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雪葬月,一人骗局
永安二十七年,冬。
一场大雪,倾覆整座京华。
鹅毛般的雪片自灰蒙蒙的天穹无尽坠落,压垮朱墙琉璃的宫檐,覆平十里长街的车辙,掩埋繁华帝京所有喧嚣声色。
天地一白,死寂沉沉。
京城在哭。
上至皇亲贵胄、朝堂百官,下至市井布衣、街头说书人,满城上下,无一不在为一人落泪。
谢家嫡子,谢临渊,卒,年二十。
世人赞他,芝兰玉树,风月无双,是大靖朝最剔透的一轮明月。
人人叹他,天妒英才,盛年早逝,空留千古遗憾。
而最被世人反复称颂、传至街巷皆知、写入话本绝句的,是东宫太子与他的十年知己情。
人人都说,太子谢景珩此生两大极致。
极致圆满,是年少逢谢临渊,得一人如玉,知我心意,伴我十年。
极致残缺,是明月骤然陨落,生死相隔,余生再无圆满。
出殡这日,万人空巷,素雪漫天。
东宫太子谢景珩一身素白麻衣,不冠玉带,不佩珍宝,孤身立在灵堂最前。
他素来是天之骄子,储君威仪,眉眼凌厉,气度矜贵,从来只有世人仰望、无人敢近。可今日,那双惯于运筹帷幄、冷视朝堂风云的眼眸,布满猩红血色。
颓败、憔悴、破碎。
整整三日三夜。
他长跪灵前,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漫天落雪落满他肩头,落进他墨色发间。
不过短短三日,乌黑青丝,寸寸染霜。
一步未离,一动不动。
满城观者无不动容,无人不落泪。
“太子情深至此,当真生死不负。”
“清辞公子何其有幸,得储君十年偏爱,死后仍被这般惦念。”
“可惜天不假年,这般如玉公子,终究留不住啊……”
声声叹息,声声悲悯,织成一张温柔又虚假的大网,笼盖整座京城。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盛大、凄美、无可挑剔的君臣绝恋里,无人怀疑,无人拆穿。
唯独我。
我立在人群最末一角,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薄旧棉袍,身形隐在风雪暗影里,无人留意,无人侧目。
指尖冻得僵硬发麻,心底却是一片彻骨、寒凉、极致清醒的荒芜。
我叫沈砚之。
是这本风靡京城、人人传颂的《太子月下辞》话本里,最微不足道、最透明无色、连配角都算不上的——炮灰男配。
也是这个世界,唯一提前觉醒、洞悉全部情节、看透所有人命运剧本的局外人。
自我意识苏醒的那一日起,我便通读了整本书的所有脉络、所有恩怨、所有生死、所有结局。
这本书的主线很规整,很经典,是世人最爱的虐心古言。
太子谢景珩,少年储君,孤高隐忍,权倾朝野,心底唯独藏着一轮皎洁明月——谢临渊。
谢临渊,世家嫡子,温雅通透,清贵无双,十年倾心太子,默默相伴,隐忍温柔,是太子此生唯一的偏爱与执念。
奈何天妒红颜,体弱多病,二十岁这年,一场寒冬寒疾,骤然病逝。
他死后,太子一夜白头,终生未再亲近任何人,空置东宫,孤寂一生,余生岁岁年年,皆在思念与悔恨中度过,成就千古意难平。
而我沈砚之。
全书最底层的背景板。
无家世,无靠山,无容貌,无才情。
寒门出身,侥幸及第,入翰林院做个最不起眼的小编修,俸禄微薄,无权无势,无足轻重。
整本原著,我没有一句台词,没有一场重头戏,没有一次人设高光。
我的全部情节,仅仅只有短短一句话带过——
【永安二十七年冬,谢临渊病逝,百官吊唁,翰林院编修沈砚之随众行礼,默然立于末,无人留意。】
仅此而已。
行礼,路过,退场,从此销声匿迹,平淡终老,无人记姓,无人记名。
我是彻底的路人,尘埃一般,衬托主角的盛大悲欢。
觉醒之后的这几年,我一直安分守己,谨守炮灰本分。
不争,不抢,不攀附,不入局。
我看着太子步步筹谋,看着谢临渊步步温柔,看着所有人沿着既定剧本,走向既定的悲欢离合。
我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书里写的那样,完美落幕。
直到今日。
谢临渊死的这一日。
一切,彻底乱了。
灵堂肃穆,哀乐低回,风雪簌簌。
满堂文武,人人垂首悲戚,哭声错落,人人的心神、目光、情绪,尽数被灵柩里的逝者、灵前颓败的太子牵动。
所有人都在悲明月陨落,叹太子情深。
唯独我。
后背骤然一凉。
那不是冬日风雪的寒凉。
是一种极轻、极静、极空、极温柔的视线。
像穿透生死阴阳,跨越红尘虚妄,干干净净,不带半分戾气,却又偏执、执拗、寸寸不离。
牢牢黏在我的身上。
一丝一毫,未曾移开。
那一刻,我浑身汗毛瞬间竖立,心底警钟大作。
我熟读全书,熟知所有鬼神设定、所有情节伏笔。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谢临渊温柔通透,心怀慈悲,一生干净无垢,死后魂魄安然归天,无执念,无牵挂,无滞留,安然入轮回,往生顺遂。
他的结局,是解脱,是新生,是彻底落幕。
他不该有残魂。
不该滞留人间。
更不该……执念于我。
我强压下心底滔天的诧异与慌乱,不动声色,依旧垂首躬身,混在百官人群里,装作与旁人无二。
可那道视线,始终牢牢锁着我。
穿过风雪,穿过人群,穿过满堂哀戚,穿透层层喧嚣与悲声。
只落我一人。
灵堂守灵三日,太子枯坐白头,满城哀声不绝。
三日里,无论我站在何处,前行后退,侧身移步,那道目光永远紧紧跟随。
温柔、安静、孤寂、执拗。
像漂泊千万里终于归岸的月,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停留的落点。
三日之后,葬礼落幕,百官散去。
暮色沉沉,风雪未歇。
漫天飞雪压落长街,整座京城沉寂无声,繁华落尽,只剩寒凉。
我独自一人,踏着厚雪,缓步回翰林院值房。
一路长街空空荡荡,唯有风雪簌簌作响,寂静得诡异。
我步履极快,心底纷乱如麻。
我想不通。
为什么?
