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语
退休第三个月,我闺女给我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她说:“爸,你去写写字,修修心,别整天在家挑我毛病。”
我拎着笔墨纸砚去了。教室在三楼,门口贴着“书法研修班(初级)”。
推门进去,坐了六个人。一个在拿毛笔蘸朱砂画符,一个对着砚台运气,一个用宣纸叠了只仙鹤,那纸鹤扑棱了两下翅膀,飞了。
我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
没错,书法班。
我又推门进去。坐在第一排的老头抬头看我,手里捏着一沓报名表:“新来的?报的什么班?”
“书法。”
他翻了一下表,皱起眉头:“书法班名额满了。你是修仙班的吧?隔壁。”
他往右边指了指。
我往右看了一眼。墙上什么都没有。
“没门啊。”
“没门就对了。”老头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拍,“修仙班不设门。缘分到了,自己就走进来了。”
2 我报错了班
我叫孙广年,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管仓库。退休之后的日子,用我闺女孙晓的话说,“爸你浑身是刺”。
她说的也没全错。老伴走了四年,我一个人住着两居室,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琢磨闺女什么时候来看我、来了待多久、走的时候冰箱里给我剩了什么。她待短了我嫌她敷衍,待长了我嫌她管我抽烟。反正怎么都不对。
所以孙晓给我报了老年大学。
“爸,书法班。每周二四上午。你去写写字,那儿全是跟你一样的老头老太太,聊聊天,比在家闷着强。”
我说行。
周二早上,我拎着在早市花三十块钱买的笔墨纸砚出了门。老年大学在区文化馆三楼,走廊里挂着各种班的牌子:声乐、舞蹈、智能手机应用、书法、国画。书法班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我跟着往里走,进了一间大教室。
教室里的景象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预想中:一帮老头老太太铺开宣纸,安安静静地写“厚德载物”。
实际看到:后排一个瘦老头拿毛笔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符,笔走龙蛇,符纸画完自己烧了,灰落在桌上的小铜炉里。前排靠窗一个光头老爷子闭着眼,面前砚台里的墨汁自己转圈,旋出一个漩涡。中间一个胖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拿一张宣纸折来折去,折出一只仙鹤。她把仙鹤往桌上一搁,那纸玩意儿扑棱了两下翅膀,从桌子飞到了讲台上。
讲台上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正低头翻一沓报名表,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赵桂芬,纸鹤又乱飞。期末展演之前不许在教室里试飞。”
胖老太太嘿嘿一笑,把纸鹤收回来揣兜里了。
我站在门口,拎着笔墨纸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穿灰夹克的老头抬头看见了我。他推了推眼镜:“新来的?”
“嗯。书法班。”
他低头翻表,翻了两页,皱起眉头:“书法班名额满了啊,你叫什么?”
“孙广年。”
他又翻了一遍。“孙广年……孙广年……哦,你在修仙班。”
“什么班?”
“修仙班。”他往右边一指,“隔壁。”
我往右边看了看。墙上光秃秃的,连个门缝都没有。
“没门啊。”
“没门就对了。”老头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拍,“修仙班不设门。缘分到了,自己就走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我右边那面墙突然“嗡”了一声。墙皮像水波纹一样荡了一下,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另一间教室的灯光。
一个老太太从墙里探出半个脑袋,花白头发,戴着翡翠耳坠,朝我招手:“新来的?等你半天了。进来进来,马上上课。”
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法班的几个人。他们该画符的画符,该转砚台的转砚台,一脸见怪不怪。
我拎着笔墨纸砚,走进了墙里。
3 修仙班花名册
修仙班的教室比书法班小一半。七张课桌,七把椅子,加我正好八个。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
老年大学修仙班(第3期)
今日课程:炼气基础·引气入体
授课人:钱守一
注意事项:不许用飞剑送外卖。不许在楼道里御物飞行。不许用炼丹炉烤红薯。
最后一条底下还被人用红笔加了一行:“尤其不许用炼丹炉烤红薯。赵桂芬说的就是你。”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来。
刚才从墙里探头的那个老太太坐在我前面,回过头来,翡翠耳坠晃了晃:“我叫赵桂芬,退休前在妇联。你叫什么?”
