲下。”
栓子点了火,撒腿就跑,跑到第七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地上。
引线“嘶嘶”地烧,白烟从竹管里冒。
“三息。”陆铮数着。
“二息。”
“一息。”
陶罐炸开的时候,声音不是“轰”,是“咔”——像一根木头从中间被撅断。
半堵土墙从中间塌下来,土块混着碎砖往后掀出两丈远,砸在院墙根上,又弹起来,把一扇破门板拍在地上。
热风贴着头皮刮过去。
院里七个人被震翻在地。老周坐在地上,锤子不知飞哪儿去了;栓子嘴里全是土;老账房的算盘飞出去,珠子滚了半院子。
没人说话。
好一会儿,老周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断墙前头,看了很久,回过头:“这他娘的,是药?”
院门“哐”一声被踹开了。
六个差役涌进来,后头跟着王铎。他今天穿了官服,脸比官服还白,站在院里看了一圈——看药粉,看白硝,看塌了的土墙。
“好一个军器监。”
他走到药筛前,抬脚一踹,筛子翻了,白硝撒了一地。
“军器监所造,一应军器,须先具状报本司,一样不能少。”王铎的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三下,“私自动用官料,私造火器当斩。军器令上的原话,此乃成法。”
差役上来就要拿人。
“状,我报过。”陆铮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站起来。
“状呢?”
“昨日午时三刻,法场上报的。”陆铮看着他,“弓胎含水、层压不实、胶是陈胶。刘统制在场,你也在场。”
王铎的手停在门框上。
院子里死静。栓子从土里爬起来,嘴角挂着土,咧了一下。
“统制让你验弓。”王铎慢慢地说,“没让你造火器。”
“统制让我造能破甲的东西。”陆铮说,“破甲的,叫火器。”
“强词夺理。”王铎的指节又敲了三下,“本官只管一件事:这院里的东西,报没报过。没报过,就是私造。人拿下,药封了。”
差役的手刚碰到陆铮的胳膊,院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不快,很沉,一下一下,像拿槌子敲地。
四骑停在院门外。
刘锜没下马。旧袍被风掀起来一角,他看了院里一眼——看药,看墙,看白硝,最后看王铎。
“他造的东西,你问过我没有?”
王铎整了整袖子:“回统制,军器监提举王铎,奉军器令查禁私造。此人私用官料,依令当斩。”
刘锜听完,没说话,伸手摸了一下刀柄。
“我让造的。”
四个字。
王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统制,军器令上写得明白……”
“要问罪,”刘锜说,“先问我。”
他下马,在断墙前站住看了两眼,走到陆铮面前。
“这墙,几斤药?”
“三斤。”
“一百步,办得到么?”
“现在办不到。”陆铮说,“得改抛石机。”
“几日?”
“给我三天。”
刘锜看了他一眼,回头对王铎说:“库里的硫、铁、硝,今日交割军器监。料账你亲自送来,少一两,我找你。”
王铎低着头:“……是。”
“三日之后,金人到城下。”刘锜翻身上马,“我要在城头看见这东西响。不是在院子里响。”
马蹄声出了巷子。
王铎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然转向陆铮,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三下:“二十日之期,本官记着。”
他也走了。
塌了半边的土墙还在往下掉土渣。
老账房抱着算盘从门后探出来,蹲下捡珠子,一边捡一边嘟囔:“十七斤硝,半筐硫,一垛柳枝柴……这账怎么记?”
“记在城墙上。”陆铮说。
老账房没听懂。
他抬头看城墙。墙不高,墙头上有几个兵在打哈欠。
“栓子,”陆铮说,“把抛石机那根梢抬出来,加长两尺。”
老周把锤子往地上一放:“加长了要断。”
“加铁箍。”
老周盯着他:“头一炮,谁点?”
陆铮把火折子吹灭,塞进怀里:“我点。”
老周看着他,半天才说:“那第二炮呢?”
3 步破甲
城墙根下那架抛石机,炮架是前年钉的,梢是榆木的,一丈二尺长。
炮架后头吊着配重,三筐石头。梢头一只皮兜,兜里装石弹;梢尾一根铁环,挂配重;中间一根横轴,把梢和架子钉在一起。
老周带着四个人把梢拆下来,横在土埂上,拿麻绳一量:“作头,一丈二,直溜,没裂。拆了可惜。”
“梢加两尺。”陆铮蹲下去,在梢头上用手比了比,“铁箍三道。”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一丈四?梢一长,甩出去就弯,弯到底——咔。”
“所以要铁箍。”陆铮站起来,把手在衣角上擦了一下,“三道,打在两尺半、五尺、七尺半。”
“箍得住?”
“箍不住木头,箍得住弯。”
新梢是河堤上砍的老榆,在灶边烘了一夜,烘得树皮都起了皱。老周带着人把树皮刮了,两头削细,拿刨子推了三遍,推得梢身溜光。
铁箍是现打的,每道两指宽。老周把箍烧红,一道一道往上套,凉了一缩,咬进木头里,箍口挤出一圈油亮的木油。
“行。”他拿手敲了敲箍,声音沉,“你这条命,先押在这三道箍上。”
四个人把新梢架上去,压梢,上索。配重放下去,炮架“嘎”地响了一声。
“响。”老周说。
“哪儿响?”
