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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1:53

我们这一行修族谱,只在纸背上落名字。正面记男丁,一代一行,一个男人占一行。女的不上谱。师父教我的头三年,只教这一句。女不上谱。

名字是用针扎的。一根大针,一个名字扎二十多下,扎慢点,别扎穿。

去年腊月他死了。留下一床棉被,一箱没修完的旧谱,一块刻着「代写文书」的木牌。我把那箱谱拉回自己屋里,一册一册晾。晾到第四册,指尖底下有凸起。一页纸上,密密的,一个点子挨一个点子。我把纸举到灯底下,斜着照。

六个名字,半个名字。第七个名字是我。

那半个名字为什么只扎了两针,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一年以后有人肯出三万块钱,让我把这页纸烧掉。

铺子在镇子西头,一间半,前头摆桌,后头睡觉。桌上压一块玻璃,底下压着几十张纸片,都是别人家的名字和日子。师父死了四十九天,我给他出的殡,来的人不多。

他死前三天还在写字。我给他擦手,他攥着笔不松。

我说:不写了。

他说:还有一页。

那页我没找着。

出殡第二天,罗建平来了。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口,车轮上全是泥,车窗放下一半,递出一张纸。

「桥头村罗家修谱。三本。旧的补,新的抄。三千。」

我说:三千我接。

「一千五。修谱是积德的事。」

我说:一千五也接。

他点一下头,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泥味留在门口半天。

桥头村离镇上十二里,我推自行车去的。祠堂三进,门楣上挂着「罗氏宗祠」,四个字上了金。罗广德在祠堂里等我,七十五,背直,灰中山装,口袋插一支笔,把我从头看到脚。

「沈家的。谱你会修。」

我说:沈守谱是我师父,我会。

「他死了。」

门槛高,我抬腿进去,他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没扶我。

祠堂里暗。神柜上摆七只牌位,最上一层空着,积了灰。谱箱在神柜底下,黑漆,上了锁,锁眼堵着香灰。他拿铁钉撬开锁,霉味冲上脸,纸烂了,边角碎成粉。

我说:得晾三天才能动。

「就在这儿晾,不许抱出去。」

他伸出两根指头,又改成三根。

「三条。一,谱不出祠堂。二,不许拍照。三,不许多问。」

我说:我干这行二十年,只问三句。生年,卒年,埋哪儿。

他没应。隔了一会儿说:你去问阿婆,她守祠堂守了二十年。

我伸手去扶谱页,刚碰着纸边,他的手背横过来,隔在我和纸中间。那只手很硬,指甲剪得秃。

「女的。不碰谱。」

后屋出来一个老婆子,端一碗茶,粗瓷,缺个口。她一只眼睛有白翳,拿另一只眼看我。

「姓沈的。老的,还是小的。」

我说:他死了。我是他养的。

中午罗建平抬来一张新桌子,桌围上印着「罗氏宗族第八次续修族谱工作委员会」。

「小满。」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这名字好。」

他笑一下,牙上镶一颗金。我没笑。

他们走后,我把八册谱搬出来摆在长桌上。乾隆五十二年,道光十七年,光绪九年,民国二十四年,一九五三,一九八〇,一九九六,二〇〇五。阿婆在门口扫香灰,扫到门槛就不扫了。

「你师父那一箱,是人家不要的。」

「这村子的谱不好修。」

她进后屋去了。

天擦黑,我点了灯。祠堂里就一只四十瓦的灯泡,挂在梁上,照得纸也发黄。

我从箱子里拿家伙:竹起子一把,浆糊半罐,宣纸一叠,镊子一把。旧纸脆,手指头一用力就缺口,我拿竹起子从页脚插进去,一点一点挑。纸背和纸背粘了几十年,撕开的时候发出撕肉的声音。揭开一页,温水喷一遍,糊上托纸,压平。

第三天夜里,我修到乾隆那册的中间。

那页的纸色比前后都新。指头一压,压出一个小坑,肉底下有东西,硬的,砂粒那么大。指头再摸过去,一粒,两粒,一排。我拿手电从侧面照,纸面起了一层毛。

那些小点子,一排一排,排成字。

我认得这种字。师父的针脚。

我小时候夜里醒过,看见他坐在灯下,手里一根大针,一针一针往纸上扎。

我问他扎什么。

他说:补虫蛀。

那会儿我信了。

我把那页举高,凑着手电,一个字一个字认。

罗满女。罗招娣。罗带娣。罗细妹。罗月英。罗小燕。

后头跟着一个名字,扎了两针,断了。

后面还有几页带点子的,一页比一页密。六册谱我全摸了一遍,针孔页十一页。

我进屋翻师父那口箱子。箱底压着一块蓝布,布里包一本簿子,牛皮纸封面,线装的,线断过两回。

头一页:修谱三不,不改名,不改世,不改生死。只抄,只补。

第二页起,一行一个名字,后头跟一句小字:罗满女,一九七九,换牛。罗招娣,一九八三,塘。罗带娣,一九九四,东莞。罗细妹,一九九八,烧。罗月英,二〇〇三,药。罗小燕,二〇一一,产。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女不上谱。我给她们扎在背面。一个名字要扎二十多下,扎慢点,别扎穿。