“孙广年。纺织厂仓库的。”
“炼过气没有?”
“炼什么?”
“气。”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喘气比以前顺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退休之后爬三楼得歇两回,上礼拜来老年大学报名,一口气上来的,没觉着累。当时没当回事。
“有那么一点。”
赵桂芬一拍桌子:“那就是了。老年大学的墙有灵气。天天从这走廊走,不知不觉就通了经脉。你底子不错,不然也不会分到修仙班。”
“我以为我报的是书法班。”
“书法班满了。”她摆摆手,一脸不重要,“而且书法班有什么意思?王老师那个班,八个人天天写‘厚德载物’,写了三年了,最厚的一张纸能透过去看见报纸。修仙班多好。你看那边。”
她往斜后方努了努嘴。我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他面前搁着一只巴掌大的紫砂壶,壶嘴里往外冒的不是热气,是一缕一缕极细的白烟。白烟在空中凝成一个小人形状,打了套拳,散了。
“老宋。”赵桂芬压低声音,“宋砚秋。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炼气期九层,全班最高。那壶是他自己炼的法器,泡出来的茶能治感冒。”
宋砚秋听见了,抬眼看了看我,点了点头,把紫砂壶举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赵桂芬又指左边。左边坐着一个大块头老头,六十五六,肩膀宽得像门板,脸膛红黑,手上全是老茧。他面前搁着两块砖头,拿手指头在上面戳着玩,一戳一个洞。
“周铁柱。退休前是建筑队的,瓦工。炼体流,不练气。靠一身横劲硬扛。上礼拜跟公园单杠较劲,把单杠拉弯了,赔了二百。”
周铁柱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戳了洞的砖头递过来:“新来的?吃不吃砖头?”
“不吃。谢谢。”
“别客气。我烤的,脆。”
他解释了一下。他炼体靠的是把东西烤热了再捏,捏碎了的砖头渣子高温消毒过,能吃。我没接。
再往前,第三排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太太,头发烫着小卷,穿一件暗红旗袍,坐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本草纲目》。她手里捏着一根人参,拿指甲在参须上轻轻一掐,参须断口处渗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液,她拿舌头舔了一下,咂了咂嘴。
“钱不够。”她自言自语,“灵气不够。回头得换一批。”
赵桂芬小声说:“冯玉芝。退休前是中医院的药剂师。炼丹的。别跟她提‘中药’俩字,她跟你急。人家叫‘丹’。”
冯玉芝听见了,回头扶了扶眼镜:“中药是草药,丹药是丹药。中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丹药——能。”
她盯着我看了一眼,忽然眯起眼睛:“你肝不好。气郁。是不是老跟闺女吵架?”