“架子响。新梢长,力全压在架上。”
陆铮绕着炮架走了一圈,蹲下去,把一根松动的楔子拔出来,换了一根粗的,拿锤子砸进去,砸了三下。
“再响,就换架子。”老周说。
陆铮没换架子。他让人把炮架四角的土夯实,又拿麻绳在架腰上缠了两圈,缠紧,打了个死结。
第一抛,石弹三十斤。老周把手举起来,喊了一声放。配重落下去,梢头一翘,石弹飞出去,砸在八十步的土里,偏了二十步。
土路上一片静。栓子拖着麻绳跑过去,一尺一尺量,回头喊:“八十步!”
陆铮没说话。他拿炭条在城根的土路上画横线,一尺一尺量过去,量到一百步,画了一道深线,线头戳了个坑。
“配重加两筐。”
“再加就压不动了。”老周说,“架子是旧的,压散了,一百步没打到,先砸自己人。”
“压得动。梢长了两尺,多出来的是力气,不是胆子。”
配重加到五筐,第二抛,九十步。石弹落地,弹了一下,滚进沟里,溅起一脚泥。
陆铮把深线又描了一遍,描得又粗又黑:“再抛。”
第三抛,石弹过了一百步,砸进土里半尺深,土块溅到城墙根上,碎成一片。
老周蹲在落点边上,拿手把土扒开,看了半天,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栓子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一百步……这石头砸在人身上。”
“石头砸人不划算。”陆铮说,“要砸,就砸一罐药。”
他拿炭条在炮架上画了三道:一道写八十,一道写九十,一道写一百零五。
“这是什么?”
“射表。配重摆在哪儿,打多远,都往上记。下次不试,照着打。”
老周问:“架子一挪,表不就废了?”
“所以架子不许挪。”陆铮说,“要挪,就重新试。”
老周盯着那三道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一百零五”那道又描了一遍。
军器监后院的化铁炉,三年没烧过这么大的火。
砂模是木模翻的,两片合起来,中间夹一根铁芯,灌铁水的时候,芯子撑住里头的空膛。
头一炉,风箱拉得山响,铁水从炉口流出来,红得发白,灌进模子,模缝里冒白烟。老周拿铁棍压着模盖,压得胳膊上青筋蹦起来。
他打了三十年铁,头一回铸这么大的壳,手背上烫出一个泡,没吭声。
凉了敲开模,壳子滚出来,泛着青白的光。老周拿小锤一敲——“当”,脆得像敲瓦。
“白口。”陆铮说,“太脆,一炸先裂。”
“裂了不正好?”老周说,“裂了就是破片。”
“破片得炸开以后才有。先裂,气就跑光了。”
装药试放,壳子从口沿裂到底,药撒了一地,引线烧到头,只冒了一股黄烟。
没响。
老周蹲下去,把两半壳子捡起来,对着看了半天:“铁是照着模子浇的,火也没小……”
“火太大。”陆铮说,“铁水里的碳烧跑了,冷得快,壳子就硬,一硬就脆。”
第二炉,风箱压小了些,浇出来还是一样青白,敲起来还是一样脆。老周把壳子从模里提出来,往炉边一摔,碎成三块。
“白口。”他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嚼一块咬不动的肉。
“王提举送来的铁,就这个成色。”老账房在旁边插了一句,“账上写的是好铁,二百斤。”
陆铮没接话。他蹲在炉口,把碎壳一片一片拾起来,对着火光看断口。
断口是白的,白得发亮,一点韧劲都没有。
第三炉,陆铮没让拉风箱。
他蹲在炉口,看铁水。
铁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黑点,一点一点冒出来,像人出汗。
“留住火。”他说。
老周把风箱压慢,火头矮下去半尺。风箱一停,炉口的火苗往回缩,铁水上的黑点慢慢连成一片。
“浇。”
壳子浇出来,凉透,老周拿小锤一敲——“噗”,闷的,像敲一口旧钟。
老周的手停住了。他盯着炉口那层还没散尽的黑点,半天没说话:“这是什么?”
“铁里的气,跑出来了。”陆铮说,“气跑出来,壳子才有韧劲。炸的时候,它先鼓,后裂,不先漏气。”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烧了三十年铁,也看出来过。”陆铮说,“只是没往这上头想。”
老周没说话。他把那只壳子抱起来,往石头上摔。
壳子磕掉一个角,没碎。
老周把那个角对着日头照,照了半天,揣进怀里:“白口摔就碎,这个不碎。”
“这个叫灰口。”陆铮说,“老周,往后铸壳,照第三炉的火候来。”
城外河滩上有一棵柳树,离城墙一百步,树身两抱粗,春上刚发过新枝。
城头上的兵把河滩清了一遍,看热闹的全赶上城头,垛口后头挤得满满当当,连伙房的都上来了。
罐子装两斤药,竹管引线,外头裹一层浸了松脂的麻布。
“一百步。”老周站在炮架边,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打不中呢?”
