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证明未婚夫还活着,他却轻声劝我,别再调查他的死亡。
第一章
防盗门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时,墙上的挂钟正好跳到晚上九点。
我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家属签字的死亡推定书,另一张是交警队出具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纸张边缘被我捏的有些发皱。白天刚下过雨,黑伞还在玄关的地砖上滴着水,水渍顺着砖缝淌开,停在男士拖鞋边。
门开了。
楼道的感应灯漏进来一片昏黄的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低头换鞋,又把滴水的雨伞收进伞篓,动作熟练。伞尖磕在塑料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不开灯?”他按下玄关的开关。
白光一下填满客厅,我眯起眼睛,看着他脱下风衣挂在衣帽架上。他里面穿着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淡淡的旧疤。那是他大二去山区支教时,被树枝划伤的。
男人走到我面前,带着外面的冷空气和熟悉的木质香调。他弯下腰,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两张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伸手将它们反扣过去。
“还没吃晚饭吧?我去煮碗面,你想加煎蛋还是火腿?”
他顺手拿走我放在一旁的冷水杯,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流声和燃气灶打火的声音。
我坐在原地,手脚冰凉。
距离那场坠江车祸已经过去整整三天,距离警方通知我裴知衡绝无生还可能,也过去整整三天。今天下午,我刚以未亡人的身份,站在灵堂前向来宾鞠躬答谢。裴知衡的母亲哭晕过去两次,我捧着只装了旧衣物的衣冠盒,那点重量让我始终不敢相信他真死了。
可现在,那个连尸首都没打捞上来、只留下一车碳化血迹的未婚夫,正站在我的厨房里,低头切着葱花,动作熟练。
面条出锅的水汽蒙住了玻璃推拉门。我站起身,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对我将面条挑进两个青瓷碗里。他的肩膀很宽,站着时习惯把重心压在左腿上,这是他常年扛摄像机留下的职业习惯。
“知衡。”
我叫出这个名字时,嗓子又干又紧。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着我。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那双眼睛里带着我最熟悉的温和笑意。
“怎么了?”他问,顺手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碗里,甚至还记得我的那碗不放香菜。
“交警队说,打捞上来的车烧成了空壳,驾驶座上全是血。”我盯着他的手,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正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DNA比对……也是你。”
他端着碗绕过我,走到餐桌前放下,又拉开椅子。
“吃面吧,放久了就坨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你是谁?”我没动,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僵。
他抽出一双筷子递给我,目光停在我脸上,从眉心缓缓落到发干的嘴唇。周围安静下来,他的注视让我喘不过气。
“照月。”他叹了口气,把筷子放在我面前的碗上,“我是裴知衡,快吃吧。明天工作室还有好几个客户要对接。”
这语气我太熟悉了,也不容我质疑。
第二章
一整夜,我都没睡。
洗完澡,他照旧躺到床的左侧,那是他一直睡的位置。他侧过身,没过多久,呼吸就变的均匀绵长了。我平躺在右侧,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听着他的心跳声,看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影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
凌晨三点,我悄悄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走到他那一侧,我借着微弱的光打量他。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睡姿。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鼻尖上方,感受到温热的呼吸,确实是活人。
如果坠江死在车里的是裴知衡,眼前这个人是谁?如果眼前这个人是裴知衡,警方给我的DNA鉴定报告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时,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厨房里传来煎培根的香味,我洗漱完走出去,桌上已经摆好三明治和热牛奶。
“早。”他把热牛奶推到我面前,“今天上午孙总的女儿要来看婚礼场地布置的初稿,我九点半去一趟影棚。你在工作室盯着初稿修改。”
孙总的单子,是我们工作室今年接到的最大一笔生意。裴知衡出事后,工作室人心惶惶,这笔单子差点黄了。
“好。”我喝了一口牛奶,掩饰住声音里的颤抖。