我嘴张了一下。
“别解释。你眼白发黄,太阳穴青筋外鼓,说话之前先叹半口气。标准的肝气郁结。”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扔到我桌上,“逍遥散,我自己炼的。温水送服,一天一包。别吃凉的。”
我把纸包收了。没敢当面扔。
讲台上的钱守一敲了敲桌子。
“行了。人到齐了。上课。”
4 引气入体
钱守一六十七,退休前是区文化馆的副馆长,管了半辈子群众文化工作。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练气是半路出家。五年前在公园遛弯,碰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教人站桩,我跟着站了半小时,回去拉了三天的稀。拉完之后,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血压从一百六降到了一百三。”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不着那老头了。”他把白板翻了个面,背面画着一张人体经络图,线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画的,“但他教的那个桩,我天天站。站了五年,自己摸出点门道。后来老年大学说开个新班,缺个牵头的,我就来了。”
他把粉笔往桌上一搁:“修仙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说白了就三个字——通、聚、用。通经脉,聚气机,用本事。今天讲第一个,通。”
他走下讲台,在教室里来回踱步:“你们在座各位,多多少少都通了点东西。宋砚秋,你通的是手太阴肺经,所以你那壶能冒白烟。周铁柱,你通的是足阳明胃经,所以你能吃砖头。赵桂芬,你通的是手厥阴心包经,所以纸鹤能飞。冯玉芝,你哪条经都没通,全靠药力硬堆——”
冯玉芝脸一沉。
“但冯玉芝同志的药,确实管用。”钱守一补了一句。冯玉芝脸色缓下来了。
“孙广年。”他点了我的名。
我坐直了。
“你刚才从那面墙走进来,没有犹豫,没有撞墙。墙给你开了门。说明你经脉底子是通的,只是自己不知道。”他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我后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像有人拿打火机在后背燎了一下,一股热流从脖子根往下窜,窜到腰,窜到腿,窜到脚底板。脚趾头在鞋里自己动了一下。
“通了。”钱守一满意地点了点头,“足太阳膀胱经。你这条经堵了至少二十年。堵的时候腰酸背疼,尿频起夜。现在通了,今天晚上你能睡个整觉。”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热烘烘的,像贴了个暖宝宝。脚底板痒酥酥的,说不出来的舒坦。
“行了。今天教你们一个基础功法。引气入体。”钱守一回到白板前面,画了个小人,小人头顶上画了个箭头,“每天晚上睡前,盘腿坐着。想着气从头顶百会穴进来,顺着后背往下走,走到脚底涌泉穴,再从前面回到头顶。转一圈算一遍。做二十七遍。”
“就这么简单?”赵桂芬问。
“就这么简单。但有一条。”钱守一竖起一根手指,“做的时候别想别的。想闺女,想儿子,想退休金,想菜价——气就岔了。岔了轻则打嗝放屁,重则半夜抽筋。”
周铁柱在底下嘟囔了一句:“我上回岔气,把马桶坐裂了。”
“对。周铁柱那个就是反面教材。”钱守一敲了敲白板,“下课。作业:每天二十七遍,下周二上课检查。谁没做,罚给全班烧一周开水。”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三十块钱买的笔墨纸砚,准备收起来。
钱守一走过来,看了一眼:“书法班的东西?”
“嗯。用不上了吧。”
“留着。”他把那沓报名表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你的报名表在这儿。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表上“报名班级”那一栏,打印着一个词:
修仙班(老年大学特设)。
底下有一行小字备注:“因系统匹配,自动分班。不接受调班申请。”
“我让闺女帮我报的书法……”
“你闺女的报名表在这儿。”钱守一又抽出一张纸,“书法班。但那天系统出了个bug,把你分到修仙班了。老年大学的系统你也知道,跟教务处的打印机一样,时灵时不灵。”
他拍了拍我肩膀:“将错就错吧。你膀胱经都通了,回书法班写‘厚德载物’,浪费了。”
5 周铁柱的砖
第二个周二,我提前到了。
倒不是多积极。是赵桂芬前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有热闹看,早点来”。我问什么热闹,她嘿嘿一笑挂了。
我到教室的时候,钱守一还没来。赵桂芬坐在第一排嗑瓜子,宋砚秋在泡茶,冯玉芝在摆弄一包新到的药材。周铁柱站在教室后面,面前摞着五块红砖。
“老周,你干嘛?”