明明书里满心是太子、执念是太子、遗憾是太子、余生惦念皆是太子的白月光,死后滞留的执念,会是我这个无名炮灰?
暮色深浓,我行至无人窄巷。
高墙遮雪,巷底幽暗,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就在这一刻,那缠绕我整整三日的视线,终于化作了声音。
极轻,极哑,带着刚脱离生死、尚未稳固的空灵通透,像碎雪敲玉,清润温柔,是我熟记了数年、以为永远属于太子一人的温柔声线。
他唤我。
一字一字,清晰入耳,近在耳畔,呼吸相抵。
“沈砚之。”
我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浑身血液,一瞬冻结。
整条空巷,无人无影,无灯无声。
唯有他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我耳边。
是谢临渊。
是已经入殓盖棺、举国哀悼、尸骨尚寒、本该归于天地的谢临渊。
第二章 阴阳隔尘,执念非缘
我僵立风雪之中,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
寒雪落在肩头,浸透衣料,刺骨冰凉,可我半点寒意都感知不到。
只觉得浑身发麻,心口沉沉下坠。
我是觉醒者,我知天命,知情节,知所有人的前世今生、结局归途。
原著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谢临渊,十年倾心太子,为太子隐忍、退让、成全、付出一生温柔。
他一生所有欢喜、所有遗憾、所有心动、所有执念,全系谢景珩一人。
他因太子欢喜而温柔,因太子孤寂而陪伴,因太子权谋而周旋,最后因太子余生孤寂,成为天下最大意难平。
世人皆知,他是太子专属白月光。
连我这个旁观者,数年以来,也一直坚定不移这般认为。
我以为,他死后若真有魂魄滞留,必然是放不下东宫,放不下十年相伴,放不下那一场无人圆满的君臣情深。
可此刻。
他唤的人,是我。
执念的人,是我。
缠绕不散的人,依旧是我。
荒谬。
离谱。
彻底打败天命,打败情节,打败整本话本的既定宿命。
我喉间干涩发疼,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极力稳住声线,低声开口,语气克制而清醒:
“公子既已辞世,尘缘已断,阳寿已尽,当往往生轮回,何必滞留凡尘,困于阴阳夹缝。”
巷中风雪穿堂而过,卷起一地碎雪。
身后静默许久。
那道温柔空灵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浅浅的、茫然的困惑,还有一丝瞒了一辈子的执拗。
“往生何处?”
“我舍不得。”
我闭了闭眼,心口沉得发疼。
我太清楚原著里的谢临渊。
他通透、温柔、善良、悲悯众生,待世人皆宽厚,待世间万事皆豁达。
唯独对自己凉薄至极。
他心悦太子十年,隐忍克制,藏情于心,从未宣之于口,从未逾矩半分。
他默默陪伴、默默成全、默默退让,看着太子争储、权谋、杀伐、步步登临高位。
他从不争名分,从不求偏爱,从不索圆满。
直至身死,无人知晓他隐忍深情,无人知晓他半生遗憾。
所有人都默认,他的舍不得,必然是谢景珩。
必然是那十年相知、风月相伴的东宫旧情。
连谢景珩自己,也必定这般以为。
他靠着这份“被深爱、被惦念、被执念”的遗憾,演尽天下深情,博尽朝野同情,留尽千古美名。
可这一刻,我骤然清醒。
情节,彻底偏航。
崩得干干净净,毫无挽回。
他放不下的。
从来不是太子谢景珩。
是我。
是沈砚之。
是这个无才无貌、无势无财、黯淡平庸、身为政敌、活在故事最角落的炮灰路人。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风雪,压下所有震惊、不解、荒诞,终于鼓足勇气,缓缓转头。
暮色幽暗,巷底沉沉,飞雪朦胧视野。
半空之中,静静悬浮着一道半透明的白衣身影。
月白长衫,身姿清挺,骨相如玉,眉目温润如画,一如世人记忆中那轮不染尘埃的皓月模样。
肌肤苍白近乎透明,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霜雪雾气,身形轻盈虚浮,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
是谢临渊。
真真切切,是他。
只是此刻的他,不再是世人眼中温柔待太子、满眼风月皆东宫的世家公子。
他那双素来温柔含月、清浅温润的眼眸里。
没有半分旧情,没有半分眷恋,没有半分遗憾,没有半分东宫影子。
干干净净,一心一意,完完全全,凝望着我。
专注。认真。执拗。虔诚。
像是漂泊千万里的孤月,挣脱所有枷锁、所有剧本、所有世人定义,终于寻到了唯一可以栖落的尘埃。
我心口狠狠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沈砚之。”
他再次轻轻唤我的名字,声音软得像漫天落雪,带着一种陌生却刻骨的熟稔,缠绵又执念。
“我记得你。”
我指尖冰凉,嗓音微哑,极力维持平静:“公子与我,素无深交。”
朝堂数年,我与他,交集寥寥无几。
宫宴之上,遥遥相对,我立末席,他立人前。
