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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2:28

鸩酒端到面前时,沈知意正跪在偏殿冰冷的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来传旨的内侍监是个面生的白脸宦官,尖着嗓子念完圣旨,便笑眯眯地将那盏酒往前又递了递:“沈姑娘,请吧。”

酒色澄澈,映出她苍白的面孔。沈知意盯着那盏中微微晃荡的液面,脑子里转得飞快。镇北侯府满门忠烈,祖父和父亲战死北境,长兄如今还困在边关大营里,一道“通敌”的折子递上去,陛下连查都不查就要赐死她这个侯府嫡女?这不合常理。除非——有人要她死得越快越好。

她膝行半步,做出惊恐万状的模样,双手胡乱摸索:“臣女……臣女接旨。只是臣女眼疾犯了,实在看不清,求公公把酒盏递近些。”那宦官皱了皱眉,到底弯下腰来。沈知意“摸索”着去接,指尖刚碰到盏沿,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手肘撞翻托盘,酒盏“哐当”砸在地上,泼了一地的鸩酒。

“你!”宦官刚要发作,沈知意已经捂着额头往旁边一歪,眼睛瞪得大大的却空洞无神,嘴里喃喃:“臣女该死……臣女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声音发颤,眼眶里蓄着泪,一副惊惧过度几乎要晕过去的模样。宦官拿不准她是真瞎还是假瞎,跺了跺脚,转身去回禀了。

萧衍来得很快。脚步声沉稳,带着一股冷冽的龙涎香气,沈知意趴在地上,余光只扫到玄色龙袍的下摆。她赶紧把目光散开,嘴唇哆嗦着往前磕头:“陛下恕罪……”

“抬起头来。”年轻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知意抬起脸,眼睛却“找不准”焦点,飘忽着落在萧衍肩膀旁边一寸的地方。萧衍没说话,安静得让人心慌。忽然一根银针扎在她虎口上,沈知意差点没蹦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才生生忍住了,只是“茫然”地歪了歪头:“陛下?”

银针拔出来,又扎在她耳垂上、指尖上。沈知意咬着后槽牙,一次比一次忍得辛苦,眼泪都被扎出来了,却始终没躲。萧衍收了针,淡淡道:“眼疾犯了?巧了,朕的太医署专治眼疾。来人,把她挪到偏殿去,每日请脉。”

沈知意被两个嬷嬷半扶半拖地弄进了偏殿。说是请脉,其实就是变着法儿试她。太医拿药汁熏她眼睛,她忍着;宫女故意在她面前摔碎瓷碗,她眼皮都不眨;最狠的是萧衍本人,隔三差五来一趟,也不多话,就坐在她对面看折子,偶尔把茶盏重重一搁,或者突然伸手在她眼前晃。沈知意每次都绷紧了皮,靠数自己的心跳熬过去。

到了第十几天,她实在饿得慌。偏殿的饭食清淡得能养鸟,萧衍还总挑她用膳的时候来,美其名曰“看看病人胃口如何”。沈知意不敢多吃,怕露馅,每天就扒拉几口粥。这天夜里她饿得睡不着,摸出白天藏下的一块桂花糕——是守门的小宫女偷偷塞给她的——躲在被窝里咬了一口。

还没咽下去,门“吱呀”开了。

沈知意整个人僵住,桂花糕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萧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宫灯,暖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嘴角竟然微微弯着:“朕来得不巧?”

沈知意咕咚一声把糕咽了,噎得直翻白眼,还得维持空洞的眼神:“陛、陛下……”

“吃什么呢?”萧衍走近,弯腰凑到她面前,“桂花糕?朕记得偏殿的份例里可没有这个。”

沈知意心里骂翻了天,嘴上还得硬撑:“臣女……臣女不知道,是旁人送的……”

“旁人送的你就敢吃?”萧衍直起身,忽然伸手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起来,朕带你去认认人。”

他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外走。沈知意看不见路——装的,但也不能真睁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果然一脚踢翻了御案上的砚台,墨汁泼了满地。萧衍没停,她又踩到龙袍下摆,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萧衍后腰上。萧衍闷笑一声,把她拎正:“沈知意,你眼瞎得还挺有准头。”

沈知意忍了快五十天的火气噌地窜上来。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黑白分明,哪还有半点瞎样:“陛下!臣妾——臣女——”她咬住舌头,晚了。

萧衍转过身来,盯着她那双气得发亮的眼睛看了好几息。殿里静得能听见墨汁滴到地上的声音。沈知意后背发凉,心想完了,这回真要被灌酒了。她下意识往后退,萧衍却上前一步,一臂揽住她腰,把人扣在怀里。

“朕等你这一眼,”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额头,“等了四十七天。”

沈知意傻了:“什么?”