底下还有半句,被水泡过,糊了。

后半夜阿婆来敲门,端一碗面。她把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那册谱。

「你在照纸。」

我说:阿婆,纸背面有名字。

她把碗往我手边推。

「吃面。」

我说:罗招娣是谁。

她站着没动,灯泡在她脸上晃。

「天亮。天亮了跟我走。」

她走了,门没关严。

我吃了那碗面。面里没放盐。

天亮她来叫我。出祠堂往东,过两条巷子,一片菜地。塘在村东头,三面是竹林,水面浮一层绿苔,靠岸的地方绿得发黑。塘边一块青石,半截埋在土里,石面磨得凹下去一块。那是洗衣石。

阿婆在石头上坐下,两个手按在膝盖上。

「八三年。热得很,蚊子多。那天夜里,广德来找我。」

我说:他把谁抱来了。

她看着塘面。

「一个女娃。刚满月不几天。他抱在怀里,用一件蓝褂子包着。他说,阿嫂,你抱到塘边洗洗。」

我说:洗洗是什么意思。

阿婆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

「我晓得。我三十几岁的人,我晓得。」

「我抱去了。走到这块石头跟前,我把褂子揭开看,娃醒着,眼睛看着我。」

「我没下手。我把她放在石头上,给她换了一回尿布,拧了水,转身就走。走出去二十几步,我回头看。」

我说:你回头看见什么。

「我没看见人。我就看见石头上一块蓝。」

她停住。

「第二天晌午,塘里捞上来了。」

竹林里起了风,绿苔往岸边挤。

我说:村里有人报案没有。

阿婆笑了一声,只有气。

「淹死个女娃。广播都没响。她娘哭了两天。第三天,广德把她娘送回娘家去了。」

我说:招娣是他亲生的。

「他头两个是女。第三个才是建平。招娣是第四个。建平七八年生,招娣八三年五月生。八三年抓得紧,罚钱罚粮,他家罚了两千一。」

「两千一。那年一头牛三百。」

我说:所以就把她抱到塘边。

阿婆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

「我没资格讲他。我抱的。那石头上的蓝褂子我拿走烧了,烧的时候我手抖。烧完了,我在灶门口蹲到天亮。」

我蹲在那块青石边上摸了一下。石头上有道坑,是几十年搓衣裳搓出来的。塘水离石头两尺,我拿手比了一下,两尺。一个刚满月的娃放在这块石头上,翻个身就下去了。

我在塘边站到日头出来。回去的路上我数了一下,竹林边上有一排矮坟,没有碑。

罗满女的名字在簿子上,后头写着:枫林张家,换牛。

晒谷场上有个老头在翻谷,我问他罗满女。他直起腰,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满女啊。活着呢。在枫林,张家。」

我说:当年换的是一头牛。

「一头牛。」他把木耙往地上一插,「三个女的换一头牛,划算。那时候牛能犁地,女娃不能。」

枫林离这儿八里。开门的女人五十九,手粗,我说我从桥头村来,问她认不认得罗广德。

她扶着门框没动。

「罗广德是哪个。」

我说:你亲爹。

「我不认得。」她扭头朝屋里喊,「婶。有人问桥头村。」

屋里出来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扶着门边站。

「找我?」

我说:罗满女。

「我是满女。」

我问她那年的事。

「我记不清了。我记事就在这屋。我娘说我是抱来的,抱来那天家里杀了一只鸡。」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牛栏上挂一根麻鼻绳,拴牛用的。牛早没了,绳子还挂着。」

