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周三下午发现那封信的。
准确地说,是发现那行字。信纸折了两折,夹在《海边的卡夫卡》第三百页附近,纸面干净,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一句话,用周芷那支蓝色圆珠笔写的:等你找到第37页。
他当时坐在宿舍床沿,刚把整箱旧书从阳台搬进来,准备挑几本捐给学院下周的义卖。书是上学期他整理出来送给周芷的,她那时说要摆满书架当装饰,后来两人在一起,那些书就混着用,谁也没再分过你我。这本村上春树是他大三在旧书摊花八块钱淘的,扉页还盖着学校图书馆的注销章,他记得自己翻过两遍,印象里没有缺页。
第37页?林野把书翻到前面数,一、二、三……数到三十六,下一页直接跳成三十八。纸张撕裂的毛边还在,很旧了,不是这几天才撕的。他又往后翻,找那封信里可能夹着的别的东西,没有。整本书干干净净,只有这一处残破。
他给周芷发微信:“书里那张纸条什么意思?”
隔了二十分钟,回过来三个字:“你猜。”
“猜什么?第37页没了。”
这次回得快:“那就找。”
林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周芷平时说话不是这个调子,她要么直接说事,要么发个表情包糊弄,这种半真半假的语气从来没出现过。他又发:“你是不是想说什么?直接说。”
消息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最后只回:“没什么。你找到再说。”
那天晚上林野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把那本《海边的卡夫卡》从头到尾又翻了两遍。第37页的内容他隐约记得,是田村卡夫卡在甲村图书馆那段,但具体写了什么完全没印象,更想不通一页纸能藏什么。他试着在网上找电子版对照,翻到对应位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逐行看完,也没看出哪句话值得单独撕下来。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堵到周芷。她端着餐盘正要找座位,看见他过来,脚步慢了半拍,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餐盘往边上挪了挪,像在给他让路。
“那封信,”林野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周芷抬眼看他,嘴角还有一点笑:“什么信?”
“你夹书里那张。”
“哦,”她点点头,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找到了?”
“第37页被撕了。”
“那可能本来就没有吧。”她绕过他往前走,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拆筷子。林野跟过去坐到对面,她也没赶他,只是自顾自吃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咀嚼得很慢。
林野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从大三下学期开始,周芷追的他——她说是追,其实就是有天晚上在操场散步时直接问他“要不要试试”。他当时愣了几秒,点了头。之后相处一直顺,她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会给他带早饭,会在他赶论文时帮他占座,会在周末拉他去看电影。没什么轰轰烈烈,但林野觉得挺好。
所以这封信他第一反应是她在闹别扭。可周芷不像闹别扭,她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排练过。
“你是不是想分手?”他干脆把话挑明。
周芷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我没这么说。”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写了什么?”
“你写‘等你找到第37页’。”
“嗯,”她咽下嘴里的饭,“那你找啊。”
林野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发火,可食堂里人来人往,旁边桌还坐着他同班同学,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周芷,你要是有什么话就直说。你这样我很难受。”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点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犹豫,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很快收回去,恢复成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你找到了自然知道。”
那天之后周芷开始躲他。消息回得慢,约她出来就说有事,去她宿舍楼下等,她室友说她去自习了。林野不是死缠烂打的性格,但这事搁在心里像根刺,怎么都不得劲。他第三次翻那本书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书的最后一页夹着张旧借书卡,学校图书馆那种手写卡,上面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周屿”,借阅日期是六年前;另一个是“周芷”,三年前。
周屿。他没听周芷提过这个人。但她姓周,他也姓周。
林野去查了学校旧书回收站的登记记录。那地方在图书馆地下室,平时没人管,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半屋子旧书,靠墙一张铁皮桌,桌上摊着几本登记簿。他翻了最近两年的,在去年十月那本里找到一行:捐书人周芷,书目《海边的卡夫卡》等十二本,备注栏写着“代捐”。
代捐。他想起周芷说过她大二在回收站做过义工,那段时间她经常往地下室跑,说是整理书目。如果书是她代别人捐的,那原主人就是周屿。
他上网搜“周屿”加学校名,翻了三页,找到一条六年前的校园新闻:物理学院周屿获全国大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配图是领奖合影,后排靠右站着一个男生,戴眼镜,瘦高个,眉眼跟周芷有五六分像。新闻底下有一行小字备注:该生因病于同年休学。
林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周芷发了条消息:“周屿是你什么人?”
这次她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我哥。”
“书是他的?”
“嗯。”
“第37页是他写的?”