“四十七天前,你摔了朕的鸩酒。”萧衍松开她,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折子,在她眼前展开,“镇北侯通敌?这份密报是太后母族伪造的。朕查了两个月,就差一个由头让太后松口。你装瞎这四十七天,她在后宫可没少放松——连她侄子调京畿防务的札子都敢走明路了。”

沈知意脑子嗡嗡的。她盯着那折子上的字,又抬头看萧衍:“所以赐死我……是假的?”

“鸩酒是真的。”萧衍面无表情,“你要是不摔,朕还得另想辙。摔得好,就是泼在地上那一滩洗起来费了朕三块毯子。”

沈知意又气又愧,嘴唇哆嗦了半天:“那陛下扎我那些针——”

“你不装瞎,朕怎么好意思扎?”萧衍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朕扎得是轻的,太医下针比这狠多了。”

“……臣女真是谢谢您。”

“不客气。”萧衍把折子收回去,忽然正了神色,“沈知意,朕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接着装瞎,装到太后动手为止;二,朕明天就封你为后,你替侯府翻案,太后那边——”

“封后?”沈知意瞪圆了眼。

“翻了案才能名正言顺。”萧衍看着她,“侯府的冤屈,得由沈家人自己洗。朕是皇帝,不能明着偏帮。”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陛下早说啊!四十七天,我连觉都不敢睡踏实,就怕说梦话露馅!”

萧衍“嘶”了一声,揉着胳膊笑了:“你这不是挺能耐的?偷吃桂花糕,撞翻御案,踩朕龙袍——沈知意,朕的龙袍你打算赔几件?”

“臣女没钱。”沈知意理直气壮。

“那就拿人抵。”萧衍把宫灯往她手里一塞,“走,朕带你去见个人。”

他领她绕到偏殿后头的耳房里,里头捆着个五花大绑的宦官,正是那天端鸩酒的白脸内侍。沈知意认出他来,那人已经抖成了筛子。萧衍踢了踢他:“说吧,太后让你什么时候再下手?”

宦官磕磕巴巴地交代,太后原打算等沈知意“病故”之后,把侯府通敌的罪名坐实,再逼萧衍把京畿防务交给太后母族的定国公。萧衍听完,转头看沈知意:“听见了?你这条命现在值一个京畿大营。”

沈知意蹲下来,盯着那宦官看了半天,忽然问:“他方才说,太后每旬逢五在慈宁宫召定国公夫人说话?”

萧衍点头。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陛下,臣女有个主意。臣女接着装瞎,但您得让我搬去慈宁宫后头那间耳房。那地方我小时候跟娘进宫时住过,隔墙听声最清楚。太后再跟定国公夫人嘀咕什么,臣女替您听着。”

萧衍挑了挑眉:“你倒是会挑地方。”

“臣女还想吃桂花糕。”沈知意补充,“偏殿的份例太素了。”

“……朕让御膳房每天给你送一碟。”萧衍顿了顿,“但你要是再踩朕的龙袍——”

“臣女尽量不踩。”沈知意眨眨眼,“瞎嘛,您多担待。”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桂花糕渣摘下来:“行,朕担待。不过沈知意,你方才瞪朕那一眼——朕记着了。等事儿完了再跟你算。”

“算什么?”

“算你骗了朕四十七天的账。”

沈知意搬进慈宁宫后头的耳房那天,萧衍亲自送她过去,当着太后派来“照看”她的两个嬷嬷的面,板着脸交代了一句“好生养病,别到处乱走”,便拂袖而去。沈知意缩在榻上,眼睛照旧“找不着北”,两个嬷嬷对视一眼,嘴角都带着点轻慢——一个瞎了眼的罪臣之女,搁在太后眼皮底下,跟砧板上的鱼也没什么分别。

头三天风平浪静。沈知意白天躺在榻上装死,夜里竖起耳朵听墙根。慈宁宫后墙年久失修,砖缝里能透音,她贴着墙听了几夜,只听见太后骂宫女茶沏得老、定国公夫人抱怨京畿大营的粮饷拨得慢。真正有用的东西是第四天夜里来的。