朝堂之列,我隐百官之后,他立身中正。
偶尔相逢,躬身行礼,颔首致意,仅此而已。
我是尘埃,他是明月。
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我们从无私交,从无闲谈,从无往来。
别说深情执念,就连熟识,都谈不上。
他不该记得我。
更不该,死后执念缠身,只为我一人滞留人间。
谢临渊轻轻摇头,透明的白衣衣摆随着夜风轻轻浮动,不起波澜。
他微微往前飘近半寸,魂魄独有的微凉寒意,轻轻拂过我的眉眼,凉得刺骨,却温柔得虔诚。
“见过很多次。”
他目光沉沉落于我眼底,一字一句,温柔笃定。
“每一次宫宴大典,百官簇拥,权贵喧嚣,人人争相仰望储君,追逐繁华盛景。”
“所有人眼里,都是东宫威仪,都是盛世荣华,都是名利前程。”
“唯独你。”
“永远站在最角落,最冷清、最无人留意的地方。”
“不说话,不争抢,不抬头,不逢迎。”
“别人看太子,看权势,看风月。”
“你只静静看雪,看地,看无人问津的角落,安安静静,自成天地。”
“沈砚之。”
“我看了你很多很多年。”
我彻底失语,心神震荡不止。
原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执念。
是经年累月,岁岁年年,无人知晓、无人窥见、无人察觉的遥遥凝望。
世人追捧的皎皎明月,立于万丈高台,被万千人仰望、称颂、羡慕。
可无人知晓。
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他年年岁岁,遥遥望着最卑微、最黯淡、最不起眼的我。
数年如一日。
荒唐。
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稳住纷乱翻涌的心绪,压下眼底震动,低声劝他,语气恳切而清醒:
“人世繁华终散,凡尘执念皆空,公子通透一生,本该看透。”
“你已身死,当脱凡尘桎梏,归天地清明,不该留恋,不该羁绊,更不该困于我。”
谢临渊垂眸望着我,温润眼底浮起一丝极浅、极干净的委屈,纯粹得不染半点尘埃。
“我不想走。”
他轻轻开口,字字真心。
“我死后,满城皆哭,朝野皆叹,人人惜我明月早逝,人人赞我与太子情深不渝。”
“所有人都在为我的名声、我的身份、我的宿命落泪惋惜。”
“唯独你。”
“你没有难过。”
我一怔。
灵堂三日,满堂悲戚,人人恸哭。
太子肝肠寸断,百官垂泪叹息,市井人人悲悼。
全世界都在为谢临渊的死亡悲伤、惋惜、遗憾。
唯独我,心如止水,无悲无喜。
不是冷血,不是无情。
是我早已知晓剧本,知晓他注定早逝,知晓这场盛大哀悼只是既定情节,知晓所有深情遗憾皆是虚妄戏码。
我看透了结局,所以无从悲恸。
可我从未想过。
这一份举世皆悲、唯独我平静的异样,会被他死死记在心底,会成为他此生最贪恋、最执着的独特。
“他们爱的,从来不是真正的我。”
谢临渊声音清淡通透,带着看透世人虚妄的清醒,温柔,却残忍。
“世人爱我的家世,爱我的容貌,爱我的名声,爱我温润无瑕的人设,爱我与太子十年知己的绝美佳话。”
“他们爱的,是世人眼中完美无瑕、可供传颂、可供唏嘘的谢临渊。”
“唯独你不同。”
他眸光牢牢锁着我,温柔绵长,穿越生死虚妄。
“你不仰望我,不追捧我,不惋惜我,不神话我。”
“你看我的目光,平淡、从容、不卑不亢,像看寻常风雪,看寻常路人,看世间最普通的万物。”
“沈砚之。”
“我贪恋这份寻常。”
“我贪恋你。”
第三章 假面深情,权谋骗局
自此日起,谢临渊彻底滞留人间。
化作一缕孤魂,存于世间。
天地阴阳,人间鬼神,万物众生,皆看不见他。
朝堂百官看不见。
深宫帝后看不见。
市井百姓看不见。
就连那个日日思念他、夜夜悼念他、为他一夜白头、被全城称颂深情无双的太子谢景珩——
也半点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世间亿万众生,唯独我一人,能见他、听他、知他、伴他。
白日天光炽盛,阳气浓烈,他便隐于光影暗影之间,寸步不离,默默相随。
我入朝当差,他随我穿过宫道。
我入翰林院抄卷,他静静立在书案旁。
我立于朝堂末位听政,他隐在我身侧,默然相伴。
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入夜风雪寒凉,夜色沉沉,阴气渐生,他便能彻底显出身形,陪我静坐灯下。
翰林院值房清冷孤寒,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我伏案阅卷、抄录史书、整理密档,烛火摇曳,光影浅浅。
他便安静坐在我身侧桌沿,白衣清透,眉目温润,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我。
动作极轻,极柔,从不会惊扰我分毫。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烛火明明灭灭。
一人,一魂。
一明,一暗。
一浮生,一亡魂。
日子安静绵长,悄然流转。
而宫外朝野,依旧按着那场虚假剧本,轰轰烈烈演绎着太子深情千古的戏码。
谢景珩自谢临渊死后,彻底变成了世人眼中的痴情太子。
