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那天,热搜第一是“许棠 厉薇 和解”。
手机屏幕碎在抢救室地板上,护士踩过去,嘎吱一声。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营销号发的九宫格:厉薇笑着给许棠递鸭舌,许棠搂着她肩膀,配文“十五年恩怨终翻篇,棠薇CP回来了”。
评论区一片“哭了”“青春圆满”。
我躺在担架上,心电图拉成直线。没人知道,那个被骂了十五年“背刺闺蜜”的许棠,到死都没等到一句道歉。
然后我睁眼了。
眼前是2007年6月,南城,星耀传媒艺人宿舍。墙上贴着选秀海报,厉薇的海报在左边,我的在右边。茶几上放着半包鸭舌,她教过我像嗑瓜子一样吃,我学不会,她笑我东北土鳖。
我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翻她的包。
行程单。商演合同。还有一份没签完的《解约意向书》。全在夹层里,用一件叠好的T恤裹着。
上辈子,我就是无意中看见这些,多嘴问了句“你要走啊”。三天后,高层找我谈话,问我知不知道厉薇的打算。我说我不知道。他们笑了,说“有人看见你们一起吃饭”。
然后厉薇被雪藏。七年。
她认定是我说的。因为只有我知道。
我当时怎么解释来着?我说“我没有”,她说“那他们怎么知道的”。我说“我真的没有”,她取关了我。我退出了选手群,因为每天看着她的头像亮着,太难受了。
退群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我心虚。
“你不心虚你退什么群?”
这句话我听了十五年。从论坛听到微博,从微博听到短视频评论区。每个骂我的人都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替厉薇要一个公道。
而真正的告密者,坐在厉薇旁边,安慰她,陪她哭,说“许棠怎么能这样”。
那人叫周曼。星耀传媒艺人统筹助理,比我们大两岁,管着我们这批选手的日常通告。厉薇接私活的事,她第一个知道。因为厉薇要请假出去商演,得经过她批。
上辈子我没想通这一点,是因为我不敢想。
周曼跟厉薇关系那么好,比赛期间天天给厉薇送汤,厉薇叫她“曼姐”。她怎么会害厉薇?
可事实就摆在那:厉薇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而我谁都没说。周曼是唯一同时掌握“厉薇在接私活”和“厉薇信任许棠”两条信息的人。她只需要在总监办公室“不经意”提一句“厉薇最近好像挺忙的,许棠应该知道吧”,就够了。
一箭双雕。厉薇被按住,我这个南城赛区季军也失去了最大的盟友。
——这些是我上辈子到死都没想明白的事。这辈子重生回来,脑子像被人拿凉水浇了一遍,什么都清楚了。
周曼喜欢厉薇。
那种喜欢,不是经纪人对手下艺人的喜欢,也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是那种“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身边只能有我”的喜欢。
上辈子我没看出来,是因为我自己也喜欢厉薇。喜欢到当局者迷,看谁都觉得是好人。周曼天天送汤、天天发消息、天天凑在厉薇旁边嘘寒问暖,我还觉得“曼姐人真好”。
蠢。真蠢。
周曼比我先看出我对厉薇的感情。她做艺人统筹,天天跟我们泡在一起,谁看谁的眼神不对,她比谁都清楚。厉薇那个傻大姐,我给她递杯水她都能乐半天,她对我什么态度,周曼心里门儿清。
周曼怕的,不是厉薇接私活。她怕的是我和厉薇的感情再往前走一步,走到她插不进去的地方。所以她必须在我和厉薇之间凿一道墙。举报厉薇只是手段,把我从厉薇身边踢走才是目的。
所以她这辈子不会让我和厉薇见面解释。永远不会。她会把“许棠是告密者”这件事钉死,钉到厉薇信一辈子。
上辈子她做到了。我死了才等来和解。
所以这回我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行程单塞回厉薇包里。手机掏出来,通讯录翻到“周曼”,拨出去。
“曼姐,我许棠。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厉薇最近接了几个外面的活,挺大的,我觉得公司应该知道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就一秒。
“棠棠,你怎么知道的?”
“她跟我说的呗,她什么都跟我说。”我笑了笑,“但你别提我啊,你随便找个由头报上去就行。我不想让她觉得是我说的。”
周曼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软下来,带着那种“姐姐懂你”的温柔:“放心,姐有数。”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记录删了。
上辈子你让我背了十五年的锅,这辈子,锅还你,你自己背。
三天后,厉薇被叫去总监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她冲进宿舍,把包摔在床上,行程单散了一地。
“谁说的?谁说的?!”