那晚定国公夫人走得晚,太后留她关起门说话。沈知意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见太后压着嗓子道:“……姓萧的小子把沈家丫头挪到偏殿扎了快两个月针,太医回回都说确实瞎了,我瞧他是真信了。你让老大把西山大营的换防日子定下来,就赶在冬至祭天那日动手——宫门一开,禁军里咱们的人先控住神武门,剩下的从西华门进,他萧衍就是有三头六臂也——”

定国公夫人接话:“娘娘放心,札子都备好了。只是那沈家丫头老搁在您眼皮底下,万一……”

“一个瞎子,听见什么也传不出去。”太后哼了一声,“等事成了,连同她那个边关的哥哥一并料理了。”

沈知意贴着墙,手心全是汗。她等慈宁宫彻底静下来,摸黑从耳房后窗翻出去——萧衍给她留了条道,耳房后墙根底下有个狗洞大小的豁口,外头连着御花园的夹道。她猫着腰钻出去,一路摸到乾清宫后殿,萧衍果然没睡,案上摊着京畿布防图,旁边搁着一碟没动的桂花糕。

“听见了?”他头也不抬。

沈知意抓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把太后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一句:“冬至祭天,西山大营换防,神武门和西华门。陛下,您这宫里漏得跟筛子似的。”

萧衍拿笔杆子敲了敲她脑门:“漏成筛子也是朕的筛子。”他俯身在图上一划,“西山大营换防的札子确实递上来了,朕压着没批。太后以为朕不知道,其实她侄子调兵的手令朕扣了三道。”他抬眼,“沈知意,你哥哥在边关被围了三个月,粮草断了半个月——是太后母族截的。”

沈知意嘴里的桂花糕突然不香了。她盯着萧衍:“陛下早就知道?”

“朕知道得比你早。”萧衍把图一卷,“所以冬至那天,朕要你帮个忙。”

“臣女一个瞎子能帮什么?”

“太后要在祭天那日动手,朕就让她动。”萧衍嘴角一弯,“你接着装瞎,祭天那日跟在朕身边,替朕听一件事——禁军统领赵奉到底是哪边的人。他若是太后的人,朕换了他;他若不是,朕就用他反杀。赵奉这人谨慎,当着朕的面绝不多话,但太后以为你瞎,不会防你。赵奉私下跟太后的人回话时,你替朕听一句准信儿。”

沈知意愣了愣:“您让臣女一个‘瞎子’站在祭天大典上听墙角?”

“你装瞎四十七天都装下来了,站半个时辰站不住?”萧衍把桂花糕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事成之后,你哥哥的粮草朕亲自派人送。”

沈知意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成交。不过陛下,臣女有个条件。”

“说。”

“等事儿完了,您得把扎我那几十针的账认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您误诊。”

萧衍气笑了:“朕是皇帝。”

“皇帝扎人就不兴认错?”沈知意歪头,眼睛还是“瞎”着,嘴角却翘得老高,“您不认,臣女就接着装瞎,回头太后问起来,臣女就说陛下宫里扎针的太医手艺太差,把臣女扎得更瞎了。”

萧衍瞪了她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

冬至前三天,沈知意从慈宁宫耳房搬回了偏殿。临走那晚,她隔着墙听见太后跟身边嬷嬷嘀咕:“那丫头在耳房住了这些天,没听见什么吧?”嬷嬷笑道:“一个瞎子,成天躺在榻上发呆,能听见什么?昨儿还把茶盏碰翻了,烫了一手。”太后便放了心。

沈知意揣着这句“放了心”回了偏殿,转头就让守门的小宫女给萧衍递了张纸条,上头写了四个字:赵奉可试。

冬至那日,天还没亮沈知意就被嬷嬷薅起来梳洗。按规矩,她一个“病瞎”的罪臣之女没资格上祭天台,但萧衍提前下了一道旨,说沈氏女虽罪眷,然眼疾未愈,朕心悯之,特许随驾观礼。太后在慈宁宫听见这道旨,把茶盏摔了一只,但旨意已下,她也不好明着拦。