他空置东宫偏殿,保留谢临渊生前所有陈设,一器一物,分毫不动。
他遣散东宫所有姬妾、美人、侍从,不近女色,不近旁人。
他日日独坐谢临渊旧院,夜夜对月怀人,常常一坐便是整夜。
他废寝忘食,疏于朝政,形容枯槁,日渐憔悴。
朝野上下,无一人不感念他深情,无一人不叹生死相隔的遗憾。
所有人都笃定——
太子此生,唯念谢临渊,余生孤寂,终生不愈。
可只有我,日日看着身侧温柔相伴、眼底无波无澜的白衣孤魂,心底一片冰凉通透。
所有人都被骗了。
谢景珩的深情,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都是一场精心策划、完美演绎、用来蒙蔽朝野、掩盖罪证、洗白自己的盛大骗局。
他从来不爱谢临渊。
一丝一毫,从未有过。
所谓十年知己,风月相知,君臣情深,不过是他利用谢临渊、绑定谢临渊、借谢临渊清名自保的权谋手段。
谢临渊出身顶级清流世家,谢家门生遍布朝野,清望滔天,品性无瑕,是整个大靖最干净、最能笼络人心的旗帜。
而谢景珩储君之位不稳,私下结党营私,暗收贿赂,私权交易,暗行无数肮脏晦暗、不可告人的勾当。
桩桩件件,隐秘阴私,尽数被心思通透、身居高位、冷眼旁观的谢临渊看在眼里,握在手中。
谢临渊,从来不是太子党。
他自始至终,皆是三皇子一派。
他身居明处,手握清流话语权,暗中辅佐三皇子,制衡东宫势力,搜集太子罪证,隐忍布局数年。
他是谢景珩最大的忌惮,最大的威胁,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
谢景珩畏惧他、忌惮他、憎恨他,日夜欲除之而后快。
可他不敢。
他不敢动世人宠爱的明月,不敢杀朝野敬重的贤臣,不敢毁自己温柔重义、珍视知己的储君人设。
所以他隐忍,伪装,亲近,交好,十年演戏,十年假意温柔。
一边利用谢临渊的清名遮挡自己所有肮脏交易,一边默默等待时机,一朝成型,斩草除根。
永安二十七年寒冬。
时机成熟,罪证即将败露,私弊即将曝光。
谢景珩借一场寒冬风寒,暗动手脚,令谢临渊骤然病重,药石无医。
一场看似天不假年的寒疾病逝。
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滴水不漏的政治谋杀。
杀的是政敌。
保的是自己。
掩的是滔天罪证。
而死后这一场盛大葬礼、一夜白头、终身悼念、千古深情——
全部都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用一个完美无瑕的白月光之死,彻底洗白自己所有晦暗阴私。
用一场惊天动地的深情,堵住悠悠众口,笼络朝野清流,稳固储君之位。
世人称颂的千古情深,不过是权谋场上最肮脏、最卑劣、最冷血的利用与灭口。
我日日看着朝堂之上,谢景珩故作憔悴深情,博取朝野同情,心底只剩无尽寒凉。
世人皆愚,全员入戏。
唯有我与他,知晓全部真相。
灯下夜深,我执笔抄录前朝卷宗,指尖墨色沉沉。
身侧,谢临渊静静坐着,目光温柔落于我伏案的侧影,寸寸不离。
“你日日伏案至深夜,不累吗?”
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空灵,带着魂魄独有的微凉。
我笔尖未停,淡淡应声:“寒门子弟,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无家世可倚,无前程可凭。”
“唯有伏案苦读,谨小慎微,步步隐忍,方能在朝堂立足,苟全自身。”
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轻松二字。
前世无人问我冷暖,今生无人顾我浮沉。
我早已习惯独处苦寒,习惯隐忍蛰伏,习惯无人问津、无人偏爱、无人等候的岁岁年年。
谢临渊静静望着我,温润眼眸里覆满细碎的心疼与柔软。
“从前我立于高台之上,万众簇拥,人人敬我、慕我、攀附我、利用我。”
“人人皆需我谢家清名,人人皆求我举手之劳,人人皆想借我谋前程、谋出路、谋名利。”
“唯独无人问我冷暖,无人知我困顿,无人懂我隐忍。”
他微微垂眸,轻声轻叹。
“如今我成孤魂,立于你身侧,才知低处风尘,最是熬人,暗处浮沉,最是孤苦。”
我抬眸望他。
烛火映着他半透明的温润眉眼,依旧是那轮不染尘埃、人人倾慕的明月模样。
可他的执念,他的真心,他跨越生死也要奔赴的温柔,偏偏给了最卑微、最黯淡、最不起眼的我。
荒唐,又滚烫。
“公子何苦如此。”我低声道,“你本是天上皓月,当归碧落青云,得自在往生,岁岁安然。”
“不该困于凡尘,不该羁于俗世,更不该困于我这尘埃草木。”
谢临渊微微倾身,向我靠近几分。
他无心跳,无呼吸,周身寒凉通透,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却有着世间最赤诚、最滚烫的真心。
“世人皆谓我是天上月。”
他目光灼灼,牢牢锁住我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字字真心。
“可月落归尘之后,最想栖落的地方,从来不是高台玉宇,不是繁花锦绣,不是东宫风月。”
“是你这里。”
我握着毛笔的指尖,骤然微颤。
心湖沉寂数年,第一次被彻底撼动。
