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07号
沈默是在第五次刷新教务系统的时候,才确定那张准考证上的号码不是打印错误。
姓名,沈默。班级,高二(三)班。身份证号,尾数0417。照片,去年九月拍的,刘海比现在长一点。
他先看到的是班级序号那一栏:07。
沈默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他是12号。从高一入学到现在,他在这个班的序号一直是12,填过无数张表,没变过。07号是陈然的位置。陈然休学之后,07号空着,没人补进来,座位表上那一栏至今写着陈然的名字。
他把视线往下挪了一行。
学号:20190307。
2019。那是五年前入学的学生才该有的编号前缀。沈默的学号应该是20230312——2023年入学,三班,12号。
他退出页面,重新登录。姓名和照片都没变,数学成绩还是那个让他想关掉网页的分数,但班级序号和学号双双不对。班级序号从12变成了07,学号从20230312变成了20190307。他点进“个人信息”翻了翻,其他栏位都正常,只有这两项被改了。改动时间看不到,系统不显示这个。
他把准考证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出了打印店往教学楼走。路上他掏出手机,给陈然发了条微信:“你学号是不是也出过问题?”
消息发出去,左边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沈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陈然把他拉黑了。一个月前没有,今天早上也没有,昨天晚上他还给陈然发过一条“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没回,但至少没被拉黑。是刚才,在他打印准考证的这几分钟里,被拉黑的。
他拐进教务处。
教务处下午只有一个人在,是个年轻的行政老师,工位后面贴着一张“有事请敲门”的打印纸,纸的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沈默把准考证递过去,说:“老师,我的学号不对。”
行政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系统里显示的就是这个号啊。”
“但我以前一直是20230312。”
“那你有没有换过班级?或者转过学?”
“没有。我从高一就在三班,没动过。”
行政老师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她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说:“系统里你的学号确实是20190307,班级序号也是07,可能是之前数据迁移的时候关联错了,我帮你改一下。”
她在键盘上敲了一阵,点了几个确认框,然后说:“好了,改回来了。你回去重新打印,应该就是20230312了。”
沈默说了声谢谢,出了教务处。他没有回教室,直接去了图书馆电子阅览室。他找了台公用电脑,登录教务系统,点打印准考证。
页面刷出来。
姓名:沈默。班级:高二(三)班。班级序号:07。学号:20190307。
行政老师的修改没有生效。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刷新了一次,还是一样。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教务系统 学号改不了 被覆盖”。搜索结果里有一条问答网站的提问,标题是“教务系统学号改不了怎么办”,回答里有人提到:“有些学校的系统里,‘历史数据关联’的优先级高于人工修改,除非管理员在后台删除关联记录,否则前端改多少次都会被覆盖回去。”
沈默关掉网页,重新登录自己的账号,点进“学籍状态”。页面最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链接,写着“历史变更记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点进去。
页面上跳出一条孤零零的记录:
“2024-10-10,学号由20230312变更为20190307。变更原因:历史数据关联。”
2024年10月10日。陈然的休学申请是9月27日提交的,而他的学号变更是在10月10日,陈然离开学校整整两周之后。沈默翻了一下手机日历,10月10号是周四。他那天在干什么?想不起来了。一个普通的周四,没有任何特别的。
他退出自己的账号,切到陈然的。密码还是身份证后六位,陈然没改过。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陈然懒得登,把账号密码甩给沈默帮他看,这个习惯从高一就开始了。沈默登进去,点进陈然的“历史变更记录”。
页面上也有一条记录:
“2023-09-01,学号由20230307变更为20190307。变更原因:历史数据关联。”
沈默把两条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半分钟。陈然是2023年9月入学的,学号本来是20230307——2023年,三班,07号,完全正常。但系统在入学当天就把它关联到了20190307这个旧编号上。陈然日常使用的学号仍然是20230307,所以沈默从来没注意到他账号底下还挂着一条“关联到2019级旧编号”的记录。陈然休学之后,同一个编号又关联到了沈默头上。
一个编号,陈然用过,沈默现在用着。但它本来属于谁?
沈默掏出手机,把两条记录都截了图,退出账号,关掉电脑,走出电子阅览室。他去了二楼尽头的校史资料室。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扣上生了锈。他找管理员要钥匙,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问他找什么,他说做社会实践作业,要查学校的历史沿革。老太太没多问,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递给他,说看完把灯关了。
资料室里堆着一排铁皮柜,柜子里是按年份归档的旧学生名册和学籍变动材料。沈默找到了2019级的档案盒,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2019级-三班”。打开之后是一叠用订书钉装订的打印表格,抬头是“学生基本信息登记表”。
他按学号顺序翻。01,02,03……翻到07的时候,手停住了。
07号,姓名:陈屿。学号:20190307。班级:2019级三班。备注栏里写着:“该生因家庭原因申请休学,经校务会研究同意,学籍保留,复学时按原学号编入原班级。”
日期是2021年10月10日。
沈默盯着“陈屿”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登记表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打印的照片。照片上的脸有点模糊,但轮廓看得出来,眉眼、鼻梁、下巴的弧度,和陈然有七八分像。他翻到登记表最后一页的班级合影,2019级三班,第二排左起第七个,陈屿。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出相册里上学期班级春游时拍的合照,找到陈然的脸,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像。太像了。不是同一个人,但想到不可能是巧合。
沈默把2019级的登记表放回档案盒,又翻到2023级三班的档案盒,找到07号那一页。姓名:陈然。学号:20230307。备注栏里写着:“2023年9月1日入学,学号关联历史数据,变更为20190307。”
同一个班内序号,同一个旧学号。三年前挂在陈屿名下,三年后挂在陈然名下。陈屿休学之后,20190307这个编号没有从系统里消失,一直挂着。等到陈然入学,系统把它关联到了陈然身上。陈然休学之后,它又转到了沈默头上。
沈默掏出手机,对着两张登记表各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翻到2023级三班12号那一页,他自己的那一页。学号:20230312。备注栏是空的。
纸质档案里,2019级三班07号的学号是20190307。2023级三班07号的学号是20230307,备注显示它被关联到了20190307。而系统里,沈默的学号变成了20190307,人工修改无效。
一个编号,从2019级的陈屿,跳到2023级的陈然,再跳到陈然的同桌。
沈默把登记表放回档案盒,关灯,锁门,把钥匙还给老太太。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路灯还没亮,整个校园灰蒙蒙的。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潘博文 学号。”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个问答网站链接,标题是:“潘博文事件到底是真的假的?”
他点进去。
“……我们三个人的花名册上,没有潘博文这个名字。学号直接往前顺延了一位,好像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沈默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他注意到帖子下面有一条三年前的回复,点赞数很少,淹没在几百条评论里:
“天津这边也有类似的事,2019级有个学生休学之后学号一直挂在系统里,后来被下一个用这个号的学生查出来了,那个学生后来也休学了。”
回复人的ID是一串乱码,头像空白,主页什么都没有。
沈默关掉页面,继续往校门口走。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校服后摆掀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从今天起,20190307这个编号,已经不在陈然名下了,也不在陈屿名下了。
它在系统里,挂在他名下。
而他要在被这个编号彻底“关联”之前,搞清楚两件事:2019级三班07号陈屿,三年前休学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以及,陈然知不知道,他有一个哥哥,叫陈屿。
第二章 纸条
沈默后来反复回忆过那天晚上——从教务处到图书馆,从资料室到校门口,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漏了一件东西。陈然拉黑他之前,往他宿舍床垫底下塞了一张纸条,而沈默直到三天后换床单时才摸到。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螺旋装订的毛齿,对折两次,塞在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沈默摸到它的时候以为是上学期期末复习时自己塞的公式小抄,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潦草,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的尾巴,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别查学号。找老孙。”
沈默站在宿舍床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他认得陈然的字——陈然写字有个毛病,横折钩永远带个多余的弯,数学老师在作业本上批过无数次。这张纸条上的字,横竖钩全是弯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印着学校作业本的抬头,装订线旁边有一个被水洇开的圆珠笔印,蓝黑色,洇开的形状像半枚指纹。沈默盯着那个指纹印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三天前和陈然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能发出去的消息是他从教务处出来时发的:“你学号是不是也出过问题?”再往上,是那天晚上九点十七分,他站在校门口发的:“你认不认识2019级三班的人?”两条消息都带红色感叹号。但再往上翻,三天前的下午两点零六分,他发过一条“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那条消息前面干干净净,没有感叹号。
也就是说,陈然拉黑他的时间窗口,精确到那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三点十分沈默在打印准考证,三点半他在教务处,四点他在电子阅览室。陈然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沈默不知道,但纸条上“别查学号”四个字说明陈然知道沈默会查,甚至知道沈默已经查到了什么程度。一个已经失联一个月的人,怎么知道他同桌正在查学号?
除非陈然根本没离开过。
沈默把纸条折好塞进手机壳内侧,出了宿舍楼。他要去教务处问一件事:老孙是谁。
教务处下午换了一个人值班,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周,教政治的,兼任教务副主任。沈默敲门进去的时候周老师正在批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有事吗?”
“老师我想问一下,咱们教务处有没有一个姓孙的老师?”
周老师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孙老师?哪个孙老师?”