我坐在床上啃鸭舌,抬头看她。
“什么谁说的?”
“公司知道我接私活的事了!只有你知道!”她指着我鼻子,手在抖,“许棠,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
“厉薇。”我放下鸭舌,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慌了。我拼命解释,越解释越像狡辩。她哭着说“我看错你了”,我站在宿舍走廊里,所有门都关着。
这一次我没慌。但我心里有个地方在发酸。她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骂我。跟上一世一模一样。连问都没问。
我压下那股酸,把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递到她眼前。
“你接私活的事,跟几个人说过?”
“就你一个!”
“那你请假出去商演,谁批的?”
她愣了一下。
“周曼批的。单子在她那。公司艺人统筹手里有你的外出记录,你猜总监是先查记录还是先听我说?”
厉薇嘴张了张,没出声。
“还有,”我翻到另一张截图,“前天晚上周曼请我吃饭,问我‘厉薇是不是跟你说过要解约’。我说没有。她说‘那就好,这事你别掺和’。”
时间、号码、时长,清清楚楚。
厉薇拿过去看了十秒。脸色从白变红。
“她套你话?”
“她套我话。”我点头,“她想知道我到底知不知道你的事。我说不知道,她就放心了。然后她去举报了你。用的理由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把锅甩给了我,因为你回来第一个骂的是我。”
厉薇站在那,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哑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我高兴什么。”我把鸭舌袋子扔进垃圾桶,“我要是想害你,我直接自己去找总监领功不好吗?我绕这么大一圈,图什么?”
她没说话。
“图你信我一次。”我说。说完这句我自己鼻子先酸了,我别过头去,“厉薇,上辈子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一句。你冲进来就骂我。”
她愣住:“什么上辈子?”
“没什么。”我吸了吸鼻子,“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我解释完了,你要还是觉得是我说的,你就继续觉得。十五年我也等得起。”
宿舍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练声,啊——啊——啊——,跑调了。
厉薇坐到床上,把行程单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
“周曼……”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嚼碎一颗玻璃珠。
“她昨天还给我发微信,说‘薇薇别难过,肯定是有人嘴碎’。”厉薇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我当时还回她,‘肯定是许棠’。”
我笑了一声。笑得挺难看的。
“那你现在回她一句。”
“回什么?”
“你就说,‘曼姐,我查了监控,那几天只有你进过总监办公室。’”
厉薇看着我。
“她没进过。”
“她当然没进过。但你要看她怎么回。”
厉薇低头打字。发出去。
三十秒后,对面正在输入。
输入了整整两分钟。
最后弹过来一条:“薇薇你听谁说的?监控不是随便能调的,你别被人骗了。”
厉薇把手机屏幕翻给我看。
我笑了。上辈子我被这句话骗了十五年。这辈子,轮到她自己尝尝什么叫“解释不清”。
“回她,”我说,“‘许棠帮我调的。她表哥在物业。’”
发出去。
对面已读。不回。
第二天,周曼请了病假。
第三天,厉薇的雪藏通知撤了。总监亲自找她谈话,说“公司重新评估了你的发展计划”。周曼被调去了行政岗,管办公用品采购。
厉薇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看见我。她走过来,把一袋鸭舌拍在我胸口。
“你表哥真在物业?”
“假的。”
“那监控?”
“我诈她的。她心虚,自己认了。”
厉薇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她做了一件上辈子十五年没做过的事——她伸手把我拽过去,搂住了。
搂得特别紧,鸭舌夹在我俩胸口,硌得慌。
“许棠。”她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真是个糊涂蛋。”
“嗯。”我说,“你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不信。”
她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我忍着。
然后她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跟比赛那会儿被淘汰了哭完一模一样。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生气吗?”
“生。”我说,“生十五年。”
她愣了。
“骗你的。”我把鸭舌袋子撕开,“气三天。”
厉薇笑了。那种笑法,跟上辈子在舞台上说“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投许棠”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棠。”
“嗯?”
“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她又搂上来。走廊里有人经过,侧目看我们。厉薇冲着那人喊:“看什么看,没见过闺蜜啊?”