“打不中,就再打一罐。”陆铮说。
“再打一罐,药就少一罐。”
“所以别打不中。”
风从河滩上刮过来,带着新翻的土味。
配重放下去,梢头一翘,罐子飞出去,划了一道弧,落在百步外的柳树根上,弹了一下,滚进草里。
罐子飞出去的时候,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没人听清。
引线又烧了五息。
炸。
柳树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横着拍在河滩上,枝叶砸起一片土,土落下来,把火头压灭了。
城头上几十个人趴着看,没人说话。
有人手里的弓掉了,磕在城砖上,响了一声,才有人回过神。
老周站在炮架边,一只手还举在半空,像是忘了放下来。
刘锜站在垛口后头,手按着刀柄,站了很久,说:“抬上城头。”
三日到了。
探马从北门滚进来,马没停稳,人就摔在地上,嘴角全是白沫,手指头还指着北边:“金人前锋,到了城外十里!”
马脖子上全是汗,白汽一团一团喷出来。
城头的号角响起来,一声,两声,三声。
城门洞里的人开始往城头跑,甲片撞得哗哗响。
老账房抱着账本从巷子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作头,王提举送来的铁,短了四十斤!”
“记上。”
老账房把账本摊在膝盖上,拿炭条写:铁,短四十斤。
陆铮把最后一罐药抱起来,罐子沉,压在胸口,麻布上的松脂味冲鼻子。
老账房翻开账本,舔了舔手指,追了两步,声音有点抖:“作头,这些药,到底够打几回?”
4 城头炮响
天刚亮,城下的雾还没散,雾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几百人的脚步,是几万人踩在冻土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从北边一直压过来,压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陆铮站在东城门的垛口后头,手扶着冰凉的城砖。雾里先出来一排旗,黑边白底的字,看不清;旗后头是马,马后头是步卒,一排一排,像割不完的麦子,从河滩这头铺到那头。
最前头是马军,人披甲,马也披甲,甲片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响,像一片铁在走。
“来了。”栓子说,声音发紧。
刘锜站在城楼底下,没披甲,还是那件旧袍,手里捏着一根令旗:“都别抬头。听见鼓,再动。”
鼓没响。金人的阵在城下三百步停住了,停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石头压在河滩上。城头的兵把弓都拉开了,又不敢放。
刘锜回头看了一眼城头的民壮:“城破了,谁也别想跑。守住今天,明天才有饭吃。”
鼓点起先很慢,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胸口上,后来就密了,密得连成一片。
城头站着的兵比平时少一半,剩下的是民壮,扛着石头,脸白得像纸。一个民壮手一抖,石头砸在自己脚面上,没敢叫。
“收弓。”刘锜说。
金人的阵往两边裂开,后头推出来一片东西——云梯,一架一架放倒,搭在肩膀上,梯头包着铁钩,钩尖朝前。
七十架云梯,黑压压一片,从城下一直排到河滩,推着往前走。城头上没人说话,有人攥着弓,手心全是汗,弓弦在手里滑。
“放箭!”城墙上的校尉喊。箭泼下去,金人举着盾,箭钉在盾上,像一排排钉子,钉满了,后头的箭就滑下去。
陆铮从垛口后头站起来,从旁边兵手里拿过一张弓,一拉,弓梢弯得像根面条,再一拉——“咔”,裂了。
“朽了三成。”他说。
“五十步就落。”那兵说,“金人的甲厚,落下去就是给他们挠痒。”
陆铮把那张弓扔在墙根:“全收下去,别射了。”
“不射?”兵瞪着眼。
“射了没用,还费箭。”陆铮指着城下,“搬石头,倒油,把灶上的滚水抬上来。”
兵们愣了一下,扔了弓去搬石头。民壮排成一排,从城楼底下往上递,石头在手里传,传得飞快。
云梯搭上城墙的时候,日头已经出来了。铁钩钩住垛口,底下的人往上爬,一个接一个,爬得像蚂蚁上树。城头的滚木擂下去,油浇下去,火把一扔,火顺着云梯烧。烧断一架,后头又上来两架。
城头还有几架狼牙拍,拍下去,连人带梯子一起往下碎,拍了两下,木轴就裂了。
东门西侧有一段墙矮,金人往那儿聚,梯子一架接一架往上靠。陆铮看了一眼,让人把剩下两张好弓调过去,又叫人抬了两锅滚水。
石灰罐也搬上来了,往下砸,砸开一片白,金人捂着眼睛往后退,后头的人踩着他们往上冲。
一个民壮被流箭射中,从城头栽下去,连一声都没出。旁边的人愣了愣,抓起他的石头接着往下砸。
城墙根下的土是红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淌到一半就凝住了。
“炮!”刘锜的令旗往东边一压。
陆铮蹲在炮架后头,火折子吹着了,引线从竹管里穿出来,一尺长。
老周伸手要接:“我来。”
“头一炮,我点。”陆铮把火折子往怀里一收。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没再争,退到炮架后头,把配重的绳子拽在手里。
配重落下去。梢头一翘,罐子飞出去,划了一道很高的弧,越过城下第一排人,落在两架云梯中间。
老周蹲在炮架后头数息,数到三,又从头数。
炸。
土块、碎木、人,一起掀起来。两架云梯从中间断成四截,爬在上头的人像撒豆子一样掉下去。气浪撞在城墙上,城头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扶住了垛口。
城下乱了半柱香,号角吹得又急又碎。后头的督战队砍了两个往回跑的人,才把阵重新排上。
城头的兵愣了一息,然后有人喊好,喊得嗓子都破了。
金人不退。第二排云梯又压上来,后头第三梯队的人在河滩上列阵,四四方方,等着换,旗是白的,专管换人。
“看见没有?”陆铮指着河滩,“他们排队换。前头爬死了,后头接着上。”
“打哪?”