那边沉默了将近十分钟。林野握着手机坐在宿舍楼梯间,听着头顶日光灯嗡嗡响,等到屏幕再亮起来时,周芷只发了四个字:“你来一趟。”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是城郊的青山墓园。
林野骑车到青山墓园门口时,周芷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她穿了件深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装了不少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周芷转身往坡上走,林野推着车跟在后面,轮胎碾过水泥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墓园不大,几排青灰色石碑顺着山坡铺上去,她在一棵松树旁边停下来,碑面上刻着“周屿”两个字,生卒年月算下来只活了二十一年。
“他是我哥,大我四岁。”周芷蹲下去,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开始擦碑面上的浮土,“我高一那年他走的,白血病,查出来到走完不到半年。”
林野把车支在路边,站到她旁边,没说话。
“他住院那会儿我每周去看他,他总让我带书去,说躺着没事干。后来他病得重了,看不了几页就累,但还是让我带。”她擦完碑面,把湿纸巾叠好收进袋子,“这本《海边的卡夫卡》是他最后看的一本,没看完,看到第三十几页就停了。他走以后我妈收拾东西,把他的书全装进箱子塞床底下,我上大学那年偷出来几本,剩下的想捐又不敢让家里知道,就混在我自己的旧书里一块儿送到回收站了。”
林野蹲下来跟她平齐,问:“第37页他写了什么?”
周芷没马上答,从帆布袋里摸出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纸片,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书上撕下来的。她把文件袋递给林野,自己偏过头去看远处的墓碑。
纸片上只有几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瘦硬,跟周芷那种圆润的字体完全两样。开头是“芷芷”,后面写着:哥可能撑不到你高考了,你脾气倔,别跟妈吵,听爸的话。书里剩下的页你替我看了吧,看完记得告诉我结局。结尾又加了一行,笔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后来补的:别老一个人待着。
林野看完,把文件袋捏在手里,抬头看周芷。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把那封信夹进去,是想让我来找这一页?”
“我试过自己找。”周芷的声音低下去,“他走以后我把这本书翻烂了,第三十七页早就被我撕下来收着了,后来放回书架上,自己都忘了这回事。去年做义工整理旧书,看到这本书混在回收站架子上,才想起来当初捐出去了。我把它拿回来,又不知道拿它怎么办。书里少一页,我自己写的纸条夹进去,就觉得……像他还留了个谜让我猜。”
她停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林野:“我跟你说分手信,其实是想看看你翻到那一页会什么反应。如果你看完他写的话,觉得这人怎么回事,或者觉得我莫名其妙,那你就走。我不怪你。”
林野把文件袋还给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所以你本来打算,我要是没耐心找,这事就这么算了?”
“差不多。”
“周芷。”他叫了她全名,语气里带了点火,“你哥写让你别一个人待着,你就这么执行的?把话藏起来让人猜,猜不着就自己缩回去?”
她仰头看他,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嘴硬道:“那你不是找着了么。”
“我要没找着呢?”
她没接话,低头把文件袋塞回帆布袋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闷声说:“其实我后悔了。你那天在食堂问我是不是想分手,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自己挺蠢的,拿这种事试探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收回来,就干脆躲着。”
林野叹了口气,蹲回去跟她平视:“你哥让你替他看结局,你看了吗?”
“看了。田村卡夫卡最后回图书馆了,跟大岛聊了一堆,然后走了。”
“那你该早告诉我。我陪你看都行。”
周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哥字是不是比我好看?”
“比你好认。”林野实话实说,“你那个‘找’字写得跟‘我’似的,我一开始以为你让我找自己。”
她终于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墓园里听得清楚。笑完她站起来,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走吧,这地方待久了瘆得慌。”
两人沿坡往下走,林野推着车,周芷走在他右手边。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那书还在你那儿?”
“在宿舍。”
“你下次带来,我把第三十七页补回去。”
“补?”