整本原著轰轰烈烈、虐彻千古的双男主悲情大戏。
太子十年深情,白月光一生隐忍,生死相隔,余生孤寂。
人人意难平,人人叹可惜。
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
是谢景珩一个人的伪装,一个人的演戏,一个人的自我感动,一个人的千古骗局。
而本该与他双向奔赴、温柔相守的白月光。
自始至终,心不在东宫,情不在储君,执念不在盛世荣华。
只在我。
只在我这个无名无姓、黯淡平庸、身为政敌的炮灰身上。
第四章 幼时惊鸿,一眼沉沦
我试过赶他走。
无数个风雪深夜,我推开窗,望着漫天寒雪,轻声劝他离去。
“凡尘无趣,人间苦寒,阴阳殊途,公子早归。”
风雪翻卷,夜色寒凉,白衣身影立在窗沿边,衣袂翻飞,身形单薄易碎,却执拗得不肯移动分毫。
“我不走。”
他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
“没有你的世间,繁华万千,皆是虚妄,尽数无趣。”
我试过彻底无视他。
白日朝堂,同僚闲谈,人人依旧感慨太子深情,唏嘘公子早逝。
“太子殿下日夜思慕清辞公子,日渐憔悴,这般深情,世间罕见。”
“若是清辞公子泉下有知,定然感念太子一片痴心。”
满堂附和,声声叹息。
唯有身侧的谢临渊,淡淡嗤笑一声,清淡疏离,毫不在意。
“我不知,不念,不感,不叹。”
他只轻声对我一人说道:
“我所思,所念,所惜,所盼,唯你一人而已。”
他当着满朝世人的面,当着执念他一生、演戏一生的太子的面,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斩断所有虚假旧情。
日日相伴,夜夜相守。
春去冬来,雪落霜融。
京城寒冬渐渐褪去,冰雪消融,春风入京华。
柳枝抽芽,草木新生,寒冬落幕,万物复苏。
可我的身边,永远留着一抹寒凉温柔的白衣身影。
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独属于我一人的,跨越生死的温柔与执念。
夜深人静,我合上书卷,揉了揉酸胀的眉眼,看向身侧静静陪我无数日夜的他。
“你何必执念我一生。”我轻声问,“你我当年,立场相对,明暗相别,朝堂之上,亦是政敌。”
我隐于暗处,辅佐三皇子,隐忍蛰伏。
他立于明处,身居高位,周旋朝野。
我们同属一脉,却碍于局势,明暗相分,对外形同陌路,隐隐对立,似为政敌。
我们从未亲近,从未交好,从未逾矩。
甚至数年相逢,寥寥数语,形同陌路。
我一直不解。
不解他这般皎皎人物,为何会执念我这样一个黯淡无名、立场相对、毫无亮点的人。
谢临渊垂眸望我,眼底盛着经年累月、沉淀至今的温柔深情,绵长悠远。
“你不知缘由。”
“那我告诉你。”
他声音极轻,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缓缓掀开埋藏十数年、无人知晓的年少过往。
“你我初识,不是朝堂,不是宫宴,不是成年之后的遥遥相望。”
“是七岁上元灯节。”
我心头骤然一震。
七岁上元。
那是我早已模糊、几乎遗忘的童年碎影。
那年我年幼,随贫寒家父入京,恰逢上元灯会,京华繁华,灯火万家,人流如海。
喧嚣盛世,繁花满眼,人人追逐热闹锦绣。
唯独年幼的我,生性安静,不喜喧嚣,独自立在石桥边,静静看雪落人间。
渺小,沉默,不起眼。
无人留意,无人过问。
那样普通、微不足道的孩童瞬间,连我自己都早已淡忘。
却成了他一生执念的开端。
“那年灯会,人山人海,喧嚣沸天。”
“满世灯火,满城繁华,人人追逐热闹锦绣。”
“唯独你,小小一人,立在石桥角落,安静看雪,眉眼干净,脊背挺直,不染半分市井喧嚣。”
谢临渊眸光温柔缱绻,盛满十数年未曾言说的心动。
“那年我亦是孩童,身居世家锦绣,看尽繁华阿谀,见惯人情冷暖。”
“我见众生千万,皆逐名利、逐热闹、逐风光。”
“唯独见你,甘于沉寂,守心自安,干净通透,不染纷扰。”
“一眼惊鸿。”
“自此余生,万水千山,皆不如你。”
我怔怔望着他,心底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原来这般轰轰烈烈、逆命生死、打败剧本的深情。
开端,不过是一场无人记得、无人知晓、无人在意的幼时惊鸿一瞥。
他藏了整整一生。
年少懵懂,不敢言说。
年长入世,身份悬殊,立场羁绊,不敢逾矩。
朝堂浮沉,权谋纠葛,为大局隐忍,为布局克制,不敢流露半分真心。
他看着我岁岁年年,默默蛰伏,静静浮沉。
看着我不争不抢,安静立于角落。
看着我步步谨慎,步步隐忍。
看着我始终一身孤冷,一身清寂,无人偏爱,无人相伴。
他年年凝望,岁岁深藏。
将满腔心动,尽数压于心底,从不外露,从不示人。
世人看见的,是他与太子十年相伴、风月相知的虚假佳话。
无人知晓,他眼底岁岁年年,遥遥凝望的,始终是我。
“世人皆以为,我年少倾心东宫,仰慕储君风华,甘愿十年相伴,隐忍成全。”
谢临渊轻声轻叹,通透而释然。
“年少之时,我的确敬佩谢景珩的抱负威仪,敬佩他储君风华、少年意气。”
“那时年少懵懂,分不清仰慕与情爱,分不清周旋与真心。”
“世人渲染,旁人撮合,朝野默认,经年累月,连我自己,都差点被这套说辞蒙蔽。”
“差点以为,我的一生,当真系于东宫。”