那人走了。
厉薇松开我,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鸭舌,一边捡一边嘟囔:“这包贵着呢,浪费。”
我也蹲下去帮她捡。
捡到一半,她突然说:“周曼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她说,‘厉薇,你等着,许棠能骗你一次,就能骗你一辈子。’”
我手停了一下。
厉薇把最后一颗鸭舌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
“我跟她说,‘曼姐,你管好你的订书机就行。’”
我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我赶紧低头假装捡鸭舌。厉薇没看见。她正跟那颗鸭舌较劲,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她没来。听说她在家看热搜,看了很久,关掉手机,哭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她蹲在我旁边,嚼着鸭舌,肩膀挨着我肩膀。
我偷偷把眼泪擦了。
“厉薇。”
“嗯?”
“你以后要是再敢不问我就信别人的话——”
“我赔你一百袋鸭舌。”
“一百袋不够。”
“那你说多少。”
“十五年。”我说,“你欠我十五年,一年一百袋。”
厉薇看着我,翻了个白眼。
“许棠,你可真会做生意。”
“跟你学的。”
她笑了,鸭舌渣喷到我脸上。
我没躲。
——事情到这儿,本来该结束了。按上辈子的剧本,周曼被调岗,厉薇解冻,我洗清冤屈,两个人从此过上没羞没臊的日子。
但周曼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认的人。
她调去行政岗的第七天,网上开始出现帖子。
标题起得有鼻子有眼:《选秀后台惊天大瓜:某东北籍选手为上位出卖闺蜜》。帖子没点名,但关键词给得明明白白——“东北籍”“南城赛区”“季军”“戴眼镜”。
全指向我。
帖子内容跟周曼的风格一模一样:七分真,三分编。真的一部分是厉薇确实接了私活、确实被公司约谈;编的那部分是把告密的时间线往前挪了半个月,挪到我跟厉薇还没闹翻之前,暗示我“早就知道,一直按着不说,等时机到了才捅出去”。
底下评论炸了。
“我就说那个许棠面相不好。” “东北人是不是都这样啊,表面大大咧咧背地里捅刀子。” “厉薇好惨,被最好的朋友卖了还帮人数钱。”
帖子发出来两个小时,我手机被打爆了。记者、营销号、贴吧吧主,还有几个自称“知情人士”的来加我微信,开口就问“要不要爆料,我们帮你反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这个帖子是在比赛结束之后才发的。那时候我跟厉薇已经决裂了,没人替我说话,也没人替我澄清。帖子挂了三天,被转了两万多条,我一条一条看,看到最后手都是麻的。
这回它提前了。
厉薇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发呆。
“你看帖子了?”她问。
“看了。”
“谁发的?”
“你猜。”
厉薇把手机摔在床上。“周曼。肯定是她。这语气跟她上次给我发微信一模一样,阴阳怪气的。”
“猜对了,没奖。”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上辈子我没怎么办。我等着风波过去,等着大家忘掉。结果大家没忘,十五年都没忘。
“发帖的人说我告密。”我说,“那咱们就让真正的告密者自己站出来。”
厉薇眨眨眼:“怎么弄?”
“你手机给我。”
我拿过她的手机,打开她跟周曼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还停在“曼姐你管好订书机就行”。
我往上翻,翻到周曼发给厉薇的那句“肯定是有人嘴碎”。
截图。
再翻到我手机里那张通话记录截图——周曼约我吃饭、问我“厉薇是不是要解约”的那通电话。
两张图拼在一起。
然后我用厉薇的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这几天网上有些传言。我不爱说废话,直接放图。第一张,周曼在事情发生前就找过许棠打探我的事。第二张,周曼事后给我发微信,想把锅往许棠身上引。谁告的密,自己看。另外,@星耀传媒 周曼已经被调岗了,你们猜为什么。”
发出去。
三分钟,评论区沦陷。
“反转了反转了!” “所以是经纪人搞的鬼?许棠背了半个月的锅?” “我就说厉薇跟许棠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说掰就掰。” “周曼这操作也太阴了吧,一边套话一边举报,还装好人安慰厉薇?”
周曼的微博在十分钟后设为私密。
二十分钟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被传得到处都是:“厉薇你行,你为了一个许棠跟我翻脸。你等着。”
厉薇转发了那条朋友圈截图,配文:“等着呢。你倒是来啊。”
我看着她发完,把手机还给她。
“你不怕她报复?”
“她报复什么?”厉薇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她一个管订书机的,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许棠我跟你讲,我厉薇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有人跟我耍心眼。她越耍,我越来劲。”
她说这话的时候,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跟比赛那会儿被评委刁难、她当场怼回去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
上辈子我等了十五年,等的不就是她这句“我站你这边”吗?