“我复印了一份,夹在文件袋里,本来想自己哪天悄悄塞回去。”
林野偏头看她:“你复印了不早说,害我翻半天电子版。”
“你又没问。”
“我问了,你说让我猜。”
周芷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那会儿不是还没想通么。”
下到墓园门口,林野跨上车,单脚撑地等她。周芷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像是还有话要说。林野也不催,就等着。
隔了十几秒,她开口:“林野,对不起。”
“嗯,收到了。”他拍拍后座,“上来,请你吃食堂,三楼新开了个砂锅窗口。”
周芷走过来跳上后座,手扶住他腰侧。骑出去一段路,她忽然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哥那本书,我想重新捐回回收站。”
“捐就捐呗。”
“你跟我一块儿去。”
“行。”
风从耳边过,林野没再说话,但嘴角翘着。骑到校门口减速带时他故意颠了一下,后座传来周芷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腰上被掐了一把。他笑出声来,觉得这事总算从那个拧巴的弯里绕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林野把书带到食堂,周芷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杯豆浆,一杯推到他那边,杯壁上凝着水珠。
“复印件呢?”他坐下来把书搁在桌上。
周芷从包里摸出个透明文件袋,抽出那张复印的第三十七页,纸是新的,白得扎眼,跟整本书泛黄的书页一比像块补丁。她翻到三十六页和三十八页之间的缝隙,把纸对折了一下——原件是撕下来的,边缘参差,复印件却是齐整的直边,塞进去总差那么一点意思。
“这么补不行。”林野伸手把纸抽出来,“一翻就掉,看着也假。”
“那你说怎么弄。”
他想了想:“去打印店,找个旧纸色的底,双面复印,再把边裁成毛的,拿砂纸磨一磨。”
周芷看他一眼:“你干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小时候补过漫画书,盗版的,缺页自己拿作业本纸描。”
她被逗笑了,把复印件收回去:“行,听你的。不过砂纸哪弄?”
“回收站隔壁就是打印店,老板那儿什么破烂都有,我去问问。”
两人约了周末上午去回收站。周芷说她跟地下室的钥匙还留着——当初做义工时管理员给过她一把,后来也没人收回去。林野说这算不算私配钥匙,她瞪他一眼,说那你去跟管理员打报告,林野就不吭声了。
周六早上九点,图书馆刚开门,俩人从侧楼梯下到地下室。回收站那扇铁门推开时吱呀一声,里面一股旧纸混着灰尘的味道扑出来,靠墙的书架又多了两排,铁皮桌上的登记簿摞得比上次林野来时还高。
周芷轻车熟路地摸到灯绳拉了一下,头顶节能灯闪了两下亮起来。她从架子上抽出一摞没分类的旧书往桌上一放:“先找本纸色差不多的,撕两页做底。”
林野翻了几本,挑了本九十年代出版的散文集,纸页黄得均匀,没水渍没霉斑,就是扉页被人用钢笔写了“赠王老师”四个字。他把书递过去:“这本行,反正也没人要。”
周芷接过来翻了翻,忽然停在一页上:“等下,这篇写得好。”她念了两句,是关于老城墙的,文字干净,不端着。林野凑过去看作者名,不认识,但周芷已经把那页折了个角:“回头我借回去看。”
“你先把补书的事弄完。”
“知道知道。”
打印店在回收站隔壁没错,但老板周六不开门。周芷站在卷帘门前有点泄气,林野绕着楼转了一圈,从后门找到个半开的小窗,探头进去喊了两声,里头传来拖鞋踢踏的响动,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揉着眼睛拉开卷帘门:“大周末的干什么?”
林野递了根烟过去,说了原委。老板打了个哈欠,嘟囔着“现在年轻人还搞这个”,但还是开了机器,帮他们把复印件调成旧纸底色,又找了张细砂纸搁在柜台上:“自己磨,别磨穿了啊。”
周芷蹲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磨纸边,林野在旁边扶着纸,两人配合了十来分钟,磨出来的毛边居然像模像样。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哟,手还挺巧,要不来我店里打工得了。”
补好的第三十七页夹进书里,翻动时跟前后页的摩擦感差不多,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周芷把书合上,用手掌压了压书脊,满意地呼了口气。
“行了,”林野把砂纸还给老板,“下一步呢?你说要捐回去。”
“我想好了,就今天捐。”周芷把书装进帆布袋,“不过得在登记簿上写清楚,捐书人写我俩的名字。”
“为什么写我?”
“因为是你帮我补的,而且……”她顿了一下,把帆布袋带子往肩上捋了捋,“而且我哥那页上写‘别老一个人待着’,我总得让这书有个见证,不是偷偷摸摸塞回去就完了。”
林野觉得这话在理。两人回到地下室,周芷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登记簿,翻到空白页,把笔递给林野:“你写字好看,你来填。”
林野接过笔,在“捐书人”一栏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用顿号隔开。书目栏填了《海边的卡夫卡》等十三本,备注栏想了想,写了一句:“第三十七页已补。”
周芷看了那行备注,低头从包里摸出便签纸,撕了一张,照着林野的字迹把“第三十七页已补”又抄了一遍,贴到书封内侧的夹袋里。
“你抄我的干什么?”