“我不知道全名,就是以前在教务处做过学籍管理的,可能退休了或者调走了。”
周老师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沈默两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学籍上有点问题,想查一下以前的记录,行政老师说经办人签字栏里有个姓孙的,我想找他确认一下。”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蓝色封面的通讯录,手指沿着名录往下划,划到某一页停住了。“孙德明,以前教务处的学籍管理员,三年前退休了。你这个问题找他现在也没用,他都退了三年了,系统的事他管不了。”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通讯录上有个手机号,但不知道还用不用。”周老师把通讯录转过来给沈默看了一眼,手指点在一个号码上。沈默掏出手机记下来,周老师又补了一句:“你学籍到底什么问题?行政老师不是说给你改了吗?”
“改了,但系统又自动变回去了。”
周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听到了一件他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事。“那你回去等通知吧,我让信息中心查一下后台数据。”
沈默说了声谢谢,出了教务处。他没有回教室,直接去了操场角落,拨了通讯录上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对方的声音很沙哑,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一档调解类节目。
“请问是孙德明老师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学校的学生,想跟您打听一个学号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什么学号?”
“20190307。”
沉默。比刚才更长。沈默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
“沈默。”
“沈默……”孙德明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翻记忆里的某本册子。“你几班的?”
“高二三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气。“你学号现在是20190307?”
“对。系统里改不回去。”
孙德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默后颈发凉的话:“你明天放学后来找我,我把地址发你。别在学校里说这事,也别在电话里说。”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查这个学号的学生,三年前也是这么找到我的。”孙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来他休学了,再后来他弟弟也休学了。你是第三个。”
电话挂了。沈默站在操场边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里面传来忙音。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翻到短信页面,等了两分钟,孙德明发来一个地址,在学校东边三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附了一句话:“明天下午五点半,到了给我打电话。”
沈默把地址存下来,往教学楼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教务系统,登进陈然的账号——还能登。他点进“学籍异动记录”,把那条2023年9月1日的变更记录又看了一遍。
“学号由20230307变更为20190307。变更原因:历史数据关联。”
经办人签字栏里,三个字:孙德明。
沈默退出账号,把手机揣进口袋,上楼回教室。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他往教务处看了一眼,周老师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走廊,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说话的时候脑袋微微往下低。沈默放慢脚步,从窗户旁边走过去。周老师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漏出来几个字,断断续续的,沈默只听到一句:
“——他找到老孙了。”
沈默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进了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陈然以前的座位在他左边,桌面上的灰被擦干净了,有人来擦过。桌角放着一张崭新的学生卡,姓名栏印着“沈默”,学号栏印着“20190307”。他翻过卡片看了一眼背面,磁条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和周老师批卷子的字一模一样:
“别去找孙德明。”
第三章 门缝
孙德明开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沈默的手,然后才看他的脸。这个顺序后来让沈默想了很久——一个在教务处干了三十年学籍管理的老头,看学生先看手,就像看试卷先看笔迹,图章盖得太多的人,习惯把什么东西都先当文件验一遍。
沈默的手上什么都没有。书包单肩挎着,校服拉链拉到一半,手机揣在裤兜里。孙德明看了两秒,侧身让出半米宽的门缝。
“进来吧。”
沈默侧身挤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闷的响,锁舌撞进锁孔的声音比普通门锁重得多,沈默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加了第二道防盗链,铜的,链条表面磨得发亮。
孙德明没管他看什么,转身往客厅走。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对面一台电视正放着调解类节目,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铺着一张塑料桌布,上面压着三个茶杯,每一个底下都垫着杯垫,位置摆得很正。老头坐进沙发里,把电视关了,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坐。”
沈默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孙德明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缠着白线,绕了三圈。他解线的时候手指很稳,解开了也不急着打开,先看了沈默一眼。
“你说你学号是20190307。”
“对。”
“改不回去?”
“行政老师改了一次,系统自己变回去了。”
孙德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早就知道的事。“陈屿的那个号,当年也是改不回去。我给他办了休学,学籍保留,按道理休学之后学号应该进冻结池,复学的时候重新分配。但系统里他那条记录不归冻结池管,我点了三次‘注销’,页面都刷出来了,过两天再查,又活过来了。”
沈默把手机壳里那张纸条摸出来,展开放在茶几上。“陈然让我找您。”
孙德明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没有拿起来。“陈然是陈屿的弟弟。陈屿休学之后,陈然还在三班,跟你同桌。陈屿休学之前来过我这里一次,就坐你现在坐的那把椅子。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当时没信。”
“什么事?”
孙德明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张A4纸,打印的,抬头是学校教务系统的页面截图。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沈默面前。
“这是陈屿休学前一天打印的。他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学生拿着20190307这个号来找我,就把这张纸给他看。”
沈默拿起文件袋,隔着塑料膜看里面的纸。截图是教务系统的“学籍异动记录”页面,日期显示2021年9月28日。页面上的记录不止一条,从上到下排了整整七行,每一行的“变更原因”栏都写着“历史数据关联”,每一行的“变更时间”都是不同的年份。
沈默一行一行往下看。
2021-09-28,学号由20210307变更为20190307。
2020-09-15,学号由20200307变更为20190307。
2019-09-03,学号由20190307变更为20190307。
他愣了一下。第三条记录的变更前学号和变更后学号是同一个数字。他继续往下看。
2018-09-12,学号由20180307变更为20190307。
2017-09-08,学号由20170307变更为20190307。
七条记录,从2017年到2021年,每一年都有一个“某班07号”的学生被关联到20190307这个编号上。2019年那条最奇怪,变更前后是同一个号,看起来像是系统自己关联了自己。
“2019年这一条,”沈默抬起头,“为什么前后是同一个号?”
孙德明坐回沙发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2019年三班07号,是陈屿入学的那一届。他进来的时候学号就是20190307,系统当天做了一次‘关联’操作,操作人和被操作对象是同一个号。我那时候问过信息中心,他们说这是底层数据迁移的正常现象,不用管。”
“然后呢?”
“然后2020年,新一届三班07号入学,系统把这个新生的学号也关联到了20190307。2021年又来一届,又关联。每年都在同一个号上叠一层。陈屿是2019级的,他在校那两年,这个号一直在被别人叠上去,他本人不知道。直到2021年他查了一次学籍异动记录,发现了这些记录。”
“他为什么查?”
孙德明看着沈默,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东西。“因为他那一年成绩单上多了一门课,课名叫‘社会实践(二)’,但2019级三班的培养方案里根本没有这门课。他去教务处问,教务处说系统显示他修过这门课,有成绩,是‘优’。他说我从来没上过这门课,教务处说系统不会错。他就自己去查了异动记录,然后发现了那些关联。”
沈默把那七条记录又看了一遍。2017年到2021年,每年一层,叠在同一个编号上。20190307这个号像一块磁铁,每年都在吸一个“三班07号”进来。
“陈屿后来怎么办了?”
“他来找我,给了我一份这张截图。我说这事我管不了,系统的事得找信息中心。他去了,信息中心的人让他回去等通知,等了两个星期,通知没来,他先等来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孙德明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半度。“他说他宿舍的床垫底下被人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别查学号’。他拿着纸条去找班主任,班主任看了一眼,说‘那你别查了’。陈屿不服,又去信息中心问,这次信息中心的人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回来学给我听,我听了之后当天就递了退休申请。”
“什么话?”
“信息中心的人说:‘你查的这个学号不是你的,是系统里一个历史遗留的挂靠位。你把它当成一个工位就行了,谁坐在上面谁干活,你现在不干了,下一个人来坐,跟你没关系。’”
沈默把文件袋放回茶几上。孙德明看着他,说:“陈屿听完这句话,当天晚上就没回宿舍。第二天他家长来学校办了休学,手续是我经手的。我给他签完字之后,回去翻了翻以前的学籍档案,发现2017年、2018年那两个被关联到20190307的学生,也都在关联之后的学期内休学了。一个转学了,一个说是生病,家长来办完手续就再没出现过。2019年陈屿进来,2020年、2021年那两个也休了。你是2023级的,2023级三班07号是陈然,陈然休学了,然后系统把这个号转给了你。”
沈默坐在折叠椅上,后背贴着椅背,觉得椅子有点硬。他数了一下:2017、2018、2019、2020、2021、2023,六届学生,每届三班07号,全部在学号被关联到20190307之后的学期内休学或转学。陈屿是第五个,陈然是第六个,他是第七个。
“陈屿休学之后去了哪里?”沈默问。
孙德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家长来办手续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电话换了,地址没留。陈然入学之后找过我一次,问他哥的事,我说我只管办手续,人去哪了我不知道。陈然后来自己在查,查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但他休学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孙老师,那个号现在在我同桌名下了,我同桌什么都不知道,你帮我看着他点。’”
沈默愣了一下。陈然在休学前就知道学号会转到沈默头上?
“陈然还说了什么?”
“他说,”孙德明看着沈默,“‘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同桌去找2019级的陈屿。他知道的比我多。’”
沈默满脸疑惑,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陈然会这么说。
沈默从孙德明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教务系统,登进陈然的账号。学籍异动记录里那条2023年9月1日的变更记录还在,经办人签字栏里“孙德明”三个字还是老样子。
他退出来,切到自己的账号,盯着“20190307”这串数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打开微信,翻到陈然的聊天框。红色感叹号还在。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当然发不出去,但他想让自己记住这句话:
“你哥在哪?”