“厉薇。”
“干嘛?”
“谢谢你。”
她愣了。“谢什么?”
“谢你信我。”
厉薇看了我两秒。然后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信你是因为你值得信。以后谁再敢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告诉我,我替你泼回去。”
“你自己都差点信了。”
“那不是差点吗?”她理直气壮,“差点信了又不算信了。你哪那么多话。”
我闭嘴了。
周曼的事在网上发酵了三天。星耀传媒发了一则声明,说“艺人统筹助理周曼因违反公司规定,已解除劳动合同”。没提具体原因,但网友不瞎,评论区一片“大快人心”。
厉薇的商演恢复了,我的通告也正常了。比赛继续,我们俩该练歌练歌,该吃夜宵吃夜宵。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周曼被开除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短信,用她私人号码。
“许棠,你以为你赢了?你知道厉薇为什么那么快就信了我吗?因为她心里本来就有缝。你对她好,她受着,但她从来没觉得你俩是一路人。你是东北来的,你爹妈不在身边,你什么都没有。她不一样,她南城本地人,家里有房有车有人脉。她跟你玩,是可怜你。”
我看完,把短信删了。
没回。
第二天厉薇问我:“周曼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
“你怎么知道?”
“她也给我发了。”厉薇把手机递过来。周曼给她发的是:“薇薇,许棠那种人配不上你。她什么都没有,她跟你做朋友就是图你。你清醒一点。”
厉薇回她的是:“她图我什么?图我鸭舌管够?”
我笑出声。
“你别笑。”厉薇板着脸,“我认真的。周曼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往心里去了?”
我没说话。
“许棠。”厉薇坐到我旁边,“你看着我。”
我抬头。
“我厉薇交朋友,不看人家有什么。我看人家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要是再因为别人几句话就缩回去,我跟你急。”
“我没缩。”
“你缩了。”她指着我鼻子,“你昨天一天没找我吃饭。你以为我没发现?”
我确实没找她吃饭。因为周曼那条短信戳到我了。她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厉薇有的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身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厉薇。”
“嗯?”
“我确实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啊。”
她说得特别轻松,好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样随便。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她伸手把我脑袋按在她肩膀上。
“别矫情了。走,吃夜宵去。今天我请。”
我被她拽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走廊里碰到其他选手,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厉薇冲他们挥拳头:“起什么哄,没见过闺蜜啊?”
我低着头笑。
夜宵摊上,厉薇点了两碗米粉,加了双份码子。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筷子往我手里一塞。
“吃。”
我吃了一口。她又往我碗里夹卤蛋。
“许棠,我跟你说个事。”
“嗯。”
“比赛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上辈子比赛结束之后,我跟厉薇就断了联系。她签了公司,我回了东北。后来她红了,我没红。再后来她出了事,我被网暴。十五年,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恨。
“不知道。”我说,“可能回东北吧。”
“回什么回。”厉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跟我一起。我签公司,你也签。咱俩一块儿。”
“你公司又不是你开的。”
“那我跟公司说,签我必须带上你。不带拉倒,我也不签了。”
我看着她。她啃着鸭舌,满嘴油光,一脸“我说了算”的表情。
“厉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我厉薇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我低下头吃米粉。汤有点咸,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你哭什么?”厉薇凑过来。
“没哭。辣的。”
“骗人。你吃的是清汤。”
“清汤也辣。”
“许棠你当我傻?”
我抬头瞪她。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行行行,辣的辣的。老板,你家清汤是不是放辣椒了?”
老板在隔壁桌收碗,头都没抬:“没放。”
厉薇冲我挤眼睛。我低头继续吃。
那碗米粉我吃了很久。厉薇就在对面坐着,一边嗑鸭舌一边等我。夜宵摊的灯泡昏黄昏黄的,蚊子围着灯转,她拿手赶,赶了两下没赶走,干脆把鸭舌袋子系上口,放桌角。
“许棠。”
“嗯。”
“以后每年今天,咱俩都来这儿吃米粉。不管红不红,不管在哪儿,都回来吃。”
“万一你红了呢?”
“红了也回来。包场吃。”
“万一我红了呢?”
