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世子的通房丫鬟。
学了一身房中秘术,下流招数。
世子却从不碰我。
直到世子大婚,老夫人给了我两个选择。
留在侯府当一个永远上不得台面的通房,或者拿五百银两走人。
我选择留下。
结果世子夫人端来一碗红花,将我折磨致死。
重来一次,我一把揣起钱袋,连夜跑路。
狗屁世子,狗屁侯府,谁爱伺候谁伺候!
01
「丫头,你可想清楚了。拿了这钱,就不再是侯府的人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神色忧虑。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选这条路。
这些年来,老夫人日日看着我黏在世子裴云骁身边。
及笄年纪一到,便恬不知耻地钻进裴云骁房里。
夜夜如此。
外人眼里,自然是浓情蜜意。
可只有我知道,裴云骁根本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
无论我穿多么清凉通透的衣裳,学再多激男人情欲的招数。
他从来不曾碰我。
一到晚上,眼睛里就像是撒了辣椒粉。
不停地眨眨眨,东张西望,就是不肯看我。
想到这,我愤愤地挺直了腰。
说到底,就是嫌我身材不好。
腰不够细,腿又太粗,只勉强称得上“匀称”二字。
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偏偏是老夫人送来的人,他才夜夜忍受我的胡闹。
我攥着沉甸甸的银袋,恶狠狠地开口。
「老夫人,世子即将成婚,阿礼不便打扰。」
老夫人叹了口气。
「丫头,你和云骁感情好,我是知道的。」
「但侯府,总归该有个正经的当家主母。」
这是在提醒我。
一个通房,不该肖想侯府正头娘子的位置。
老老实实当个通房,好歹还能待在裴云骁身边。
听完这些。
蹭的一下,我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我自七岁起就学着伺候男人,整日学些勾引人的下流招数。
那是因为我没得选。
如今面前有两条路,难道还要自轻自贱,甘愿去当别人一辈子的宠物吗?
放在前世,我只会唯唯诺诺地应下。
可死过一次的人无所畏惧!
「老夫人,您可能没听明白。」
我扬起一个乖巧的笑。
「是我不想再伺候世子殿下了。」
「况且,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情意可讲。」
空气骤然安静。
身后传来裴云骁咬牙切齿的声音。
「姜礼,你说什么?!」
02
不知道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裴云骁满脸怒气,目光狠狠地钉在我身上。
好像在等我给他一个解释。
见情况不妙,老夫人借口喝药,转眼就不见了人。
她一走,我下意识伸了个懒腰。
活着真好。
暖融融的日光覆在身上,舒服得想叹气。
忽然。
胸前传来一阵凉意。
我低头一看——
裴云骁的怒喝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姜礼!母亲才刚走,你就迫不及待做出这幅模样!」
「你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
我也愣了。
胸前是一片白花花的肉色,领口开得十分低,再低一点,就——
啊!
我赶紧拉扯旁边的衣裳挡住,可不知怎的,衣料像是薄纱。
哗啦一声。
没怎么用力,肩头的布料竟直接扯下一块。
裸露的部位更多了。
裴云骁猛地别过头,连指着我的手指都气得发抖。
「这种衣裳你平日里在我房中穿也就罢了,还敢穿到母亲面前!」
「我、我今晚一定要狠狠罚你!」
说完,他不肯再多待一秒,转身就走。
脚步声跺得震天响。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
之前,为了让裴云骁对我提起兴趣。
便整日穿着清凉的衣裳在他面前晃悠。
只是每次他都反应寡淡。
今日不知是哪根弦搭错了,反应这么激烈。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看了他的身子。
真是矫情。
我护着凉飕飕的身子,一时有些犯难。
老夫人的院子离我的住处并不近,总不好这副「不知礼义廉耻」的模样走回去。
这可怎么办。
正发愁,旁边的木窗被猛地推开。
一团黑漆漆的外袍被扔进了屋。
伴随着裴云骁熟悉的怒斥声。
「赶紧穿好,滚回房领罚!」
回房?
