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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1:10

我是侯府世子的通房丫鬟。

学了一身房中秘术,下流招数。

世子却从不碰我。

直到世子大婚,老夫人给了我两个选择。

留在侯府当一个永远上不得台面的通房,或者拿五百银两走人。

我选择留下。

结果世子夫人端来一碗红花,将我折磨致死。

重来一次,我一把揣起钱袋,连夜跑路。

狗屁世子,狗屁侯府,谁爱伺候谁伺候!

01

「丫头,你可想清楚了。拿了这钱,就不再是侯府的人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神色忧虑。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选这条路。

这些年来,老夫人日日看着我黏在世子裴云骁身边。

及笄年纪一到,便恬不知耻地钻进裴云骁房里。

夜夜如此。

外人眼里,自然是浓情蜜意。

可只有我知道,裴云骁根本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

无论我穿多么清凉通透的衣裳,学再多激男人情欲的招数。

他从来不曾碰我。

一到晚上,眼睛里就像是撒了辣椒粉。

不停地眨眨眨,东张西望,就是不肯看我。

想到这,我愤愤地挺直了腰。

说到底,就是嫌我身材不好。

腰不够细,腿又太粗,只勉强称得上“匀称”二字。

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偏偏是老夫人送来的人,他才夜夜忍受我的胡闹。

我攥着沉甸甸的银袋,恶狠狠地开口。

「老夫人,世子即将成婚,阿礼不便打扰。」

老夫人叹了口气。

「丫头,你和云骁感情好,我是知道的。」

「但侯府,总归该有个正经的当家主母。」

这是在提醒我。

一个通房,不该肖想侯府正头娘子的位置。

老老实实当个通房,好歹还能待在裴云骁身边。

听完这些。

蹭的一下,我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我自七岁起就学着伺候男人,整日学些勾引人的下流招数。

那是因为我没得选。

如今面前有两条路,难道还要自轻自贱,甘愿去当别人一辈子的宠物吗?

放在前世,我只会唯唯诺诺地应下。

可死过一次的人无所畏惧!

「老夫人,您可能没听明白。」

我扬起一个乖巧的笑。

「是我不想再伺候世子殿下了。」

「况且,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情意可讲。」

空气骤然安静。

身后传来裴云骁咬牙切齿的声音。

「姜礼,你说什么?!」

02

不知道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裴云骁满脸怒气,目光狠狠地钉在我身上。

好像在等我给他一个解释。

见情况不妙,老夫人借口喝药,转眼就不见了人。

她一走,我下意识伸了个懒腰。

活着真好。

暖融融的日光覆在身上,舒服得想叹气。

忽然。

胸前传来一阵凉意。

我低头一看——

裴云骁的怒喝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姜礼!母亲才刚走,你就迫不及待做出这幅模样!」

「你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

我也愣了。

胸前是一片白花花的肉色,领口开得十分低,再低一点,就——

啊!

我赶紧拉扯旁边的衣裳挡住,可不知怎的,衣料像是薄纱。

哗啦一声。

没怎么用力,肩头的布料竟直接扯下一块。

裸露的部位更多了。

裴云骁猛地别过头,连指着我的手指都气得发抖。

「这种衣裳你平日里在我房中穿也就罢了,还敢穿到母亲面前!」

「我、我今晚一定要狠狠罚你!」

说完,他不肯再多待一秒,转身就走。

脚步声跺得震天响。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

之前,为了让裴云骁对我提起兴趣。

便整日穿着清凉的衣裳在他面前晃悠。

只是每次他都反应寡淡。

今日不知是哪根弦搭错了,反应这么激烈。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看了他的身子。

真是矫情。

我护着凉飕飕的身子,一时有些犯难。

老夫人的院子离我的住处并不近,总不好这副「不知礼义廉耻」的模样走回去。

这可怎么办。

正发愁,旁边的木窗被猛地推开。

一团黑漆漆的外袍被扔进了屋。

伴随着裴云骁熟悉的怒斥声。

「赶紧穿好,滚回房领罚!」

回房?