“你红了我给你当助理。天天给你递鸭舌。”
我笑出声。她也笑。
上辈子十五年,我都没再吃过这家的米粉。后来那个夜宵摊拆了,老板回了老家。我路过的时候拍过一张照片,想发给厉薇,最后没发。
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摊子没拆。老板还在。厉薇在对面坐着,鸭舌袋子搁在桌角,明天还能来吃。
——后来的事,你们大概也知道了。
比赛结束,厉薇签了星耀,条件里加了一条“必须同时签许棠”。公司捏着鼻子签了。我俩出了道,发了专辑,不温不火,但够养活自己。
周曼被开除之后去了别的公司,干了两年又因为类似的事被开除。后来听说回了老家,开了个奶茶店,没撑过一年。她最后一次上新闻是2025年,因为拖欠员工工资被起诉,评论区一片“活该”。
2026年,青芒台做了一档重聚综艺,叫《重逢二十岁》,找到我们,说要搞选秀选手重聚。我和厉薇对视一眼,同时说了句“去”。
节目录制那天,主持人问我们:“听说你们俩中间有十五年没联系?”
厉薇抢答:“谁说的?我们天天联系。”
主持人愣了:“可是网上说……”
“网上还说我是男的。”厉薇一摊手,“你信吗?”
全场笑。
主持人又问我:“那许棠,你跟厉薇之间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
“有一年夏天,我练歌练到嗓子哑,她煮了梨汤端到我床头。自己烫得直甩手。”
厉薇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梨汤我炖了俩小时,她喝了一口说太甜。我当场就想跟她翻脸。”
我扭头看她:“你当时没说。”
“我忍了。谁让你嗓子哑了。”
“那你现在翻脸呗。”
“翻就翻。你请我吃鸭舌。”
“请。”
主持人一脸懵:“所以你俩到底有没有闹掰过?”
我跟厉薇对视一眼。
“闹过。”我说。
“闹了几天?”主持人问。
“三天。”厉薇比了个手势,“气三天。第四天她请我吃鸭舌,这事儿就过去了。”
主持人:“那网上传的十五年……”
“网友记性太好。”厉薇叹了口气,“我俩早忘了。”
我在旁边点头。
节目播出那天,热搜第一是“许棠 厉薇 没闹掰过”。评论区一片“我就说棠薇CP是真的”“十五年恩怨原来是假的”“营销号出来挨打”。
我刷着评论,厉薇在旁边啃鸭舌。
“许棠。”
“嗯?”
“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把上辈子没干的事干了?”
我转头看她。她冲我挤眼睛。
“算。”我说。
“那上辈子欠我的鸭舌——”
“明天买。”
“一百袋?”
“一百袋。”
她笑了。我也笑。
——本来故事到这儿就该完了。但人生这东西,它总爱在你以为翻篇的时候,再给你塞一出戏。
节目播出后第三天,周曼发了条长微博。
没带大名,但字字句句都在点我们。她说“有些所谓的友情不过是利益捆绑”,说“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说“我被当枪使了,真正的告密者现在还在装无辜”。
评论区有人问她说的是谁,她回:“你们自己品。”
品什么品。这指向性太明显了,网友又不是傻子。当天下午,“周曼 许棠”又上了热搜,话题页里全是截图对比——她说的“利益捆绑”对应我和厉薇签同一家公司,她说的“另有隐情”对应当年那份解约意向书。
厉薇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她还有完没完了?”
“没完。”我翻着周曼的长微博,“她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肯定要把水搅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上辈子我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缩回去。不解释,不回应,等着风波过去。结果风波从来没过去,它只是换了个形式,从论坛换到微博,从微博换到短视频,十五年如一日地追着我。
这回我不缩了。
“厉薇,你手上有当年周曼跟你的所有聊天记录吗?”
“有。我换手机都备份了。”
“全导出来。”
“你要干嘛?”
