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救肾衰竭的竹马,我瞒着所有人捐了一颗肾。
订婚宴上,他却一把扯开我腰间长长的术后疤痕。
「林晚私生活混乱,在黑市卖肾还赌债,不配进顾家门。」
他将钻戒戴在假千金手上:
「瑶瑶单纯干净,她做顾太太,林晚留在家里当保姆赎罪。」
自此,我成了豪门笑柄,过劳惨死在地下室。
再睁眼,回到签器官捐献协议那天。
看着竹马喝下备皮前的安眠水,我转头叫来有特殊癖好的老富婆。
把竹马的病房号塞进了她手里。
第一章
“把衣服掀开,让大家看看,你到底干过什么。”
顾清晏扣住我的手,用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推到订婚宴的台前。
裙子侧面的布料被扯裂,腰上的伤疤露了出来,术后不到两个月,伤口还疼着。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林瑶抢先拿过披肩,却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姐姐,你先跟清晏哥哥认错,我就替你遮上。”
认什么错?
为了让顾清晏活下去,我少了一颗肾。
为了保住他的自尊,我听从顾母安排,连术后的复查都独自去。
顾母说,他最讨厌亏欠别人,等养好了身体,她会亲口告诉他。
如今,那位曾吊着两颗金豌豆求我长辈坐在台下,递给他一叠照片。
照片里,我捂着腰,从一家地下奇牌室出来。
那天,是她让我去接醉酒的林瑶。
“阿晏,妈查了很久,才敢告诉你。”
“她欠了赌债,卖掉一颗肾,还想冒名顶替你的救命恩人。”
话音刚落,林瑶便捂着自己的腰蹲了下去。
顾母连忙扶住她。
顾清晏看完照片,手背上绷起青筋。
“你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没有赌,我的肾给了谁,你问你妈。”
“你都不敢直接跟我说,还骗谁呢林晚,把戒指还给我吧,它不属于你了。”
那枚本该属于我的钻戒,被顾清晏摘下来,套到了林瑶手上。
“瑶瑶单纯干净,她做顾太太。”
“林晚留在家里当保姆赎罪。”
台下响起零碎的议论,有人问,我们两家定了十几年的婚,怎么出了这种事。
顾母叹气:“孩子从乡下接回来,性子早就养坏了。”
林家找回我时,我已经十六岁。
林瑶占着我的房间、我的父母,还有一份从小培养的体面。
那时候,只有顾清晏把书包放到我桌上。
“他们不教,我教。”
“林晚,你以后跟着我。”
被同学堵在楼梯间嘲笑土气,也是他挡在我前面,把那几个人叫去向老师认错。
所以后来,他查出肾衰竭,我连问一句后果的工夫都舍不得。
可如今,所有人看着我身上那道疤,像看一件脏东西。
“清晏,我们已经领证了。”我低着头看着被剥去戒指的手指。
两个月前,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怕自己熬不过手术,想先给我一个名分。
证件一直收在顾母那里。
听见这句话,他脸上的怒意更重。
“你还敢提那本证?”
“我妈说,你收了她三十万,答应等我康复就离婚。”
“三十万?”
顾母把转账凭据递到他面前。
收款人确实写着林晚。
银行卡却从未到过我手里。
“那张卡——”
“够了。”
顾清晏把披肩扔在我脚边。
“我今天给你留余地,别逼我把事情说得更难听。”
宴会厅的门被打开,林家父母匆匆赶来。
母亲看见我腰间的疤,第一句话却是:
“瑶瑶有没有被你吓着?”
披肩被她的鞋跟踩住,抽了两次都没抽出来。
顾清晏已经转身,扶捂着腰的林瑶走下台。
追出去时,顾母拦住了我,塞给我一张纸。
最上方写着,离婚协议。
“签了。”
“再闹,我就把你外婆从疗养院接出来,让她看看你今天的样子。”
第二章
外婆那个月的护理费,被停了。
疗养院打来电话时,顾清晏正在陪林瑶挑婚纱,隔着电话,我听见店员问,要不要把腰围再收一点。
“清晏,我想见你。”
“你又想做什么?”