我盯着钱袋,笑了。
是该回房。
不过不是领罚。
是跟前东家告辞。
03
裴云骁性情喜怒无常,不喜外人近身。
能自由出入他宅院的人,除了贴身小厮阿墨,便只有我。
进院之前,我把钱袋悄悄埋进花丛里。
以防万一,这东西还是别让裴云骁瞧见为好。
院门口,阿墨偷偷拉住我。
「殿下今日心情不太好,姑娘小心伺候,千万别触了霉头。」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我忍不住想分阿墨五十银两。
虽然不多,但是忍住了。
不过离开半日,院子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入目之处皆是一片红色,红灯笼不要钱似的挂了满院。
想来是为了迎候即将进门的侯府夫人。
裴云骁房里贴满“喜”字,被褥也换成了大红色。
我瞧着新鲜,忍不住探头往内室多看了两眼。
「过来。」
裴云骁冷声唤我。
人尚且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入眼是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便是再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价值不菲。
裴云骁执起镯子。
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这只玉镯,是我裴家的祖传之物。」
「今日,本世子便派人送去苏家。」
说完,他挑了挑眉,等着看我反应。
苏云溪是裴云骁的未婚妻。
当朝首辅独女。
与侯府十分门当户对。
上一世,也是同样的场景。
我撒泼打滚,甚至以死相逼,死活不许他把镯子送出去。
仿佛只要不送出这个玉镯,就能证明裴云骁心里没有苏云溪。
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裴云骁被我闹得没了脾气,只好将玉镯锁进柜子深处。
再没拿出来过。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活生生的人。
何苦为了一只死物寻死觅活。
于是,我心平气和地点评道。
「殿下思虑周全,苏姑娘见了此物,一定喜不自胜。」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裴云骁嘴角的笑意似乎僵住了。
周身空气骤然变冷。
“哐当”一声。
玉镯被暴力掷回盒中。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柄冷剑已然横在颈间。
「姜礼,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04
这把剑,是我脖子上的常客。
裴云骁脸皮薄,偏偏我是个大胆的性子。
什么红袖添香、只穿肚兜暖床,不知对他做了多少次。
十次有八次,都会惹恼裴云骁。
一柄冷剑将我赶出屋,或者扔下床。
每到这时候,我就会娇滴滴地摔在地上,故意扯开衣领露出肩头。
没错,这也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可现在的我……
懒得理他。
「殿下,你耳朵不好使就去找大夫。」
「你!简直不知好歹!」
横剑掷在地上,捅出一个洞。
裴云晓气得在殿内走来走去。
「你今晚不许再进本世子的房间!」
天啊。
这可真是天大的惩罚。
索性,我也不装了。
「不进就不进,殿下,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进你的房间了。」
他的动作顿住。
「……什么意思?」
「老夫人答应放我出府,我不是殿下房中的人了。」
从裴云晓脸上,我先读出“茫然”二字。
不过两三秒,竟慢慢平静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
阴冷的讥讽。
「怎么,本世子大婚在即,你终于忍不住了。」
「想用这种方法博取我的同情?」
他嗤笑一声,高高在上。
「姜礼,你这个人,和你一身下流造作的招数,本世子全都看、不、上。」
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说完,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抬。
一副尾巴翘到天上的自信样。