上午十点,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负责剪辑的小刘凑过来,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老板娘,裴哥的事……你节哀。孙总那边,实在不行我们去求求情,把交付时间往后推推……”
“不用。”我打断他,“知衡刚才跟我说,他已经去影棚了。”
小刘僵在原地,直愣愣盯着我,手里的鼠标掉在桌上。
“老板娘……你是不是太累,出现幻觉了?”小刘说话都结巴了,“裴哥他……他的追悼会都办完了啊。”
我没有解释,只让他把孙总那个项目的原始素材调出来。
我需要证据。如果他真是裴知衡,那他没死这件事,必然留下了痕迹。我开始在一堆庞杂的婚礼素材和外景素材中翻找。裴知衡是个工作狂,他的素材库整理得井井有条,按照日期和项目分类。
点开上周,也就是车祸发生前三天的文件夹,除了正常的场地拍摄,我发现一个隐藏的子文件夹。没有命名,只有一串数字:0924。
那是车祸发生的日期。
我输入密码。他的生日,错误;我的生日,错误;我们相识的纪念日,还是错误。
深吸一口气,我盯着屏幕,输入工作室成立的那一天。密码正确,文件夹打开了。里面只有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在一个昏暗的地下车库,镜头一直在晃,显然是偷拍。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那人走路时,右腿有一点极轻的跛。
第二段视频是在一家便利店外。那个鸭舌帽男人站在冰柜前拿水,他伸手时,镜头拉近,我清楚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条和我昨晚看到的、裴知衡手臂上一模一样的旧疤。
我一下站了起来,带翻桌上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到地毯上。
小刘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的侧影,越看越熟悉。双胞胎?裴知衡从来没告诉过我他有兄弟,连他母亲也从未提起。
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烁起来,是裴知衡发来的消息。
“中午想吃什么?我顺路买回去。”
我盯着那行字,手脚冰冷,敲下一句:“你去城南那家老店买份蟹黄包吧,我突然很想吃。”
城南那家老店早就关门搬迁了,这件事只有真正的裴知衡知道,因为那天我们还白跑了一趟。
三分钟后,他回了消息。
“好。”
第三章
他答应了。
这说明,他根本不知道那家店已经搬走。他不是裴知衡。
得出这个结论的那一刻,我反而冷静下来,抽出纸巾擦干桌上的咖啡渍,脑子飞快转了起来。如果他不是裴知衡,为什么要冒充?手腕上的疤又是怎么回事?他想干什么?
下午两点,我独自在办公室里,他提着一个保温盒走了进来,还是早上那身衣服,只是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那家老店搬到江北区了,我绕了一大圈才买到。趁热吃。”
他把保温盒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一层层打开,蟹黄包还冒着热气。
我看着那些包子,心里更不安了。
他居然找到了?是查了地图,还是他本就拥有裴知衡所有的记忆?
“怎么了?”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离我太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而裴知衡不抽烟。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跑去江北买了。”我勉强笑了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
“你昨晚没睡好,眼圈很重。”他没有看包子,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多了几分审视,又从我的眼睛慢慢移到嘴唇。
那种压迫感让我很不舒服,我本能往后躲了一下,后背贴在椅背上。
“有些事,过去就算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鼻音,“非要追着找答案,眼前的日子也会毁了。”
我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在警告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看着他。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起身说道:“孙总那边的方案我晚上带回家改,你下午早点回去休息。”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对了,照月,车祸那天的行车记录仪,警察说在爆炸中烧毁了。这件事,别再查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他知道我在查,不仅拥有裴知衡的长相和部分记忆,还知道我在试图寻找真相。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警局。接待我的是负责这起事故的刑警老李。
“李警官,我想看看那天事故现场的详细照片。”我坐在办公桌前,攥着纸杯。
老李叹了口气,把一份卷宗推到我面前。
“姜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人已经不在了。现场照片很惨,你看完只会更难受。”
“求您了。”我坚持。
老李没再劝,翻开卷宗。照片里,那辆从江底打捞上来的白色SUV已经烧得面目全非,驾驶座上残留着大片碳化的血迹和人体组织,车门因剧烈撞击扭曲变形。
“起火原因是什么?”我问。
“车辆撞破护栏坠崖时,油箱破裂,引发爆燃。还没掉进江里,驾驶舱就烧透了。”老李指着现场的痕迹报告,“遗体虽然没找到,但法医提取了驾驶座上的大面积残存血液和皮肉组织,跟你提供的裴知衡日常用品做了DNA比对,确认无误。车内残留的呕吐物也吻合他当天的饮食。出血量很大,按现场判断,生还可能极低。”