“我的书,我留个记号。”她把书放回架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左挪了半寸,让它跟旁边几本旧小说对齐,“行了。”
林野站在旁边看她折腾,忽然想起什么:“你哥那本散文集里头折角那篇,你还没借呢。”
“对哦。”周芷又跑回去把那本散文集抽出来,拍了拍灰,“这本我借走,回头还回来。”
“你这算不算监守自盗?”
“我这是正常借阅,登记簿上写一笔。”她当真翻到借阅页,认认真真填了日期和书名,签上自己名字,然后把笔一搁,冲林野扬了扬下巴,“走,吃饭。”
两人从地下室出来,阳光从图书馆侧门的玻璃顶上铺下来,照得周芷眯了眯眼。她把散文集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空着,走了两步,手指头蹭了蹭林野的手背,然后扣进去,十指交握。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是把步子放慢了点。
“你哥字比你好看。”走出几步,他忽然说。
周芷掐了他手心一下:“你夸过一遍了。”
“我意思是,你哥要是还在,估计得嫌你把我那行备注抄歪了。”
“歪了吗?我觉得挺正。”
“正什么正,‘补’字那一点都飞到隔壁去了。”
周芷把他的手甩开,快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他:“林野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他笑着追上去,重新拉她的手:“没,我说真的,你哥那手字,写物理公式估计都好看。”
“那当然,”周芷语气里带点得意,又很快收回去,低声补了句,“不过他要是还在,肯定也嫌我磨叽。”
两人没再说话,沿着图书馆后面的梧桐道往食堂方向走。风把头顶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到周芷肩上,林野伸手给她拂了,她也没躲,只是把散文集换了个手抱,空出来的那只手重新塞回他掌心。
走到食堂门口,周芷忽然站住:“林野。”
“嗯?”
“谢谢你没走。”
他推开门让她先进:“别谢了,砂锅窗口今天有排骨的,你再磨蹭就没了。”
她笑着往里走,林野跟在后面,觉得这事到这儿才算真正翻篇了。书放回了架子,页补上了,便签贴了,手也牵了,剩下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谁也别再拿一页纸试探谁。
砂锅排骨那天没吃成。周芷站在窗口前看了半天,回头跟林野说她想吃辣子鸡丁盖饭,林野说行,你说了算,结果排到一半她又改主意,说算了还是砂锅吧,林野说你再改我就把你那份也吃了。最后两人端着砂锅找了角落坐下,周芷吃了两口,忽然把勺子搁下,说她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哥站在回收站那排书架前面,翻那本《海边的卡夫卡》,翻到第三十七页,回头问我,这页谁补的,边儿磨得跟狗啃似的。”
林野差点被汤呛着:“你哥梦里还挺挑剔。”
“他就那样。”周芷用筷子拨拉碗里的粉丝,“活着的时候也这样,我作业本上字写歪了,他能把我本子撕了让我重写。我妈说他管我比爸还严。”
“所以你补书那手艺是家传的?”
“去你的。”她踹了他一脚,桌底下,不重。
笑完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林野快吃完的时候,周芷忽然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正经了不少:“林野,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那本书我捐回去了,便签也贴了,但我觉得这事儿没完。”
林野放下筷子看她。
“我哥那页上写的‘看完记得告诉我结局’,我到现在也没跟他正经说过。”她低头拿勺子搅汤,搅得很慢,“以前我觉得这话是写给我的,我看了就等于告诉他了。可那天在墓园你问我看了没,我说看了,你又说‘那你该早告诉我’——你说的那个‘告诉’,我后来想了一路。”
“想明白没?”
“想明白一半。书里田村卡夫卡的结局我知道,大岛知道,你看过你也知道。但周屿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没看完。我光自己看了不算数,我得跟他说。”
林野没马上接话。他想起自己爷爷走那年,家里烧纸钱他从来不去,他妈说你去说两句话也行,他说不知道说什么,对着空气说话怪傻的。后来有一年清明他去了,站在坟前憋了半天,最后说的是“爷爷我考上大学了”。说完觉得更傻了,但心里确实松了一块。
“你想怎么跟他说?”他问。
周芷把汤喝完,拿纸巾擦了嘴:“我想去墓园给他念一段。就念第三十七页往后几页,念到他停的那个地方截止。不多念,他看不完的部分不给他听,省得他着急。”
林野想了想:“那得挑个他爱听的时间段,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吧,他以前上午精神好。”
“行,我陪你去。”
周芷这次没推辞,点了点头,又把手机摸出来翻日历:“下周三他生日,就那天。”
“你哥生日你不提前说?我空着手去?”