“直至我弥留之际,寒疾缠身,意识涣散,濒死刹那。”
他抬眸,目光温柔落于我身上,滚烫而虔诚。
“我脑海闪过的所有画面,没有东宫月下对弈,没有朝堂并肩论政,没有十年风月相伴。”
“唯一浮现的,是七岁上元,石桥落雪,你独立角落,安静清冷的模样。”
“那一刻我终于彻悟。”
“我半生隐忍,半生克制,半生藏心。”
“我半生所有的安静凝望、隐秘心动、无人知晓的惦念——从来与谢景珩无关。”
“只与你有关。”
第五章 东宫疯魔,骗局崩塌
春初时节,东宫风波渐起。
太子谢景珩自谢临渊死后,日日沉溺思念,日渐憔悴颓废。
朝野皆叹他情深痴绝,无人疑他半分。
可唯有我与身侧白衣孤魂知晓。
他不是思念太深伤身。
是心底惶惶不安,日夜惊惧。
他杀了谢临渊,灭口遮罪,可心底始终忌惮、始终不安。
他总觉得,谢临渊的气息还在。
萦绕东宫,缠绕周身,无处不在,似近还远。
那是他刻入记忆、无比熟悉的清冷温润气息。
是他演了十年、利用十年、伪装十年的白月光的气息。
他日日幻觉,夜夜梦魇。
梦里白衣翩跹,如月温润,可他伸手去抓,永远空空如也。
抓不住,留不住,寻不到。
他愈发偏执,愈发疯魔。
太医次次诊脉,次次摇头,只言心结深重,心病无药可医。
满东宫死寂沉沉,满目悲戚。
这日,翰林院奉旨入东宫整理前朝文史卷宗,我随一众同僚入宫。
春日暖阳落满东宫回廊,花木抽芽,春意盎然,本该生机勃勃。
却衬得整座东宫死寂荒凉,凄清入骨。
谢景珩卧于软榻,面色惨白,眼底布满猩红血丝,憔悴沧桑,不复往日储君风华。
不过数月光景,曾经意气风发、凌厉矜贵的太子,苍老颓败得判若两人。
他闭着眼,一遍遍低喃,反反复复,唯有二字。
“临渊……临渊……”
声声沙哑,字字破碎,似泣似诉,闻者动容。
同行同僚无不恻然轻叹。
“太子殿下执念太深,怕是此生难愈了。”
“清辞公子当真有幸,得殿下如此死生不负的深情。”
人人共情,人人惋惜,人人深陷这场虚假深情骗局。
唯独我,心底一片寒凉平静。
身侧,谢临渊静静立着,看着榻上疯魔痴念的太子,眼底无半分波澜。
无心疼,无愧疚,无不舍,无半分旧情余温。
如同看着一个彻底无关的陌生人,看着一场荒唐可笑的独角戏。
“他执念的,从来不是真正的我。”
谢临渊轻声开口,唯有我能听见。
“他执念的,是他自己幻想出来、塑造出来、完美无瑕、永远亏欠他、永远温柔待他的谢临渊。”
“是他十年演戏、自我感动、用来成全自己深情人设的虚影。”
“不是我。”
我侧眸看他:“当年世人皆传,你与他相知相惜,风月暗生,朝野默认,天下皆知。”
“你当真,从未有过半分心动?”
谢临渊轻轻摇头,眉眼清浅通透,彻底释然。
“无。”
“我与他,十年周旋,十年博弈。”
“明面知己,暗地政敌。”
“他利用我的清名遮丑,我利用他的位置布局。”
“互相牵制,互相防备,互相隐忍。”
“何来情深,何来心动。”
“世人传颂的双向深情,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的戏,世人全员的错觉。”
榻上的谢景珩似有所感,骤然睁眼。
那双布满血丝、憔悴疯狂的眼眸,骤然急切扫过殿内所有宫人、所有朝臣、所有翰林院同僚。
疯狂搜寻那抹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白衣身影。
他心底莫名笃定,谢临渊就在附近。
那缕清冷温润的气息,如此熟悉,如此真切,萦绕不散。
可他望穿殿内,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没有白衣,没有月影,没有故人。
什么都没有。
他眼底希冀瞬间破碎,瞬间颓然崩塌。
他无力垂眸,低声苦笑,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无尽癫狂与悲凉:
“又是幻觉……又是幻觉……”
“临渊,你当真……半点不肯留我吗……”
满堂寂静,人人叹息。
无人知晓。
他苦苦寻觅、日夜疯念、执念入骨的白月光。
此刻就站在殿中,立在我身侧,冷眼旁观他所有疯魔、所有痴念、所有自我感动。
且心底,早已对他毫无波澜,毫无半分旧情。
出东宫时,春风拂面,同僚依旧在低声感慨太子痴情绝世,感慨这场生死相隔的千古遗憾。
“世间难得这般深情,太子殿下余生,怕是永远走不出来了。”
“清辞公子泉下有知,定然万般动容。”
谢临渊随我缓步走出殿门,听闻这些话语,只淡淡一笑,无动于衷。
“他们看见的,只是他们愿意看见的圆满与遗憾。”
“无人愿拆穿假象,无人愿承认,十年佳话,全是虚假。”
“无人知晓,我从无半分留恋东宫。”
他转头望我,眼底温柔万千,胜过春风月色。
“我此生所有留恋,所有不舍,所有执念,所有深情——只在你一人身上。”
我心头震颤,久久无言。
原来整本轰轰烈烈、虐绝千古的话本故事。
从根上,就是错的。
主角深情是假,双向奔赴是假,意难平是假,白月光执念东宫,全是假。
唯一真实的。
是这无人知晓、无人见证、跨越生死、逆改天命、只属于我与他的隐秘深情。
第六章 暗流翻涌,大势将定
自东宫一见之后,谢景珩的疯念一日甚过一日。
他愈发偏执,愈发癫狂。
他总能隐约感知到谢临渊的气息萦绕周身,无处不在,却永远触碰不得,寻觅不得。