“打排队的地方。换不上,前头的人就得死光。”
第二罐装两斤药,引线剪短,烧七息。栓子抱罐,老周装弹,陆铮看配重。
“放。”
罐子飞出去,越过城墙,越过第一排云梯,落在第三梯队中间。
炸开的时候,河滩上腾起一团黑烟。烟里有人跑,有人倒下,有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掉下来的胳膊。
城头的兵扒着垛口往下看,有人喊了一声好,喊了一半又咽回去。老周把火折子抢过去:“第二炮我点。”
陆铮让开半步。老周蹲下去,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点着。罐子飞出去,落在云梯堆里,又断了一架。
金人开始把尸体往回拖,两个人拖一个,拖得慢,城头的箭就落下去。
石弹也往下砸。一百步的射程,砸不到城根,但能砸到河滩上列阵的人。金人把阵往后挪了五十步,云梯的梯队和列阵的人分了家。
龙虎大王的大旗就是这时候往前移的。旗是黑边的,旗下一匹黑马,马上的人披着铁甲,甲片在日头底下反光,看不清脸。
“龙虎大王。”刘锜说。
黑马上的人抬起手,往城头指了指,城下的鼓就换了调子。金人的阵往西边压,第二波云梯绕向西门,二十架,比东门这波还密。
刘锜把令旗往西一指:“东门抽一半人,去西门。”
“东门不要了?”校尉问。
“东门有炮。”刘锜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点头:“东门我来。”
东门剩下一百来号人,三架抛石机,两架还能用。陆铮让栓子把罐子搬到城楼底下,一个一个排好,引线朝外,用湿麻布盖着。
一个老兵蹲在炮架边上啃干粮,抬头问:“作头,你一个匠人,怎么懂这个?”
“我懂料。”陆铮说。
老兵没听懂,把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西门那边杀声震天,刘锜把亲兵都压上去了,城头的旗换了三回。东门这边反倒静了,金人围而不攻,只往城头射箭。
天黑的时候,金人退了半里,在河滩上扎营,营火一片一片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城头的兵靠着墙坐了一地,有人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有人蹲在垛口后头,捂着胳膊上的箭伤,不吭声。鼓声响了一天,到这个时候,耳朵里还是嗡嗡的。
半夜里,城头有人在哭,哭得很轻,怕人听见。
刘锜从西门回来,袍子上有血,不是他的。他站在东门城头看了一会儿城下的营火,没说话。
“东门守住了。”陆铮说。
“看见了。”刘锜说,“明天他们换法子。”
老账房抱着账本从马道上爬上来,裤腿上全是泥,账本上也是泥:“作头,药算清了。”
“多少?”
“库里剩十二斤,一罐两斤,六罐。”老账房翻了一页,“一轮三罐,只够再打两轮。”
账本上画满了道道,一罐一道,划掉两道,剩下六道。
陆铮在心里算:六罐,两轮。两轮之后,城头就只剩石头了。
他抬头看城下那片营火,没接话。
“收硝土的人也回来了。”老账房又翻一页,“城墙根的老墙土刮完了,一筐好的都没收着。”
“别处呢?”
“阴沟、牲口棚、老墙根,全刮过了。”老账房舔了舔手指,“再刮,就得刮城里的地了。”
“城里的地,不能刮。”陆铮说,“刮了,人住哪儿。”
老账房没接话。
老周把锤子往地上一放,忽然问:“药打完了呢?”
5 地道反制
那一夜,金人没有攻城。
城头上反倒更睡不着。白天鼓响了一天,夜里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从垛口上过。守夜的兵抱着长枪,靠在墙根,眼睛半睁半闭,谁也不敢真睡。伙房的灶还热着,有人端了一碗糊糊上来,传到一半就凉了。
有人趴在垛口上往下看,营火一片一片,跟昨天一样,连巡逻的马队都照旧绕着营盘走,马蹄声一下一下。
可陆铮总觉得不对。
白天金人收尸的时候,他看见有几个人没去抬尸体,蹲在城根下拿手刨土,刨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
他蹲在城根的土坡上,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很久。城根的土是湿的,白天泼过水,怕金人放火烧城门。
土里有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木棍捅地,捅一下,停一停,再捅一下。
“挖土。”他说。
栓子也趴下来听,听了半天:“听不见。”
“你听不见,土听得见。”陆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把城里的大瓮都找来,口越大越好。”
后半夜,城根下埋了三只陶瓮。
瓮是酱坊的,装过酱,一股酸味。陆铮让人把瓮里刷了三遍,刷到没味。瓮口朝下,瓮底朝上,瓮底上放一碗水。瓮壁厚,土里的动静收进去,在瓮里转一圈,再传上水面。
埋瓮的坑挖了三尺深,瓮埋下去,瓮底跟地面齐平,人趴在地上,正好把耳朵贴上去。
老周蹲在边上,看陆铮趴上去:“这有什么用?”