“你人去了就行,他又不吃你东西。”
“那我给他带本书?全新的,烧给他?”
周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别烧书,他要是收到盗版的能气活过来。你给他念就行,他爱听人念书,以前我给他念《哈利波特》,念到邓布利多死那本他就不让我念了,说太虐。”
两人从食堂出来,林野送她到宿舍楼下。周芷上楼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那本散文集我看了两篇,有一篇写老城墙的,作者叫陈什么安,你回头帮我查查这人还有没有别的书。”
“你自己不会查?”
“你查得快嘛。”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步子轻快,卫衣帽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林野站在楼下摸出手机搜了搜,作者叫陈继安,九十年代出过两本散文集,网上二手书店还有货,一本八块一本十二。他截了图发给周芷,配文:十二块那本有货,买不买?
对面秒回:买。钱我转你。
他收了转账,下单,然后往回走。宿舍楼道的灯坏了两盏,他摸黑上到四楼,推门进去看见室友正在打游戏,回头冲他挤眼睛:“又跟周芷吃饭去了?你俩前几天不是闹别扭吗?”
“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啊,就上周,你回来摔摔打打说这恋爱谈得跟猜谜似的,忘了?”
林野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到床沿:“那是我没猜明白。现在猜明白了。”
室友把耳机摘下来,一脸八卦:“说说呗,怎么回事?”
“不说,打你的游戏。”
“你这人没劲。”
林野躺下来,把手机举在脸上方翻了翻周芷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拍了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放回架子的照片,配文就一行字:第三十七页已补。底下有同学评论“什么书啊这么神秘”,她没回。
他点了个赞,把手机搁到枕头边,闭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的是下周三的事——念书得念得顺溜,不能磕巴,周芷肯定哭,她嘴硬归嘴硬,到时候眼泪肯定兜不住。他得提前把那段文字顺两遍,到时候她要是念不下去,他得能接上。
想到这儿他翻身坐起来,从桌上抽了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笔开始默写《海边的卡夫卡》第三十七页往后的内容。写到第三句卡住了,摸出手机搜了原文,一边看一边抄,抄了半页觉得字太丑,撕了重来。室友探头看了一眼:“你疯了吧,大晚上练字?”
“你不懂。”林野头也没抬。
抄到第四遍总算齐整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钱包里。周三去墓园的路上还能再看两眼,别到时候在周芷她哥面前丢人。她哥字写得那么好,他总不能念得磕磕巴巴,像什么话。
周三早上下了点小雨,林野骑车到周芷宿舍楼下时,她已经在门厅里等着了,手里拎着帆布袋,肩上斜挎着那本散文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比平时利落。
“你带伞没?”她问。
“带了。”林野从车筐里抽出折叠伞递给她,自己戴了顶棒球帽,“你哥那碑淋了雨没事吧?”
“石头怕什么雨。”她撑开伞,两个人挤在伞下往校门口走,林野推着车,肩膀淋湿了一半。
坐公交到青山墓园站下来,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周芷在门口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又犹豫了一下,问林野:“给他带根烟不?他以前偷我爸的烟抽,被揍过。”
“你确定他不会托梦骂你?”
“他骂我我也听不见。”她到底没买烟,只拎着水上去了。
到了碑前,周芷蹲下来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掏出那本《海边的卡夫卡》,翻到第三十七页,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林野站在旁边,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抄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
“你先念还是我先?”他问。
“我先。我念前半段,你接后面。”
周芷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念的是田村卡夫卡跟大岛在图书馆里的对话,念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林野以为她要哭,结果她只是低头翻了一页,继续说。念到第三十八页末尾,她把书合上,朝林野抬了抬下巴。
林野接过书,从自己抄的那页开始念。他念得慢,怕念错字,偶尔卡一下就看一眼手里的纸。念到第四十页最后一行时,他停下来,把书合上放回周芷手里。
“就到这儿。你哥看到这儿。”
周芷点点头,把书抱在胸前,对着碑说:“周屿,后面你自己猜吧,我不剧透了。反正最后人没死,书也没丢,你妹也没一个人待着。”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找了个管闲事的,比你还能念叨。”
林野在旁边“嘁”了一声,没反驳。
两人从墓园出来,雨后的风把树叶上的水珠吹得簌簌落。周芷走了一段忽然把散文集从肩上拿下来,翻到折角那篇,边走边看,林野在旁边给她打伞,伞面往她那边偏了大半。
“陈继安这本写得真好,”她头也不抬地说,“回头你把他另一本也买了,我拿我哥那本跟他换着看。”
“你哥那本你不留着?”