“钱老师上回说,期末有个展演。每个班出节目。”周铁柱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我琢磨着表演个绝活。一口气劈五块砖。”
“劈砖算什么绝活。公园里练硬气功的都能劈。”
“劈砖不稀奇。”周铁柱咧嘴一笑,“稀奇的是劈完之后,我把砖吃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是认真的。
赵桂芬嗑着瓜子接话:“老周上回在家试了三块的,吃完拉了两天,他老伴差点打120。这回要上五块,我赌他得住院。”
“不会。”周铁柱拍了拍肚子,“我这胃,通的是阳明经,消化能力强。上回是没烤透,这回多烤一会儿。”
他搬了个凳子,把五块砖摞上去,两只手掌贴在砖面上。我正琢磨他要怎么劈,就看见那五块砖的颜色开始变——从暗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亮黄。砖缝里往外滋滋冒热气。
“嘿。”
周铁柱两只手一合,“咔嚓”一声,五块砖从上到下裂成两半,断面跟刀切的一样齐。他捡起半块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这回火候好。”他递给我一块,“尝尝。跟锅巴一个味儿。”
我接过来,掰了一小角,放嘴里。说实话,确实像锅巴。带点焦香,就是有点牙碜。
宋砚秋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老周,你那个烤砖的法子,有没有试过烤别的?”
“什么别的?”
“肉。”
周铁柱愣了一下。
宋砚秋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你手掌能发这么高的热,烤砖都行,烤肉为什么不行?羊肉串、鸡翅、五花肉。撒上孜然辣椒面。你手一合,十串一起熟。比你劈砖有前途。”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铁柱的眼睛慢慢亮了。
冯玉芝从本草纲目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五花肉不行。油脂太高,高温烤会产生苯并芘,致癌。羊肉可以。配孜然,温中散寒。我再给你配一味陈皮,解腻。”
赵桂芬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那我负责卖。老周负责烤。冯姐负责配方。咱仨搞个夜市摊,修仙烤串,一个月少说挣五千。”
“叫什么名?”周铁柱问。
“铁柱修仙烤串。”
“俗。”
“那你起一个。”
宋砚秋放下紫砂壶,慢条斯理地说:“‘炼气化神串’。”
全教室安静了。
赵桂芬拍了拍桌子:“就这个。”
6 墙里墙外
修仙班的墙,不是每时每刻都开。
钱守一解释过:“那面墙是老年大学的灵气聚集点。平时看着是墙,但只要有修仙班的学生从旁边走,它就会开一道缝。修为越高,缝越大。宋砚秋走过去,缝能开半扇门。周铁柱走过去,缝能开一人宽。赵桂芬——缝就够她侧身挤进去。”
“我怎么了?”赵桂芬不服。
“你心包经通了,但气不够厚。继续练。”
赵桂芬气哼哼地嗑了一下午瓜子。
我试了两回。第一回走过去,墙纹丝没动。第二回我照着钱守一教的法子,把气沉到脚底再走过去,墙皮嗡了一声,裂开一条巴掌宽的缝,我侧身挤进去了。挤进去之后发现左边袖子卡在墙外头,拽了半天才拽出来。
宋砚秋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膀胱经通了,但任脉没通。前后不连贯,气走到前胸就断了。回头我教你个法子。”
那天课间,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把紫砂壶递给我:“喝一口。”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有点涩,咽下去之后从嗓子到胃一路暖下去,像有人拿热毛巾顺着食道擦了一遍。
“什么茶?”
“黄芪、党参、枸杞,加了一味我自己晒的灵芝。”他把壶拿回去,“不是茶叶。是药茶。你回去自己配。黄芪三片,党参两段,枸杞十粒,灵芝一小块。开水泡,当水喝。连喝一个月,任脉能松动松动。”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宋砚秋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第二个礼拜,他教了我一个“站桩引气”的法子。每天站十分钟,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两手在胸前抱个球,想着气从脚底涌泉穴上来,经腿、过腰、走后背、上头顶,再从前面落回丹田。
“站着站着就通了。”他说,“通了之后你从那面墙走过去,不用侧身。”
我站了十天。第十一天早上,我从修仙班门口走过去拿快递,墙“哗”一下开了整扇,我大摇大摆走进去,连头发丝都没刮着。
赵桂芬正在教室里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瓜子壳掉了一地:“你任脉通了?”