我盯着钱袋,笑了。

是该回房。

不过不是领罚。

是跟前东家告辞。

03

裴云骁性情喜怒无常,不喜外人近身。

能自由出入他宅院的人,除了贴身小厮阿墨,便只有我。

进院之前,我把钱袋悄悄埋进花丛里。

以防万一,这东西还是别让裴云骁瞧见为好。

院门口,阿墨偷偷拉住我。

「殿下今日心情不太好,姑娘小心伺候,千万别触了霉头。」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我忍不住想分阿墨五十银两。

虽然不多,但是忍住了。

不过离开半日,院子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入目之处皆是一片红色,红灯笼不要钱似的挂了满院。

想来是为了迎候即将进门的侯府夫人。

裴云骁房里贴满“喜”字,被褥也换成了大红色。

我瞧着新鲜,忍不住探头往内室多看了两眼。

「过来。」

裴云骁冷声唤我。

人尚且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入眼是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便是再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价值不菲。

裴云骁执起镯子。

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这只玉镯,是我裴家的祖传之物。」

「今日,本世子便派人送去苏家。」

说完,他挑了挑眉,等着看我反应。

苏云溪是裴云骁的未婚妻。

当朝首辅独女。

与侯府十分门当户对。

上一世,也是同样的场景。

我撒泼打滚,甚至以死相逼,死活不许他把镯子送出去。

仿佛只要不送出这个玉镯,就能证明裴云骁心里没有苏云溪。

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裴云骁被我闹得没了脾气,只好将玉镯锁进柜子深处。

再没拿出来过。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活生生的人。

何苦为了一只死物寻死觅活。

于是,我心平气和地点评道。

「殿下思虑周全,苏姑娘见了此物,一定喜不自胜。」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裴云骁嘴角的笑意似乎僵住了。

周身空气骤然变冷。

“哐当”一声。

玉镯被暴力掷回盒中。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柄冷剑已然横在颈间。

「姜礼,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04

这把剑,是我脖子上的常客。

裴云骁脸皮薄,偏偏我是个大胆的性子。

什么红袖添香、只穿肚兜暖床,不知对他做了多少次。

十次有八次,都会惹恼裴云骁。

一柄冷剑将我赶出屋,或者扔下床。

每到这时候,我就会娇滴滴地摔在地上,故意扯开衣领露出肩头。

没错,这也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可现在的我……

懒得理他。

「殿下,你耳朵不好使就去找大夫。」

「你!简直不知好歹!」

横剑掷在地上,捅出一个洞。

裴云晓气得在殿内走来走去。

「你今晚不许再进本世子的房间!」

天啊。

这可真是天大的惩罚。

索性,我也不装了。

「不进就不进,殿下,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进你的房间了。」

他的动作顿住。

「……什么意思?」

「老夫人答应放我出府,我不是殿下房中的人了。」

从裴云晓脸上,我先读出“茫然”二字。

不过两三秒,竟慢慢平静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

阴冷的讥讽。

「怎么,本世子大婚在即,你终于忍不住了。」

「想用这种方法博取我的同情?」

他嗤笑一声,高高在上。

「姜礼,你这个人,和你一身下流造作的招数,本世子全都看、不、上。」

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说完,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抬。

一副尾巴翘到天上的自信样。

他在等我投怀送抱,扑到他怀里哭娇弱扮可怜。

再求他收回成命。

我盯着他那张自以为洞悉一切的脸。

忽然觉得手很痒。

旁边案上搁着一盏茶,还没凉透。

我端起来。

"哗——"