他在等我投怀送抱,扑到他怀里哭娇弱扮可怜。
再求他收回成命。
我盯着他那张自以为洞悉一切的脸。
忽然觉得手很痒。
旁边案上搁着一盏茶,还没凉透。
我端起来。
"哗——"
茶水兜头泼了裴云骁满脸。
茶叶挂在他眉毛上,水顺着鼻梁往下滴。
「放肆——!」
裴云骁刚要发作,我便截住他的话头。
「殿下。」
我将空盏放回案上。
「我自小被夫人送来服侍你,没有读过一天书,写过一个字。」
「整日里学的,尽是些不知廉耻的勾栏招式。」
「你不喜欢,为何不早早将我打发出府?」
「把我留到及笄的年纪,却迟迟不肯收房。」
「难道,你就不下作吗?」
质问声如声声惊雷,在房中炸开。
裴云骁哑口无言,嘴唇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转身离开。
身后一片死寂。
05
夜风迎面扑来,凉得我一激灵,鼻尖却忽然酸了。
院门口,阿墨正踮脚张望。
「姑娘,殿下他……」
我一句话没说,闷着头往前走。
生怕漏出唇齿间硬压下的哭腔。
身后,阿墨犹豫了半晌,还是推门进了裴云骁的屋子。
满地水渍。
裴云骁站在原处,一动没动。
「这是怎么了?!殿下!您没事吧?!」
裴云骁没理会阿墨的焦急。
随口一问。
「姜礼呢?」
「姜姑娘往府门的方向去了。」
半晌,裴云骁扯了扯湿透的衣领。
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
「她吃醋了。」
阿墨诧异:「殿下,您、您说什么?」
「我大婚在即,她又是闹着要走,又是说狠话,不就是想让我哄她?」
裴云骁把湿衣裳一扒,扔在地上。
「晾她几天。」
「等她受不住了,自己就会乖乖回来。」
不知为何,阿墨似乎从自家殿下身上,看出了……
一丝高兴。
被人泼了茶还高兴。
主子的心思,可真是难猜。
「对了,告诉苏家。」
裴云骁慢悠悠地补充。
「本世子要纳个侧夫人。」
与此同时。
我挖出藏着的钱袋,一路回了家。
我并不是书本子里那些“娘死了、爹堵伯、弟上学”的倒霉蛋。
爹娘活得好好的,还有一个孝敬双亲的兄长。
小巷,一扇旧木门前。
抬手,叩门。
「谁啊——」
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兄长,是我。」
门猛地拉开。
兄长姜堰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染上喜色。
「阿礼?!」
他一把拽开门,上上下下打量我。
「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侯府受委屈了?哥去给你讨个公道!」
爹娘听见动静,从里屋跑出来。
「儿啊,怎么回来了?」
积攒了十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
我猛地扑进阿娘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了好一阵,我被娘亲拉进屋里坐下。
兄长蹲在我面前,眼睛红通通的,一个劲儿地问。
「谁欺负你了?你说话啊!」
我原是好人家的清白姑娘。
七岁那年,爹娘带我去看花灯。
路上遇到侯府老夫人。
她见我生得俊俏,人也乖巧。
便要我去侯府伺候小世子。
爹娘不肯。
好好一个闺女,怎么能送去为奴为婢?
老夫人笑着说,养在世子身边,将来有大好前程。
我便去了。
原以为是做个管事的大丫鬟。
进了侯府才知道,是给世子预备的通房丫鬟。
爹娘追悔莫及,可碍于侯府权势,只能默默忍下。
这一忍,就是十年。
哭完一场,我的情绪平静了很多。
「爹、娘,我不回侯府了。」
娘亲抓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
「回得对,早就该回了。」
我把钱袋搁在桌上,沉甸甸一声闷响。
爹站起来,抹了把脸。
「回来就好,爹给你做饭去。」
兄长撸起袖子就往灶房钻。
「我烧火!」
晚饭做得简单。
一盘炒青菜,半条红烧鱼,蛋花汤,外加爹爹打回来的半壶浊酒。
一家人围在桌边。
娘亲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爹爹给自己斟了杯酒,又给我倒了一小盅。
我端着那杯酒,正要喝。
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唔。」
我捂住嘴,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了?」