“留啊,放我书架上。但书得有人看才值钱,我哥自己说的,书放着不看就是废纸。”
林野把伞往她那边又让了让,自己肩膀又淋着了。周芷余光瞥见,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回去一半:“你淋湿了回头感冒,我可不想再听你擤鼻涕。”
“那你看路,别看书了。”
“我看书又不耽误看路。”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把书合上了,塞回帆布袋里,空出来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扣住林野空着的那只手。林野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把步子放慢了点,伞重新往她那边偏过去。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周芷靠着站牌看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回收站那个管理员给我发消息了,说下周要清一批旧书处理掉,问我要不要去挑几本。他说上次看到我登记簿上写的那行备注,觉得挺有意思。”
“什么备注?”
“就你写的‘第三十七页已补’啊。他说他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见人补完书还专门写一笔的,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林野凑过去看她手机屏幕,管理员还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周芷打字回:“没什么故事,就是一本旧书缺页了,补上还回去。”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冲林野眨眨眼:“你看,我学会直接说了。”
“进步挺大。”林野点头,语气像在夸小学生。
周芷拿胳膊肘撞他一下,正撞在腰上,他“嘶”了一声,公交车正好进站,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找了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周芷靠窗,林野坐她旁边,车晃了一下,她脑袋顺势歪到他肩膀上,没再抬起来。
林野偏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点没干的雨气,嘴角是松的。他想起上礼拜她躲在食堂角落说“你猜”那副欠揍的样子,觉得好像隔了挺久。
车过了两站,周芷忽然开口,眼睛没睁:“林野。”
“嗯。”
“下回我要是再有什么话说不出口,你直接问我,别让我猜来猜去的。”
“行。那你下回要是再往书里夹纸条——”
“不夹了。”她打断他,“再夹我就是狗。”
“你哥那本书里还夹着张借书卡,你回头别忘了把那张也处理了,上面还写着你俩名字呢。”
周芷睁开眼坐直了:“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张卡得留着,我回头夹相册里。”
“随你。”
车到校门口,两人下车。周芷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本散文集我还得还回回收站,管理员说下周清书,我趁那之前还回去,顺便再去看看《海边的卡夫卡》还在不在架子上。”
“在不在能怎么着?”
“在的话我拍张照,发给我妈看。”她说得挺平常,“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把我哥的书捐了,我跟她说我收着呢。回头拍张照给她看,就说书在回收站,好好的,有人借有人看,比塞床底下强。”
林野想了想:“你妈会不会骂你?”
“骂就骂呗,反正我现在有人帮我说话了。”她拿肩膀蹭了蹭他胳膊。
林野笑了一声,没接话,手伸过去把她帆布袋接过来拎着,两人并肩往宿舍区走。梧桐树上的水珠滴在他帽檐上,啪嗒一声,他也没管。
那本散文集在周芷床头搁了三天,她看完最后一篇的晚上给林野发消息,说陈继安写吃食那几篇太损了,大半夜给她看饿了。林野回她:明天中午食堂二楼有糖醋里脊,你请我吃我就给你带另一本。周芷秒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后面跟一句:我请,你带。
第二天中午两人在食堂碰头,林野把从快递点取回来的旧书往桌上一搁,牛皮纸信封还没拆。周芷拆开翻了翻,品相比她预想的好,扉页也没人题字,干净。她挺满意,把书塞进帆布袋,顺手掏出那本看完的散文集:“走,趁午休还没结束,去回收站还书。”
地下室这回没锁门,管理员老陈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俩过来,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来得正好,我刚把那批要清的旧书理出来,你们看看有没有想要的,挑走几本算几本,剩下的下午拉去化浆。”
周芷把散文集递过去:“陈叔,这本还回来,登记簿上我签过字的。”
老陈接过本子翻了翻,摆摆手:“还什么还,这本你留着吧,反正也要清掉的,你爱看就搁你那儿。”他指指墙角堆的一摞:“那些你们挑挑。”
林野蹲过去翻了翻,大多是些过时的教辅和考试资料,夹着几本封面褪色的通俗小说。周芷没去翻那摞,径直走到书架前找《海边的卡夫卡》,抽出来翻了翻,第三十七页老老实实待在三十六和三十八之间,补的纸边儿磨得毛糙,跟原书页混在一起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回头冲林野晃了晃书:“还在。”
“废话,又没人偷书。”
“我就确认一下。”她把书插回去,又往左推了推,让它跟旁边几本通俗小说对齐,动作跟上次一模一样。林野在旁边看着,觉得她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老陈凑过来瞄了一眼书架:“这本我看过了,补得挺有意思。你上次写的那行备注我也瞧见了,就琢磨着这书肯定有故事,所以清书的时候特意把它挑出来搁旁边了,没让混进那摞里。”他指了指铁皮桌底下另一摞:“那些都是要清的,你们再挑挑,挑完我登记一下。”
周芷愣了一下:“陈叔,这书不清理?”