我说:你想不想回桥头村看看。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笑了。

「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佛山,二女儿在村里,嫁了人。我回去做啥。」

回去的路上我在灯下照那张纸。六个名字,一个挨一个,细得像汗毛孔。师父没给满女扎满。他在簿子那头写的是:满女活着,用不着。纸是平的。

我拿罗带娣的名字去镇上查汇款记录。邮局的老会计翻了半个钟头,从柜底抽出一沓存根,纸都黄了。

「九五年三月,一百五。附言四个字:给爸买药。九五年六月,一百五。九六年一月,一百五。汇款人罗带娣,收款人罗广福。」

「九六年三月以后再没有了。」他把存根摊平,「九六年三月,东莞长安一家厂子着火,死了七个,报纸上是这么写的。」

我说:名单里有她吗。

「名单登没登,我记不得了。」

我找到罗建华,带娣的弟弟,在村里开一间小卖部,柜台上一台旧冰柜,嗡嗡响。

「我姐九四年出去的。走的时候借了人家一张身份证,她那年十六,身份证上是十九。她说挣了钱寄回来给爸买药,还给家里盖房子。」

我说:房子盖了吗。

「盖了。九八年盖的。两层,白瓷砖。她寄回来三回,一回一百五,一共九百块。九六年正月十五以后就没信了。」

「我妈不让我们提。谁提就拿扫帚打。」

我说:她要是活着,今年多大。

「四十八。」他说完自己顿住,「有四十八了。」

我在册子上写:罗带娣,一九七八年生,一九九四年外出,一九九六年失联。

罗细妹死的时候九岁。她父亲罗广福,后来生了一个儿子。细妹一九九八年八月死的,读三年级。

我找的是村医,姓戴,七十岁,退休了,住镇上老街。

「那家我记得。三个娃,一个女的。发烧,四十度,打了针,开了药,药得连打三天。第二天晚上,她爹来叫我,我正在吃夜饭。他说没钱了,先欠着。我说行。走到半路,他又说不去了。」

「他说,家里那个女娃,治也治不好,钱留着给小的念书。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路当中,车灯照着他脸。我说,娃是你的。他说,医生你别管。」

「三天后听说埋了。」

「有碑没有。」

「哪有碑。女娃不立碑。」

他进里屋拿出一个蓝皮本子,用麻绳缠着。

「我留底。哪一年谁家打过针,我都记。」

他翻到一页推给我。

「罗细妹,女,九岁,发热,八月十一日,青霉素一支,药费四元二角,未收。」

底下一行换了蓝笔:

「八月十二日,家属拒诊。」

「这一页我留了二十好几年。」他说,「为着我自个。」

「那年学费多少。」我出门前问。

「七十。」

我在后山找了半天。坡下有一堆矮土包,我扒开草,找到三个一模一样的,没有碑,草长得一样高。

土是硬的。

我从包里翻到罗细妹那页。九岁。九月开学的学费七十块。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奖状,语文的,第三名。阿婆说,她抱去埋的时候,掰手掰不开。

册子上我写:罗细妹,一九九八年八月,高烧三日,葬后山,无碑。

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土包。另外两个是谁,我查不着。

罗月英是二〇〇三年死的,二十一岁。她在东莞电子厂做过两年,回来订了亲,男方樟木村的,开一间摩托修理铺。彩礼两万八,一只金镯子。退亲在三个月以后。

那天早上男方家来了一辆三轮车,东西卸在她家门口。六斤糖,两床被面,一只暖水瓶,一个红包。红包里两万八,缺了两千。月英她娘在门口数钱,数完说:镯子呢。男方家的人说:镯子戴了几个月,要折旧。

后来吵起来。六斤糖撒在门口那条土路上,白花花一片。有人蹲在路边捡糖,剥开就吃。

三天后她喝了敌敌畏。瓶子是她爹放在库房的,半瓶,用报纸裹着。

我找到她娘的时候,她娘在镇上给人看孙子,坐在塑料小凳上喂米糊。

「修谱的。谱上又没有她。」

我说:我想给她记一页。

「记了给谁看。」

我说:给她。

「那天早上,糖撒了一地。我蹲下去捡,一粒一粒捡。我看见她在窗户后头站着。我捡起来六斤。我一粒没吃。」

「你要记就记吧,记了搁在祠堂里,我也不敢去看。」

我说:她的坟在哪儿。

「后山,跟她奶奶挨着。没有碑。」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你写的时候,写她二十一。别写二十二。她生日在八月,走的时候还没到。」

我在册子上写:罗月英,一九八二年生,二〇〇三年四月,退亲,药。二十一。

罗小燕二〇一一年死在县医院,二十四岁。嫁到邻村陈家,男人陈志强跑货车。那年九月她怀到八个月,血压高,人肿,医生说提前剖。手术要家属签字。陈志强在外地,婆家在。婆母在走廊上坐着,不签。

护士出来催了两回。婆母说:再等等,等他自己生。生不下来再剖。头胎都这样。

「我那天在医院陪她。隔着门,听见里头叫她使劲,叫了一个多钟头。后来不叫了。」

「医生出来,脸是黑的。他说,早签十分钟都不一样。」

我从医院门口过的时候,看见那孩子从校车上下来,读初一了,背个蓝书包,走路低着头。他在小卖部门口停下,买烤肠,掏了半天钱。我走过去,递了两块给摊主。

孩子抬头看我。

我说:阿姨请你。

他咬了一口,说:谢谢阿姨。

我说:你叫什么。

「陈念。」

我说:哪个念。

他蹲下来,拿小树枝在土里写了一个「念」,写得歪。

我说:你妈叫什么。

他咬着烤肠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他说,「我爸说,我一生下来,我妈就死了。」

他走了,蓝书包一颠一颠。我在那个路口站到天暗。

九月二十夜里下了一场雨,祠堂漏雨,我拿搪瓷盆接,盆底响个不停。

我把那页带半个名字的纸摊在桌上,一个孔一个孔地摸。两个孔,一左一右,位置也不对,像是扎了一针,停住,隔了很久,又扎一针。我翻出师父的簿子,把最后那句泡糊的话对着灯看,糊的地方起了硬壳。拿裁纸刀刮了一下。