“外婆的护理费——”
话没说完,林瑶在旁边轻声开口。
“姐姐,你上次拿走的钱还没花完吧?”
顾清晏的语气立刻沉下来。
“赌债还不清,就别再赌,才拿了三十万,又来要钱吗?”
“我只是想要外婆的护理费,她今天连药都拿不到。”
“林晚,拿老人要挟人,合适吗?”
电话断了,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我,催着办理手续。
外婆坐在轮椅上沉默着流眼泪,把一只布包往我怀里塞。
里面是她攒下的养老金,厚厚一叠零钱。
“晚晚,拿去吃饭。”
捐肾以后,我总是累,站久了就恶心。
那天却在缴费窗口站了很久,把那些零钱一张张摊平。
回到顾家,顾母已经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一份佣人协议。
“你拿了顾家三十万,钱总要还。”
“卡你从来就没给我。”
“证据呢?分明就是还不上钱找的借口吧!把佣人协议签了,用十年来还债!”
坐在旁边的林瑶放下茶杯。
“姐姐,阿姨已经替你留脸了,你住在这里,吃穿都有人管,做点家务有什么委屈?”
我的行李被搬到了楼梯底下的杂物间。
顾母说,楼上的房间要重新布置,等林瑶嫁进来,不能留下前人的东西。
那间房曾是顾清晏亲手替我收拾的。
十八岁生日,他把钥匙放进蛋糕盒里,说我在林家住得难受,随时可以过来。
如今钥匙换了主人。
晚上十一点,顾清晏回来,看见我蹲在楼梯边擦地。
拖把被他拿了过去。
“身体不好,就别蹲着。”
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母从楼上喊他。
“瑶瑶的伤口疼,你来看看。”
拖把又被塞回我手里。
“先别吵,等我忙完。”
整夜过去,他没下来。
第二天,我拿着缴费单堵住他。
“借我六千,我给你打欠条。”
看这顾清晏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
碰到卡边时,林瑶忽然哭出了声。
“阿姨放在客厅的手链不见了。”
顾母下楼,径直走到我的行李箱前,翻出了那条手链。
围过来的佣人看着我,谁也没说话。
那是林瑶昨天让我替她收进首饰盒的东西。
“你们可以查门口的监控。”
“家里过日子,你还想闹到查监控?”
顾母拿起手链,转身抹眼泪。
顾清晏收回了那张卡。
“先向我妈道歉。”
胸口堵得难受,我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
“外婆今天等着买药。”
“道个歉很难?”
他看着我,像在等一个任性的孩子低头。
顾母适时递来那份欠条。
“认了错,签了字,钱自然给你。”
纸被推到面前,我终于低下头。
六千块钱在半小时后转给了疗养院。
那天夜里,顾清晏把一碗粥放在我门口。
“以后别惹她生气。”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门关上后,粥搁到凉透。
手机里,捐献协调员留下的号码被拨通。
接电话的却是另一个人。
“程老师调走了,您是哪位?”
第三章
能找到的证明,一件接着一件没了。
捐献资料被顾母拿去保管,手机换过一次,连医院留下的复查通知,也被她当成旧纸扔掉。
去医院调病历,需要身份证。
身份证和结婚证,都在顾家的保险柜里。
“清晏,我要去医院。”
周日早上,顾清晏正在替林瑶扣手链。
“哪里不舒服?”
“腰疼,低烧,昨天验了尿,医生让我复查。”
林瑶把手收回去。
“姐姐,上回家宴你说不舒服,清晏哥哥送你走,我一个人被长辈问了半天。”
“今天是阿姨生日,你再忍忍,好吗?”