消息前面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沈默盯着那个感叹号,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感叹号旁边的头像变了。陈然的微信头像原来是一只橘猫,现在变成了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昵称也变了,从“陈然”变成了“该用户已注销”。
沈默把手机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孙德明家的窗户。三楼,灯已经灭了。他转过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行新的搜索词:
“20190307 学号 挂靠位”
搜索结果第一页全是无关内容。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一条三年前的贴吧帖子,标题是“三班07号那个事有人记得吗”,点进去,帖子已经被删了,只剩下一行系统提示:“该内容已被发布者删除。”
沈默关掉页面,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走。他脑子里盘着一件事:孙德明说陈屿当年查到了七条关联记录,从2017年到2021年,每年一层。但孙德明给他看的那张截图只到2021年。2022年呢?2022级三班07号呢?那张截图上没有2022年的记录,而沈默的异常是从2023年陈然入学开始的——陈然的关联记录发生在2023年9月1日,但沈默自己那条变更记录发生在2024年10月10日。
2022年,三班07号是谁?
沈默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掏出手机,打开学校官网的“信息公开”栏目,找到2022级新生分班名单。名单是一张PDF,他翻到三班那一页,按班内序号往下找,07号那一栏写着:
姓名:孙浩然。
沈默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钟。孙浩然。姓孙。
他想起孙德明刚才说的话:“陈屿听完那句话,当天晚上就没回宿舍。”孙德明没有提2022级的任何事。那张七条记录的截图上,最后一条是2021年。2022年的记录不在上面,而2023年陈然的记录也不在上面。孙德明给他看的是一张不完整的截图。
沈默把PDF关掉,打开微信,找到孙德明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孙老师,2022级三班07号孙浩然,是您什么人?”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三次,每次都消失,第四次终于弹出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孙子。”
然后紧跟着第二条:
“你明天别来学校了。”
第四章 十七级台阶
孙浩然家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准确地说,他们根本没有见面。沈默翻过围墙之后在隔壁小区门口站了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孙浩然发来一条消息:“你翻墙的时候手蹭到墙头那块砖了,砖后面有东西,回去拿。”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果然有一道灰白色的划痕,水泥灰里夹着一点红漆。他折回去,在墙头那块松动的砖后面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公交卡和一把钥匙。公交卡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明天早上六点半,坐302路到终点站,别刷学生卡。”
沈默把公交卡和钥匙揣进口袋,回了学校。那天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导数,他盯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划痕看了一节课。划痕不算深,但边缘很整齐,像是砖头表面那道红漆被刮掉了一条。砖头在墙头躺了不知道多久,红漆早就干了,能刮出这么整齐的痕,说明砖头被移动过,有人专门把它放在那里。
六点二十,沈默在校门口对面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然后拐进公交站。302路在早高峰里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他站在后门旁边,书包抱在胸前,旁边一个大妈拎着两袋韭菜,韭菜味和车载香水混在一起,熏得他直翻白眼。终点站在城东工业区边缘,下车的时候车上只剩三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和一个拎着保温杯的老头。沈默跟着导航走了十分钟,到了一个废弃的厂区门口,铁门锁着,旁边的小门虚掩着。
他把那把钥匙插进小门的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厂区里面是几排空置的车间,窗户碎了,墙上刷着“安全生产”的标语,红漆褪成了粉白色。最里面一排车间的门开着,沈默走进去,看到孙浩然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半瓶矿泉水。他比沈默矮半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是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灰色连帽衫,袖口盖过手指。
“你迟到了四分钟。”孙浩然头都没抬,盯着笔记本屏幕。
“公交车堵了。”
“堵了七分钟?302路早高峰的发车间隔是六分钟一班,你坐的那班应该是6:32到站,你6:36才上,说明你在早餐摊多等了一锅新出笼的包子。”孙浩然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学校教务系统的后台截图,“我查了你的消费记录,你6:25在校门口便利店刷了校园卡,消费金额五块五,买了两个鲜肉包。这个便利店早高峰的包子是提前蒸好的,6:30之前随到随拿,你如果6:25刷卡,30秒就能拿到包子,但你6:36才上车,中间十分钟你在干什么?”
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在查我消费记录?”
“我查的是‘07号关联人员’的消费记录。你学号变成20190307之后,系统把你的校园卡绑定到了那个旧编号上,你的每一笔消费都会在20190307这个账下生成一条流水。”孙浩然把笔记本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爷爷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你找到他了,让我把你带到这个厂里来,别在学校碰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周老师昨天往信息中心跑了两趟,两趟都是去查‘谁在调学籍异动记录’。”
沈默拉开对面的折叠椅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腿上。“周老师是谁?”
“教务处的副主任,教政治的。他不管学籍,但他有权限看所有操作日志。我爷爷说,周老师在这个学校待了十二年,前六年是普通教务员,后六年是副主任。他升副主任的那一年,正好是20190307第一次被关联的那一年。”
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你的意思是,周老师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而且他一直在维护这件事。”孙浩然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列了十几行数据,每一行的格式都差不多:“2021-09-15,操作人:周建国,操作类型:日志审核,关联记录编号:XZ-20190307-07。”孙浩然指着最上面一行,“这是我爷爷昨天从系统后台导出来的操作日志,周建国每一年都在审核20190307的关联记录,每一次审核的结论都是‘正常,无需处理’。”
“周建国是周老师?”
“对。我爷爷说,2019年陈屿来查这件事的时候,周建国找他谈过一次话,谈话内容我爷爷不知道,但谈完之后陈屿就去找信息中心了,然后就被信息中心的人用‘挂靠位’那套话打发了。再然后陈屿就休学了。”
沈默把表格往下翻。2021、2020、2019,每一年都有周建国的审核记录。2019年那一条的备注里写着:“该生主动查询关联记录,已谈话提醒,建议关注。”2020年的备注是:“该生多次查询历史变更记录,已通知班主任介入。”2021年备注最短,只有四个字:“同意休学。”
“他是在做记录。”沈默说,“每一年学生出现异常反应,他都记一笔,然后标记‘已处理’。”
“对,但他的处理方式不是解决问题,是把提出问题的人处理掉。”孙浩然把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我爷爷说,周建国有一句口头禅,叫‘稳定压倒一切’。他不是坏人,他是那种觉得‘只要别出事,怎么都行’的人。陈屿查得太深,他就让陈屿休学。我爷爷把我摘出来的时候,周建国其实知道,但他没管,因为我把学号换了之后系统就正常了,没有异常记录需要他审核。”
沈默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车间顶棚的钢架,上面挂着半截蜘蛛网,网里粘着一只死掉的飞蛾。“那你为什么又要查?”
孙浩然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因为我爷爷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那个同学陈然,休学之前找过我,让我看着沈默。我今天看了沈默的学籍记录,20190307这个号底下的关联记录已经叠了七层了,再叠一层,系统就要把最早的那一层清出去。’”
“清出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2017级的那个07号,会从系统里彻底消失。不是休学,是注销。学籍档案被删除,所有记录清零,就好像那个学生从来没有在这个学校存在过。”孙浩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我爷爷说,2017级那个学生,是第一个被关联的。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只是系统出错。他现在在系统里的状态是‘休学(超期未复学)’,如果再叠一层,系统会自动把他标记为‘退学’,然后清除档案。他的学号20170307会被回收,重新分配给下一个新生。”
沈默把书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手机,打开教务系统,登录陈然的账号,翻到2019级三班的名单,找到07号那一行。陈屿,学号20190307,状态“休学”。他点进陈屿的“学籍异动记录”,页面最下面有一条灰色的备注:“关联层数:3。剩余可叠加层数:4。”
“陈屿的关联层数是3,”沈默把手机屏幕转给孙浩然看,“意思是2017、2018、2019这三层都叠在他身上了?”
“对。2020年再来一个,层数变4;2021年再来一个,层数变5;2023年陈然进来,层数变6。你今年被关联,层数变7。到第8层的时候,最底下的2017级就会被清出去。”孙浩然把笔记本翻开,调出一张折线图,“我算了时间。系统每年9月开学季做一次批量关联,下一次是明年9月。如果明年之前不把层数降下来,2017级那个学生就没了。”
沈默把手机收回来,盯着屏幕上陈屿那条“剩余可叠加层数:4”的备注看了十秒钟。“怎么降?”
孙浩然把折线图关掉,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上面打了三行字:
“一、找到疴窖原始坐标。
二、用草人替代当前容器,完成‘葬病’。
三、把层数清零,而不是转给下一个人。”
“这是我哥留下的笔记里抄的,”孙浩然说,“陈然休学之前找到我,把陈屿的笔记本复印了一份给我,原件他带走了。他说原件要留给下一个能进夹层的人。”
“夹层?”
“就是我爷爷家那栋楼,二楼到一楼之间多出来的第十七级台阶。你跨过去了,没踩,所以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踩了的人,会被系统标记为‘已进入夹层’,再也出不来。我2022年被关联的时候踩过一次,是我爷爷把我拽出来的。他删了我那条关联记录,然后把台阶上的粉笔标记重新描了一遍,写了‘踩了就得回头’。”孙浩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陈屿没回头。他踩了,进去了,然后从里面把台阶上的标记改了。原来写的是‘别踩’,他改成了‘踩了就得回头’,因为他自己在里面回头了,看到了一些东西。”
“看到什么?”