「我——」
话没说完,第二波恶心涌上来。
我冲出屋,呕得昏天暗地。
兄长慌了。
「这是吃坏东西了?我去请郎中!」
娘亲扶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侯府那地方吃食不好?还是饿着了?」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不多时,郎中来了。
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大夫。
他搭了脉,眉头先是拧着,慢慢松开,又拧起来。
反复了三四回。
娘亲急得手心冒汗。
「郎中,小女是得了什么病?」
老郎中收回手,捋了把胡子。
「恭喜。」
两个字一出口,满屋子都安静了。
「这位姑娘……是喜脉。」
「已经快两个月了。」
哐当一声。
我手里的茶碗摔了个粉碎。
06
那碗药洒在地上,娘亲的脸比药渣子还苦。
我坐在榻上,脑子里嗡嗡的。
两个月。
算算日子,正好是裴云骁生辰那晚。
那日他被同僚灌了酒,回来时脚步飘得走不了一条直线,阿墨扶他到门口。
是我接的手。
他醉得眼皮都掀不开,嘴里含含糊糊喊冷。
我把他往被子里塞,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大得吓人。
紧接着翻了个身,把我裹进被子里,脸埋在我颈窝,呼吸烫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然后就那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睁眼,裴云骁坐在榻边穿靴子,只用后脑勺对着我。
我浑身酸软,心口却砰砰直跳——总算把这木头焐热了。
正琢磨着说句什么软话,他头也不回,丢了一句。
「昨夜本世子醉后失态,你莫放在心上。」
说完就走了。
我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盯了足足一炷香。
后来想明白了,他是嫌那晚自己没把持住。
在他眼里,跟通房丫鬟睡了一觉,跟失手打翻一盏茶差不多。
打那以后他更不碰我了,见了我恨不得绕道走,好像多看两眼就能记起自己犯过什么大错。
如今好了。
他犯的错,结的果,在我肚子里。
「阿礼。」
娘亲蹲在我膝前,仰头看我,眼眶红通通的,「娘不问你孩子爹是谁,娘只问你,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兄长在门口急得跺脚:「怎么不问?我去宰了那——」
「姜堰。」爹爹一拍桌,「你妹妹还没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搁前世,这是我在侯府站稳脚跟的救命稻草,我大概会欢天喜地捧着肚子去找老夫人讨名分。
可这辈子——
「要。」
我听见自己说。
「凭什么不要?我生的,我养的,姓姜。」
娘亲愣了一下,猛地抱住我。
兄长把气撒在门框上,踹了一脚,旧木门吱呀惨叫。
爹爹闷头灌了口酒,忽然问:「五百两够不够养孩子?」
「够。不够我摆摊卖馄饨。」
「你还会包馄饨?」兄长瞪大眼。
「不会。可以学。」
爹爹闷声笑了,娘亲又哭又笑地拍了我一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窄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上辈子我死得早,不知道侯府后来怎么样了。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裴云骁大婚前三日,宫里传出消息,苏首辅在朝堂上参了侯府一本,说他家世子「德行有亏,未娶先纳」。
事情闹得不大不小,最后是老夫人亲自登苏府的门,赔了半日好话才压下去。
当时我以为苏家是拿纳侧夫人做文章敲打侯府。
现在想想,纳侧夫人这事,裴云骁什么时候放出的风声?
我跑路那晚。
我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床栏上,疼得嘶了一声。
黑暗中瞪大眼睛。
裴云骁那狗东西,该不会早就打算好了吧。
先放风说要纳侧夫人,苏家一闹,他好顺水推舟把婚约解了,回头再把屎盆子扣我头上——说是因为通房丫鬟闹脾气跑了,他心灰意冷,无意成婚。
我越想越觉得脊梁骨发凉。
上辈子他怎么不纳侧夫人?偏偏这辈子我一说要走,他转头就放风?