茶水兜头泼了裴云骁满脸。

茶叶挂在他眉毛上,水顺着鼻梁往下滴。

「放肆——!」

裴云骁刚要发作,我便截住他的话头。

「殿下。」

我将空盏放回案上。

「我自小被夫人送来服侍你,没有读过一天书,写过一个字。」

「整日里学的,尽是些不知廉耻的勾栏招式。」

「你不喜欢,为何不早早将我打发出府?」

「把我留到及笄的年纪,却迟迟不肯收房。」

「难道,你就不下作吗?」

质问声如声声惊雷,在房中炸开。

裴云骁哑口无言,嘴唇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转身离开。

身后一片死寂。

05

夜风迎面扑来,凉得我一激灵,鼻尖却忽然酸了。

院门口,阿墨正踮脚张望。

「姑娘,殿下他……」

我一句话没说,闷着头往前走。

生怕漏出唇齿间硬压下的哭腔。

身后,阿墨犹豫了半晌,还是推门进了裴云骁的屋子。

满地水渍。

裴云骁站在原处,一动没动。

「这是怎么了?!殿下!您没事吧?!」

裴云骁没理会阿墨的焦急。

随口一问。

「姜礼呢?」

「姜姑娘往府门的方向去了。」

半晌,裴云骁扯了扯湿透的衣领。

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

「她吃醋了。」

阿墨诧异:「殿下,您、您说什么?」

「我大婚在即,她又是闹着要走,又是说狠话,不就是想让我哄她?」

裴云骁把湿衣裳一扒,扔在地上。

「晾她几天。」

「等她受不住了,自己就会乖乖回来。」

不知为何,阿墨似乎从自家殿下身上,看出了……

一丝高兴。

被人泼了茶还高兴。

主子的心思,可真是难猜。

「对了,告诉苏家。」

裴云骁慢悠悠地补充。

「本世子要纳个侧夫人。」

与此同时。

我挖出藏着的钱袋,一路回了家。

我并不是书本子里那些“娘死了、爹堵伯、弟上学”的倒霉蛋。

爹娘活得好好的,还有一个孝敬双亲的兄长。

小巷,一扇旧木门前。

抬手,叩门。

「谁啊——」

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兄长,是我。」

门猛地拉开。

兄长姜堰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染上喜色。

「阿礼?!」

他一把拽开门,上上下下打量我。

「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侯府受委屈了?哥去给你讨个公道!」

爹娘听见动静,从里屋跑出来。

「儿啊,怎么回来了?」

积攒了十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

我猛地扑进阿娘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了好一阵,我被娘亲拉进屋里坐下。

兄长蹲在我面前,眼睛红通通的,一个劲儿地问。

「谁欺负你了?你说话啊!」

我原是好人家的清白姑娘。

七岁那年,爹娘带我去看花灯。

路上遇到侯府老夫人。

她见我生得俊俏,人也乖巧。

便要我去侯府伺候小世子。

爹娘不肯。

好好一个闺女,怎么能送去为奴为婢?

老夫人笑着说,养在世子身边,将来有大好前程。

我便去了。

原以为是做个管事的大丫鬟。

进了侯府才知道,是给世子预备的通房丫鬟。

爹娘追悔莫及,可碍于侯府权势,只能默默忍下。

这一忍,就是十年。

哭完一场,我的情绪平静了很多。

「爹、娘,我不回侯府了。」

娘亲抓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

「回得对,早就该回了。」

我把钱袋搁在桌上,沉甸甸一声闷响。

爹站起来,抹了把脸。

「回来就好,爹给你做饭去。」

兄长撸起袖子就往灶房钻。

「我烧火!」

晚饭做得简单。

一盘炒青菜,半条红烧鱼,蛋花汤,外加爹爹打回来的半壶浊酒。

一家人围在桌边。

娘亲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爹爹给自己斟了杯酒,又给我倒了一小盅。

我端着那杯酒,正要喝。

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唔。」

我捂住嘴,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了?」

「我——」

话没说完,第二波恶心涌上来。

我冲出屋,呕得昏天暗地。

兄长慌了。

「这是吃坏东西了?我去请郎中!」

娘亲扶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侯府那地方吃食不好?还是饿着了?」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不多时,郎中来了。