“土里的动静,顺着瓮壁放大。”陆铮说,“水一晃,就是底下有东西在动。”
栓子趴上去,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水在晃。”
“别出声。”
陆铮把一碗水换成半碗,水浅了,纹路看得更清。
老周将信将疑,也趴上去听。他趴下去的时候,胡子都戳进土里,听了一会儿,忽然抬手,让所有人别动。
听了半炷香,他抬起头,脸色变了:“东边,有。一下一下,像有人刨土。”
陆铮让他再听,自己换到西边那只瓮上,趴下去,闭上眼。
“西门也有,南门也有。”
三只瓮,三个方向,每个方向底下都有声音。
声音有远有近:东门那只,声音闷,隔得深;南门那只,声音脆,隔得浅,水纹也最急。
陆铮拿炭条在地上画线,先画东边一条,再画西边一条,最后画南边一条。
“三条地道。”他说,“东一条,西一条,南一条。南边这条最近,离城墙不到三十步。”
他画完,又在地上点了三个点,标出远近:东边五十步,西边四十步,南边三十步。描得手指头都黑了。
“三十步……”栓子的脸白了。
“按他们挖的进度,后天夜里就能到城根。”陆铮把炭条一折,“到了城根再往上挖,城墙就塌了。”
栓子问:“那怎么办?”
“从里头挖,挖到他们头顶上。”陆铮说,“挖通了,就灌烟。”
马道上有人喊:“刘统制来了。”
刘锜披着袍子,没系带,站在土坑边上,看着那三只瓮,看了很久。
“准?”
“准。”陆铮说,“南门那条,我趴上去数过,一千二百下,挖了不到两丈。”
刘锜蹲下去,把耳朵贴在瓮底上。
他听得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最后他把耳朵从瓮底上挪开,用手在瓮沿上摸了摸。
“挖。”
“从哪挖?”
“城根往里三丈,往下挖竖井。”陆铮说,“挖到他们洞上头,横着掏,掏通了灌烟。”
“烟能杀人?”
“洞里没处跑。”陆铮说,“烟一灌进去,人先呛,后闷,跑不出来。”
刘锜看了他一会儿:“要多少人?”
“三百。不要兵,要民壮,铁锹、锄头、门板,能挖的都行。”
刘锜点头,回头对亲兵说:“去,把南门那条街的民壮都叫起来,就说军器监要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袍子的下摆扫过土堆。
城里的人连夜动手。
铁锹不够,就用锅铲、门板、拆下来的房梁。灯笼挂在竹竿上,一根一根插在土堆边,照得街上白花花的。挖出来的土不能往城外扔,只能堆在街面上,堆成一座座小丘。天不亮,小丘连成了一条土龙。
民壮的手上磨出了血泡,没人喊疼,渴了就着水缸喝一口,接着挖。有个老汉挖着挖着,锄头碰到石头,虎口震裂了,拿布一缠,接着挖。
老账房蹲在土堆边上记数:一筐,两筐,三筐……记到后来,账本上的字都成了黑疙瘩。
城墙上的兵往下看,看见城里那条土龙,谁也没说话。
南门那条最近,先挖通。
竖井口架了辘轳,一筐一筐往上吊土。井底下点了油灯,灯苗不动,说明底下有风。竖井挖下去两丈,横洞往城根方向掏,掏到一半,对面也有动静。
“停。”陆铮把手一压。
对面也停了。
隔着一层土,两边都在听。土壁薄得能看见对面火把的光,一晃一晃,光一晃,土就往下掉渣。
陆铮把手掌贴在土壁上,掌心发麻,对面有人在喘气。
“灌。”
湿柴抱来,浇上油,堆在洞口,点着,风箱往里鼓。风箱是军器监的,两个人轮着拉,拉得胳膊都肿了。
烟是黄的,顺着横洞往对面钻,钻到土壁缝里,又从缝里钻出去。
对面先是一阵乱响,接着有人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有人往洞口爬,爬到一半就不动了,后头的人把他往回拖。土壁那边传来惨叫,声音闷在土里,听不清。
风箱拉了一百下,洞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老周攥着锤子,脸绷得紧紧的:“这……算杀人吗?”
“算。”陆铮说,“他们挖地道,也是来杀人的。”
老周没再说话,把锤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
三条地道,一夜全填了药。
药是从抛石机那边匀出来的,六罐,一罐没留。
老账房在账本上把最后六道划掉,手抖,划了三次才划断:“炸了,城头就没药了。”
“城头还有石头。”陆铮说。
栓子把空罐一个一个码在墙根,码成一排,像一排坟头。
引线一根一根接好,接到地面上的火绳。三根火绳,摆在三个洞口。陆铮把三根火绳的粗细又捋了一遍,怕有一根中途灭了。
“点火。”
三声闷响,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城墙根震了一下,城头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地面往下塌了三块,塌出三个大坑,坑边的房子倒了半间,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城头上的人跑过去看,坑里黑乎乎的,冒着土腥气。
城下传来一阵乱叫,金人的营里火把乱晃,晃了半夜。
天亮的时候,金人的营往后挪了。
挪到城北,中军的大帐扎在一处高坡上,帐篷是黄的,比别的帐篷大一圈。
晌午,坡上立起一样东西——望楼。
三丈高,木头搭的,四根柱子,顶上铺着板,板下挂着绳梯,楼顶上有面小旗,风一吹,旗角往南指。望楼底下围了一圈金兵,扛着旗,旗是黑的,狼头张着嘴。
楼上站着一个人,披着金甲,看不清脸。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木头上的钉子。
城头上的人都看见了。
“兀术。”刘锜说。
老周眯着眼看:“他站那么高,看什么?”