底下露出一个字。

「等」。

再往下刮,纸破了。

后半夜阿婆来添香。她看见我桌上的纸,站住了。

「你又照。」

我说:阿婆,这个名字是谁。

她把手里那炷香插进炉里,插得很正。

「你修到第几个了。」

我说:六个。簿子上有六个。

她转过身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今天夜里别出去。」

我说:这是祠堂,又不是牢。

「祠堂就是牢。你师父也被关过。」

我说:师父被谁关。

她没答,走到神柜前把那一排牌位一个一个扶正。

「八〇年那一回,他修到第三册,跟我说:阿嫂,这谱有问题。第二天广德就来了,把谱箱搬走了。你师父在祠堂住了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早上他走了,再没回来。」

我说:他走了以后呢。

「我在他睡的那间屋的地上扫出一堆纸灰,烧了三斤多。灰里头有针,两根,烧得发黑。」

我坐在板凳上没动。外头雨停了,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打在盆里。阿婆把门闩拉开。

「你是他养的。他养你的时候,你多大。」

我说:据说是刚满月。

「你自己没查过。」

我说:他给我上过户口,户口本上写着。

阿婆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要查。你去县里查。别在村里问。」

第二天我回了镇上,翻师父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几张复印件。一张是我的收养公证书,一九九六年,市福利院办的。一张是我的出生医学证明,出生地:桥头村卫生室。

母亲姓名:空白。

父亲姓名:空白。

第二天我回祠堂,把八册谱从头翻。我没一页一页看字,我找年份。民国二十四年那册,谱序后头接着一张图,画的是世系,一个圈套一个圈。最上头那个圈写着「一世祖 罗公讳守义」。我顺着他往下走,长房,长房,长房。走到第六代,断了。

第六代那个圈边上有一行小字,挤在两行之间,写得很赶。

「长房无嗣,抱陈姓子为嗣,更姓罗。」

我把放大镜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从这一代往下,一支人全姓罗,全是陈家的血。我往上数,数到罗广德,九代。

门响。罗广德进来没敲门,一串钥匙往神柜上一搁。

「你翻到民国了。」

我说:民国二十四年这一册,长房断了。

「修谱的规矩,只抄,不评。」

我说:我没评。我抄。

他伸手来拿我册子,我把册子塞进衣服里,手按在胸口。他抓我手腕,他的手很大,指甲掐进去,肉里留了四个白印。

「在这祠堂里修谱,册子归祠堂。」

他松了手,转过身,两只手抱住谱箱往上一举,砸在地上。箱子散了,谱册滚出来,有一册摊开在灰里。

「明天早上,你把谱交出来,就走。工钱一分不给。」

他把门从外头锁了。铁栓在槽里蹭,声音很长。

祠堂里剩下我,一只灯泡,一地谱。

我把散落的谱一本一本捡起来,抖灰,按年份叠好,蹲在地上用手电照那页针孔。六个名字,半个。

我把纸翻过来看正面。正面记的是这一代的男丁,一行一个。最后一行是罗广德,生年一九五一。他名字下头空着一格,那一格本来是给他儿子留的。

开门的是罗建平,穿睡衣,头发翘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谱箱,又看我。

「我爸昨天喝了酒。他就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从兜里摸出三张钱放在桌上。

「三百。你先回去歇两天。」

我说:你爸让我交谱。

「他说的不算。这谱是我出钱修的。」

我没动那三百块。我把八册谱搬到里屋,用蓝布盖好。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神柜,七只牌位,一层灰。

县志馆在老城,三层楼,一楼是方志室。管理员四十来岁,姓吴,戴一副细框眼镜。

我说:我想查桥头村罗氏的家谱,民国二十四年那一册。

他翻了翻目录,说:有。民国三十六年的民政科抄本。他抱出两册,纸已经发硬,翻开的时候响。我对着找那一行。

「长房无嗣,抱陈姓子为嗣,更姓罗。」

一个字都没有差。

我说:馆里有没有民间谱匠存的东西。

「有。九〇年有个老谱匠捐了一批手记,姓沈。」

他从书库抱出一个纸箱,箱上写着「沈守谱 谱匠手记 六册」。六本簿子,牛皮纸封面,线装,跟他留给我那本一样。第五本第一页是目录:桥头村,王家坳,樟木村,枫林村,下垌。