顾清晏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检查单。
“吃完饭,我带你去。”
饭桌摆了三桌,我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
顾母不许佣人帮忙,说我得学会本分。
给最后一桌添汤时,手上一抖,半碗汤洒在了自己腿上。
顾清晏站了起来。
椅子还没拉开,林瑶先叫了一声。
一滴汤溅在她手腕上,红了小小一块。
“疼。”
他的脚步便拐了方向。
烫伤膏送到林瑶手里,我的裤子贴着皮肤,被顾母催着去换。
路过洗手间,听见两位亲戚压低声音说话。
“顾家还肯养着她,已经够厚道了。”
“可惜清晏,从前多护着她。”
镜子里的脸瘦得厉害,我抬手,把顾清晏送的耳钉摘了。
回到饭桌边,顾母让我端酒。
“给长辈赔个礼,你订婚宴上丢的脸,也该补回来。”
“医生说我不能喝酒。”
“瑶瑶捐过肾都能喝,你怎么格外娇贵?”
顾清晏终于伸手,挡住了酒杯。
“她身体不舒服。”
那一刻,我还是抬头看了他。
可下一句,他说:
“赔礼可以用茶。”
满桌长辈等着,我端起茶杯,挨个走过去。
走到最后一位时,腰疼得直不起来。
顾清晏接过杯子,把我扶进房间。
退烧药放在床边,他摸了摸我的额头。
“早说烧成这样,我就不让你下去了。”
“从早上开始,我说了三次。”
握着药盒的手停了一下。
没等回答,顾母推门进来,说林瑶在楼下被人问哭了。
“有人问她,你到底离没离婚。”
顾清晏站起身。
离婚协议又放到了我膝上。
“林晚,拖着有什么意义?”
“你想让我带你去医院,就先把字签了。”
纸上的房产、存款,写得明明白白,全部与我无关。
唯独那笔从未见过的三十万,归在我名下。
“我想问你一句。”
“问。”
“如果那颗肾是我给你的呢?”
顾清晏盯着我。
片刻后,门被拉开。
“你连这个都要抢,真让我失望。”
林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盖过章的检查报告。
“姐姐,要我把伤口给你看吗?”
那张纸被顾清晏接过去,放在我的检查单上。
两份报告叠着。
他拿走了她那份,把我的压在杯底。
第四章
最后一次向顾清晏求救,是外婆去世那天。
疗养院说,外婆夜里起床摔了,送去医院,需要家属签字。
我的手机被顾母收走了。
她说,家里丢了东西,在查清以前,谁都不能出门。
跑到二楼时,顾清晏正在收拾行李。
林瑶要去外地休养,他陪着。
“送我去医院,外婆出事了。”
他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哪家医院?”
地址刚说了一半,顾母就走了进来。
“别听她折腾,疗养院刚才还跟我通了电话,老太太好得很。”
“院长亲口说的?”
“我还能骗你?”
顾清晏拿出手机,要替我打电话。
顾母抢先按住他的手。
“司机在楼下等着,瑶瑶身体受不住路上耽搁。”
“我让人送她去。”
他走前,替我拢了拢外套。
“到医院给我消息。”
那只手从肩上离开时,我拉住了他的袖子。
“清晏,你送我这一次。”
行李箱的轮子停在门口。
林瑶轻轻咳了两声,他把袖子抽走。
“别闹,司机也是一样的。”
司机把我送回了顾家后门。
杂物间的门从外面锁上,手机被拿走,连窗户也钉了一层板。
顾母隔着门告诉我,外婆已经走了。
“人老了,总有这一天。”
手里的门把被掰得松动,我喊到嗓子出不了声。
门外传来林瑶的笑。
“姐姐,清晏哥哥给我买了靠窗的位置,他说你从小晕车,坐车时也总要坐那里。”
“原来习惯真能养出来。”
后来,送饭的阿姨偷偷告诉我,顾清晏打过几次电话。
顾母都说,我陪外婆去了外地。
夜里,他发来一条消息。
手机被顾母拿到门前,让我隔着缝看。
“到了地方报个平安,别让我惦记。”
紧接着,顾母用我的口气回复:
“别管我,你陪好瑶瑶。”
那段时间,我被要求每天洗完全家的床单。
洗衣机坏了,顾母说修理的人迟迟没来。
弯腰拎起水桶时,疼痛从后腰一直扯到腹部。
一开始还能撑着站起,后来,连扶着墙也走不远。
送饭阿姨要替我叫救护车,被顾母辞退了。
“她欠着钱,装几天病就想躲懒?”