“他没写。但陈然在复印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加了一行字,我爷爷没注意到,是我后来翻复印件的时候发现的。”孙浩然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显示一张翻拍的复印件照片,页面底部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字迹和陈然留给沈默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哥说他回头的时候看到了后面所有人的脸。他说对不起。”
沈默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车间外面起了风,把窗户上残留的一块碎玻璃吹得哐当响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好。
“我要去那个夹层。”
孙浩然没有拦他,也没有说“你疯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把矿泉水瓶拧紧,塞进书包侧兜,站起来,把连帽衫的帽子扣到头上。“我跟你一起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你回头之前先喊一声‘孙浩然’。我听到你喊,我就知道你还在。我哥当年没人喊他,他回头的时候只有自己。”
沈默把书包带子理了理,点了一下头。“走。”
两个人出了厂区,坐302路往回走。车上孙浩然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沈默用手机查了一路的“疴窖”和“葬病”资料。搜索结果里有一条旧新闻,标题是“某地施工挖出清代民俗遗迹,专家称系‘葬病窖’”,正文只有两段,第二段最后一句话被截断了:“……该窖穴的用途目前仍有争议,有学者认为其与当地‘送病’习俗有关,但缺乏文献佐证,建议原址保护,避免破坏。”沈默盯着“建议原址保护”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关掉页面,把手机放进口袋。
学校没采取“原址保护”。它把疴窖埋进了地基里。
第五章 夹层
孙浩然在路上给沈默讲了三件事,语气跟报站差不多。
第一,夹层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但差别不大,进去十分钟出来可能只过了七分钟,也可能过了十二分钟,没有规律,别拿手机看时间,手机在里面的时钟会乱跳。第二,夹层里会有人叫你名字,声音可能是你妈、你班主任、或者你自己,不管是谁,回头之前先喊“孙浩然”,喊完等两秒,没人应你再回头。第三,夹层里的东西能碰,但别把任何东西带出来,哪怕是一张纸、一根粉笔头,带出来之后它会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通常是你最不想让它出现的位置。
沈默问了一句“比如”,孙浩然说,我爷爷有个同事,很多年前从里面带出来半截粉笔,第二天那截粉笔出现在他家饭桌上,旁边还摆着一副碗筷。后来那个同事再也没来过学校。
沈默说,你爷爷的同事是不是就是信息中心那个说“挂靠位”的人。
孙浩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到孙德明家那栋楼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五楼六楼之间的拐角处那两辆自行车还在,车座上落了一层新灰。孙浩然走在前面,到六楼之后没停,继续往下走。沈默跟着他下到二楼和一楼之间,孙浩然在第十六级台阶上站住了,指了指下面那一级。
“第十七级。我上次踩的是左边,你踩右边试试。”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第十七级台阶的表面比上下两级矮了半寸,颜色也深一点,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木板。台阶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粉笔痕,被人用鞋底蹭过,模糊了。沈默把脚放在台阶右侧三分之一的位置,踩下去。
没有异响,没有失重感,什么都没有发生。台阶稳稳地托住了他的体重,和普通台阶一模一样。
“踩了,然后呢?”
“往前走。”
沈默往下迈了一步,脚落在第十六级台阶上,然后继续往下走。走了三步之后他发现楼梯变了。他刚才踩第十七级的时候是在二楼和一楼的中间位置,往下走三步应该到一楼拐角,但他走了三步之后面前还是一段往下的楼梯,拐角不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孙浩然,孙浩然站在他上面两级的位置,冲他点了一下头。
“继续走,别停。现在开始数台阶,从一数到十六。”
沈默开始往下走,数到十六的时候脚下出现了一个平台,平台尽头是一扇门,灰白色的防盗门,门框上没有门牌号。门的表面有几道用钥匙划出来的痕,像是被人反复刮过。孙浩然从后面走上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我哥当年从里面出来之后把这把钥匙给了我爷爷,说以后有人要进去,就从外面锁门,别让里面的东西跟出来。”
门开了。
夹层里的空间不大,跟学校一间普通教室差不多。天花板很低,沈默抬手能摸到顶,上面铺着一层铝扣板,板缝里塞着黑色胶条。地面是水泥地,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没锁,拉开之后里面是一格一格的档案盒,盒子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班级。沈默抽出一个盒子,翻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打印表格,抬头是“学生基本信息登记表”,和他昨天在资料室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表格上的人不一样。
沈默按学号顺序翻。2017级三班07号,姓名:赵一鸣。备注栏写着:“2017年10月,关联至20190307。2017年11月,休学。”表格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男生留着寸头,嘴角有一颗痣,表情有点不耐烦,像是拍照的时候被老师催了好几遍。
沈默翻到下一格。2018级三班07号,姓名:周小蕊。备注:“2018年9月,关联至20190307。2018年12月,休学。”照片上的女生扎马尾,戴着发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再下一格。2019级三班07号,姓名:陈屿。沈默盯着这张表格看了几秒。陈屿的照片比他在资料室看到的那张清楚一些,五官确实和陈然像,但陈屿的眉骨更高一点,嘴角往下压,像是不太爱笑。备注栏写了两行,第一行是“2019年9月,关联至20190307”,第二行是“2021年10月10日,解绑中。未完成。”
沈默继续翻。2020级07号,备注写“2020年10月,关联至20190307。2020年11月,休学。”2021级07号,备注写“2021年9月,关联至20190307。2021年12月,休学。”2023级07号,姓名:陈然。备注:“2023年9月1日,关联至20190307。2024年9月,自行申请休学,未完成关联转移。”沈默注意到“未完成关联转移”这七个字,陈然在休学的时候没把学号彻底转出去,他留了个尾巴。
最后一格。2024级三班07号,姓名:沈默。备注栏空着,照片的位置贴着一张空白打印纸,什么信息都没填。
沈默把盒子放回去,转身看孙浩然。孙浩然正蹲在文件柜最下面一层翻东西,翻了半分钟,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装着一张手绘的平面图,铅笔画的,线条很粗,标注写得歪歪扭扭。
“陈屿画的,”孙浩然把图摊在地上,手指点着图中间一个方框,“这是夹层。这是学校教学楼,这是教务处,这是疴窖的位置。”他用手指从夹层的方框往教学楼的方向划了一条虚线,“我哥当年在这里面待了大概两个星期,白天在夹层里翻档案,晚上溜回学校查图纸。他找到了疴窖的原始坐标,就在教务处正下方,大概三米深的位置。但他说他一个人做不了归还仪式,因为仪式需要两个人。”
“哪两个人?”
“一个在册的容器,一个已经归档的容器。在册的负责执行,归档的负责承接。我哥当时的状态是‘解绑中’,卡在在册和归档之间,两边都算不上,所以他做不了执行者,也做不了承接者。”孙浩然抬起头看沈默,“他现在还在里面。在疴窖那一层。”
沈默蹲下来看那张平面图。陈屿在图纸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火柴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小然,别进来。”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问孙浩然:“陈然进来过没有?”
“进来过。2023年他查到这一步之后自己踩了第十七级台阶,进来待了大概一天,找到了这张图,然后出去了。出去之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把学号转给你;第二,注销了自己的微信和所有社交账号。我爷爷说,他把自己变成了‘系统看不见的人’,这样他可以在外面活动,不用担心被系统定位。”
“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但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归还仪式做完,他会在疴窖那一层出现。”孙浩然把图纸折好塞回信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哥在图纸背面写了一句话,你看一下。”
沈默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大字,笔画又粗又重,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归还的时候别念我名字。念了我就回不来了。”
沈默把图纸放回信封,递还给孙浩然。“为什么?”
“因为归档的容器一旦被念名字,系统会把它判定为‘执行者’,而不是‘承接者’。承接者可以留,执行者必须走。”孙浩然把信封塞进口袋,看了沈默一眼,“我哥的意思是,如果归还仪式需要一个人留在里面当锚点,他来做那个锚点。你念完前面所有人的名字之后,最后那一下,别念他。让他自己选。”
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陈然知道这事吗?”
“知道。他留那句话的时候我哥还在旁边看着他写的。”孙浩然指了指图纸上那行“小然,别进来”,“我哥写完这五个字之后,陈然在下面加了一句。”
沈默低头看。那行“小然,别进来”的下面,隔了两行,有一行铅笔小字,笔迹和陈然留给沈默的纸条一模一样:
“哥,我进来了。对不起。”
沈默把图纸折好递回去,站起来,把书包带子重新理了理。夹层里的空气有一股旧纸箱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头顶的铝扣板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像是有东西在夹层上面走。
“走吧,”沈默说,“回去准备仪式。”
孙浩然把信封收好,两个人原路返回。走出夹层门的时候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白色的防盗门,门框上那几道钥匙划痕在灯下反着光。他把视线收回来,跟着孙浩然往上走了十七级台阶,回到二楼拐角,再往上走十六级,回到一楼,推开通往外面的楼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下午四点四十。他进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出头,在外面的人看来只过了六个多小时,但他觉得自己在夹层里至少待了八个小时。
“时间对不上。”沈默把手机给孙浩然看。
“正常。夹层里的时间比外面快,但你这次快得有点多。”孙浩然看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你进去之后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
沈默想了想。“我翻了档案盒。”
“翻盒子没事。你是不是碰了那个空白的登记表?”
“哪张?”
“你那张。2024级三班07号那张,照片位置贴着空白纸的那张。”
沈默回忆了一下,他翻到最后一格的时候确实用手指点了一下那张空白打印纸,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我碰了一下。”
“那张纸是你自己的‘归档记录’。你碰了它,系统会认为你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容器身份,所以把你在这段时间里的时间流速调快了。”孙浩然把手机塞回口袋,“这意味着系统已经知道你在夹层里做了什么。你接下来的时间不多了。下一次批量关联是明年9月,但系统如果判定你在‘主动介入’,它可能会提前动手。”
“提前到什么时候?”