我翻到桥头村。里头写了十一页。前六页是女名,一个名字一句小字:罗满女,一九七九,换牛,枫林张家,活着。罗招娣,一九八三,塘,其父罗广德抱往塘边,我去迟一步。罗带娣,一九九四,东莞,汇款断于九六年三月,疑火。罗细妹,一九九八,烧,学费七十,其父罗广福。罗月英,二〇〇三,药,退亲,六斤糖。罗小燕,二〇一一,产,婆家不签。

第七页只有两行。

一行是「小满」。一行是「一九九六,塘边,沈家抱」。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掉了。铅笔写的,涂得很轻。我斜对着窗户的光看,看出三个字的一半。

「我抱的」。

他给我复印了三张。出了县志馆,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我拿手机查桥头村的出生档案。县里二〇一六年做过档案数字化。我输:一九九六年,桥头村卫生室。

出来七条。

第五条:罗姓女婴,一九九六年八月十六日生,体重五斤二两。父亲一栏被涂了,母亲一栏被涂了。备注栏有一行字,是接生的人写的。

「家属要求送出。」

我把屏幕按灭,又按亮。

丢不出手,卖不出口,扔不下手。

送出。

罗建平第二次来找我,车停在铺子门口,人坐在里头按喇叭。

我把车窗敲开。

「五千。谱做干净,旧的你交给我。做完你就走,村里没人再找你。」

我说:旧谱进了祠堂,就是祠堂的。

「祠堂姓罗。」

我说:我姓沈。

他笑了一下,挂上挡。

「沈师傅。你师父修了六十年谱,最后什么也没落着。你别学他。」

车开走了。

那天下午罗秀珍来了,骑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一把青菜,提进来放在桌上。

「我摘的。你一个人吃饭,别老泡面。」

「你要修的那个谱,修完了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我说:能。

「我十岁那年我爹不让我念了。我考上了中师,录取通知书寄到大队部,我爹去拿回来,撕了。」

我说:学费多少。

「一学期二十七。我爹说,二十七块够建平买两身衣裳。我不怨他,那个年代都这样。」

「那年我看见过。」

我说:哪一年。

「八三年。我九岁。我睡在东屋,听见我爸开门,扒着窗看。他抱着一件蓝褂子往东边走。我跟到巷口,没敢再跟。第二天我妈哭。我爸说,娃夜里发急病,送卫生院,送到半路没气了。」

「我说过一回。十六岁那年跟我妈说过。我妈打了我一个嘴巴。从那以后我没说过。」

她把青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写的时候,别写我。写我,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爹那个脾气你顶不过他。他七十五了,村里一百多户,有六十户得叫他一声叔公。」

她骑上电动车走了。我把那把青菜洗了切了,下了一锅面。

面里我放了盐。

消息是从阿婆那儿漏出去的。

第三天早上,我铺子门口站了一个女人。她四十来岁,穿一件厂里发的蓝工装,手里捏一张黄纸。

「我娘也是桥头村的,姓罗,叫罗冬梅。她不在册子上。她八十六了,还活着。她让我来问一句,能不能把她的名字写进去。」

她说她娘七岁被卖到邻村做童养媳,那家的人不让她姓罗,也不让她上谱。她娘生了五个孩子,活了三个。

「我娘说,她这一辈子,没有一天是罗家的,也没有一天是别人家的。」

我拿了一本白册子出来,翻到第一页。

「名字,生年。」

她报:罗冬梅,一九四〇年。我写完,把册子推给她看。

「能按个手印吗。」

她愣了一下。

「按手印做啥。」

我说:这册子要交到祠堂去。按了手印,就有人认。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按了。红印泥在她拇指上留了一块,她没擦。

第二天来了四个,第三天来了七个。

到第五天,白册子上记了二十六个名字。最小的一个一九九六年生,最大的一个一九二九年生,比我师父还大三岁。

那天晚上我把红布拿出来铺在桌上。红布三米长,是我在镇上布店剪的。七个人的名字,我用毛笔写在布上端,一行一个,写得很慢。罗满女。罗招娣。罗带娣。罗细妹。罗月英。罗小燕。

第七行空着。

写完我把布晾在屋里,一夜没睡。

罗广德来的时候提了一篮鸡蛋,上头盖一块蓝布。他把篮子放在我桌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跟你师父做过一回升。」

我说:师父没提过。

「八〇年那一回,他修完谱就走了,不肯留下。我要留他,他说这活他干不了。」

他抬头看我。

「小满。」他叫我的名字,叫得很顺,「你这名字是我取的。」

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你师父抱你回去那年冬天,抱着你来村里,说要给你上个名。我给他翻的谱。」