最后那晚,我倒在地下室门边。
水桶翻了,浸湿了脚边一只旧鞋盒。
盒子里是顾清晏写给我的信。
十七岁的少年,字写得很用力。
“林晚,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一封封纸被水泡开,字看不清了。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顾清晏的声音传下来。
“她人呢?”
林瑶说,姐姐去乡下陪外婆了。
“她外婆半个月前就去世了,院方今天给我打电话,问为什么一直没人领遗物。”
脚步声停在地下室门外。
“钥匙。”
顾母还在劝,说里面堆着杂物,灰大。
“把钥匙给我!”
门锁被拧动时,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跪到面前的人把我抱起来,反复叫我的名字。
“晚晚,睁眼。”
想把那只手推开,胳膊却抬不起来。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他低头贴着我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从前。
“我带你走,我们现在就走。”
口袋里的结婚证掉了出来。
那本我找了许久的证件,原来一直在他身上。
顾清晏把证捡起来,往我手里塞。
“我们没离婚,晚晚,你看,我们还是夫妻。”
纸角擦过掌心。
“我不要了。”
第五章
“林女士,确认自愿后,请在这里签字。”
笔尖停在纸上,面前是一份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
腰间没有伤,呼吸也顺畅。
日期落在两年前,顾清晏手术前的那个下午。
协调员见我不动,递来一杯水。
“有疑问都可以问,您也有权撤回。”
身后的顾母替我开口。
“孩子紧张,马上就好。”
纸上的婚姻关系一栏,填着配偶。
为了符合捐献条件,也为了他那句想给我名分,我们已经领证。
顾母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外婆在疗养院吃饭的照片。
“晚晚,阿晏等不起,奶奶也一直盼你们好好的。”
前世,我把这句话当成催促。
如今再看,她捏着手机的动作,和地下室门前一模一样。
笔被轻轻放下。
“我想单独问医生几个问题。”
顾母笑容僵住。
协调员请她出去,关好了门。
“捐献以后,如果有人不让我复查,会怎么样?”
对方神色认真起来。
“任何人都无权限制您的就医。”
“如果有人拿亲属的护理费威胁我呢?”
那份协议被她收回,另拿出一张记录纸。
“林女士,请您从头说。”
半小时后,我走出办公室。
顾母守在门口,先看我的手。
“签了?”
“医生说,还需要核对。”
病房里,顾清晏刚按医嘱服过助眠药,准备休息。
他伸手拉住我。
“手怎么这么凉?”
“清晏,你妈妈说,手术后要把我送去乡下静养,不让我跟你联系。”
靠在床上的人皱起眉。
“胡说,我手术完就能出院,到时候一起回家。”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顾母端着水进来。
“她自己想回去陪外婆,倒怪上我了。”
顾清晏看向我,语气软下来。
“别多想,等我好了,我们补办婚礼。”
同样的话,前世我信过。
床边那只手被抽开,我替他把呼叫铃放近。
“有事叫护士。”
医院楼下,周令仪的车正好停下。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一串旧佛珠,身边跟着律师。
顾母私下骂她老富婆,说她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最爱折腾年轻男人。
上一世,我直到死前才从送饭阿姨嘴里听说,周令仪堵过顾家的门。
她只想讨回丈夫生前借给顾母的钱。
那笔钱,本来专门留给肾病病人。
顾母拿去做过人情,转头又以周家的名义,向林家收过救急款。
周令仪最出名的癖好,是逼赖账的人当着她丈夫的遗像,一笔笔念清欠条。
顾家最怕丢脸,躲了她大半年。
病房号写在纸上,交到了她手里。
“他刚吃了药,在休息,您可以先请护士核实会客时间。”
周令仪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我?”