「下作。」
我对着黑漆漆的屋顶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07
第二天一早,阿墨找上门来。
他站在我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搓着手,满脸为难。
身后跟着两个侯府家丁,抬着一只樟木箱子。
「姜姑娘,殿下说……」
「说什么?」
阿墨咽了口唾沫:「殿下说,您要是闹够了,就回去。」
我抄起墙角的扫帚。
阿墨往后跳了一步,急急补充:「殿下还说——」
「还说啥?」
「还说,侧夫人的位子给您留着,比通房强。您见好就收。」
我把扫帚扔了回去。
阿墨以为我服软了,脸上刚浮出笑。
「你回去告诉裴云骁。」
「就说我姜礼,死在外面,也不吃他家一口回头草。」
阿墨的脸垮下来,灰溜溜走了。
三天后,侯府炸了锅。
消息是隔壁王婶带回来的。
她去侯府后巷送豆腐,听采买丫鬟嚼舌头,说世子爷不知发什么疯,把苏家送来的庚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还附了一封退婚书,写得文绉绉的,核心意思就一句:「云骁德行有亏,不敢误苏姑娘终身。」
苏首辅气得把书房砸了。
苏夫人哭晕过去两回。
苏云溪本人倒没哭,她坐马车到侯府门口,当着半条街的人问裴云骁:「你那个通房,是不是有了?」
裴云骁站在台阶上,没说话。
苏云溪冷笑一声:「好。裴云骁,你等着。」
说完马车一甩,扬长而去。
王婶讲得眉飞色舞,拍着大腿:「阿礼你说,这侯府世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好好的首辅千金不要,非要为一个通房丫头退婚?那丫头得多大能耐啊?」
我往嘴里塞了块萝卜,含糊道:「谁知道呢。兴许那丫头会下蛊吧。」
王婶走后,娘亲把门一关,叉腰看我:「是不是你?」
「我什么?」
「你肚子里那个,是不是裴云骁的?」
我沉默了。
兄长从里屋探出脑袋:「啥?!裴云骁?!那个天天拿剑架我妹脖子的狗东西?!」
「你小点声!」娘亲一巴掌糊在他后脑勺上。
兄长把鞋底一摔:「我去宰了他。」
「你宰了他,你妹肚子里的孩子没爹了。」
「那正好!我养!」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埋头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当天夜里,裴云骁亲自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穿了身竹青色的直裰,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月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副向来嚣张的轮廓削得柔和了几分,看着倒像个人了。
兄长抄着扁担堵在门口:「你来干什么?」
「找你妹妹。」
「我妹不见你!」
「那我等她。」
「你——」
我从里屋走出来。裴云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眉头拧起来。
「你瘦了。」
「想我想得吃不下饭?」
他噎了一下,耳根泛红,把食盒往前一递:「……枣泥糕。你以前爱吃的。」
我没接。
裴云骁举着食盒,胳膊僵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下去:「姜礼,那晚的事,是我混账。」
我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云骁会认错。
「我喝醉了,第二日醒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喉结动了动,「就想着,装不知道算了。反正你天天在我房里晃,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我笑了一声,「裴云骁,我七岁进侯府,学那些下作招数学了十年,天天在你面前不要脸地晃,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拿剑指着我脖子?」
他抿紧嘴唇,半晌才说:「我以为是母亲安排的,你不得已。」
「所以你就不碰我?晾着我?让我在府里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没本事拢不住世子?」
「我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没想。你堂堂侯府世子,天塌下来有老夫人顶着,你想什么?你就想你那点可怜的自尊,想我是不是贪你的势、图你的钱,想怎么把我拿捏得死死的,好让你大婚之后还能把我拴在院子里当玩意儿。」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裴云骁站在门槛外,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兄长在旁边听得攥紧扁担,眼眶都红了,被娘亲死死拽着袖子。
「阿礼。」裴云骁把食盒放在门墩上,往后退了一步,跟我拉开距离。
月光照着他那双眼睛,我头一回在里面看见一种类似服软的东西。
「退婚的事,是我自作主张。苏家那边我会摆平,不牵扯你。」
「你摆平苏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退了婚,才能——」
「才能什么?娶我?裴云骁,我一个通房爬上去的,你爹娘能答应?满京城的人能答应?你让我进门,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食盒提起来,塞回他手里。
「拿着你的枣泥糕,回去当你的孝子贤孙。我姜礼这辈子,不给人当妾,不当通房,更不当那劳什子侧夫人。」
「你要真觉得亏欠我,把你那张嘴闭严实了,别跟任何人提孩子的事。」
裴云骁抱着食盒,被我推得连退两步。