“清理什么,补得这么用心,留着当个标本。以后有人来捐书,我就拿这本给人看,说你看人家怎么对待旧书的。”老陈拍拍书架边框,语气里带点得意,好像这主意他想了好几天。
周芷扭头看林野,嘴角抿着笑。林野冲她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你折腾这一通还整出个模范案例来了。她从书架前退开,弯腰去翻桌底下那摞要清的书,翻到一本九十年代的《读者》合订本,封面卷了边,她抽出来问老陈:“这本也清?”
“清,你要就拿走。”
“我拿回去翻翻。”她把合订本夹在胳膊底下,又翻了两本,挑出一本讲老北京胡同的摄影集,图多字少,说给她爸看正合适。林野在旁边也抽了一本,是本讲野外生存的旧手册,封面印着个攀岩的人,他翻了两页说留着万一以后爬山用得上。
老陈拿登记簿过来,一人写了一行。周芷写完把笔递给林野,忽然想起什么,问老陈:“陈叔,你上次说清书之前给我发消息,是发到我微信上那个号?”
“就你留的那个,没错。”
“那以后有这种清书的事你还发我,我过来挑。”
老陈乐了:“成,反正这地下室平时也没人来,多个人热闹。”
从地下室出来,周芷把那本《读者》合订本夹在胳膊底下,摄影集塞给林野让他拎着,自己空出手来翻手机看时间。林野走在她右边,太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眯着眼划屏幕,忽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
“我妈刚发微信问我,说上回拍的那张书在回收站的照片,旁边那本散文集封面看着眼熟,是不是她以前买给我哥的。”周芷把手机屏幕转给林野看,她妈发了条语音,转文字之后写着:“那本散文集是不是陈继安的?你哥以前有一本,扉页上写没写字?”
周芷回了一条语音:“妈,书在回收站呢,没写什么字,封面是陈继安没错,但不是我哥那本。”说完她把手机揣兜里,叹了口气:“我撒谎了。”
“你妈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她记性不好。”周芷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但我心里别扭。回头我找个机会跟她说实话吧,书捐了就捐了,我哥那本散文集搁我书架上,她来我宿舍一眼就能看见。”
“你妈要是问你怎么想起来捐书了,你怎么说?”
“就说收拾东西腾地方呗。”她走了两步又改口,“算了,还是说实话。就说我哥书里夹了张纸条让我看完告诉他结局,我把书捐了又拿回来补了一页还回去,顺便把你领给她看看。”
林野被最后那句噎了一下:“领给她看?这就见家长了?”
“怎么,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是怕你妈看见我第一句话问‘你就是那个把我儿子书翻出来折腾一遍的人?’”
周芷笑出声来,笑完认真想了想:“我妈不会这么问。她要是知道我把我哥的书捐了又补了,第一反应肯定是骂我瞎折腾,第二反应是问我补得好不好,第三反应——”她停住,偏头看林野,“第三反应估计是让我带你回家吃顿饭。”
“那你提前跟我说,我理个发。”
“你头发又不长。”
“见家长得正式点。”
周芷又笑,这回笑得肩膀都在抖:“林野你也有今天。”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周芷忽然站住,把手里的《读者》合订本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摊平:“把摄影集给我,我拿回宿舍看看,回头给我爸寄回去。”
林野把书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胸前,没急着走,站在食堂台阶上看着他。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落下来,把她影子缩成脚边一小团。她开口,语气比平时慢:“林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烦。”
“你说。”
“我哥那本书放回回收站了,页补了,便签贴了,我还当着我哥面念了结局。按理说这事到这儿就该完了,但我老觉得还差一步。”
“差哪步?”
“我哥那页上写‘别老一个人待着’,我前阵子老拿这句话想东想西,觉得他是在说我。但那天在墓园你站我旁边,我忽然觉得他那句话可能也是写给我将来的。他不知道我会碰上谁,但他知道我不会一直一个人。”
林野听明白了。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所以你差的那步是什么?”