“我爷爷说,最快七天。”
沈默站在楼门口,把这句话消化了三秒钟。七天。他只有七天时间准备归还仪式,找到陈然,进到疴窖那一层,把七层关联一次性清零,并且不能在仪式里念陈屿的名字。
他掏出手机,给孙德明发了一条消息:“孙老师,图纸拿到了。七天够不够?”
孙德明的回复隔了十分钟才来,只有一句话:“不够也得够。明天晚上来我家,我把仪式需要的东西列给你。另外,周建国今天又去了信息中心,这次他带了一个U盘。”
第六章 七天
沈默后来回忆这七天,觉得最荒诞的不是夹层,不是疴窖,不是那些被叠了七层的学号,而是孙德明家的厨房。一个管了三十年学籍的老头,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印着“某某牌食用油”的赠品字样,一边翻锅里的煎带鱼一边跟他讲怎么扎草人。带鱼在油锅里滋啦响,孙德明用铲子指了指客厅茶几上的塑料袋:“糯米买了五斤,红布三丈,辰砂在第二个抽屉里,你走的时候带上。”
沈默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陈屿画的平面图复印件,旁边搁着孙浩然那台笔记本电脑。孙浩然蹲在电视柜前面翻抽屉,翻出一卷白线、一包生锈的图钉和半瓶过期的胶水,回头看了他爷爷一眼:“扎草人用白线还是麻线?”
“麻线。白线太细,吃不住力。”孙德明把煎带鱼盛进盘子,端到茶几上,在沈默对面坐下来,拿筷子指了指图纸上疴窖的位置,“你明天晚上十点以后动手。十点教务处锁门,周建国每天六点准时下班,信息中心值夜班的只有一个保安,不查后台。你从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翻进去,档案柜后面那面墙,你按图纸上标的坐标往左量一米二,再往下量九十厘米,敲三下,声音是空的。”
“如果声音不空呢?”
“那就往右偏十五厘米再敲。陈屿当年量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步幅,他腿比你长,步幅大概多五厘米。你比他矮,坐标得往右调一点。”
沈默把这话记下来。孙浩然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卷黄色胶带,举起来问:“这个用不用?”
“用不着,你放下。”孙德明把筷子搁下来,看着沈默,“我跟你说正事。周建国那个U盘,我托人问了信息中心的值班员,他说周建国是去拷‘历年学籍异动操作日志’的,拷完之后把所有20190307相关的审核记录全删了。他在做一件事——把系统里所有‘周建国经手过’的痕迹清理干净。他做了六年的审核,每一年都写‘正常,无需处理’,现在他要把这些记录抹掉,让后来查的人只看到‘系统自动关联’,看不到‘有人审核过,而且选择了不处理’。”
“他为什么要删?”沈默问。
“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在自保,怕被追责。另一种是他准备做某件事,这件事不需要他过去六年的审核记录来佐证。”孙德明把带鱼翻了个面,筷子尖点了点桌面,“我倾向于第二种。因为今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教务处的一个老同事打来的,他说周建国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校史馆,把2019级三班毕业合影的底片调走了。底片,不是照片。照片人人能拍,底片只有一份。”
沈默和孙浩然对视了一眼。孙浩然先开口:“底片上有什么?”
“合影。2019级三班,四十一个人,排成三排。”孙德明把带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陈屿站第二排左起第七个。底片上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光。周建国把底片拿走,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拿到那张合影。”
“因为合影上有陈屿的脸?”沈默问。
“因为合影上有所有人的脸。2017级的赵一鸣、2018级的周小蕊、2019级的陈屿,这三个人在2019年9月到10月之间,同时出现在校史馆的某张照片里。赵一鸣当时已经休学了,周小蕊也休学了,但校庆合影的时候他们俩都回来了。校庆合影是每年九月拍的,拍完之后挂在教学楼一楼的橱窗里,挂一个月就撤。那张合影上,2017级到2019级三班的所有学生都在,包括已经被关联过的。”孙德明看着沈默,“周建国拿底片,是想知道陈屿当年在合影里有没有和其他人‘对上眼’。”
“对上眼是什么意思?”
“葬病仪式的原始规矩里有一条:执行归还的人,必须在仪式开始前和所有被归档的人有过‘面对面’的接触。这个接触可以是现实里的,也可以是照片上的。陈屿当年在校庆合影里同时和赵一鸣、周小蕊站在一起,他等于把三层关联在照片上‘对’了一遍。周建国拿底片,是在查陈屿当年到底对了几层。”
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他需要和所有被归档的人“面对面”,那他在现实里根本做不到,因为赵一鸣、周小蕊、2020级和2021级的那两个07号,他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张包含所有人的照片,在仪式开始前看一遍。
“校庆合影还在不在?”
“底片被周建国拿走了,但照片还有。”孙浩然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A3纸,展开铺在茶几上,“我从学校官网的历史新闻里扒的。2019年9月28日,校庆合影,新闻稿配图,分辨率不高但能看清人脸。我打印了两份,一份放你书包里,一份我自己留着。”
沈默低头看那张照片。四十一个学生加七个老师,排成三排,背景是教学楼的老门厅。第二排左起第七个是陈屿,他左边第八个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右边第六个是个寸头男生。寸头男生的嘴角有一颗痣,沈默认出来了,那是赵一鸣。扎马尾的女生戴发箍,笑得露出虎牙,是周小蕊。
三个人站在一起,挨着。陈屿在中间。
“陈屿当时知道赵一鸣和周小蕊是谁吗?”沈默问。
“不知道。他是后来查档案的时候才对上号的。他看到赵一鸣的照片才想起来,校庆那天他旁边站的那个寸头男生,就是2017级的07号。他当时还跟赵一鸣说了句话,问他‘你是不是三班的’,赵一鸣说是,陈屿就没往下问。他后来想起来这事,跟我说了一句‘我要是当时多问一句就好了’。”孙德明把最后一块带鱼夹到沈默碗里,筷子收回来搁在桌上,“你明天晚上进去之后,先找到疴窖的窖口,把草人放进去,然后把这张照片在窖口前面展开,从左到右看一遍。每看一个人,念一遍他的名字。念完最后一个,把照片折起来塞进草人肚子里。剩下的我来教你。”
“剩下的”是指归还仪式的核心步骤。孙德明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七张黄纸,每一张上面用朱砂画了符,符的旁边写了名字。沈默凑近看了一眼,第一个名字是赵一鸣,第二个是周小蕊,第三个是陈屿,第四个、第五个他没见过,第六个是陈然,第七张是空白的,只画了符,没写名字。
“这张空白的,”孙德明把第七张抽出来,“写你的名字。”
“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因为你是执行者,也是最后一层容器。归还仪式需要一个人把七层关联一次性承接下来,承接之后立刻转给草人,草人进窖,你出来。你承接的那一瞬间,系统会把你标记为‘已归档’,你的学籍状态会变成‘休学’。但仪式完整做完之后,草人进了窖,关联清零,系统会把你从‘已归档’里放出来,你的学籍恢复正常。”
“如果不完整呢?”
“如果你承接了但草人没进窖,或者草人进了窖但你没及时出来,你会被卡在‘已归档’状态里,跟陈屿一样。”孙德明把黄纸一张一张叠好,用红绳扎成一摞,放进沈默的书包侧兜,“所以仪式的时间点很重要。你进去之后先做一件事——把教务处走廊的监控电源拔了。监控电源在档案柜后面那个墙洞里,陈屿的图纸上标了,你看一眼就能找到。拔了之后你有大概四十分钟的时间窗口,保安每四十分钟巡一次楼,他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如果看到监控黑屏,会去配电间检查,来回大概十分钟。你在这十分钟里完成仪式。”
沈默在心里盘了一遍流程:翻窗进三楼,拔监控电源,找到窖口,放草人,展照片念名字,折叠照片塞草人肚子,自己站进窖口承接七层关联,草人进窖,出来,从原路返回。七个步骤,每个步骤大概需要三到五分钟,加起来三十分钟左右,在四十分钟窗口之内。
“陈然怎么办?”沈默问,“他如果出现,我念不念他名字?”
“念。他不是执行者,他是承接者。你念完他名字之后,他会从‘隐身’状态回到系统里,变成‘已归档’。然后你把草人推进窖里的时候,他会跟着草人一起进去。进去之后你再把他拉出来。”
“怎么拉?”
“陈屿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标记,在窖口内侧的左边墙上,有一个可以拉出来的铁环。你抓住铁环往外拽,陈然会被拉出来。拽的时候不能松手,松手他就留在里面了。拽出来之后立刻关门,把窖口封回去。”孙德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沈默的眼睛,“陈屿在铁环旁边刻了一行字,你拉的时候会看到。看完之后别停,继续拽。”
“刻的什么字?”
“他没跟我说。他只说‘让下一个执行者自己看’。”
沈默没再问。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孙德明家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盏,另一盏在闪,应该是快坏了。
“明天晚上十点,”孙德明送他到门口,“我在家里等你消息。你出来之后给我打电话,不管成没成,打一个。”
沈默点了头,跟孙浩然一起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第十七级台阶的位置。台阶边缘的粉笔痕还在,模糊的,被踩过很多次。
“你明天在哪儿?”沈默问。
“我在外面等你。三楼走廊窗户底下,我蹲在花坛里,你要是十五分钟没动静,我就上去找你。”
“你要是在外面看到周建国呢?”