月光底下,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姜礼,你上回说你不想伺候我了,是真的?」
「比珍珠还真。」
「那……换我伺候你,行不行?」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连茶都不会倒,伺候我?伺候月子的婆子都比你强。」
说完我把门关了。
门板后面,娘亲捂着嘴笑。
兄长把扁担一扔,闷声嘟囔:「这小子看着脑子确实有毛病。」
08
裴云骁没走。
他在我家隔壁租了间空屋,每日拎着菜篮子跟王婶抢鲜笋,蹲在井边笨手笨脚地洗衣裳。
被街坊围观了三天,从「侯府世子」变成了「巷口那个傻大个」。
兄长起初天天抄扁担,后来发现裴云骁会修房顶,态度松动了一点。
再后来裴云骁替他挡了一记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木条,兄长看他的眼神就复杂了。
「你图啥?」兄长问。
裴云骁揉着肿起来的肩,闷声说:「图她骂我。」
「你贱不贱啊?」
「嗯。挺贱的。」
兄长回来跟我转述,我正蹲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完笑了一声,没接话。
半个月后,苏家递了折子,参侯府「以通房充嫡妻,有辱门楣」。
折子递到御前,皇上没批。
「裴云骁既有闲心追媳妇追到巷子里,想来公务清闲,调他去北苑牧马吧。」
明升暗贬。
侯府的脸面被摁在地上踩。
老夫人当天就病倒了,派人来叫我,说有话讲。
我去了。
老夫人歪在榻上,几个月不见,头发白了一大片。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阿礼,你恨我。」
「谈不上。您是东家,我是伙计,处不来就散伙,哪来那么多恨。」
「云骁为了你,连侯府都不要了。」
「他不要侯府,是他自己的事。我拦着他了?劝着他了?他追我,我就得嫁?哪家规矩?」
老夫人咳了两声,叹气:「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年纪小,好拿捏。现在长了两岁,懂事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让嬷嬷端来一只匣子。
匣子里是五百两银票,外加一张身契。
「你既铁了心,我也不强留。拿着这个,走得远远的。云骁过几日就要去北苑,你……」
她没说完,我接上:「我不会跟着他。」
老夫人松了口气,又露出一点失落的表情。
走到门口,我回头:「老夫人,有一句话,我搁了十年,今天想跟您说。」
「你说。」
「下回再给世子挑通房,找个年纪大点的。七岁的小姑娘,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您教她那些东西,她长大了要恨一辈子的。」
老夫人怔住。
我没等她答话,揣着匣子出了侯府。
09
裴云骁去北苑那天,在巷口等了一早上。
他换了身窄袖短打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看着比在侯府精神不少。
见了我,也不提要带我走的话,只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银票,足有千两,外加一张地契,城西两间铺面。
「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攒的月银,加我问阿墨借了一部分。」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又红了,「你、你不想进侯府,就自己开个铺子。卖什么都行。馄饨也行。我给你管账。」
我把布包推回去。
他脸白了。
「谁家追媳妇这么追的?」我白他一眼,「千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你当通房丫鬟没见过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铺面我收。银票你拿回去还给阿墨。你要真有心,等从北苑回来,凭本事挣了银子再给我。」
裴云骁愣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傻里傻气的,一点世子样都没有。
「姜礼。」
「干嘛?」
「你等我。」
「看心情。」
他翻身上马,跑出去一段路,又勒住缰绳回头喊:「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姓姜!叫姜来!」
「……哪个来?」
「未来的来!」
裴云骁在马上笑得东倒西歪,被马驮着跑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越跑越远,低头摸了摸肚子。
「你爹是个傻子。」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我一脚,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七个月后,我的馄饨铺在城西开张。名字就叫「姜来馄饨」。
兄长管进货,娘亲收账,爹爹掌勺。
我挺着大肚子坐在柜台后面,负责收钱和骂人。
裴云骁从北苑寄来第一封信,通篇就一句话.
「马养胖了,很想你。」
我提笔回:「马留着,人不必。」
三个月后他回京复命,路过城西,在铺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我端了碗馄饨出去,他埋头吃得连汤都没剩。
吃完了,他抹抹嘴,抬头看我。
「姜礼。」
「又干嘛?」
「我挣着银子了。」
他把一枚银锞子拍在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凭本事挣的。你数数。」
我拿起来掂了掂,扔进钱匣。
「成。这碗馄饨算你买的。下回再来,给你打八折。」
裴云骁眼睛刷地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