“看我们城里。”陆铮说,“看哪段墙薄,哪段墙后头没人。”
老周问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楼上的人抬起手,往城头指了指。城下的金人齐声喊了一句什么,喊得地都在抖。
城头的兵有人往后退,退了两步,又站住了。
刘锜把刀柄攥紧了,把令旗插在垛口上,旗杆上缠着红布,风一吹,红布飘起来。
“三天。”他说,“他看三天,就动手。”
老周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
陆铮看着那座望楼,看了很久:“把它打掉。”
“打掉?”老周瞪眼,“那得一百二十步。咱们的炮,最远一百零五。”
“一百二十步。”陆铮说,“炮梢还得再加。”
老账房抱着账本凑过来,声音发干:“作头,账上没药了。”
“我知道。”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问了一句:“一百二十步……打得着吗?”
6 轰碎望楼
天没亮,城北就有钉子的声音。一夜没停。木料是夜里从河上运来的,一根一根抬上坡,号子隔着城墙传过来,听得见调子,听不懂词。守夜的兵把枪抱在怀里,靠在垛口后面,眼睛半睁半闭,谁也不敢真睡。伙房昨夜没撤灶,糊糊热了三回,热一回凉一回。
刘锜上城的时候,天刚亮。他在垛口上站定,先摸了一下刀柄,才往城北看。晨雾还没散,坡上白茫茫一片,只有那四根柱子是黑的,黑得干净,像刚从墨里提出来。
望楼比城头高出一头还多。四根柱子,顶上铺板,板下挂着绳梯。楼顶一面黑旗,旗角往南指,正对着城头。楼上有旗手,两个,昼夜换。换下来的人顺着绳梯落到土坡上,蹲着喝水。他们不急,一手扶梯,一手提罐,下了坡还回头朝城里看一眼,像看一口井。
城头上的人都看见了,看见的都不说话。有个新兵伸手去指,被老兵一巴掌打下来,挨了一脚,也没敢出声。
陆铮蹲在炮架边上,看了那座楼一炷香。他把手里的绳头绕了三圈,站起来,走到刘锜身后半步,才开口:“打掉那座望楼。”
刘锜没有马上答。他看着那座楼,看到城下的金人开始喊旗号。战鼓没响,喊声是人喊的,一浪一浪,喊得垛口上的土往下掉。喊完了,坡上那两个旗手就换个方向站。
“几日。”刘锜问。
“三天。”陆铮答。
“要多少。”
“不要人。”陆铮说,“要一把步弓,要绳,要锯。”
刘锜把刀柄又摸了一下,转头看他:“办得到么。”
“办得到。”
量距从城头开始。两个兵在前面拉绳,陆铮在后头数步,一步一步量到城根,再量回来。第一遍一百二十一步,第二遍一百一十七。第三遍数到第九十步,城下的箭上来了,箭插在土里,插成一片,像一排刚长出来的草。有个兵中了一箭,箭在肩窝上,他咬着牙往回爬,爬了三尺,人就软了。
陆铮退到墙根,等箭停了,接着数。数完最后一个数,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把数字写下来,写完抹掉,再写。城头上有人问他量什么,他说量死人到楼底下的路。
“一百二十步。”他把树枝插在土里。
老周正抱着炮梢磨。听见这三个字,他抬起头,喉咙里咕了一声:“一百二十步,你没算错?”
“量了三遍。”
老周把炮梢放下,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上面:“作头,这抛石机多打十五步就得散架。我在东京城外见过一回,机子散了,梢子飞出去,砸死六个自己人。宁肯少打十步,也别炸。炸了,这城就再没有第二回。”
“锯。”
“我打了三十年石砲。”老周的手没松。
陆铮把锯子递过去:“那你来锯。”
老周接了锯。手抖,锯了三下就停住。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木头,说了一句“这木头认人”,才又锯下去。最后是两个人一起锯的,一个拉一个送。旁边有人数,数到第七下,炮梢短了一指。
配重卸掉半箱,绳子重新绞。陆铮把第一发的药减一成,用秤称,称完倒回去,再称一遍。老周站在后面看,看了很久,没再说话。
军器监的账摊在城头上。老账房找了块石头压住纸角,风一吹,纸还是翻。最后一桶硝搬上来,桶底刮得响,刮出来的粉倒进瓦盆,只铺了薄薄一层,盆底的花纹看得清清楚楚。
“药只剩两轮。”老账房说,“打一轮,少半桶。”
陆铮没抬头,在射表上挪了一道线。挪完他问,东门的瓮里还有多少。老账房说,刮过两回了,刮下来的是土。
王铎是晌午来的,身边跟着两个差役,差役手里拎着空筐。他站在城头上,不往城外看,只看账本。“城东的宅子要人守,”他说,“调二十斤。”
“提举,账上只有十二斤。”
王铎用指节在垛口上敲了三下:“那便调十二斤。此乃成法,库有库的规矩。”
刘锜从垛口后面过来,甲胄上落着一层土:“先打城。”
王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刘锜,又看看城北那座望楼,把账本合上,转身下城。走到台阶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太尉,这仗打完,账总要有人算。”刘锜没答,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台阶。
第三日午后,风忽然停了。城头的旗垂下来,贴着杆子不动。坡上那座望楼立得很静,楼上两个旗手并排站着,一个抬头看天,一个看城。
第一发点了三次才着。药罐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楼前三步,土扬起来,把绳梯掀得直晃。楼下几个金兵散了又聚回来,抬头看楼,笑,笑得很响。