祭天大典设在南郊圜丘。沈知意穿着素净宫装,由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跟在萧衍身后半步远。天没亮透,北风刮得人脸疼,她“茫然”地睁着眼,余光却把周围扫了个遍。赵奉站在禁军前列,甲胄崭新,手按刀柄,脸绷得跟石像似的。太后母族的定国公站在宗亲队伍里,时不时往赵奉那边瞟一眼。

典礼行到一半,沈知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赵奉那边歪过去。嬷嬷赶紧扶住她,她顺势抓住赵奉的袖口,嘴里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臣女眼疾犯了……”赵奉不好跟一个瞎子计较,只低声说了句“无妨”。沈知意抓着他袖子的那一瞬,指尖触到他袖中硬邦邦一截——是火漆封的密折。

她松开手,被嬷嬷扶回萧衍身后,借着整理裙摆的工夫,凑近萧衍耳边用气声说了两个字:“袖子。”

萧衍端着祭酒的手纹丝没动,只在俯身奠酒时低低“嗯”了一声。

大典散后,萧衍“体恤”赵奉护驾辛苦,留他在偏殿用茶。沈知意照例被安置在偏殿屏风后头“歇脚”。她歪在榻上,耳朵贴着屏风缝,听见萧衍先东拉西扯问了几句禁军冬衣够不够、轮值换不换得开,赵奉一一答了,滴水不漏。茶过三巡,萧衍忽然把茶盏一搁:“赵奉,你袖子里那封东西,是太后给你的还是定国公给你的?”

屏风后头沈知意听见甲胄“哗啦”一响,赵奉跪了:“陛下明鉴!臣袖中密折是定国公昨日塞给臣的,让臣冬至夜把神武门禁军撤一半换他的人。臣没敢拆,今早本想呈给陛下,可祭天大典上人多眼杂……”

萧衍没接话。沈知意捏着把汗,心说这时候您倒吱一声啊。过了好几息,萧衍才慢悠悠道:“拆开念。”

赵奉撕火漆的声音清清楚楚。他念到一半,沈知意就听明白了——定国公让赵奉冬至夜开神武门放西山大营的人进来,事成之后保他做殿前都指挥使。赵奉念完,磕头磕得地砖砰砰响:“臣世受皇恩,绝无二心!臣这就去把这折子抄一份送定国公府上,就说臣应了,引蛇出洞……”

“不用抄。”萧衍站起来,声音里带了点笑,“朕替你应。今晚你照定国公说的开神武门,放人进来——朕在宫里头等着。”

赵奉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磕了个头:“臣领旨!”

当晚定国公果然带着西山大营的人摸到神武门下。赵奉按萧衍吩咐撤了半扇门禁,放人进了宫墙。结果人刚过甬道,两侧宫墙垛口呼啦啦冒出一排弓箭手,萧衍亲自站在承天门楼上,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定国公一看这阵仗,腿就软了,回头想跑,赵奉领着禁军从后头兜上来,一锅端了个干净。

太后在慈宁宫听见动静,还想传懿旨说“宫中有变,着定国公护驾”,懿旨还没出宫门,萧衍的兵已经把慈宁宫围了。沈知意跟在萧衍后头进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凤椅上,手里攥着半块玉佩——那是她跟定国公府往来的信物。

萧衍把赵奉交上来的密折往太后脚下一扔:“母后,冬至祭天,您给朕备的这份大礼,朕收着了。”

太后盯着那折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萧衍身后的沈知意,忽然笑了:“好,好得很。哀家竟让一个瞎子给涮了。”

沈知意这时候才把眼睛睁得溜圆,冲太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太后娘娘,臣女这眼疾,陛下扎了四十七天针,总算给治好了。您要不信,臣女把太医开的方子给您瞧瞧?”

太后气得直哆嗦,被两个嬷嬷架下去时还在骂:“萧衍!你为了个侯府丫头跟哀家翻脸——”

萧衍没理她,转头看沈知意:“你方才那句‘眼疾治好了’——”

“臣女随口编的。”沈知意立即道,“陛下别当真。”

“朕没当真。”萧衍慢悠悠往外走,“朕就是提醒你,你哥哥的粮草明日启程,你欠朕一个人情。”

沈知意跟在他后头,踩着他影子走:“陛下,臣女还欠您几件龙袍?”