“您上个月让人送到顾家的律师函,我见过。”
老太太接过纸条。
“你想换什么?”
“陪我接一个人。”
一小时后,疗养院的转院单摆在面前。
顾母打来的电话响个不停。
接通后,那头压着怒气。
“林晚,你怎么敢把周家的人叫来?”
转院单最后一笔落下,我把旧的家属联系电话划掉。
“她找她的债。”
“我的事,从今天起,您管不着。”
第六章
顾清晏醒来时,周令仪正坐在病房里。
欠条摆了一桌,顾母说了三遍他身体不好,律师仍旧把事情讲完了。
电话打到我这里时,他先问外婆转院的事。
“为什么突然搬走?”
“换个地方住。”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想过,你妈妈一直替你回答。”
话筒里安静了一会儿。
“妈说你收了她三十万,那笔钱,你交给谁了?”
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我把保温盒打开。
新疗养院的护士说,外婆下午吃了半碗饭,让我也记得吃。
夹起一块土豆时,顾清晏又问了一遍。
“我没收过钱。”
“她有转账记录。”
“让她拿收款账户、开户资料,去找银行。”
“林晚,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筷子搁下,我看着来往的人。
“我正在好好说。”
挂断前,他终于提到捐献的事。
“医院说,你还没签字。”
“嗯。”
“你害怕?”
“嗯。”
那头的呼吸重了些。
“晚晚,我也怕。”
前世,只要他示弱,我便舍不得再计较。
这次,手里的饭吃完了,汤也喝了半碗。
“听医生安排,继续治疗。”
当天傍晚,顾母堵到了疗养院。
林瑶跟在她身后,一见面便红了眼圈。
“姐姐,清晏哥哥都这样了,你还跟阿姨赌气。”
顾母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你嫁给他,还眼睁睁看着他等死?”
护士将外婆推回房间,留了两位工作人员陪着我。
“他在医院,医生会治疗。”
“你的肾能救他!”
顾母喊得太急,林瑶来不及拉住。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过来。
桌上那份协议,写着双方自愿离婚,各自生活。
“既然必须救,为什么还要我离婚?”
顾母顿了顿,随即解释。
“我是替你着想,你年纪轻,往后拖着一个病人——”
“那就离。”
林瑶立刻把笔递来。
“姐姐,你想清楚,清晏哥哥醒过来,会难过的。”
笔被我推了回去。
“按手续办,别拿一张纸糊弄。”
顾清晏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司机,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桌上的离婚协议先被他拿起。
“谁准备的?”
顾母去拉他的胳膊。
“妈随口劝两句,她就当真了。”
“您劝她什么?”
“还不都为你?她拿捐献要价,今天三十万,明天就敢要房子!”
顾清晏把纸放到我面前。
“你说。”
站在他面前时,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他的脸。
“我要离婚。”
“因为我生病?”
“因为我想结束了。”
他的手停在桌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
“晚晚,这种话别随便说。”
十七岁那年,他也常这样叫我。
亲生父母接我回家,却不肯撤掉林瑶的生日宴。
一个人坐在楼梯上时,顾清晏提着蛋糕来找我,说,晚晚,下来。
旧事还在,眼前的人却无法再让我靠近。
“证件带了吗?”