孙浩然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展开来给沈默看了一眼刀刃,又折回去塞回口袋。“我爷爷教我的,真遇到事,别捅人,捅轮胎。他车停在校门口东侧第二个车位,我把他车胎扎了,他得换备胎,换备胎至少二十分钟,够你跑出来的。”
沈默看了他一眼。“你爷爷还教你扎车胎?”
“我爷爷说,他干了三十年学籍管理,什么人都见过。最管用的办法通常最不上台面。”
两个人出了小区门口,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沈默走出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孙浩然。”
孙浩然站住了。“怎么?”
“明天要是我在里面喊你名字,你记得应一声。”
孙浩然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沈默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把那张校庆合影摊在胸口,借着床头的小台灯看了一遍。赵一鸣的寸头,周小蕊的发箍,陈屿往下压的嘴角,陈然站在第三排最右边,比陈屿矮半个头,但五官的轮廓一模一样。2020级和2021级那两个07号,一个站在第一排左起第三个,一个站在第三排右起第二个,沈默之前不认识他们,但此刻他看着他们的脸,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名字。
他翻到照片背面。孙浩然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潦草:“陈然说,归还的时候你站在窖口中间,左脚踩左边墙根,右脚踩右边墙根。窖口会往下沉半尺,你站稳了再拽铁环。”
沈默把照片折好塞进书包,关了台灯。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盘着明天晚上的步骤。翻窗,拔电源,找窖口,放草人,念名字,塞照片,踩墙根,拽铁环,关门。九个动作,每个都不能错。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德明说陈屿在铁环旁边刻了一行字,让他自己看。但他没说那行字是什么。沈默把这个疑问压下去,强迫自己睡觉。明天晚上就知道了。
第七章 归还
沈默后来跟人形容那天晚上的事,总爱从一个误会说起。他以为翻窗户最难,实际上翻窗户只花了四秒。他以为拔监控电源最难,实际上墙洞里的插头一拽就掉。真正让他手心出汗的,是他在窖口前面站定之后,发现草人忘在书包里没拿出来,而书包拉链卡住了。
“卡住了”这三个字在那种时刻显得格外荒诞。他蹲在教务处档案柜后面的墙根底下,头顶是拔了电源的监控摄像头,面前是刚敲开的墙洞,洞口往外渗着一股阴凉的土腥味,屁股底下垫着那张展开的校庆合影,而他的书包拉链因为之前塞黄纸的时候用力过猛,卡进去一截红绳头。他用了十二秒把红绳头拽出来,拉链拉开,把草人掏出来。草人扎得不算好看,但孙德明手把手教过:麻线缠七圈,每圈打一个结,草把子中间留一个空腔,用来塞黄纸和照片。沈默把草人立在墙根旁边,掏出那摞黄纸,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又从书包侧兜摸出辰砂和糯米,各抓了一把撒在窖口边缘。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十四分。比他计划晚了六分钟。他蹲下来把那张合影展开,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第一排左起第三个,寸头,嘴角一颗痣,赵一鸣。第二排左起第八个,扎马尾,虎牙,周小蕊。第二排左起第七个,嘴角往下压,陈屿。第三排右起第二个,戴眼镜,个子高,2020级07号,名字叫孙卓。第三排最右边,陈然。还有2021级的那个07号,个子矮,站在第一排最右边,叫李梦远。沈默把每张脸都看了一遍,在心里默念他们的名字,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皮子在动,像是在嚼东西。
他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抬起头,往墙洞里看了一眼。
墙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是一条往下倾斜的窄道,砖砌的,两侧墙面上每隔半米有一个凹槽,槽里塞着干掉的稻草和碎布。沈默把草人夹在腋下,侧身钻进去,往下走了大概七八步,窄道拐了个弯,前面是一个稍大一点的空间。他站直身子,掏出手机照了一圈。
这是一个砖砌的圆形空间,直径大概两米出头,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一层白霉。正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沈默蹲下来看,最上面一行刻的是“赵一鸣,2017.10”,下面一行“周小蕊,2018.09”,再下面是“陈屿,2019.09”,然后“孙卓,2020.09”“李梦远,2021.09”,再往下是空着的,但空着的地方有人用刀尖划了一道很深的竖线,竖线旁边刻了一个名字:“陈然,2023.09”。最后一个位置刻着“沈默”两个字,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划上去的,笔画边缘还有石粉。
沈默把草人放在石台旁边,掏出黄纸,按顺序铺在草人前面的地面上。赵一鸣、周小蕊、陈屿、孙卓、李梦远、陈然、沈默。七张黄纸,七个名字。他把合影折好塞进草人中间的草腔里,然后把七张黄纸一张一张卷起来塞进去,塞到第六张的时候,窖里忽然起了风。
风是从石台底下的缝隙里往上冒的,不大,但带着一种很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嗓子,声音被墙吃了大半,只漏过来一个尾音。沈默没回头。他喊了一声“孙浩然”,等了两秒,没人应,他才继续把第七张黄纸塞进草人肚子里。
塞完黄纸之后他站起来,按孙德明教的步骤,把草人举起来放在石台上,然后自己退到石台正对面,后背抵着墙,两只脚分别踩住左右两侧墙根的砖缝。他刚踩上去,石台往下沉了半尺,草人跟着石台一起往下走,直接沉进了石台底下的黑洞里。沈默伸手抓住石台边缘,稳住身体,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窖口方向透过来的一点手机屏幕的光。
他开始念名字。赵一鸣。念完之后他停顿了一秒,窖里没反应。周小蕊。还是没反应。陈屿——他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没停,直接往下念孙卓。但陈屿的名字出口的一瞬间,窖底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石台。
孙卓。李梦远。陈然。
念到陈然的时候,窖底的那声闷响变成了连续三下,节奏很急。沈默低头往石台底下的黑洞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注意到石台侧面贴着一片反光的纸片,是陈然留给他的那张纸条上的圆珠笔印那种蓝黑色。他伸手把纸片撕下来,借着手机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
“拉铁环。左手边墙。”
沈默把纸片塞进口袋,转身往左边墙根摸。墙面粗糙,砖缝里塞着碎草,他摸到第三个凹槽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铁环。他攥住铁环往外拽,拽第一下没动,第二下也没动,第三下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铁环从墙里滑出来一截,连着一根细铁链,链子后面拖出来一只手。
沈默愣了一下,但没松。他继续拽,铁链一节一节往外滑,那只手之后是一条胳膊,胳膊之后是一个肩膀。陈然从墙洞里被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蜷着的,校服上全是灰,头发比沈默记忆里长了不少,脸瘦了一圈,但眼睛是睁着的。
“你他妈还真来了。”陈然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
“少废话,帮我拽。”沈默把铁链塞到陈然手里,两个人一起往外拉。铁链后面又拖出来一个人,比陈然高半个头,眉骨高,嘴角往下压,校服领口上别着一枚旧校徽,颜色都磨没了。陈屿。他出来的时候是站着的,自己从墙洞里迈出来的,比陈然利索得多。
“你俩都出来了?”沈默问。
“还有个事没完,”陈屿指了指石台底下的黑洞,“窖里的东西还没封回去。草人沉下去了,但窖口没关,你得把石台复位。”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石台。石台沉下去之后,原来位置留下一个直径一尺左右的洞,洞里往外冒冷风。他得把石台拉回原位,但石台陷下去之后和周围的地面卡得很紧,他一个人拽不动。陈屿和陈然一边一个,三个人一起使劲,石台从洞里被拽出来,重新卡回原来的位置。卡进去的一瞬间,洞里的风停了,那股土腥味也没了。
沈默瘫在地上喘气。陈然比他更惨,靠着墙根坐着,两条腿伸得老长,手还在抖。陈屿站在石台前面,低头看石台上刻的名字。沈默注意到石台上“沈默”那两个字已经不见了,刻痕的位置变成了一片平滑的青砖,像是从来没刻过。
“成了?”沈默问。
“成了。”陈屿抬起头,“七层关联清零了。系统里的记录我出去之后就能改回来。”
“你出去之后?”沈默坐起来,“你不跟我们一块走?”
“走。”陈屿弯下腰,从石台底下的缝隙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上卷了角,“但我要先去一趟周建国的办公室。他把校庆合影的底片拿走了,底片里还有一层关联记录,不是学籍系统里的,是照片本身。他把底片拿走,是想把照片上那层关联也清掉,这样就算有人做了归还仪式,照片上的‘面对面’记录没了,仪式就不完整。”
“那你现在去?”
“我现在去。”陈屿把笔记本塞进口袋,走到墙洞前面,回头看了沈默一眼,“你出来之后给我打电话,号码我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别打早了,打早了我手机在周建国办公室响起来,我就得跟他解释。”
沈默想问“你怎么知道周建国的电话响了你就要解释”,但陈屿已经钻进墙洞了。陈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沈默说了句“你先走,我断后”,也钻进去了。沈默最后一个钻,往外爬的时候他注意到左边墙上有一行刻字,就是孙德明说的陈屿刻在铁环旁边的字。字不大,笔画很细,他凑近看了一眼:
“念我名字的时候,我听见了。谢谢。”
沈默爬出墙洞,把档案柜推回原位,按原路翻窗出去。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底下,孙浩然蹲在花坛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半张脸,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
“成了?”