“三件。”

“记账上吧。”沈知意一挥手,“等臣女哥哥回来,让他赔。”

萧衍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倒会慷他人之慨。”

沈知意嘿嘿一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陛下,您方才在承天门楼上喊‘放箭’那嗓子,臣女在底下听着,还挺威风的。”

“你现在不瞎了,不用听墙角了。”萧衍瞥她一眼,“有话直说。”

“臣女想说——”沈知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您什么时候兑现方才答应臣女的条件?当着满朝文武认错,说您扎针扎错了?”

萧衍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沈知意,你等着。”

太后被押往冷宫的第二天,萧衍就把侯府翻案的折子发下去了。三司会审,定国公府抄家,太后母族连根拔了七八颗脑袋,侯府通敌的罪名改成了“遭奸佞构陷,忠烈满门”。消息传出来那天,沈知意在偏殿对着镜子梳头,梳着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把守门的小宫女吓了一跳,以为她眼疾又犯了。

萧衍进来时她正拿袖子胡乱擦脸。他手里捏着道明黄卷轴,往她妆台上一搁:“哭完了?哭完看看,你哥哥回京述职的调令,朕加急发的。”

沈知意一把抢过去,看见上头“镇北侯世子沈知节”几个字,眼泪又涌出来了。萧衍递帕子的动作明显慢半拍,最后是自己伸手替她抹了一把脸,指腹蹭过她颧骨时顿了一下:“行了,再哭眼睛真肿了,回头满朝文武以为朕又扎你了。”

“陛下本来就没少扎。”沈知意抽着鼻子顶嘴。

萧衍“啧”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换身衣裳,跟朕上朝。今天侯府的案子当众宣判,你这苦主得在场。”

沈知意愣住:“臣女一个罪眷——”

“你哥的调令到了,你的诰命也到了。”萧衍头也不回,“吏部拟的封号,朕批的,叫‘安国夫人’。你上去替侯府接旨,顺便把朕扎你那几十针的账当众算一算。”

沈知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追出去两步:“陛下真认啊?”

萧衍在廊下停住脚,回头看她:“朕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赖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待会儿别太得意,朕好歹是皇帝,你给朕留点面子。”

沈知意把帕子一收,笑得眼睛弯弯:“臣女尽量。”

朝会上那叫一个热闹。三司正堂念完判词,定国公秋后问斩,太后褫夺尊号幽居冷宫,侯府追封三代,沈知意当庭接了“安国夫人”的诰命金册。满朝文武刚呼完万岁,沈知意就捧着金册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脆生生的:“陛下,臣女有一事要奏。”

萧衍坐在龙椅上,眼皮跳了跳:“说。”

“臣女在偏殿养病四十七日,陛下以银针试盲,共扎臣女虎口十二针、耳垂八针、指尖二十六针。”沈知意掰着手指头数,“臣女斗胆请问,陛下这算不算误诊?”

朝堂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几个老臣胡子直抖,想笑又不敢笑。萧衍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几息,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整了整冕旒:“安国夫人所言属实。朕那四十七日确实看走了眼,把个好好的姑娘当瞎子扎了。”他扫了一圈底下目瞪口呆的群臣,“朕认。回头让太医署给安国夫人送十斤黄芪补补,钱从朕的私库里出。”

沈知意憋笑憋得肚子疼,规规矩矩磕了头:“谢陛下。”

散朝后萧衍把她堵在偏殿门口,咬牙切齿:“十斤黄芪,沈知意你真好意思开口。”

“陛下自己说的私库出钱。”沈知意把诰命金册抱在怀里,仰头冲他笑,“再说了,臣女这四十七天连觉都不敢睡,十斤黄芪多么?臣女觉得得要二十斤。”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她怀里金册抽走,往旁边案上一搁:“行,二十斤。不过朕也有笔账要跟你算。”

“什么账?”

“你装瞎那会儿,偷吃朕多少桂花糕?”萧衍掰着她指头算,“御膳房每天一碟,四十七天就是四十七碟。一碟按市价五十文算,你欠朕两贯三百五十文。还有你踩脏的那件龙袍,织造局补不回来,得重做,工料加起来二十两银子。撞翻的御案砚台是端州的,八两。加起来——”

“陛下!”沈知意傻眼,“您怎么连五十文都记?”

“朕是皇帝,皇帝家的钱也不能白花。”萧衍理直气壮,“要么拿银子赔,要么——”

“要么什么?”