我说:谱上不是没有女的名字。

「谱上没有。我叫他别上。他站在祠堂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说,那就叫小满吧。小满这个节气,麦子还没有熟,等一等就熟了。」

「我今天来,是来求你的。那一页,撕了。建平的女儿今年考公务员,笔试过了,后头还有一关。人家下来查,什么都要翻。」

我说:她考公务员,跟六个死了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可有这一页在祠堂里,人家问起来,我怎么答。」

我说:你照实答。

他没说话,手边的茶一直没动。隔了一会儿他说:三万。

「你师父的坟我出钱修。你的工钱我给三万。你把那一页撕了,把旧谱给我,我一把火烧干净。往后村里没人知道这事。」

我说:招娣埋在哪。

「后山。」

「有碑没有。」

「女娃没碑。」

我说:八三年你抱她到塘边,走到那块青石跟前,你停了没有。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三回才着。烟抽了两口,他说:你这是逼我。

我说:我一分钱不要你的。

「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在清明那天,把这一页念出来。

他把烟摁灭在茶碗盖上。

「你师父也收过我的钱。八〇年,我给了他一年的工钱,让他别写。他收了。」

「你比他犟。」

他出门的时候站住,回过头。

「那一页你要真敢念,我就在祠堂里撕。」

我说:撕了还有第二本。

他走了,走路的时候有一条腿拖着,是去年冬天摔的。

第二天上午罗建平带两个人来了。那两个人穿一样的黑夹克,站门口不说话。罗建平进门就伸手,把门框上那块木牌摘下来。木牌是师父刻的,「代写文书」四个字,刻得很深。

「这块牌子,是我爸当年让你师父挂的。现在我要收回。」

我说:你收。

他把牌子往地上一摔,牌子没碎,边角崩了一块。他又踩了一脚。

「工钱一分没有。谱箱砸了,你得赔。你赔不赔。」

我说:不赔。

他往前一步,我一动没动。

「沈小满。你在镇上修谱,修的是人情的谱。你得罪了罗家,往后谁家敢找你写文书。」

我说:那我就不写文书,我只抄谱。

他笑了一下,走了。那两个人跟着走,门被带得很响。我把牌子捡起来,放在桌上靠着墙。

下午我给阿婆打了一个电话。

我说:你晓得旧谱放在祠堂哪儿。

「后院的柴房。柴房最里头,一口旧木柜,柜子底下垫着砖。」

我说:他们什么时候动。

「清明头一天晚上。广德在祠堂办酒,请修谱的人吃饭,吃完饭他要烧。今天早上他跟我说,阿嫂,你把柴房腾出来,有用的搬到东屋去。我问他谱呢,他说,一堆烂纸,烧了省地方。」

「小满。你要进来,就趁他喝到一半的时候。他一喝酒,什么都听不见。你别一个人进来。」

我说:我一个人。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他跑了,跑得干干净净,把一个村的东西都丢给我。」

我说:他不跑,就在这儿了。

「他把秘密守了三十年。他守的是你,不是这个村。」

阿婆停了一下。

「你的名字他扎了三十年。扎两针,停一停。他说,扎满了,这娃就回来了。」

我说:阿婆,清明那天我要是出不来,你把红布拿出去。

她没有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七十八了,我拿得动。

清明头一天,祠堂摆了三桌。白酒是镇上买的散装,一坛子搁在门槛边。修谱委员会的十来个人都到了,罗广德坐上首,罗建平坐他右手。我抱着谱匣进去,一屋子人抬头看我。

「谱修好了。」

罗广德站起来,把谱匣接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一册一册翻。翻到民国那一册,他手指头在那一页停住。

那一页是白的。

没有针孔,没有名字。纸是我补的,纸色配得一样,边角还做了霉斑。他的手指在白页上按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修好了。

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

「好。开席。」

那顿酒喝了一个多钟头。

喝完酒,罗广德一拍桌子。

「柴房腾出来。」

两个人把后院那口旧木柜抬到院子中间。柜门开了,里头是罗家最早的三册谱:嘉庆年一册,道光年一册,一册手抄的底本。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后院空地上摆着一只铁盆,盆里先铺了一层稻草。罗广德拿着火柴站在盆边。