DNA比对无误。
走出警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如果坠江前坐在车里的是裴知衡,那警方用于比对DNA的日常用品……
我突然想起,车祸前一天,裴知衡曾带一个远房表哥回过家。那人在我们家住了一晚,用过客房的牙刷。
当时我问起,裴知衡只说是乡下过来的穷亲戚,住一晚就走。
我拿出手机,拨通准婆婆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直接问:“阿姨,知衡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足足十秒,才传来准婆婆慌乱的声音。
“你……你听谁胡说的?知衡是独生子,哪里来的双胞胎兄弟?你别因为他走了就疑神疑鬼的,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她匆匆挂断电话。
她慌成这样,分明是在掩饰。
第四章
我回到家时,他已经在了。
客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厨房里飘出罗宋汤的香味。我换好鞋走进去,他正穿着灰色围裙,站在流理台前切法棍。
“回来了?去洗手,准备吃饭。”他转头看我,笑容很自然。
我走到厨房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手背,我从墙砖的反光里看着他切面包。真正的裴知衡是左撇子,切东西时习惯用左手拿刀。眼前这个人虽然也在用左手,动作却有些生涩,切出的面包片厚薄不均。
“今天去哪了?”他突然问,声音隔着水流依然清晰。
“去了一趟花店,订了些百合。”我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手,脸色不变,随口撒了谎。
“是吗?”他放下刀,端起切好的法棍,转身看着我。
厨房的空间本就不大,这一转身,我们之间只剩不到半米。
“我还以为你又去警局了。”
我心口一紧,但强撑着没有后退。
“我去警局干什么?”我直视他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端着盘子往前走了一步。我本能后退,直到腰抵住冰凉的流理台边缘。他顺势单手撑在台面上,将我困在他的身体和流理台之间。
我没地方再退,只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和裴知衡身上的几乎一样,只多了一丝陌生的冷意。
他的视线从我的眼睛往下,停在脖颈处,看了很久。我后背发紧,也明白他是在确认我还受不受控制。
“照月。”他压低声音,语气很轻,却让我一阵战栗,“我说过,我就是裴知衡。你想证明我还活着,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可你为什么还要去找那些不该找的东西?”
他知道我怀疑他的身份,还故意维持着这种随时会被我拆穿的状态。
“你不是他。”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轻笑一声,往后退开,我终于能喘气了。
“吃饭吧。明天周末,我们回一趟我妈那里。”
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大口喘气。
周末的家庭聚餐没人敢多说话,气氛压抑。
准婆婆看到他时,眼神躲闪,甚至不敢叫他的名字。整个饭局上,她都刻意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这也证实了我的猜想:准婆婆知道他是谁,还很怕他。
饭后,他在客厅帮准婆婆修理坏掉的电视遥控器。我借口去卫生间,溜进裴知衡以前的卧室。
卧室里保留着他大学时的很多旧物。我在书柜底部找到一本带锁的日记本,用发卡撬开那把简易的小锁,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背面写着两个名字:裴知衡,裴知序。
果然。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刚一转身,就看到他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修好的遥控器,正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他语气平淡。
“裴知序。”我叫出这个名字。
他眯了眯眼,嘴角没了笑意:“看来你知道的挺多。”
“你为什么要冒充他?车祸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我就是裴知衡。”他纠正我,语气依然平静,却不容质疑,“照月,别做傻事。这对我、对你都好。”
“如果我不听呢?”
他没有说话,只走到我面前,慢慢伸出手。我以为他要动手,本能闭上眼睛,可他的手指只轻轻拂过我的耳边,帮我把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冰凉的指肚擦过耳垂,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你迟早会发现,真相比这个谎更难受。”
他说完,转身离开房间。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
白天在工作室,我们是配合默契的未婚夫妻;晚上回到家,我们是互相试探的同居室友。他没有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甚至包揽了所有家务。
可我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
我必须找到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如果死在车里的是真正的裴知衡,裴知序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亲兄弟死?还是说,这场车祸根本就是他策划的?