“发出去。”我说,“她不是要大家自己品吗?那就让大家品个够。”
厉薇把聊天记录导出来,我一条一条筛。
周曼当年发给厉薇的微信,从“薇薇你今天嗓子怎么样”到“薇薇别难过肯定是有人嘴碎”,前后三个月,三百多条。厉薇回她的也不少,大部分是“谢谢曼姐”“曼姐你真好”“曼姐改天请你吃饭”。
中间有几条,厉薇问周曼:“曼姐,我接私活的事你跟别人说了吗?”周曼回:“没有啊,我就跟你和总监提了一嘴,总监说要按流程走,别的我谁都没说。”
还有一条,厉薇问她:“那为什么公司那么快就知道了?”周曼回:“不知道啊,可能是许棠那边漏了吧。她那人嘴不严。”
我把这几条单独截出来。
“就这几张。”我把手机递给厉薇,“其他的不用发,发多了显得咱俩心虚。就发这几张,配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想。”
厉薇拿着手机想了五分钟。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周曼姐,你说你被当枪使了。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当年是谁跟我说‘许棠那边漏了吧’?你自己说的话,别不认。”
配图三张。聊天记录,时间、头像、上下文,完整无缺。
发出去半小时,周曼删了长微博。
又过了半小时,她注销了微博账号。
评论区一片“笑死,跑得比兔子还快”“姐姐这波打脸我爽了”“周曼你出来啊你不是要大家品吗”。
厉薇把手机一扔,往沙发上一倒。
“许棠。”
“嗯。”
“我忽然觉得,当年我信她不信你,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
“你蠢事干得多了。”
“你闭嘴。”
我闭嘴了。
她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许棠,你过来。”
“干嘛?”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拽着我胳膊把我按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靠上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她说,声音闷在我脖子里,“你告诉我。我替你骂回去。”
“你骂人不行。”
“那你就教我骂。反正我得站你前面。”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闭着,睫毛挺长,嘴角翘着,跟比赛那会儿在后台化妆间里睡着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时候她靠着我肩膀,化妆师给她补妆,她嘟囔了一句“许棠你别动,我睡会儿”。
十年了。她靠着我肩膀的样子一点没变。
“厉薇。”
“嗯。”
“你以后靠着我肩膀睡觉的时候,能不能别流口水。”
她眼睛猛地睁开,抬起头瞪我。
“我什么时候流口水了?”
“比赛那会儿。你睡醒了,我肩膀湿了一块。”
“许棠你胡说八道。”
“真的。我拍照片了。”
“你删了。”
“不删。留着当证据。”
“许棠!”
她扑上来抢我手机。我举着手机满屋子跑。她追了两圈没追上,站在那儿喘气。
“行。你留着。你留着等我哪天出名了,卖给营销号。”
“那我得先出名。”
“你出什么名。你出个米粉店名。”
“米粉店名也行。到时候你当招牌。”
她笑了。我也笑。
闹够了,她坐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许棠,说真的。”
“嗯。”
“以后咱俩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得跟我说。不许憋着。不许一个人扛。行吗?”
我想了想。上辈子我憋了十五年,憋到死都没说出口。
“行。”我说。
“你发誓。”
“我发誓。”
“发什么誓?”
“我要是再憋着,就让我——”
“别发毒的。”她打断我,“发个轻的。”
“那我要是再憋着,就让我吃米粉没码子。”
厉薇点点头:“这誓行。够毒。”
我笑出声。
——后来的日子,过得挺快的。
厉薇签了公司,我也签了。她出了两张专辑,我出了三张。她比我红一点,但她每次接受采访都要提一嘴“我最好的朋友许棠也发了新歌,大家去听”。
我让她别提,她说“我就要提,你歌写得比我好,不宣传亏了”。
有一回她上综艺,主持人让她连线圈内好友。她掏出手机就打给我,开口第一句:“许棠,我旁边主持人问你新歌什么时候发。”
我说:“下周。”
她转头对主持人说:“听到了吧?下周。你们节目能不能给安排个打歌时间?”
主持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周曼后来消停了。奶茶店倒闭之后,她回了老家,再没在网上蹦跶过。我偶尔刷到她的消息,都是别人骂她“活该”的帖子。我从来不点进去。
有回厉薇问我:“你还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为什么?”
“恨她太累。我恨你恨了十五年,累得够呛。恨别人我恨不动了。”
厉薇瞪我:“你还恨我?”
“废话。十五年,一年一百袋鸭舌,你到现在才还了多少?”
“我那不是每回都请你吃吗?”
“那是利息。本金没动。”
“许棠你可真是——”
“跟你学的。”
她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手里的鸭舌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算本金。”
“这一袋不够。”
“欠着。慢慢还。”
我拿起鸭舌,拆开。
“厉薇。”
“嗯。”
“你以后别欠了。十五年太长了。咱俩以后不闹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法跟比赛那年夏天一模一样——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不闹了。”她说,“以后都不闹了。有矛盾当天解决。解决不了就吃鸭舌。吃完还解决不了——”
“就再吃一顿。”
“对。再吃一顿。”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着。
“拉钩。”
我看着她那小拇指。
“你几岁了?”
“你管我几岁。拉不拉?”
我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