「第八次修完了。旧的不去,新的不进。」

火柴划着了。

我说:等一下。

他停了。火柴在手里烧,烧到手指头他也没撒手。

「谱烧了,祖宗就没了。这一箱烧了,往后谁要查自己从哪来的,查不着。」

「新谱在。」

「新谱是我抄的。我抄的错一处,你们十代人都跟着错。」

一院子人没说话。罗广德把火柴扔进盆里,稻草卷起来,火苗蹿到膝盖高。

我走上前,把手伸到柜子边上。

「烧之前,让我摸最后一下。这是行里的规矩,谱匠送谱,手要过一遍。」

他没拦。我把手伸进柜里,指头压在那一叠纸的边上。纸是凉的,火在盆里响。我把袖子里的东西抽出来,七张纸,展开,举到火盆上方。

火光从下头透上来,穿过纸背,针孔一个一个亮了。一张纸上,六个名字在火光里显出来,一个挨一个,细得像汗毛孔。

第七张上,两针。

火光把字投在旁边的墙上。墙是白的,字是灰的,一院子人都看见了。

「那是啥。」

罗广德伸手来抢,我把纸收回衣服里,两只手按在胸口。他抬脚往前一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耳朵里响,嘴里有铁味。

阿婆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在我和他中间。她个子矮,只到他胸口。

「广德。你在塘边站的那个样子。我今天还记得。」

罗广德的手还举着,那只手在抖。阿婆没让。院子里没人出声,他把手放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回过头。

「清明早上,这个谱要挂上墙。你要挂就挂,不挂我挂。」

夜里我一个人蹲在塘边那块青石上,把那七张纸摊开。手电筒压在石头缝里,光照着纸。我拿笔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抄到第四张,草丛里有动静,是阿婆。她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回家睡。」

我说:我抄完这一张就回。

她在我旁边坐下,抱着膝盖。

「你抄这些做啥。这些名字,你一个都不认得。」

我说:我认得第七个。

清明。天没亮村里就放鞭炮。我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头发扎起来,脸上那一块还肿着。九点钟祠堂开门,来的人从巷子口一直排到门槛。谱匣摆在正厅桌上,三牲摆在两边,香插在炉里,烟直着往上走。罗广德站在案子后面,穿一件新的黑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

「罗家的子孙,都站到前头来。」

前排往前挤了挤。

「这谱三年一修,五年一续。你们站在这儿,往上看,看得见根。这就叫不忘本。」

他讲了十几分钟,讲村里修了路,讲建平捐了钱。讲完了,他说:请谱匠上香。

我走上台阶,拿三炷香,在炉里插好。

「谱匠有话说没有。」

我说:有。

我转过身,面对台阶下面这一百多号人。

「我姓沈。我不是罗家的人。我师父叫沈守谱,在这祠堂里修过两回谱。他死了,他的活我接。」

我翻开新谱,翻到世系图,指着图上第六代那个圈。

「六世祖罗公,无子。」我一字一字念,「抱陈姓子为嗣,更姓罗。」

台阶下头有人动。

「这一句不是我编的。」我把县志馆的复印件举过头顶,「这是县里方志室存的民国三十六年抄本。谁不信,去查。」

没人上来。罗广德在案后头,脸是白的。

「你胡说。」

「纸在县里。你们谁去,都能查。」

我把复印件放在案上,又把红布从包里抖出来。布上七个名字,用毛笔写的。

我念。

「罗满女,昌河上村张家,换了一头牛。人在,七十九岁,两个女儿。」

「罗招娣,一九八三年,塘。」

「罗带娣,一九九四年,东莞。」

「罗细妹,一九九八年,高烧三天。」

「罗月英,二〇〇三年,退亲。」

「罗小燕,二〇一一年,县医院。」

台阶下头有人站起来。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罗建华,罗带娣的弟弟。

「我姐没死在东莞。她是自个走的。一九九四年她跟人去打工,走以前还给我做了一顿饭,炒的鸡蛋。」

「我没写她死在东莞。」我说,「我写的是年份,一九九四。」

他把脸抹了一下。

「我姐走那天早上背一个蛇皮袋,我送她到路口。她说,等你娶了媳妇我就回来。」

「一九九五年三月。」我说,「汇款单,一百五。附言写着给爸买药。这张单子在你家老屋抽屉底下,我翻出来的。」

他没答,坐回板凳上。

我停了一下。

「第七个。罗小满。」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风过瓦的声音。

「我。」

罗广德冲上来,一把抓住我手里的新谱,两只手一扯,纸响了一声,裂开。他又扯。

「假的。全是假的。」

「撕吧。这一册是副本。正本昨天下午我交到县志馆了,有收条。」

他停住,手里捏着半个纸壳。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姓的女子,你也敢动罗家的谱。」

我把红布往上举。

「这一块布上的七个人。三个是死在你家里的。两个是你兄弟家里的。一个是你亲生的女儿。剩下一个,是你让我师父抱走的。」

「你闭嘴。」

「红布挂在门上。愿意记名字的,上来按手印。」

人群往两边让开。第一个上来的是替婆婆登记的那个女人,她拿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按在布的最下头。罗建华上来的时候,两边的人让了一下。

「我替我姐按。」

他拿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压在「罗带娣」那一行下头。人一个一个上来,从台阶下头排到巷口。印泥不够,我倒了第二盒。布上的红块一个挨一个,慢慢连成一片。

阿婆是最后上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走到案子跟前打开。里头是一只红布鞋,很小的一只,鞋面褪成了土红,鞋底磨穿了三分,鞋上沾着干了的泥。

「这只鞋是我在塘边捡的。八三年我抱她去,回来又去找。鞋在水边上。」

她把鞋放在案子正中间。

「招娣。你爹把你抱到塘边,是我抱的。他没下手,我也没下手。你自个掉下去的。我们两个,一个都不是人。」

院子里没人说话。有人在人堆里问了一句:广德叔,招娣是你抱去的?