我想起裴知衡出车祸前,经常开着工作室那辆备用的黑色轿车出去办事。那辆车一直停在工作室地下车库最深处,最近因为项目多,大家都开着新车,它已经落了一层灰。
趁他去见客户,我拿上备用钥匙,来到地下车库。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我翻遍手套箱、座椅缝隙,甚至拆开后备箱的内衬,什么也没找到。
难道我想错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视线落在副驾驶座椅下方的滑轨上。滑轨内侧贴着一块不太显眼的黑色胶布。我伸手抠开胶布,一张很小的内存卡掉了出来。
我的心跳一下快了起来。
回到办公室,我锁好门,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
卡里只有一段视频,时间是0924,晚上八点半。
视频是黑色轿车的行车记录仪拍下的。画面中,白色SUV停在一段偏僻的盘山公路旁,镜头前站着两个人。两张脸一模一样,他们正在激烈争吵。
“你想怎么样?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你了!”画面右边的男人情绪激动,那是裴知衡的声音。
画面左边的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语气冷漠:“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以为偷了我的身份,就能心安理得过一辈子?”
偷身份?
我愣住了。
视频里的争吵还在继续。鸭舌帽男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刺向对面的裴知衡。裴知衡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鸭舌帽男人没有停手。他面无表情,把满身是血的裴知衡拖进白色SUV的驾驶座,又从后备箱拿出一桶汽油,浇在车身周围。
做完这一切,他摘下鸭舌帽,对着镜头笑了。
那张脸和裴知衡没有半点区别,连笑起来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视频停在车身起火的画面上。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和我朝夕相处、每天按时回家给我做饭的男人,竟是杀害亲兄弟的凶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锁着,没有打开。
“照月,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他温和的声音。
我慌忙拔下读卡器,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在,马上出来。”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皱起眉头,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急忙躲开,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水珠顺着指节滑落,滴在地毯上。
“我……我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抽出纸巾,不紧不慢擦干手背上的水渍。
“低血糖就早点休息。走吧,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借口身体不舒服,很早就锁上卧室的门。我躺在床上,握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报警。视频证据确凿,只要交出去,他就会被逮捕。
手指停在报警键上,我迟迟按不下去。
视频里,裴知序说裴知衡偷了他的身份,这是什么意思?
凌晨一点,门缝底下突然塞进来一个信封。
我立刻坐起来,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才放轻脚步走过去捡起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明天下午三点,南山公墓14号墓碑前见。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南山公墓。
14号墓碑是一座没刻名字的墓碑。我站在碑前,深秋的风很冷。三点整,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转过身,我看到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
他走到我面前,摘下口罩。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裴知衡的脸,只是他的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烧伤疤痕,一直蔓延到领口。
“你……”我后退一步。
“很惊讶吗?”他笑了,嗓音沙哑,“看到真正的裴知衡还活着。”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如果他是裴知衡,家里那个是谁?视频里杀人的又是谁?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你看到了吧。”他盯着我,眼里带着疯狂的执念,“那个待在你家、每天给你做饭的男人,一直在装裴知衡。他是个杀人犯,叫裴知序,是我的孪生弟弟。”
“视频里……你杀了他?”我问。
“不,视频是伪造的。里面的行凶画面,是我摆拍后合成的。”
我彻底愣住了。
“我和他从小就是两个极端。从小我就比他聪明,也更讨人喜欢。他性子闷,家里谁都不待见他。父母离婚时,毫不犹豫带走了我,把他扔在乡下。”裴知衡说这些时没有半点情绪,“我考上大学,开了工作室,也有了你。他却一直在底层做泥瓦匠。”
“可他不甘心,找到了我,开始拼命模仿我,甚至在我的车里安装窃听器,学习我的一言一行,想要取代我。”裴知衡摸了摸脸上的疤痕,“那天,他把我约到盘山公路,想对我动手,我只是正当防卫。”
“可视频里……”
“那是为了借他的手脱身。”裴知衡打断我,“我假装被他刺伤流血,制造自己坠江死亡的假象。只有这样,贪心的他才会用裴知衡的身份活下去,而我可以躲在暗处,看着他被你当成凶手。”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他的逻辑。
“照月,你还不明白吗?”裴知衡突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肩膀,“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可以取代我,拥有你和工作室。可他不知道,我早把剪辑过的视频藏在备用车里。只要你找到,就会把他当成凶手,亲手报警抓他!”