老周把袖子撕下一条,绑在手上:“下一发我再压三指。”
第二发作响的时候,望楼削掉一只角,木头茬子白得刺眼。楼上有个人往下坠,绳梯在半空荡了一下,人砸在土坡上,没再动。城头上有人别过脸去。
城头上没有人喊。
第三发正中楼身。木架从中间折下去,一层压着一层,塌得很慢,像有谁在底下抽木头。土黄色的尘扑上坡,把黑旗盖住了。
楼上另有一个,从塌下来的板上跳出去,滚了两滚,站起来。坡下有人牵马过去,他上了马,没回头,往营里走。
“换马了。”刘锜说。
三发两中。城头上有人小声念这个数,念完就没声音了。老周把炮绳从手上绕下来,绳子磨破了皮,他不看,蹲在炮架边上。炮梢发红,木头里的水汽被挤出来,滋滋地响。
那天傍晚,金营的鼓敲得乱。不是战鼓,是收营的鼓,一阵一阵,中间断。营里的火一处处灭,灭得不齐,有的早,有的晚。
后半夜,木轮车的声音起来了。先是几辆,后来是几十辆,几十辆压着一处走,声音连成一条线,一直响到天亮。天亮以后,城北的坡空了,望楼塌在那儿,木头压着没烧完的布。
金营拔营北退。这话是谁先说的,没人知道,传到最后人人这么说。
城头没人喊胜。有人坐在垛口后面,把刀横在膝盖上。一个弓箭手蹲着,肩一耸一耸,走近了才看出是在哭,手上包着的布早黑了。
陆铮在炮位边上坐下。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手抖,吹了三次没吹着。老周过来拿过去,一吹就着,又递回给他。
“那第二炮呢。”老周蹲在旁边问。
“我点。”
“头一炮你也是这么说的。”老周说,“在城下那回,你应下自己点头一炮,我追着问你第二炮,你没答。这回总该答了。”
陆铮看着火苗:“这回也我点。药只剩两轮,第二炮不会有了。”
老周怔了一下,把火折子塞回他手里,骂了一句很轻的话,转身去收绳子。
城下有人在扫血。血干了扫不动,得用铲子。铲子刮在石板上,一声一声,从晌午刮到日落。
到第三天头上,南边的官道上来了人。一骑,马上穿青袍,怀里抱着一个黄布包。到城门口勒住马,没有喊,抬头看城头。
刘锜在城头看着那匹马,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来了。”
老账房抱着一摞账本上来,也看见那匹马,脸一下白了:“太尉,这是……来查账的?”
刘锜没有答。他把刀柄摸了一下,转身下城,走了一半,回头对陆铮说:“把你这三天用的料写个单子。字要写得让人看得懂。”
陆铮应了一声。
那骑马的人在城门下等着,黄布包的角露在外面,风一吹,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7 账房风波
使者进城那天,城门只开了半扇。城里的兵列了两排,从城门洞排到县衙门口。地上扫过,血扫不干净,扫过还是黑的,有人拿细土盖了一层,踩上去不滑,但一脚一个浅坑。城门口围了半城的人,被兵拿枪杆子拦着,拦一道,退一步,又往前挪一步。
使者穿青袍,下马的时候先理了理衣襟,才把怀里的黄布包抱正。布包不大,他抱得很稳,像抱一个睡着的孩子。刘锜在衙门口迎他,拱了一下手,没有跪。使者的眼睛在刘锜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往院里走。
黄布包在案上打开,一层一层。最外面是黄绸,里头是油纸,再里头是个漆匣。匣子里三样东西:一道札子,一封赏格,一叠银。银是新铸的,一百两,摆成两排,边上还带着铸痕,摸上去硌手。老账房站在案边看着,手在袖子里掐,掐完小声报了一个数,跟札子上写的对上了。
使者念赏格,念得很慢,字字都咬得清楚。念到“将士用命”,院里的人一起跪下;念到“火器之法”,他停了一下,抬眼往堂下看。那半拍停得很短,堂下的人没几个留意,只有几个老兵抬了抬头。
满城的人跪着,只有刘锜站着。使者也没让他跪,念完把札子卷起来,说了一句:“太尉,这法子,临安要。”
堂下有人没听懂。陆铮听懂了,把手在衣角上擦了一下,擦完才发觉手心是汗。
接下来的三天,衙门里在翻账。王铎的宅子门口站着两个兵,进出都要报名字。军器监的库房一间一间开,锁是新换的,钥匙串挂在老账房的腰上,走一步响一下。老账房被叫去对账,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摞纸,脸上一层灰,坐在门槛上歇了半炷香才进屋。
第四天上午,两本账并排摊在案上。一本是军器监的,一本是商户的,纸色不一样,数目对得上大半,只在一个地方岔开——三千贯。老账房伸出手指,从第一笔数到最后一笔,数完把手指停在那个数上,没有挪开。
“此乃成法。”王铎坐在对面,茶碗里的水一直是满的。他伸手用指节在桌面上敲,敲了一下,两下,第三下敲到一半停住,手指停在桌沿上。“料钱走商号,历年如此。太尉若要看条例,我这就取。”
刘锜没有答。他看着那两本账,看了很久,才说:“甲字库的钥匙,昨日交了出来。里面两只箱子,箱底铺着纸,纸上写着两家商号的名字。”
王铎的手指从桌沿上滑下去,落到膝盖上,落到膝盖上以后就没有再抬起来。
差役把箱子抬进来,放在案前。箱子没有锁,盖子开着,里头是纸,一叠一叠压得整齐。老账房抽出一张,对着账本上的数目念了一遍,又抽出一张,再念。念到第五张,他的声音慢下去,念完把纸放回箱子里,两只手按在箱沿上。
堂上没有人说话。院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耳朵发木。
“三千贯。”老账房把纸放回去,“提举,账上短的三千贯,在这里。”