顾清晏盯着我,没有回答。
周令仪的律师推门进来,把一份回执放到了桌上。
“关于冒用身份开卡的情况,银行已经受理核查。”
林瑶刚拿起的杯子,碰到了碟边。
第七章
核查结果出来得比我预想中快。
那张卡确实在我名下,申请资料里却留着林瑶的手机号。
取款的人,是顾母的司机。
林家父母终于来了。
母亲坐下就哭,说瑶瑶一时糊涂,担心我捐肾后拿这件事压她。
“她从小心软,没想过会闹这么大。”
桌上的纸巾被抽了好几张,我一张也没递。
父亲叹气。
“晚晚,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别让外人看笑话。”
“钱是谁拿走的,就让谁还。”
“你一定要把你妹妹逼到这种地步?”
门被敲响,顾清晏站在外面。
林瑶跟着他来,脸上挂着泪,手里攥着一封道歉信。
“姐姐,卡是阿姨让我办的,我只帮忙留了电话。”
顾母随后进门,听见这句,脸色变了。
“瑶瑶,你说清楚。”
“阿姨,我真的害怕。”
两个人争起来,顾清晏把道歉信抽走,直接放在桌上。
“先核实,别拿一句害怕就算了。”
那是两世里,我第一次听见他对林瑶说重话。
母亲忙把林瑶护到身后。
“清晏,瑶瑶也是为了你。”
椅子被顾清晏拉开,他坐到我对面。
“我已经请医院保留相关记录,银行卡的事,也会查。”
“离婚手续呢?”
刚坐稳的人又站了起来。
“能不能先放一放?”
“不能。”
屋里的人都看着我。
父亲说我任性,母亲说我不懂得珍惜。
顾母坐在旁边,终于不骂了,只拿帕子擦眼角。
“阿晏,妈做这些都是怕你受委屈。”
“我几时说过,想靠着她的肾活命?”
那句话落下来,顾母的哭声停了。
门外等着的律师提醒,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顾清晏跟我走出去,到了车边,又扶住车门。
“晚晚,我确实做错了,你给我一点时间。”
“可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离婚流程也需要时间。”
扶着门的手垂下去,半晌才替我关上车门。
办完申请,工作人员把回执交给我们,提醒按期再来。
顾清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结婚证里。
走出门,他问我有没有吃饭。
“吃了。”
“以后住哪里?”
“已经找好了。”
“我送你。”
“不用。”
路边有个年轻姑娘在给同伴拍照,反复指挥站位。
顾清晏忽然叫住我。
“我们领证那天,你也让我给你拍照。”
那天他身体不好,我怕他累,只拍了一张。
照片里,我笑得很傻,他抬手替我挡着照过来的光。
手机翻到相册,旧照片被选中。
删除提示跳出来,我点了确认。
顾清晏看见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晚晚。”
车门打开,周令仪在里面叫我。
“上车,奶奶等你回去吃饭。”
第八章
外婆问起顾清晏时,我正在替她拆一包饼干。
“你俩吵架了?”
“分开了。”
布满皱纹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过不下去就回来,外婆还有地方给你住。”
饼干一块块放进盒子里,我低头找盖子,找了好久。
离婚冷静期里,顾清晏来了四次。
第一次带着花,护士说,病房里有老人过敏,他抱着花在门口站到中午。
第二次带来一只保温桶。
外婆尝了一口,问是不是我以前教他的粥。
顾清晏点头,眼睛一直看向我。
“试了几次,还是有点糊。”
那碗粥,是他生病后,我向营养师学的。
他从前总说太淡,林瑶送来的排骨汤才好喝。
桶盖被我扣回去。
“自己的饮食,按医生交代做。”
第三次,他拿来了我的身份证和结婚证。
顾母先前还想扣着,被他从保险柜里取了出来。
“我把妈送回老宅了。”
“嗯。”
“她以后不会再找你。”
“知道了。”
话说完,顾清晏还坐在那里。
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他才起身。
第四次来,他没有带东西。
“我去看过周阿姨了。”
“三十万的去向查清了?”