“可能是。”
“什么叫可能?你自己没感觉?”
“就感觉走路轻了。上五楼不喘了。夜里不起夜了。早上起来嘴里不苦了。”
赵桂芬把瓜子一搁,站起来冲讲台喊:“钱老师!孙广年任脉通了!”
钱守一从讲台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他在擦白板底下的粉笔槽。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就这?
“你那个进度正常。”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修仙班第三期,八个学员。七个都通了。就差赵桂芬一个。”
赵桂芬脸涨红了:“我通了!我纸鹤能飞!”
“纸鹤飞跟任督通是两码事。你那个心包经只通了上半截,下半截堵着。所以你纸鹤飞不远,飞两米就掉。”钱守一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站桩。别老嗑瓜子。”
7 书法班来踢馆
麻烦是书法班惹的。
那天上午,修仙班正在上炼器基础课。钱守一教大家用普通物件炼法器。宋砚秋的紫砂壶是范本。赵桂芬拿了一把剪刀在炼,想把剪刀炼成能自己裁纸的飞剪。周铁柱拿了一根钢筋,说要炼成“打狗棒”。冯玉芝在炼一只药碾子,想让它自己碾药。
我拿的是那只三十块钱的砚台。钱守一说砚台底子不错,石质细,适合炼成“聚灵砚”——往里头倒水,水能自己聚灵气,磨出来的墨写字不褪色。
正炼着,教室门被推开了。
对,门。修仙班平时没门,但那天墙不知道抽什么风,开了个门形状的洞,还配了个门把手。书法班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每人手里举着一张宣纸。
“钱守一。”灰夹克老头把宣纸往讲台上一拍,“你挖墙脚挖到我书法班头上了?”
钱守一从白板前面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宣纸上的字。写的是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王老师,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挖你墙脚了?”
“孙广年!”灰夹克老头——书法班王老师——指着我,“他是不是报的书法班?人怎么跑你这儿来了?”
“系统分的。”
“狗屁系统!就是你跟教务处老刘喝了顿酒,把好苗子都划拉到你班上了!”
钱守一脸色没变,把宣纸拿起来看了看:“王老师,你这字写得不错。”
“少来这套。”
“真的。这个‘厚’字,底下的‘子’收得稳。这个‘载’字,车字旁那一竖,力道足。”钱守一把宣纸放下,“但你让学生三年写四个字,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浪费。”
王老师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钱守一把粉笔往桌上一搁,“你那个班八个人,写了三年‘厚德载物’,最厚一张纸能透过字看见对面走廊。我这边八个人,来了三个月,赵桂芬的纸鹤能飞两米,周铁柱的烤砖能吃,冯玉芝的逍遥散治好了宋砚秋他老伴的失眠。你拿什么比?”
王老师嘴唇哆嗦了两下。他身后一个戴帽子的老太太扯了扯他袖子:“王老师,算了……”
“不算!”王老师一挥手,回头冲自己班的学生喊,“摆桌!现场写!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功夫!”
书法班的人哗啦啦搬桌子铺毡子倒墨汁。修仙班的人面面相觑。
赵桂芬凑过来小声问我:“老孙,咱怎么办?跟他们比写字?我毛笔字跟狗爬似的。”
我还没说话,宋砚秋站起来了。他端着紫砂壶,慢悠悠走到王老师面前。
“王老师。比写字,我们比不过你们。这个我们认。”他把紫砂壶搁在书法班的桌角上,“但你那个‘厚德载物’,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德字,双人旁。你让学生写的这个‘德’,右边‘心’字底上面少了一横。”
王老师愣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你怎么知道?”