萧衍把金册重新塞回她手里,顺手替她正了正头上歪掉的珠花:“要么拿人抵。朕缺个管桂花糕账的皇后。”

沈知意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她低头看金册,又抬头看萧衍,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陛下,您这算求婚还是算讨债?”

“都算。”萧衍面不改色,“你应不应?”

沈知意把金册往他胸口一推:“臣女得想想。毕竟陛下当初那杯鸩酒,臣女可记着呢。”

萧衍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你慢慢想。不过朕提醒你,你哥后天就到京了,他要是知道你在朕这儿吃了四十七天针还倒欠朕二十多两银子的账——”

“沈知节敢笑话我试试!”沈知意立即瞪眼。

“那就把账清了。”萧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给她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欠桂花糕四十七碟、龙袍三件、砚台一方,折银三十两零三百五十文,欠款人:沈知意”。落款处还画了个押,是她自己的笔迹。

沈知意目瞪口呆:“这什么时候写的?”

“你头一回偷吃桂花糕被朕逮住那晚,朕让你画押你说你瞎看不见,朕就替你画了个。”萧衍把欠条折好收回去,“抵不抵?不抵朕让你哥还。”

沈知意气得想掐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磨着后槽牙道:“……抵。但是陛下得答应臣女一个条件。”

“又条件?”

“合卺酒得喝甜的。”沈知意耳尖红了,声音却稳得很,“鸩酒那玩意儿臣女喝怕了,往后陛下但凡赐酒,臣女只要甜的。”

萧衍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行,甜的。朕让御膳房拿蜂蜜兑,兑得齁死你。”

沈知意靠在他胸前,闷声道:“还有,往后不许再扎针。”

“那不扎了。”萧衍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朕有别的法子试你。”

“什么法子?”

“往后朕天天在你跟前晃,你装瞎装得下去算你本事。”

沈知意从他怀里挣出来,认真想了想:“陛下,臣女觉得这法子不成。臣女一看见您那张脸就忍不住想瞪您,装不了。”

萧衍笑得肩膀直抖,把欠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朕就留着这张欠条,等你哪天惹朕不高兴了,拿出来念一遍。”

“陛下您几岁了?”

“二十五。怎么了?”

“没什么,臣女就是觉得,您跟臣女哥哥小时候一个德行。”沈知意把金册抱好,转身往外走,裙摆甩得利利索索,“臣女去接哥哥了,陛下自个儿玩欠条去吧。”

萧衍在她身后喊:“沈知意,封后大典定在月初八,你回去准备准备!”

沈知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臣女回去量尺寸做凤袍,顺便把欠您的三十两银子攒一攒!”

“你哪来的银子?”

“翻案赏银啊!陛下方才朝上才说的,侯府追封三代,赏银五百两!”沈知意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臣女如今有钱了,不欠您的!”

萧衍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拐过宫墙,忽然扭头对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内侍监道:“去,把方才那张欠条裱起来,挂朕寝殿里。”

内侍监憋着笑应了。萧衍又补一句:“让御膳房从明儿起每天往凤仪宫送一碟桂花糕——记账,记朕头上。”

内侍监终于没忍住,嘴角咧到了耳根:“陛下,那这桂花糕的账,还让安国夫人还么?”

萧衍背着手往乾清宫走,声音里带着笑:“还什么还,朕的皇后吃点桂花糕,朕还管她要钱不成?”

“那欠条——”

“留着。”萧衍脚步轻快,“朕逗她玩。”

封后大典定在月初八,沈知意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跟尚衣局的女官较劲。凤袍改了三回,头一回嫌腰收得太紧,第二回嫌袖口绣的凤凰不够威风,第三回她盯着铜镜里一身大红的身影,忽然问旁边伺候的宫女:“你说我哥看见我穿这身,会不会吓一跳?”

宫女笑得直捂嘴:“夫人说笑了,世子爷在边关打了三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那可不一样。”沈知意扯了扯凤袍上垂下来的绶带,“我哥走的时候我还是个梳双丫髻的丫头片子,回来我就成皇后了,他准得念叨。”

果然,沈知节抵京那日,兄妹俩在城门口一照面,这位镇北侯世子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最后憋出一句:“你眼睛真让陛下扎瞎过?”

沈知意抬手就捶了他一拳:“哥!你妹妹差点让人灌了鸩酒,你回来头一句就问这个?”