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大夫。

他搭了脉,眉头先是拧着,慢慢松开,又拧起来。

反复了三四回。

娘亲急得手心冒汗。

「郎中,小女是得了什么病?」

老郎中收回手,捋了把胡子。

「恭喜。」

两个字一出口,满屋子都安静了。

「这位姑娘……是喜脉。」

「已经快两个月了。」

哐当一声。

我手里的茶碗摔了个粉碎。

06

那碗药洒在地上,娘亲的脸比药渣子还苦。

我坐在榻上,脑子里嗡嗡的。

两个月。

算算日子,正好是裴云骁生辰那晚。

那日他被同僚灌了酒,回来时脚步飘得走不了一条直线,阿墨扶他到门口。

是我接的手。

他醉得眼皮都掀不开,嘴里含含糊糊喊冷。

我把他往被子里塞,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大得吓人。

紧接着翻了个身,把我裹进被子里,脸埋在我颈窝,呼吸烫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然后就那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睁眼,裴云骁坐在榻边穿靴子,只用后脑勺对着我。

我浑身酸软,心口却砰砰直跳——总算把这木头焐热了。

正琢磨着说句什么软话,他头也不回,丢了一句。

「昨夜本世子醉后失态,你莫放在心上。」

说完就走了。

我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盯了足足一炷香。

后来想明白了,他是嫌那晚自己没把持住。

在他眼里,跟通房丫鬟睡了一觉,跟失手打翻一盏茶差不多。

打那以后他更不碰我了,见了我恨不得绕道走,好像多看两眼就能记起自己犯过什么大错。

如今好了。

他犯的错,结的果,在我肚子里。

「阿礼。」

娘亲蹲在我膝前,仰头看我,眼眶红通通的,「娘不问你孩子爹是谁,娘只问你,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兄长在门口急得跺脚:「怎么不问?我去宰了那——」

「姜堰。」爹爹一拍桌,「你妹妹还没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搁前世,这是我在侯府站稳脚跟的救命稻草,我大概会欢天喜地捧着肚子去找老夫人讨名分。

可这辈子——

「要。」

我听见自己说。

「凭什么不要?我生的,我养的,姓姜。」

娘亲愣了一下,猛地抱住我。

兄长把气撒在门框上,踹了一脚,旧木门吱呀惨叫。

爹爹闷头灌了口酒,忽然问:「五百两够不够养孩子?」

「够。不够我摆摊卖馄饨。」

「你还会包馄饨?」兄长瞪大眼。

「不会。可以学。」

爹爹闷声笑了,娘亲又哭又笑地拍了我一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窄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上辈子我死得早,不知道侯府后来怎么样了。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裴云骁大婚前三日,宫里传出消息,苏首辅在朝堂上参了侯府一本,说他家世子「德行有亏,未娶先纳」。

事情闹得不大不小,最后是老夫人亲自登苏府的门,赔了半日好话才压下去。

当时我以为苏家是拿纳侧夫人做文章敲打侯府。

现在想想,纳侧夫人这事,裴云骁什么时候放出的风声?

我跑路那晚。

我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床栏上,疼得嘶了一声。

黑暗中瞪大眼睛。

裴云骁那狗东西,该不会早就打算好了吧。

先放风说要纳侧夫人,苏家一闹,他好顺水推舟把婚约解了,回头再把屎盆子扣我头上——说是因为通房丫鬟闹脾气跑了,他心灰意冷,无意成婚。

我越想越觉得脊梁骨发凉。

上辈子他怎么不纳侧夫人?偏偏这辈子我一说要走,他转头就放风?

「下作。」

我对着黑漆漆的屋顶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07

第二天一早,阿墨找上门来。

他站在我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搓着手,满脸为难。

身后跟着两个侯府家丁,抬着一只樟木箱子。

「姜姑娘,殿下说……」

「说什么?」

阿墨咽了口唾沫:「殿下说,您要是闹够了,就回去。」

我抄起墙角的扫帚。

阿墨往后跳了一步,急急补充:「殿下还说——」

「还说啥?」

「还说,侧夫人的位子给您留着,比通房强。您见好就收。」

我把扫帚扔了回去。

阿墨以为我服软了,脸上刚浮出笑。

「你回去告诉裴云骁。」

「就说我姜礼,死在外面,也不吃他家一口回头草。」

阿墨的脸垮下来,灰溜溜走了。

三天后,侯府炸了锅。

消息是隔壁王婶带回来的。

她去侯府后巷送豆腐,听采买丫鬟嚼舌头,说世子爷不知发什么疯,把苏家送来的庚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还附了一封退婚书,写得文绉绉的,核心意思就一句:「云骁德行有亏,不敢误苏姑娘终身。」