“查清了。”
顾母早就花掉了那笔钱。
司机取出的现金,一部分拿去填她私下借的钱,一部分买了首饰,送给林家几位长辈。
所谓我收钱后答应离婚,全是她编的。
顾清晏拿出一份说明,签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亲戚,我都会发一份。”
“别写我的身体情况。”
“好。”
纸递过来时,上面有几处被水洇过的印子。
他把那些地方折在里面,露出完整的字。
“对不起。”
走廊尽头有人叫我的名字,是新来的康复师许知衡。
外婆做训练时,我在旁边帮过几次忙,他知道我在找工作,替我留意了一家养老服务站。
“负责人说,明天可以去谈谈。”
“谢谢。”
顾清晏看着那份地址,站到了我们中间。
“她身体——”
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住。
许知衡看向我,等我自己回答。
“我会去。”
顾清晏让开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立刻走,在大厅坐了很久。
下楼买东西时,又碰见他。
“你以前也这样等过我?”
手里的购物袋换到另一边,我绕过长椅。
“记不清了。”
“我妈说你不懂事,我竟然真的信。”
“清晏。”
抬起头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些话,你应该说给十七岁的我听。”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追过来,手停在门边,最终收了回去。
傍晚,捐献协调员给我打来电话。
“林女士,关于您反映的情况,我们找到了一份此前没交到您手里的评估记录。”
“您方便来一趟吗?”
第九章
那份记录,在前世也存在过。
评估意见写得很清楚,我当时有感染,营养状况差,暂不适宜捐献,需要治疗后重新评估。
日期就在顾清晏手术前两天。
同一天,另有一份评估结果进入流程。
“相关人员已经接受调查,院方会依法处理。”
协调员把复印件交给我。
“您撤回捐献后,我们追查前期材料,发现两份记录内容有冲突,原始资料一直保留着。”
外婆当时住院,我连着照顾了半个月,瘦了八斤。
顾母知道。
送我做检查的人,就是她。
“这份意见,家属当时收到过?”
“有签收记录。”
签名写着顾母的名字。
另一份材料末尾,还夹着林瑶送去的一张“情况说明”。
她写,我从小身体强壮,近期消瘦源于过度节食,希望尽快完成捐献,怕错过后反悔。
顾清晏赶到医院时,桌上已放好了复印件。
那张纸被他拿起,又放下。
“她知道你身体不好?”
协调员没有替任何人回答,只指了指签名。
门外,顾母被司机扶着赶来。
看见桌上的材料,她伸手就要拿。
“这些旧东西有什么可看的!”
顾清晏挡住她。
“您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什么情况,你忘了?医生说要等,要等,你等得起吗?”
“她也会出事。”
“哪有那么容易出事,她年轻,养一养就好了!”
顾母说完,才看向我。
那张脸和地下室门外的脸重在一起,我把水杯放稳。
前世,我曾无数次想,顾清晏若知道肾是我给的,一切也许就能好起来。
这份签收单把最后一点假设也撕开了。
他不知道的背后,有人替我承担过选择,有人拿我的命,换他少受几个月的苦。
林瑶随后赶来,进门就哭。
“阿姨,我只是按您说的写。”
顾母抬手推了她一下。
“现在倒全推到我身上!”
林瑶扶住椅背,立刻转向顾清晏。
“我真的不知道会伤到姐姐,清晏哥哥,你相信我。”
“你知道她在生病吗?”
哭声断了。
“我问你,你写这张纸时,知道她在生病吗?”
那双手绞着包带,许久没松开。
走廊外,林家父母也到了。
母亲还想劝,父亲看完材料,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顾清晏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交给陪同来的律师。
“该怎么查,照手续走。”
顾母终于慌了。
“阿晏,我是你妈!”
“我知道。”
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却没有回头。
“您生病,我送您去医院,您做错事,也该承担。”
从医院出来,顾清晏追到台阶下。
“晚晚,如果那天你签了——”
“我会少一颗肾。”
后半句堵在他喉咙里。
“然后呢?”