沈知节赶紧告饶,兄妹俩抱头笑了一回。沈知意把他一路领进宫里,路上叽叽喳喳把这四十七天的事倒了个干净——鸩酒怎么摔的、银针怎么挨的、桂花糕怎么偷的、欠条怎么画的。沈知节听完了,脸色从笑到僵再到铁青,最后在乾清宫门口站定,解了佩剑往内侍监手里一搁:“劳烦通传,臣要见陛下。”

萧衍召他进去时手里还捏着那张裱了框的欠条,正往寝殿墙上比划位置。沈知节进门行礼,头一句就是:“陛下,臣妹欠您的那三十两银子,臣替她还。”

萧衍把欠条框子往墙上一挂,回头看他:“你妹妹自己说了要还,你替她还算怎么回事?”

“臣妹攒了赏银。”沈知节面无表情,“但臣觉得这账不该这么算。陛下拿银针扎了臣妹四十七天,按太医院出诊价,一针少说也值两钱银子,四十六针折下来九两二钱。臣妹偷吃桂花糕四十七碟,一碟五十文,两贯三百五十文。陛下那件龙袍工料二十两,砚台八两——臣妹该赔二十八两多,陛下欠臣妹九两二钱,两相抵扣,臣妹再给陛下十九两银子,这账清了。”

萧衍听完,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沈知节,你跟你妹妹不愧是亲兄妹。”

“臣在边关管了三年粮草,算账算惯了。”沈知节面不改色,“陛下要是不认,臣就把这算法贴到朝堂上去。”

萧衍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行,朕认。不过你妹妹欠朕的不止银子——朕还缺个皇后,这笔账你替她还不还?”

沈知节沉默了一下,扭头看了眼殿门外探头探脑的沈知意,忽然提高嗓门:“陛下,臣妹打小就爱装瞎。八岁那年偷吃厨房的枣泥糕,被臣娘逮住,她当场往地上一躺说‘哥哥我眼睛看不见了’,把臣娘吓得差点请大夫。后来臣娘发现她眼皮底下还粘着半块枣泥糕,拿鸡毛掸子追了她三条街。”

沈知意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脸腾地红了,冲进来就要捂她哥的嘴:“沈知节!你胳膊肘往外拐!”

“臣这是帮陛下算账。”沈知节往旁边一闪,躲得利索,“陛下,臣妹这装瞎的毛病打小就有,往后她要是再装,您甭客气,直接拿鸡毛掸子。”

萧衍笑得扶着桌沿直不起腰,冲沈知意招手:“听见没?你哥都不帮你。这皇后你是当定了——十九两银子也不用你赔了,朕拿你哥这话抵。”

沈知意气得跺脚,左右看看,抄起桌上那碟桂花糕就往外走:“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人!这糕我不吃了!”

“不吃给朕留下。”萧衍在后头喊。

“想得美!”沈知意头也不回,抓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跑远了。

封后大典那日,沈知意穿着改了三回的凤袍,一步一步走上丹墀。萧衍站在最高处等她,手里端着两盏酒——一盏是合卺酒,另一盏也是合卺酒,两盏都兑了蜜,甜得发腻。沈知意走到他跟前,先没接酒,拿眼睛上下打量他一身冕服,压着嗓子道:“陛下今儿倒精神。”

“你也不赖。”萧衍把酒递过去,低声补了一句,“凤袍没踩脏吧?”

沈知意差点笑出来,咬着嘴唇接盏,两人交臂对饮。底下文武百官齐呼万岁,声浪震得殿檐上的脊兽都像在抖。沈知意借着宽袖遮掩,伸手掐了他腰一把:“以后还装瞎吗?”

萧衍面不改色地放下酒盏,同样低声回她:“装,装一辈子。”

“装什么?”

“装看不见你偷吃桂花糕。”萧衍一本正经,“免得你哥又拿鸡毛掸子说事。”

沈知意憋笑憋得肩膀直颤,好歹撑完了大典。当晚凤仪宫摆合卺宴,沈知节坐在下首,看自家妹妹一边跟萧衍斗嘴一边往嘴里塞桂花糕,终于没忍住,端了杯酒上前:“陛下,臣妹往后就交您了。臣只有一句话——她要是再躺地上装瞎,您别请太医,直接找臣。臣会带鸡毛掸子来。”

萧衍举杯跟他碰了碰:“你放心,朕的鸡毛掸子已经备好了。”

沈知意把糕一扔,追着她哥满殿跑,萧衍坐在上首看热闹,顺手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省得待会儿打翻了可惜。

闹到月上中天,沈知节被内侍搀下去醒酒,殿里只剩帝后二人。沈知意跑累了,歪在萧衍肩膀上喘气,忽然想起什么:“陛下,太后那边——”

“冷宫里关着,一日三餐照给,翻不出浪了。”萧衍把她脑袋往自己肩上按了按,“你哥的边关大营朕已经重新整编了,粮草道换了一条,再没人能截。”

“那西山大营呢?”