苏首辅气得把书房砸了。

苏夫人哭晕过去两回。

苏云溪本人倒没哭,她坐马车到侯府门口,当着半条街的人问裴云骁:「你那个通房,是不是有了?」

裴云骁站在台阶上,没说话。

苏云溪冷笑一声:「好。裴云骁,你等着。」

说完马车一甩,扬长而去。

王婶讲得眉飞色舞,拍着大腿:「阿礼你说,这侯府世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好好的首辅千金不要,非要为一个通房丫头退婚?那丫头得多大能耐啊?」

我往嘴里塞了块萝卜,含糊道:「谁知道呢。兴许那丫头会下蛊吧。」

王婶走后,娘亲把门一关,叉腰看我:「是不是你?」

「我什么?」

「你肚子里那个,是不是裴云骁的?」

我沉默了。

兄长从里屋探出脑袋:「啥?!裴云骁?!那个天天拿剑架我妹脖子的狗东西?!」

「你小点声!」娘亲一巴掌糊在他后脑勺上。

兄长把鞋底一摔:「我去宰了他。」

「你宰了他,你妹肚子里的孩子没爹了。」

「那正好!我养!」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埋头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当天夜里,裴云骁亲自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穿了身竹青色的直裰,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月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副向来嚣张的轮廓削得柔和了几分,看着倒像个人了。

兄长抄着扁担堵在门口:「你来干什么?」

「找你妹妹。」

「我妹不见你!」

「那我等她。」

「你——」

我从里屋走出来。裴云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眉头拧起来。

「你瘦了。」

「想我想得吃不下饭?」

他噎了一下,耳根泛红,把食盒往前一递:「……枣泥糕。你以前爱吃的。」

我没接。

裴云骁举着食盒,胳膊僵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下去:「姜礼,那晚的事,是我混账。」

我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云骁会认错。

「我喝醉了,第二日醒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喉结动了动,「就想着,装不知道算了。反正你天天在我房里晃,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我笑了一声,「裴云骁,我七岁进侯府,学那些下作招数学了十年,天天在你面前不要脸地晃,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拿剑指着我脖子?」

他抿紧嘴唇,半晌才说:「我以为是母亲安排的,你不得已。」

「所以你就不碰我?晾着我?让我在府里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没本事拢不住世子?」

「我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没想。你堂堂侯府世子,天塌下来有老夫人顶着,你想什么?你就想你那点可怜的自尊,想我是不是贪你的势、图你的钱,想怎么把我拿捏得死死的,好让你大婚之后还能把我拴在院子里当玩意儿。」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裴云骁站在门槛外,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兄长在旁边听得攥紧扁担,眼眶都红了,被娘亲死死拽着袖子。

「阿礼。」裴云骁把食盒放在门墩上,往后退了一步,跟我拉开距离。

月光照着他那双眼睛,我头一回在里面看见一种类似服软的东西。

「退婚的事,是我自作主张。苏家那边我会摆平,不牵扯你。」

「你摆平苏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退了婚,才能——」

「才能什么?娶我?裴云骁,我一个通房爬上去的,你爹娘能答应?满京城的人能答应?你让我进门,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食盒提起来,塞回他手里。

「拿着你的枣泥糕,回去当你的孝子贤孙。我姜礼这辈子,不给人当妾,不当通房,更不当那劳什子侧夫人。」

「你要真觉得亏欠我,把你那张嘴闭严实了,别跟任何人提孩子的事。」

裴云骁抱着食盒,被我推得连退两步。

月光底下,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姜礼,你上回说你不想伺候我了,是真的?」

「比珍珠还真。」

「那……换我伺候你,行不行?」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连茶都不会倒,伺候我?伺候月子的婆子都比你强。」