罗广德站在案子后头,手搭在椅背上,指头抠进雕花里。

我说:你答。当着这些人的面答。你把她放到那块石头上的时候,她几斤。

他张了一下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六斤二两。生下来六斤二两。

他把手抬起来,捂住脸。

「我抱去的。」

罗建平坐在前排的板凳上,没动。

「爸。我们真的是陈家的。」

罗广德没答。他慢慢走到案前,伸手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他按了三下才按实。他压的是「罗招娣」那一行。

「我自己按。」

按完他退后两步,对着案上那七张针孔页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片香灰。

「谱。挂上去。」

这一回有人应。

阿婆两手把红布拎起来抖了一抖,走到祠堂正门,把布钉在门框里侧,钉了四颗。我把那七张针孔页从衣服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案上,用四块镇纸压住。

新谱正面是世系图,旧纸背面是七个名字。

我把灯打开了。

清明后第三天,县民政局下来两个人,一个文化科的,一个文物保护的。他们在祠堂里看了一上午,把散在地上的旧谱一册一册收进箱子,贴了封条。

「烧谱要报批的。」

罚了罗广德三千。他祠堂管理人的名分也免了,那把他坐了四十年的雕花椅子,被人抬到后院柴房里。县里的通报发到镇上,罗建平那个修谱委员会的木牌摘了。开春的时候,村里没有一个人去罗广德家拜年。他孙女那门亲事,男方家听说了塘边的事,退了。

罗建平从那天起不来祠堂了。我听人说,他那片厂子被人举报用地手续,县里查了一个星期,停产整改三个月。那一千五百块,我一分没拿。我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放在祠堂的香炉边上。信封上写了六个字:修谱工钱,退还。

然后我去拿针。

新谱的最后一页留了一行空。我把那页铺在桌上,拿一根大针,一针一针往下扎。

罗小满。三个字。

扎小字得顺着字势,一笔一笔。扎到第二个字,针尖滑了一下,扎在左手食指上。血珠出来,落在纸上,我拿袖子按掉,接着扎。扎完三个字,我把纸翻过来看正面。光穿过来,三个字都是亮的。

我把谱抱到祠堂,交给阿婆。

她没接。

「你自己挂。」

架子上有两只铜钩。我搬了一张凳子,踩上去,把谱匣挂上。挂完我下来,抬头看。谱匣在正中,红布在门上,旧纸在案上。阿婆站在门口的太阳底下,拿手挡着光。

「你师父那句话,你要不要晓得。」

我说:哪一句。

「你走的那天早上,他在祠堂门口坐了半天。他说,这娃要是回来,别告诉她是我抱的。」

我从祠堂出来,走小路去塘边。那块青石上放着一只红布鞋。另一只,阿婆说她烧了。我把鞋拿起来,托在手心看了一会儿。鞋里塞着一张折起来的黄纸。

上头是师父的字,写得很小,笔画发抖。

「小满。一九九六年八月十六,塘边。我抱回来的时候,你身上有一块蓝褂子。褂子我烧了。名字我扎了两针。扎不下去。你哪天问起来,就说,是我捡的。」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

「别回来。」

我把纸折好,放进鞋里,把鞋放在石头上。风从竹林里出来,塘面上起了一层细纹。我在塘边坐到日头偏西。

第三年清明,我回村给师父上坟,顺道进祠堂看。红布还在门框上,被日头晒得发白,布上的手印淡了。新谱挂在正中。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多了一行字,是罗秀珍的笔迹,写得不好看,横是斜的。

「罗小满,女,一九九六年生,尚在。」

底下还添了一个名字:

「罗小雅,女,二〇〇四年生,深圳。」

我把谱合上,放回架子上。阿婆第二年冬天走了,走之前把那只红布鞋交给我,说:你留着。那只鞋现在搁在我铺子的玻璃柜里,跟「代写文书」那块牌子摆在一起。

今年开春,有个外县的女人找到铺子里来。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册旧谱,翻到中间一页,说:这纸背上有凸起。你会扎背面吗。

我说:会。

我们这一行修族谱,只在纸背上落名字。这一回我落在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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