“我退休前教语文的。教了三十四年。”宋砚秋把紫砂壶拿回来,“写错一个字,写了三年。王老师,我不是笑话你。但你刚才说‘真功夫’——真功夫不在笔画上。在你写的是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那壶墨,兑水了。兑了至少三分之一。墨色发灰,没有精神。下回买‘一得阁’,别买早市上十块钱三瓶的那种。”
书法班的人低着头收拾东西走了。王老师走在最后,脸黑得像锅底。
修仙班全体鼓掌。
钱守一敲了敲白板:“行了行了。继续上课。孙广年,你那个砚台磨得怎么样了?”
8 闺女来了
孙晓是来“视察”的。
她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第四回直接杀到老年大学来了。她站在三楼走廊里,先往书法班看了一眼,没人。又往右看,是面墙。
“爸?你在哪儿呢?”
我从墙里探出半个脑袋。
孙晓往后退了一步。
“爸,你怎么在墙里?”
“上课。进来。”
“进哪儿?那是墙。”
“你往前走一步。”
她犹豫了半天,往前迈了一步。墙“嗡”一声开了,她整个人被一股吸力拽了进去,踉跄了两步,站稳了。然后她张着嘴,看着教室里的景象。
周铁柱在烤一块五花肉,手掌贴着肉片,滋啦冒油,冯玉芝在旁边撒孜然粉。赵桂芬的纸鹤在教室里转圈飞,嘴里叼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乌龟。宋砚秋的紫砂壶壶嘴冒出来的白烟凝成一个小人,坐在讲台边缘翘着二郎腿。
钱守一抬头看见孙晓,点了点头:“孙广年他闺女?坐吧。正好讲到炼气第二层,一起听听。”
孙晓没坐。她拉着我的袖子把我拽到角落里。
“爸,这是什么?”
“修仙班。老年大学特设的。”
“你报的不是书法班吗?”
“系统分错了。将错就错。”
孙晓盯着我看了五秒。
“爸,你脸怎么不黄了?”
“什么?”
“你以前脸色发黄,眼白也黄。今天怎么白里透红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热的。你以前手脚冰凉。”
“通了膀胱经。任脉也通了一半。”我拍了拍她手,“站桩站的。宋砚秋教的。”
孙晓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那……我能报吗?”
“你四十一,不到年龄。”
“有没有中年班?青年班?”
“钱老师,有吗?”我冲讲台喊了一嗓子。
钱守一想了想:“中年班暂时没有。但旁听可以。每周二四,交点旁听费,一个月三百。”
孙晓当场扫了码。
回去的路上,孙晓开着车,我坐副驾驶。她忽然说了一句:“爸,你以前老挑我毛病,是因为你一个人闷得慌。现在有了事干,是不是就不挑了?”
我想了想:“挑还是要挑的。但可以少挑两条。”
“哪两条?”
“不挑你做饭咸了。不挑你星期天不来看我。”
孙晓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成交。”
9 期末展演
期末展演定在腊月十八,老年大学汇报演出。
声乐班唱《夕阳红》。舞蹈班跳扇子舞。智能手机应用班表演“三分钟教会爷爷奶奶点外卖”。书法班写春联送观众。
修仙班报上去的节目单是这样的:
周铁柱:《硬气功·烤砖+五花肉品鉴》(现场烤,现场吃,分给观众)
赵桂芬:《纸鹤阵列飞行》(十二只纸鹤编队,飞“福”字)
冯玉芝:《丹药速成·逍遥散现场配伍》(给观众把脉,一人一包)
宋砚秋:《药茶品鉴》(紫砂壶泡灵芝黄芪茶,分杯)
孙广年:《聚灵砚磨墨》(磨出来的墨写春联不褪色,送观众)
钱守一看了节目单,批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展演那天,文化馆小礼堂坐了两百多人,全是老头老太太和来陪同的子女。修仙班在后台候场。周铁柱搬了一箱砖和一箱五花肉,赵桂芬在给纸鹤排队,冯玉芝在数药包,宋砚秋在泡茶。