“赵奉管着,朕给他升了一级,他如今见朕就磕头,磕得脑门子都青了。”

沈知意笑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臣女……臣妾今儿在典礼上看见我爹的牌位了。追封的旨意念下来的时候,臣妾差点没绷住。”

萧衍没说话,只把胳膊收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爹的牌位朕让人挪进忠烈祠正殿了,挨着你祖父。往后每年春秋两祭,朕亲自去上香。”

沈知意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过了半晌,她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嘴上却还硬:“陛下,臣妾今儿没踩您龙袍吧?”

“没有。”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踩的是朕的靴子。”

“那要赔么?”

“不用。”萧衍伸手把她沾在嘴角的桂花糕渣摘下来,“拿你这个人抵就行了。”

沈知意嘿嘿一笑,从他身上爬起来,走到殿门口又折回来:“陛下,臣妾想起来一件事。”

“又怎么了?”

“您当初赐臣妾鸩酒那盏碗——”沈知意眨眨眼,“臣妾摔碎的那个,什么成色?”

萧衍想了想:“官窑的,青瓷,值个三四两。”

“那臣妾再赔您四两。”

“你不是没钱么?”

“臣妾如今是皇后了,俸禄涨了。”沈知意理直气壮,“回头从臣妾月例里扣。”

萧衍看着她在灯火底下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忽然觉得当初那四十七天银针扎得挺值。他把人重新捞回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用扣了,那盏碗朕回头让窑厂再烧一对,你一个朕一个,搁在凤仪宫天天用。”

“用青瓷碗喝什么?”

“喝蜜酒。”萧衍一本正经,“甜的。”

沈知意终于没忍住,笑得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凤冠歪到一边。殿外值夜的宫女探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转头跟旁边的小太监嘀咕:“陛下跟娘娘说什么呢,笑成这样?”

小太监踮脚往里瞄了一眼,看见帝后俩人头碰头蹲在地上,正拿桂花糕摆棋盘玩,赶紧把帘子放下来:“别看了别看了,陛下跟娘娘下棋呢。”

“下的什么棋?”

“桂花糕棋。”小太监憋着笑,“陛下说输一局吃一块,娘娘连赢三局,陛下已经撑得直打嗝了。”

殿里头沈知意确实连赢三局,正举着第四块糕往萧衍嘴边送:“陛下,该您吃了。”

萧衍捂着肚子往后躲:“朕不吃了,朕认输。你这棋术跟谁学的?”

“跟我哥学的。”沈知意把糕塞进自己嘴里,“他小时候跟我下棋输了就赖账,我就拿糕堵他嘴。”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碟糕整个端走:“那朕得改改规矩。往后输一局亲一下,不兴吃糕了。”

沈知意愣了一瞬,耳根慢慢红了,嘴上还不饶人:“陛下这规矩改得——”

“怎么,不敢?”

“谁不敢了!”沈知意把筷子一搁,“再来!这局我要是输了,我亲你两下!”

萧衍笑得直咳嗽,把棋盘上的桂花糕重新码好:“行,朕等着。”

殿外月亮挂得老高,凤仪宫的灯火亮到后半夜。值夜的宫女听见里头时不时传出笑声,偶尔还有“陛下你赖皮”“朕是皇帝朕说了算”之类的拌嘴,到了天快亮时才消停。第二天一早,内侍监去收碟子,发现桂花糕一块没剩,棋盘边上却多了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欠桂花糕一碟,欠亲一下。欠款人:萧衍。画押。”

内侍监捧着纸条手直抖,不知道该不该往寝殿墙上挂。正犹豫着,萧衍从里头出来,看了一眼纸条,顺手揣进袖子里:“去,让御膳房再送一碟来。”

“陛下,这欠条——”

“留着。”萧衍往乾清宫走,嘴角压都压不住,“朕跟皇后对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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