“成了。”
两个人绕过教学楼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卫室旁边的时候孙浩然忽然拽了他一把,指了指校门口东侧第二个车位。一辆灰白色的旧轿车停在那里,左前轮瘪了,车身上贴着一张黄色罚单,罚单上的字迹被风吹得卷了边。周建国站在车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弯着腰看那个瘪掉的轮胎。
“你扎的?”沈默问。
“我爷爷教的。”
沈默没再多问。两个人翻墙出了学校,走到路口分手的时候,沈默掏出手机给孙德明发了条消息:“人出来了。陈屿和陈然也出来了。我去找陈屿拿底片。”
孙德明的回复来得很快:“知道了。明天早上来我家吃早饭。你带两斤包子。”
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陈屿笔记本上写的地址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教务处那扇窗户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像是有人拉开了窗帘的一条缝,又合上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第八章 底片
陈屿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是学校教职工宿舍的地址,三号楼二单元五楼,没有门牌号,只画了一个箭头指着走廊尽头那扇门。沈默到的时候陈屿正靠在门框上,手指里夹着一把细长的镊子,镊子尖上夹着一片已经曝光过度的底片。
“周建国不在家。”陈屿把镊子举起来,对着走廊灯看了一眼底片,“但他儿子在。他儿子跟我同届,以前是2019级一班的,现在在复读。我刚才敲门,他儿子开的,说他爸晚上被学校叫走了,走得挺急。”
沈默站在走廊里,把气喘匀了,问了一句:“底片拿到了?”
“拿到了。周建国走之前把底片塞在他儿子房间的书架上,混在一堆旧练习册里。他儿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我问他借几张练习册看看,他就让我自己翻。”陈屿把底片翻了个面,又对着灯看了一眼,“这张是校庆合影的底片。上面能看清每个人的脸,比打印出来的照片清楚得多。”
“上面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有。周建国在底片上做了标记,用红笔在几个人脸旁边点了点,点得很轻,肉眼看不出来,得对着灯看。”陈屿把底片递给沈默,手指点了点底片上几个红点的位置,“赵一鸣、周小蕊、我、孙卓、李梦远、陈然,六个人都被点了。他自己没点。他点这些人的意思是想把这几个人从底片上‘摘’出去,只要他把底片洗出一张新照片,红点会被洗掉,但红点底下的人脸会有一圈极细的色差。如果我没猜错,他打算把这张底片洗成新照片,然后把新照片挂回橱窗里,让‘面对面’记录变成一张只有六个人的假合影。”
沈默看了他一眼。“他现在人在哪儿?”
“被叫去学校了。我估计是我爷爷干的。我爷爷说他今晚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教务处档案柜后面有异常响动,让周建国去看看。周建国去了学校,车胎又被扎了,他现在应该还在校门口等拖车。”
沈默把底片塞进口袋,两个人从教职工宿舍楼出来,往学校走。路上陈屿给陈然打了个电话,说底片拿到了,让他去校门口跟他们会合。陈然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杯壁上贴的标签印着“某某早餐铺”,沈默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但走得不慢。
三个人在校门口对面的公交站台碰头。陈屿把底片放在站台的铁皮长椅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底片照了一圈。
“红点一共有六处,分布在六个人脸上。周建国想把这六个人从底片上抹掉,但底片本身不能改,所以他只能洗一张新照片,在洗的时候用遮挡的手法把红点区域曝光掉。遮挡曝光需要时间,他今晚被拖住了,没来得及洗。”陈屿把底片收起来,“底片在我手里,他的计划做不完。”
沈默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做两件事。第一,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底片送回周建国的办公室,放在他桌上。第二,我把这张底片送回去之前,用手机拍一张高清版,备份。”陈屿把手机递给沈默,“你拍,你手稳。”
沈默接过手机,对着底片拍了三张。拍完之后陈屿把底片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封口用订书机钉了两下,塞进书包内袋。
“明天九点之前放回去,他查到自己桌上有个文件袋,里面东西没少,会以为自己记错了。这人有个毛病,过度自信,他相信自己把底片收好了,如果发现底片在原位,他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不会怀疑有人动过。”
陈然在旁边喝豆浆,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我哥的意思是,周建国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太相信自己不出错。他觉得自己的操作天衣无缝,所以只要把东西原样放回去,他自己会替我们找理由。”
陈屿看了他一眼。“你学得挺快。”
“我在夹层里那几天不是白待的。”陈然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我还查到一件事。周建国之所以每一年都审核‘正常,无需处理’,是因为他手里有一份旧档案,是2015年施工队挖出疴窖时的现场照片。照片里拍了窖口的位置和大小,还拍了窖里的一样东西。他把那些照片锁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他会拿出来对照一次,确认窖口没有被扰动。他做审核记录不是为了掩盖,是为了‘监测’。他一直在盯这个窖。”
“他在盯窖,还是在盯学生?”沈默问。
“都在盯。他盯窖是因为他是当年负责‘处理’施工遗存的人,2015年施工队把疴窖回填之后,他是签字确认‘已妥善处理’的那个人。如果窖出了问题,追责追到他头上。他盯学生是因为系统每年关联一个07号,他得确保关联没有出大问题。”陈然顿了一下,“他做审核记录、给陈屿安排休学、把2022年那件事压下去,每一步都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把自己当年签的那个字盖住。”
沈默站在公交站台底下,把陈然说的这几句话串在一起。周建国不是鬼怪,不是反派组织,他就是一个在2015年签了字的行政人员,签完之后发现事情没完,于是每年花一点精力把异常按住。他按住的方式不是解决问题,是确保没有人再把问题翻出来。
“明天早上我去送底片。”沈默说。
“我跟你一起去。”陈屿把书包拉链拉好,“我进去放底片,你在外面等我。周建国认识我的脸,如果我被他撞上了,我就说我来交休学材料。他不会拦我。”
“那底片放回去之后呢?系统里的记录怎么办?”
“我出来之后找你,当着你的面把系统里的关联记录清零。我当年只做了一半,这次能做完整。”陈屿看了一眼沈默,“你学号改回来之后,20190307这个编号就从系统里彻底注销了。以后不会再有07号被关联。学校也不会再有人因为这件事休学。”
沈默把手机还给陈屿。陈屿接过去揣兜里,三个人在公交站台底下分了手。沈默回宿舍的路上收到孙浩然发来的一条消息:“我爷爷说明天中午去他家吃饭,他做红烧肉。带两斤包子,别带韭菜的,他吃不惯。”
沈默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窗户。他住的那间宿舍灯还亮着,室友应该还在打游戏。他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推门进去的时候室友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这两天怎么老往外跑”。沈默说“家里有点事”,坐到床上把鞋脱了,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底片放回去,中午去孙德明家吃饭,下午把学号改回来。三件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是石台底下那个黑洞被封回去的瞬间,风停了,土腥味散了,石台上“沈默”那两个字消失了。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九章 清零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默和陈屿在校门口碰头。陈屿背了个空书包,底片文件袋夹在书包夹层里,鼓囊囊的。两个人绕过门卫室从侧门进去,陈屿在前,沈默在后,上三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碰见两个老师,陈屿点了一下头说:“老师好。”那两个老师扫了他一眼,没多问,继续下楼。
周建国的办公室门锁着。陈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了。“我爷爷的钥匙。他以前跟周建国一个办公室,调走之后钥匙没交回去,留了一手。”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一盆绿萝蔫了。陈屿把底片文件袋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办公桌正中间,又拿了一张空白A4纸压在上面,让文件袋不那么显眼。做完之后他退出来锁好门,前后不到四十秒。
出了办公楼,陈屿带沈默去了图书馆电子阅览室。他找了一台公用电脑,打开教务系统后台,输入账号密码,页面刷出来之后他翻到“学号管理”模块,找到20190307这个编号,点了进去。
“关联记录一共七条。2017、2018、2019、2020、2021、2023、2024。我点‘解除关联’,选‘全部清除’,系统会要求输入操作理由。我填‘历史数据纠错’。”陈屿一边敲键盘一边说,“清除之后,这个编号会被标记为‘已注销’,以后不会再分配给任何人。”
沈默站在他身后看屏幕。陈屿敲完最后一个确认键,页面刷新了一次,20190307底下那七条关联记录变成了一片空白,编号状态从“历史挂靠位”变成了“已注销”。陈屿退出后台,关掉电脑,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吃红烧肉去。”
孙德明家的午饭摆了一桌子。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蛋汤,还有一碟沈默带去的包子。孙浩然坐在桌子角上剥蒜,孙德明坐在主位,陈屿和陈然坐一边,沈默坐另一边。孙德明先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默碗里。
“你学号改回来了?”
“改回来了。系统里显示20230312,班级序号12号。”
“陈屿呢?”
“我学籍状态恢复正常了,学校那边下周一给我办复学手续,回2019级。”陈屿夹了一筷子菜心,“陈然也复学,回2023级三班。”
孙浩然剥完最后一瓣蒜,把蒜扔进汤碗里,抬头看着沈默:“2024级三班07号现在是谁?”
“没人。系统直接跳过了07号,下一个入学的新生从08号开始编。07号那个位置空着,但系统不会再自动往里填人了。”
孙德明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桌子上的几个人。“事情做完了,我多说一句。你们几个是运气好,凑巧赶在系统提前动手之前把事做完了。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系统里的位置和现实里的事叠在一起’的情况,先查两套记录对不对得上,对不上的地方就是入口。”
沈默把红烧肉咽下去,问了一句:“孙老师,2015年施工队挖出疴窖的时候,您知道吗?”