然后,在订婚宴上被撕开伤口,被指着骂,被关进地下室。
这些话,我没有再说。
“然后,我就很难照顾外婆了。”
顾清晏蹲下去,双手撑在膝上,喘了很久。
林瑶从后面跑来,想拉他的袖子。
那只手被避开。
“以后别来找我。”
离婚约定日期到了的那天早上,手机收到顾清晏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
第十章
手续办得很顺利。
顾清晏提前问清了所有需要的材料,连复印件都备了两份。
工作人员让核对信息时,他看了很久,最后在该签字的地方落了笔。
离婚证递出来,他先接过我的那本,抚平了边角,才交到我手里。
“晚晚,还能再见吗?”
证件放进包里,我扣好搭扣。
“有缘会见。”
“如果我一直等呢?”
“那是你的事。”
门外,许知衡帮我扶着外婆,周令仪提着她给我们买的点心。
没有谁替我伸手接包,也没有谁催我上车。
外婆只问:
“办好了?”
“办好了。”
车开出去一段,后面有人敲窗。
停下时,顾清晏把一只旧信封递进来。
里面是那张领证照。
“原件在我这里,给你留一张。”
“谢谢,不用了。”
信封停在窗边,随后被收回。
外婆看了他一眼,最终也没劝。
后来,调查结果陆续出来。
顾母冒用我身份取得的钱款被追回,相关人员因材料问题受到处理。
周令仪追讨多年的欠款,也按约清偿。
她特意请顾母到丈夫遗像前,把每一笔念完,念错了,便从头来过。
顾母托人带话,说愿意当面向我赔罪。
回信只有一句,钱进账户,别再来往。
林瑶起初还想把责任全推给顾母,直到她发给顾母的消息被调了出来。
“她只要成了救命恩人,清晏哥哥这辈子都会记着她。”
“能不能暂时别让清晏哥哥知道?”
“姐姐身体差,让她以后少出门就好了。”
那些字被摆在林家父母面前时,母亲再也说不出心软两个字。
父亲来找过我,带着一把家里的钥匙。
“你的房间,重新收拾了。”
钥匙被我放回他手里。
“我有住处。”
母亲哭着问,难道连爸妈也不要了。
“探望外婆,可以提前联系。”
除此以外,我没再答应什么。
服务站的工作不算轻松,却每一分都算数。
月底领到工资,我给外婆买了件新衣服,给自己报了夜间照护课程。
休息日有人约我吃饭,想去就去,不想去便拒绝。
许知衡给我递过一次电影票,我问是什么片子。
他认真讲完故事,补了一句:
“不喜欢也没关系,下次你选。”
票被我接过来,放进包里。
原来被尊重的感觉,可以这样简单。
顾清晏仍在治疗。
他换了医院,按时透析,按要求等待合适的供体。
周令仪偶尔碰见他,说从前十来个人围着伺候,如今一只药盒、一册记录本,都由他自己收拾。
顾母打电话哭,他听完,仍按月支付生活费,却再没把自己的治疗安排交给她。
林瑶去医院堵过他,连病房都没进去。
那些事传到我耳朵里,已经像旁人的家常。
一年后,服务站办家属开放日,顾清晏带着一批护理用品过来。
登记表上,他把捐赠人填成匿名。
工作人员按规定给了回执,没有让他见我。
散场时,我在门口碰见他。
手里那只保温桶,和从前一样。
“今天没煮糊。”
“辛苦,带回去自己喝吧。”
盖子被他攥住,过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过得好吗?”
“很好。”
外婆在车边叫我,说许医生已经订好餐厅,迟了要排队。
顾清晏侧身让出路。
走过去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晚晚,对不起。”
脚步没有停。
车里,外婆递给我一颗剥好的糖,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见一个认识的人。”
糖纸收进掌心,我把车门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