王铎没有看那两只箱子。他看的是堂外的台阶,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自己往门外走。走到门槛,他停住,回头说:“账是我签的字。库里短的东西,我认。”
他下台阶的时候,脚在最后一级上顿了一下,扶了扶栏杆才站稳。两个兵跟上去,走在他后面半步。走到院门口,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那两只箱子,看了一眼就走了。
那天下午,使者把札子摊开,一条一条说赏。说到最后,刘锜开口了。
“还有一个。”刘锜说,“军器监丞。这一城守下来,火器是他造的。军器监里少一个管造的官。”
使者的手停在札子上。他没有立刻回话,把札子卷起来,又展开,才说:“太尉,军器监丞是要报吏部的。匠人出身,本朝没有这样的例。这话我带回去,吏部怎么批,我不敢替他们应你。”
“守城的人有例。”刘锜说,“城破那天,吏部在哪。”
堂上静了一阵。使者的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札子放下,抬头看了看刘锜,又低头把札子拿起来,在手心里拍了拍:“我回去把话带到。成与不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带到了就行。”
陆铮是被叫上堂的。他进门的时候鞋上还沾着土,站在台阶下面,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老周在门外推了他一把,他才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堂心,站住了。
“跪下。”老账房压着嗓子提醒。
他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很实。使者念他的名,念完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军器监丞”四个字。
刘锜走过来,把他扶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抖得自己都看见,只好把手缩进袖子里。
“抬头。”刘锜说。他抬起头。堂上的人都看着他,有几个人在笑,笑得不算难看。刘锜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就转身回案边去了。
散堂以后,老周在衙门外等他,手里提着两个瓦罐,一罐是酒,一罐是肉。“作头,”老周把罐子往他怀里一塞,“你这算是官了。”
“算个管库的。”陆铮说。
“那也是官。”
“管库的官,还是要看账。”
老周不说话了,把酒罐的盖子揭开,凑上去闻了一下,闻完又盖上,说这酒得留着,等哪天回了家再喝。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雨不大,落到后半夜才停。陆铮住在军器监后头那间小屋,屋门朝西,门板旧,推的时候会响一声。
第二天清早,他推门出去,看见门槛上有一双鞋印。鞋印是湿的,印得很清楚,脚跟在里,脚尖朝外,像是站了很久以后才走的。
他蹲下去看。鞋印不大,不是军中的靴子,底子薄,走的是软底鞋。泥是新的,边上还有水。他顺着鞋印往巷口看,印子走了三步就断了,断在一处积水上,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
老周挑着水从巷口过来,看见他蹲在门口,问:“看什么?”
“昨夜有人来过。”
“没听见。”老周把水桶放下,凑过来看了看,“我睡在东屋,一夜没醒过。这城里现在夜里没人走动,巡夜的都是熟脸。要有人站门口,我耳朵再不济,也该听见点动静。”
陆铮站起来,往巷口看。巷子空着,只有雨水从屋檐往下滴。
他回屋,把门闩推上。门闩是旧木头的,推上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站在门后,手按在门闩上,站了一会儿,又把门闩抽下来,重新推开。
门外的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人在淘米,水声一下一下。
他坐到案前,把要报的单子摊开。三日用的料,一笔一笔写:硝十二斤,硫一斤六两,炭二斤四两,生铁壳九只,麻布、松脂、竹管按数。写完他数了一遍,又添了一行:望楼一座,三丈,木架。
写到最后一栏,他停了笔。那栏写的是“存”。十六斤白硝的余料,存在军器监的东屋,拿油纸包着。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想起使者念札子时的那半拍停顿。
火器之法,当归有司。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清楚:方子要交上去,交上去以后,再造什么、造多少、给谁造,就不是顺昌城里这几个人说了算了。
他不怕交。他怕的是下回再用的时候,库房里堆着的还是掺了土的硝,账上写着三百斤,库里只有三十斤;他怕的是又有人拿白口壳去点炮,一炸先裂;他怕的是有人把方子抄一遍,改两处,改成“约略可用”,然后再报一遍“成法”。
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得不急。有人在巷口停下,问了一句什么,老周的声音应了一句,接着是水桶落地的响。
陆铮把单子卷起来,用麻绳捆好,压在砚台下。
然后他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