他走遍京城长街,走遍苏府旧院,走遍年少同游山河的每一处旧址。
踏遍所有他们世人以为的“相知之地”。
一无所获。
他永远找不到。
因为那缕气息,从不驻留东宫旧地,从不留恋昔日风月。
只随我身,只伴我行。
我行至山河何处,他便栖落何处。
春夏秋冬,四季流转。
春日我庭前看花,他伴我身侧。
夏夜我灯下纳凉,他立晚风之中。
秋时我扫阶前落叶,他随落雪栖我肩头。
冬日我踏雪独行,他替我挡尽漫天寒凉。
他无形无质,不能触碰,不能相拥,不能同食同寝。
却以魂魄之身,岁岁年年,日夜不离,陪我熬过人间岁岁浮沉。
我这一生,生来平庸,生来黯淡,生来无人偏爱,无人等候,无人牵挂。
二十载人间浮沉,我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冷暖自知,风雨自渡。
可自谢临渊栖落我身侧之后。
我成了这世间,唯一被皎皎明月独宠一生的人。
无人知晓,无人相信,无人见证。
却是世间最滚烫、最温柔、最独一无二的偏爱。
夏夜静谧,月色如水,蝉鸣浅浅。
我搬木凳坐于翰林院庭院纳凉,晚风习习,吹散白日伏案疲惫。
谢临渊悬浮在我身侧,月光穿透他半透明的白衣躯体,落在地面,空空无迹。
他是无根孤魂,无来处,无归处,无来世。
唯独以我为归。
“砚之。”
他轻声唤我,温柔细碎。
“世人皆爱皎洁明月,爱我盛名清誉,爱我无瑕人设。”
“唯独你,见我本心,知我隐忍,懂我孤寂。”
“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拥有一轮坠落凡尘、不见天日、只能暗伴、不能见光、无人知晓的月亮。”
我抬眸望他,月色落在他温润眉眼,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沉寂荒芜二十载的心湖,早已被他数年日夜陪伴,悄悄填满温柔暖意。
我轻声开口,字字真心。
“不委屈。”
“我这一生,从未被人认真凝望,从未被人暗自惦念,从未被人执着偏爱。”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谢临渊一怔,眼底瞬间漾开极浅极软的笑意,如雪落春潭,温柔消融所有寒凉。
“那我便陪你一生。”
“不入轮回,不赴往生,不求来世。”
“生生世世,只栖你尘,只伴你身。”
我喉间微涩,心底又暖又酸。
我比谁都清楚孤魂宿命。
亡魂滞留人间,执念不散,不入轮回,日夜消耗神魂灵识。
岁岁损耗,日日稀薄。
终有一日,灵识耗尽,神魂溃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无轮回,无来生,无痕迹,彻底湮灭。
我不忍。
半点不忍。
他一生太苦。
年少深情暗藏,无人知晓。
成年朝堂隐忍,身不由己。
被人利用,被人构害,含冤而亡。
死后弃轮回、弃往生、弃解脱,只为伴我左右。
若最后落得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何其不公,何其残忍。
“临渊。”
我认真望他,语气恳切。
“魂魄滞留凡尘,耗损神魂,终会消散。你值得往生安稳,来世顺遂。”
他轻轻摇头,温柔却无比执拗。
“轮回万千,往生千态,来世繁华,来世安稳。”
“若无你,尽数虚妄,尽数荒芜。”
“能岁岁伴你浮沉,年年陪你晨昏,纵魂飞魄散,我亦无怨无悔。”
我心口酸涩,眼底微热。
他甘愿无悔,我却不忍他无悔牺牲。
那一刻,我心底悄然埋下执念。
我要留住他。
逆天改命,逆阴阳而行,逆天道轮回。
我要让他不用消散,不用别离,不用轮回。
此生今世,生生世世,永伴我身。
与此同时,朝堂暗流彻底汹涌翻涌。
太子日渐疯魔,疏于朝政,性情乖戾,处事失常。
往日伪装的温雅、沉稳、仁德、深情尽数崩塌。
私下结党、暗收贿赂、私权交易、构害忠臣的陈年旧弊,被三皇子暗中一一搜集、层层掀开。
当年构杀谢临渊的蛛丝马迹、隐秘证据,逐步浮出水面。
朝野人心震动,百官哗然。
所有人终于隐约察觉——
当年那场完美无瑕的寒疾病逝,未必是天命无常。
那场传颂天下的太子深情,未必是真心赤诚。
一切,都是骗局。
东宫根基,彻底动摇。
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第七章 皇权更迭,新帝厚恩
永安二十八年,秋。
历经一整年朝堂清算、权谋博弈、暗流角逐。
所有奸佞尽数肃清,所有沉冤尽数昭雪,所有私弊尽数曝光。
太子谢景珩罪证确凿,构害忠良,结党营私,私权交易,欺瞒朝野,德行尽失。
彻底被废储位,囚于东宫,余生不见天日。
那场轰动大靖、传颂千古的深情佳话,彻底沦为朝野最大的笑话。
世人终于知晓。
他们称颂数年的情深太子,是虚伪奸佞。
他们惋惜数年的明月早逝,是含冤被害。
所有唯美佳话,所有凄美意难平,尽数破碎崩塌。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三皇子萧景瑜,肃清朝野,平定奸佞,匡扶朝纲,万民归心,朝野拥戴。
登临九五,加冕登基。
新帝即位,清明勤政,仁德宽厚。
他深知多年朝堂暗流,深知旧日党争纠葛,深知我数年隐忍蛰伏、暗中辅佐、屡立奇功、步步周全。
亦深知谢临渊当年以身入局、暗中辅佐、含冤而亡的无尽委屈。