“差一句正经跟你说的话。”周芷把《读者》合订本往他怀里一塞,空出两只手,站直了看他,“林野,我以后不往书里夹纸条了,有事直接说。你愿意的话,下个月跟我回家吃顿饭,我妈做鱼香肉丝是一绝。”
林野抱着合订本和摄影集,站那儿低头看她。她仰着脸,脖子梗着,表情跟当初在操场问他要不要试试一模一样,看着挺镇定,耳朵尖却红透了。
“行,”他点头,“不过你得提前跟你妈说一声,让她把鱼香肉丝的肉丝切细点,我牙口不好。”
周芷绷不住笑出来,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牙口不好个屁。”
“那鱼香肉丝里多放点木耳。”
“知道了知道了。”她转身往食堂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没跟上来,又站住:“你走不走?糖醋里脊快没了。”
林野抱着两本书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周芷伸手把他怀里的摄影集抽走夹在自己胳膊底下,空出来的那只手很自然地塞进他掌心,十指扣紧,头也不回地往二楼窗口走。
“你哥那本散文集还在你床头?”
“嗯,看完还搁那儿。”
“回头我帮你搬书架上去,你那个架子晃了,我上次看见一颗螺丝松了。”
“你会修?”
“不会,但我有螺丝刀,拧两下总会。”
周芷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头在他手心里轻轻抠了一下。林野觉得手心有点痒,没躲,只是把步子放慢了点,让她走在前面半步,自己跟在后头,看她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帆布袋里那本《读者》合订本把她肩膀压出个浅浅的印子。
砂锅窗口果然排起了队,周芷站在队尾踮脚往前看,回头跟林野说排骨还有三份,咱俩一人一份,剩一份看谁运气好。林野说我不吃排骨,我吃辣子鸡丁盖饭,你上次说好吃那个。周芷说你变了,你以前不挑食。林野说那是以前没跟你排过队,不知道你改主意跟翻书似的。
两人在窗口前斗了几句嘴,最后端着两碗砂锅和一份盖饭找角落坐下。周芷把筷子掰开递给他一双,自己先舀了勺汤吹了吹,忽然说:“林野,下周三我哥生日那事,我跟我妈提了一嘴。”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替她给我哥带句话,说我哥小时候偷她钱买冰棍的事她记着呢,让他自己来梦里跟她解释。”
林野差点把汤喷出来。
周芷也笑,笑完低头吃砂锅,吃了两口又抬头:“我妈还说,让我谢谢那个陪我去墓园念书的人。”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用谢,那人脸皮厚,经得住谢。”
林野拿筷子敲了敲她碗边:“你等着,下个月去你家我当面跟你妈告状。”
“告什么状?”
“说你欺负我,让我翻书找页找半天。”
周芷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护食似的:“我妈肯定向着我。”
“那不一定,阿姨做鱼香肉丝给我吃,吃人嘴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午饭吃完,周芷把碗筷收去回收处,林野拎着两本书在门口等她。她回来时手里多拿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一张擦嘴,自己一张叠了叠按在额头上吸汗。
“走,陪我把《读者》放回宿舍,然后你去修我书架。”
“这就安排上了?”
“你刚才自己说的。”
林野认命地叹了口气,跟她往宿舍区走。路过图书馆侧门时周芷步子慢下来,往地下室方向看了一眼,铁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的。她收回视线,手指头重新扣进林野掌心,这次扣得紧了些。
“下回清书我还来。”她说。
“来呗,我陪你。”
“陈叔说那本《海边的卡夫卡》留着当标本,以后有人捐书他就拿给人看。”
“那你那行备注也算标本上的字了。”
周芷想了想,忽然乐了:“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人翻到那本书,看见第三十七页补的纸边,又看见便签上写‘第三十七页已补’,然后琢磨这书到底怎么回事?”
“肯定有。陈叔那人嘴碎,估计见人就讲。”
“那也挺好。”周芷把《读者》合订本往上抱了抱,脚步轻快起来,“我哥要是知道他那本书成了标本,估计得笑。”
两人走到梧桐道尽头拐弯的地方,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中间的空隙铺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周芷忽然停下来,把《读者》合订本往林野怀里一塞,腾出手来正了正他歪掉的帽檐,然后很自然地重新牵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林野低头看了看扣在一起的两只手,又看了看她后脑勺上晃来晃去的马尾,把帽檐扶正,没再提分手信的事。
“你哥字比你好看。”他说。
周芷没回头,手指头紧了紧:“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我意思是,下回你给我写纸条,练练字再写。”
“林野你是不是找掐?”
“没,我夸你呢,你哥那手字要有你一半好认,我也不至于翻半天电子版。”
周芷回头瞪他,瞪了两秒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拿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转回去继续走。两人并肩穿过食堂后面的小广场,往宿舍区那排梧桐树下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