他疯了。
“你为了报复他,连我也算计进去?你用自己的假死设了一个局?”我用力挣脱他的手。
“这是唯一的办法!”裴知衡瞪大眼睛,额角绷紧,“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摆脱他,用一个新身份重新开始。”
“你是谁?”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树后传来。
家里那个裴知衡慢慢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录音笔。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对峙在墓碑前。
“你终于出现了。”带疤的男人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别再演了,裴知衡。”穿着风衣的男人看着他,语气出奇平静,“我才是裴知序。”
什么?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风衣男人走到我身边,将我挡在身后:“照月,别听他胡说。”
“胡说!”带疤的男人指着他,“明明是你袭击我,想夺走我的一切!”
风衣男人没有理会他的咆哮,按下手里的录音笔,里面传出一段对话:
“……只要坠江车祸不露破绽,裴知序不是替我担罪,就是死在江里。我就能用他的身份去领那笔海外信托,反正姜照月那个蠢女人什么都不知道……”
录音里的声音正是裴知衡。
带疤的男人脸色当场变了。
“这才是真相。”裴知序看着他,“你,真正的裴知衡,为了独吞父亲当年留给我的那笔信托基金,设计了这场车祸。你捅伤我放血,想把我连车带人推下悬崖,烧毁灭口,再用我的身份去领钱。因为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裴知序。”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那天在车里,我忍着刀伤提前醒了。”裴知序的眼神很冷,“车子坠崖爆燃前,我踹开车门,滚下山坡逃了出来。你在点火时,却被回扑的火苗烧伤了脸。”
裴知衡后退两步,指着裴知序:“你……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要冒充我回家?”
“因为我要找你买凶和转移资产的证据。”裴知序说,“你把所有证据都藏在家里,我只有用你的身份,才能进去查,不被人拦住。”
他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我也想看看,被你骗了这么久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
第七章
到这一刻,我才弄清整件事。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拥有相同面容的男人,胃里一阵恶心。
我一直深爱的未婚夫,为了钱想杀死亲弟弟。那个每天按时回家、给我做饭,却始终对我有所隐瞒的男人,才是受害者。
警笛声由远及近。
裴知序来公墓前就报了警。
真正的裴知衡因为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伪造证据等罪名被带走。证据齐全,他再怎么辩解也没用。
警局门口,我看着裴知序录完口供走出来。
“结束了。”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看我。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段剪辑过的视频,是他故意留给你的。他发现我没死,还回了家,知道你会查,就想借你的手报警抓我,这样他就能顶着我的身份脱身。”裴知序转头看着我,“对不起,这段时间吓到你了。”
他没再模仿裴知衡的语气,声音更低沉,也更疏离。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冒用他的身份,是为了自保和调查,但这件事违法,我还得配合后续调查。”他语气平静,“总算不用再假装别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家里的钥匙。以后晚上记得锁好门。”
我接过钥匙,金属边缘还带着他手里的温度。
一年后。
工作室的生意越来越好。孙总的女儿结婚那天,我亲自去跟拍。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美,大片白玫瑰中,新郎新娘交换着戒指。
我在外景地调试设备时,旁边突然递来一瓶矿泉水。
“姜老板,辛苦了。”
我转过头。
裴知序穿着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清爽干净。他没有戴那块名贵的腕表,手腕上的旧疤还在。
他主动配合调查,又提供了关键证据,冒用身份的情节轻微,检方没有起诉。
“你怎么在这儿?”我有些惊讶。
“我在这家酒店做灯光师。”他笑了,没有再刻意模仿谁,神情有些腼腆,“好久不见。”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膀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晚上有空吗?”他问,反复拧着矿泉水瓶的瓶盖,指节有些发白。
“干什么?”
“我听说城南那家老店又搬回来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这次,我保证不会找错地方。”
我低下头,把镜头盖稳稳扣好。
“好啊。”我说。
我们并肩往酒店里走,两道影子落在草地上,靠在一起。风里又有那股淡淡的木质香调,我闻到了,这次没有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