孙晓坐在第三排,举着手机拍。
轮到修仙班的时候,钱守一上台,把白板往台中央一搁。
“各位老年朋友,各位家属。老年大学修仙班,第三期期末汇报,现在开始。”
周铁柱第一个上。他搬了五块砖,手掌一贴,砖变红了。一合掌,五块砖裂成十半。他拿起半块嘎嘣嚼了,然后把剩下的分给台下前排的老头老太太。有个老太太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哎,真脆。”
然后他换了五花肉。手掌贴着肉片,滋啦一声,油花冒出来。冯玉芝在边上撒孜然和辣椒面,赵桂芬拿盘子接。十串五花肉三分钟烤好,端下去分了。孙晓抢了一串,咬了一口,回头冲我竖大拇指。
赵桂芬的纸鹤飞了十二只,在空中排成一个“福”字,转了二十秒才散。
冯玉芝给二十多个老太太把了脉,逍遥散分出去三十包。
宋砚秋的药茶泡了三大壶,喝完了。
最后是我。我蹲在台上,拿那只三十块钱的砚台磨墨。磨了五分钟,墨汁浓黑发亮。钱守一拿毛笔蘸了,在红纸上写了四个字:“老有所用。”底下落款:“老年大学修仙班,孙广年供墨。”
字写得一般。但那张红纸传到台下之后,没人还回来。
孙晓在第三排鼓掌,鼓得特别响。
散场之后,她在后台拉着我拍了张合影,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我爸。修仙班。期末展演供墨。字不怎么样,墨挺好。”
我哥在群里回了一条:“什么班???”
孙晓回:“修仙班。爸任督二脉都通了。”
我哥回了一串问号。
赵桂芬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嗑着瓜子说:“下回你哥来看你,带他走一趟墙。他一走就进去了,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10 墙又开了
展演之后,修仙班扩招了。
孙晓那个旁听名额排了十几个人。钱守一跟老年大学教务处申请,把隔壁一间空教室打通,改成修仙班正式教室,编了班号:老年大学特设修仙研修班(第四期)。墙不用再裂缝了,正儿八经装了扇门。
但钱守一留了个规矩:“门装上,但考试的时候还得走墙。能走墙进来的,算及格。走门进来的,算补考。”
赵桂芬第一个反对:“我纸鹤能飞,凭什么走墙算补考?”
“你任脉还没通。走墙是检验标准。”
“钱老师你这就是针对我——”
“赵桂芬,你逍遥散吃了吗?冯玉芝专门给你配的,你放抽屉里半个月没动。”
赵桂芬不说话了。
春天开学那天,我站在新教室门口。门是绿色的铁皮门,跟其他班一模一样。但我没走门。我往左边那面老墙走过去,气沉脚底,后背一热,墙皮嗡地荡开,我迈步走了进去。
教室里,宋砚秋在泡茶,周铁柱在试新买的烤盘,冯玉芝在摆弄一盆刚发芽的灵芝。赵桂芬坐在第一排嗑瓜子,看见我进来,挥了挥手:“老孙,来得正好。尝尝冯姐新炼的健脾丸。比你上回吃的逍遥散好吃,裹了蜂蜜。”
我拿了一颗,嚼了嚼。甜的。
钱守一从讲台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的报名表。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把表搁在讲台上。
“第四期,开学第一课。”他拿起粉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课程:教的不是本事,是日子。
底下有人笑。周铁柱说:“钱老师,你天天改课程名。”
“课程名是虚的。”钱守一把粉笔搁下,“日子是实的。你们退休了,觉得日子没用了。在这儿练练气,烤烤肉,飞飞纸鹤,给闺女治治失眠——日子就有用了。”
他拍了拍手:“行了。上课。今天教怎么用气暖膝盖。冬天了,都给我把老寒腿治治。”
教室里一片椅子响。冯玉芝已经开始给旁边老太太摸膝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