孙德明顿了一下,筷子停在碗边上。“知道。当年我还在教务处,施工队挖出东西之后报告给学校,学校让教务处出人去现场看。我去看了,窖口大概一尺宽,里面是空的,砖壁上刻着字,我不认得,拍了照片。那些照片后来被周建国收走了,他当时是教务处的干事,负责档案归档。他把照片锁进保险柜,跟我说了一句‘这事别往外说,说了要追责’。”
“您就听他的了?”
“我那时候快退休了,不想给自己找事。周建国说会处理,我就没再问。后来系统开始关联学号,我看了两年,发现每年都是三班07号被关联,觉得不对劲,但那时候我已经退了,管不了。直到我孙子被关联,我才动手把他摘出来。”
孙浩然在旁边插了一句:“我爷爷当年摘我的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签过很多字,大部分不用负责,只有2015年那个‘已妥善处理’让他一直不太踏实。”
孙德明瞪了他一眼,孙浩然闭嘴剥蒜。
吃完饭沈默帮孙德明收了桌子,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一个人。周建国站在二楼拐角,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烟和一瓶酒,看那架势是来串门的。他看见沈默从孙德明家出来,脚步停了一下。
“你是三班那个学生?”
“是。”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侧身让沈默过去。沈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注意到他左手上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位置和他右手掌心那道水泥灰划痕差不多。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周建国忽然说了一句:“底片我收到了。”
沈默没停步,继续往下走。身后传来周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楼道里有回音:“学号改回来就好。以后别乱翻档案。”
沈默走到楼下,孙浩然在楼门口等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底片收到了,让我别乱翻档案。”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只是他不想再往下查了。追责追到他自己头上,他比谁都清楚。”沈默把校服拉链拉好,看了一眼天,“走吧,回学校。”
两个人往学校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教务系统里他的学号已经改回了20230312。陈然的微信头像重新亮了起来,橘猫的照片回来了,昵称也改回了“陈然”,签名栏写着四个字:“回来了。”
沈默点开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你哥回2019级之后是不是还得补两年的课?”
陈然的回复来得很快:“他说他宁愿再休学一年。”
沈默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进了校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灯亮着,教务处那扇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擦玻璃。沈默抬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往教室走。路过陈然以前的座位时他停了一步,桌面上那张崭新的学生卡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张旧卡,卡面上印着陈然的名字,学号20230307。
沈默把自己那张写着20190307的卡从书包里摸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第十章 补课
沈默回到教室那天是周四。他请了四天病假,班主任在电话里问他到底是什么病,他说急性肠胃炎。班主任说那你回来把周末的数学卷子补了,三张,下周一交。沈默说好,挂了电话之后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卷子,三张数学,两张物理,一张英语,还有一份政治学案,上面用红笔写着“缺交作业名单:沈默”。
他坐下来开始写,写到第三道选择题的时候陈然从后门进来了。陈然比他早回来两天,学籍恢复之后被分回了三班,座位还是原来那个,07号桌,桌面上的灰擦干净了,桌角贴了一张新的座位标签,印着“陈然,20230307”。陈然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书包往椅子背上一挂,转头看了沈默一眼。
“数学卷子第三题选C。”
沈默把笔停了一下。“你写完了?”
“我昨天就补完了。你缺了四天的课,数学老师划了重点,第三题考的是导数求极值,你把定义域先求出来,然后令导数为零,解出来的两个根里有一个不在定义域里,舍掉,剩下那个代回去算最大值,得C。”
沈默把卷子翻到第三题,按陈然说的步骤做了一遍,果然得C。他把笔搁下来,看着陈然:“你在夹层里待了几天还能记得导数?”
“我在夹层里每天翻档案翻到半夜,翻完之后没事干,把陈屿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他笔记本最后几页全是数学公式,说是补课用的,怕自己休学一年回来跟不上。”陈然把书包拉链拉开,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边上卷了角,和陈屿那天从窖里带出来的是同一本,“我哥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缺了四天课,数学和物理的进度他帮你理一遍,笔记本上都有。”
沈默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陈屿的字写得密,每道题旁边都注了解题思路,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蓝笔写步骤,红笔写易错点,绿笔写“这题考过两次,记住”。沈默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行绿笔写的旁注:“沈默如果看到这里,说明陈然把笔记本给你了。数学先看第三章,物理看第四章,化学不用管,你班主任教化学,她会单独给你补。”
沈默把笔记本合上,看了陈然一眼:“你哥怎么知道我化学不用管?”
“你高一的时候化学考过全班第一,我哥当时在三班借读,跟你们班一起考过试,他记得你的分。”陈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默忽然意识到,陈屿在三年前就已经知道沈默这个人了。陈屿在夹层里翻档案的时候可能翻到过沈默的名字,知道他化学好,知道他数学弱,甚至知道他坐在哪一排、考号是多少。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人隔着三年的时间看着你,而你完全不知道。
“你哥现在在干嘛?”沈默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在补课。他休了三年,落下太多,学校让他先跟着2019级复读班上课,周一到周五全天补,周末还要去校外找老师补英语。”陈然把英语卷子抽出来铺在桌上,“他说他宁愿再休学一年。”
“那你呢?你休了快一个学期,跟得上?”
“跟不上也得跟。我哥说了,要是期末考试我数学不及格,他就把我夹层里那几天的事写成一万字检讨交给班主任。”
沈默笑了一声,掏出数学卷子继续写。写到第五题的时候孙浩然从教室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冲沈默比了个手势。沈默放下笔出去,孙浩然站在走廊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牛奶和一包饼干。
“我爷爷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缺了四天课,营养跟不上,补脑。”
“你爷爷把我当高考生了?”
“他对我都没这么上心。”孙浩然把塑料袋塞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我昨天问他能不能给我换个新手机,他说旧手机还能用,别浪费钱。今天早上他特意去超市给你买了进口牛奶,我说我也要,他说你回家喝白开水。”
沈默把牛奶接过来,拆了一盒喝了一口。“你爷爷是不是还在为那事觉得对不住我?”
孙浩然靠在走廊栏杆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他昨天翻了半天旧档案,找出一份2015年的施工报告,上面有周建国的签字。他把报告复印了一份,塞在抽屉最底层。我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说‘万一以后有人来查,总得有个凭证’。”
“他还想查周建国?”
“不查。他说周建国那个人已经没威胁了,底片放回去之后周建国就明白了,这事到此为止。他留那份报告是为了防别人查,比如以后有新来的教务处主任翻旧账,他可以拿出来说‘当年签字的是周建国,不是我’。”孙浩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退休之后被人翻旧账。所以他把该留的凭证都留着,该撇清的关系也撇清。”
沈默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想了一下,问了一句:“你爷爷跟周建国现在关系怎么样?”
“表面上正常。周建国昨天来我家送烟酒,我爷爷收下了,留他喝了杯茶。两个人聊了二十分钟,聊的全是学校的事,谁要退休了、新来的校长什么风格、明年招生计划多少。一句没提学号的事。周建国走的时候我爷爷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老周,2015年那个报告我复印了一份,放我抽屉里了。你要是哪天需要,跟我说一声,我给你送过去’。周建国脸都绿了,连说了三个‘不用不用’,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
沈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孙德明这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好了。他收下周建国的烟酒,是让周建国放松警惕;留周建国喝茶,是表明“我不打算翻脸”;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的刀,轻飘飘一句“我复印了一份”,周建国以后但凡想搞小动作,都得先掂量掂量孙德明手里的那份复印件。
“你爷爷以前干学籍管理是不是屈才了?”沈默问。
“我爷爷说他年轻时想考公安,没考上,后来进了学校。他说干教务和干公安差不多,都是跟人打交道,只不过公安抓坏人,教务管学生。他说管学生比抓坏人难,因为学生没有坏人那么明显,你得从一堆正常数据里挑出那个不正常的。”孙浩然把糖咽下去,拍了拍手,“行了,我回班了。下午物理课要讲新课,你笔记借我抄一下,我昨天上课睡着了。”
“你昨天上课睡觉,今天找我借笔记?”
“你缺了四天课,笔记肯定补不全,咱俩互相帮助。”
沈默把物理笔记从书包里抽出来递给他,孙浩然接过去翻了两页,说了句“你字真丑”就走了。
下午物理课下课之后,沈默去了一趟教务处。他得把那张补办的准考证领回来,上面印着20230312,班级序号12。行政老师从抽屉里翻出准考证递给他,这次没多问,只说了句“下次别搞丢了”。沈默接过准考证看了一眼,数字没错,照片也没错,他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行政老师忽然叫住他:“沈默,你等一下。”
他站住了。
行政老师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周老师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之前问过学籍的事,他当时没跟你细说,现在把材料补齐了。里面有一份情况说明,你签个字就行。”
沈默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教务处出具的“学籍编号异常情况说明”,上面写着“因系统历史数据迁移导致该生学号短暂异常,现已修复,该生学籍状态正常,特此说明”。落款处盖了教务处的公章,日期是今天。
沈默拿起笔签了字。行政老师把文件收回去,说了句“好了”。沈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行政老师已经开始敲下一份文件了,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和走廊里上课铃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下楼的时候把准考证掏出来又看了一眼,20230312。三年前的九月他入学那天拿到第一张学生卡,上面的学号就是这个。兜了一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