说完我把门关了。

门板后面,娘亲捂着嘴笑。

兄长把扁担一扔,闷声嘟囔:「这小子看着脑子确实有毛病。」

08

裴云骁没走。

他在我家隔壁租了间空屋,每日拎着菜篮子跟王婶抢鲜笋,蹲在井边笨手笨脚地洗衣裳。

被街坊围观了三天,从「侯府世子」变成了「巷口那个傻大个」。

兄长起初天天抄扁担,后来发现裴云骁会修房顶,态度松动了一点。

再后来裴云骁替他挡了一记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木条,兄长看他的眼神就复杂了。

「你图啥?」兄长问。

裴云骁揉着肿起来的肩,闷声说:「图她骂我。」

「你贱不贱啊?」

「嗯。挺贱的。」

兄长回来跟我转述,我正蹲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完笑了一声,没接话。

半个月后,苏家递了折子,参侯府「以通房充嫡妻,有辱门楣」。

折子递到御前,皇上没批。

「裴云骁既有闲心追媳妇追到巷子里,想来公务清闲,调他去北苑牧马吧。」

明升暗贬。

侯府的脸面被摁在地上踩。

老夫人当天就病倒了,派人来叫我,说有话讲。

我去了。

老夫人歪在榻上,几个月不见,头发白了一大片。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阿礼,你恨我。」

「谈不上。您是东家,我是伙计,处不来就散伙,哪来那么多恨。」

「云骁为了你,连侯府都不要了。」

「他不要侯府,是他自己的事。我拦着他了?劝着他了?他追我,我就得嫁?哪家规矩?」

老夫人咳了两声,叹气:「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年纪小,好拿捏。现在长了两岁,懂事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让嬷嬷端来一只匣子。

匣子里是五百两银票,外加一张身契。

「你既铁了心,我也不强留。拿着这个,走得远远的。云骁过几日就要去北苑,你……」

她没说完,我接上:「我不会跟着他。」

老夫人松了口气,又露出一点失落的表情。

走到门口,我回头:「老夫人,有一句话,我搁了十年,今天想跟您说。」

「你说。」

「下回再给世子挑通房,找个年纪大点的。七岁的小姑娘,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您教她那些东西,她长大了要恨一辈子的。」

老夫人怔住。

我没等她答话,揣着匣子出了侯府。

09

裴云骁去北苑那天,在巷口等了一早上。

他换了身窄袖短打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看着比在侯府精神不少。

见了我,也不提要带我走的话,只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银票,足有千两,外加一张地契,城西两间铺面。

「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攒的月银,加我问阿墨借了一部分。」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又红了,「你、你不想进侯府,就自己开个铺子。卖什么都行。馄饨也行。我给你管账。」

我把布包推回去。

他脸白了。

「谁家追媳妇这么追的?」我白他一眼,「千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你当通房丫鬟没见过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铺面我收。银票你拿回去还给阿墨。你要真有心,等从北苑回来,凭本事挣了银子再给我。」

裴云骁愣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傻里傻气的,一点世子样都没有。

「姜礼。」

「干嘛?」

「你等我。」

「看心情。」

他翻身上马,跑出去一段路,又勒住缰绳回头喊:「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姓姜!叫姜来!」

「……哪个来?」

「未来的来!」

裴云骁在马上笑得东倒西歪,被马驮着跑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越跑越远,低头摸了摸肚子。

「你爹是个傻子。」

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我一脚,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七个月后,我的馄饨铺在城西开张。名字就叫「姜来馄饨」。

兄长管进货,娘亲收账,爹爹掌勺。

我挺着大肚子坐在柜台后面,负责收钱和骂人。

裴云骁从北苑寄来第一封信,通篇就一句话.

「马养胖了,很想你。」

我提笔回:「马留着,人不必。」

三个月后他回京复命,路过城西,在铺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我端了碗馄饨出去,他埋头吃得连汤都没剩。

吃完了,他抹抹嘴,抬头看我。

「姜礼。」

「又干嘛?」

「我挣着银子了。」

他把一枚银锞子拍在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凭本事挣的。你数数。」

我拿起来掂了掂,扔进钱匣。

「成。这碗馄饨算你买的。下回再来,给你打八折。」

裴云骁眼睛刷地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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