新帝感念我忠贞勤恳、品性清正、默默付出、不求功名。
对我格外优待,格外信任,格外恩宠。
破格擢升,屡加提拔,委以机要重任,待我亲厚无比。
昔日尘埃炮灰,无人问津、无人留意、无人重视的沈砚之。
一朝风起,直上青云。
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朝堂敬重,朝野瞩目。
我终于走出暗处浮沉,走出卑微困顿,走出无人问津的岁岁年年。
前程坦荡,前路光明,万事顺遂。
世间万事,皆得圆满。
朝政清明,天下安定,君恩深重,前程似锦。
唯独我心底,始终藏着一桩无人知晓、无人窥探、无人懂得的执念与遗憾。
我的前路光明万里,人生顺遂圆满。
可陪我走过最孤苦、最黯淡、最隐忍岁月的他。
依旧是一缕随时可能消散、无依无靠、无归无去的孤魂。
数年日夜相伴,岁岁温柔相守。
他以魂为形,以念为缚,弃轮回伴我浮沉。
我怎能眼睁睁看他最终神魂消散,彻底离我而去。
我不能。
绝不。
自新帝登基、朝野安定、万事落定之后。
我便开始暗中寻觅古籍秘卷,遍查宫藏孤本,搜尽失传残篇。
废寝忘食,日夜钻研。
只为寻一门逆天秘术。
一门可以固魂、锁魂、安魂,令亡魂不散、阴阳相守、永世不离的古法秘术。
天道轮回,生死有序。
人鬼殊途,阴阳有别。
世人皆顺天命,循轮回,遵生死。
可我偏要逆天而行。
他为我逆命滞留,弃往生,舍轮回,守我数年孤苦岁月。
那我便为他逆天改命,以我气运为契,以我余生为缚,锁他魂魄,予他归处。
历经数月搜寻钻研,翻阅千卷古籍,勘破层层秘辛。
我终于寻得失传上古——【同心锁魂术】。
不以强权禁锢,不以阴邪束缚。
以两心执念为引,以余生福寿为祭,以魂魄羁绊为契。
固残魂,安神识,定阴灵,锁阴阳。
从此风雪不侵,轮回不扰,天道不罚。
亡魂永不消散,永世伴身,生生不离。
第八章 逆天锁魂,余生归我
深秋月夜,万籁俱寂。
翰林院庭院霜华满地,月色清辉洒落,静谧安然。
我净手焚香,布下阵法。
微光浅浅,柔和氤氲,笼罩整座庭院。
白衣身影静静立于阵中,温润眉眼望着我,眼底盛满经年深情与细碎茫然。
他似有所感,轻轻凝眸看我。
“砚之,你在做什么?”
我缓步走入阵法中央,立于他身前。
我看不见他的温度,触不到他的身形,可我能清晰感知他数年相伴的温柔、执念、真心。
我抬眸,定定望他,眼底盛满数年隐忍、数年相伴、数年深藏的滚烫情意。
“临渊。”
我轻声唤他名字,字字清晰,字字郑重。
“你七岁惊鸿一眼,误你终生,藏情半生,隐忍半生,孤苦半生。”
“你死于阴谋构陷,死于权谋利用,死于世人虚妄。”
“你死后弃轮回,舍往生,逆阴阳,滞凡尘,只为伴我左右。”
“世人皆误你心意,剧本皆错你深情,天地皆负你温柔。”
“无人知你真心,无人懂你执念,无人惜你孤苦。”
“那便由我。”
“由我逆天改命,为你安魂,为你锁魂,为你予一世归处。”
谢临渊怔怔望着我,温润眼底瞬间翻涌无尽震颤、动容、滚烫深情。
“你可知此法代价?”
他嗓音微颤,空灵的魂魄之音带着一丝慌乱。
“以你气运为祭,以你福寿为契,羁绊生生世世,阴阳不分,人鬼不离,永世无法解脱。”
“你会永远被我束缚,永远带着我的魂魄执念,岁岁年年,不得挣脱。”
“你当真甘愿?”
我微微扬唇,眼底温柔笃定,无怨无悔。
“我甘愿。”
“你半生为我藏心,半生为我赴死,余生为我弃轮回。”
“那我余生百年,以命为契,以魂为缚,以一生福寿安稳,换你永世不离。”
“天道有序,世人循命。”
“可我偏要违命。”
“你本是天上明月,被世俗虚妄辜负半生。”
“从今往后,你不必做世人仰望的皓月,不必做太子虚假的白月光,不必被剧本定义,不必被世人误解。”
“你只做我一人的月光。”
“只归我一人,只伴我一生,只予我一人深情。”
我抬手,结印落术。
阵法微光骤然盛放,温柔璀璨,笼罩白衣孤魂。
流光缠绕他单薄透明的身形,一点点稳固他涣散的灵识,一点点凝实他漂泊的魂魄。
岁岁损耗的神魂,尽数安定。
日渐稀薄的灵体,尽数稳固。
从此,风雪不侵,阴阳不扰,轮回无涉,天道不惩。
他漂泊无依、隐忍孤寂、被人辜负、被世误解的半生,终于落幕。
他终于有了归处。
归处——沈砚之。
阵法落定,微光渐敛。
庭院月色静谧,晚风轻柔。
白衣少年立于我身前,眉眼温润依旧,深情滚烫如初。
他望着我,眼底盛满半生委屈、半生执念、半生深情,尽数落定安稳。
“砚之。”
他轻声唤我,温柔入骨。
“我在。”
我轻声应他。
自此,阴阳无隔,死生无离。
世人依旧传唱前朝旧话,依旧叹息太子虚假的深情遗憾,依旧惋惜那轮早逝明月的千古意难平。
无人知晓。
那轮被权谋辜负、被世人误解、被剧本错写的皎皎明月。
从未属于东宫,从未属于盛世,从未属于虚假佳话。
他自年少一眼沉沦,此生唯一心动、唯一执念、唯一深情。
从来只是我。
他逆生死,逆天命,逆剧本虚妄,逆世人眼光。
弃万丈荣光,弃千秋盛名,弃轮回往生。
心甘情愿,坠落凡尘,栖于我卑微尘埃,伴我岁岁浮沉。
而我。
从籍籍无名的炮灰路人,从无人问津的暗处浮沉。
逆天改命,执魂为契,收他余生,予他归处。
世人皆叹,明月孤寂,情深不寿,世事遗憾。
唯独我得明月偏爱,死生不负,岁岁相守,余生皆暖。
人间喧嚣终落尽,权谋真假皆成空。
唯余我与他。
一人一魂,一生一世。
年年月色温柔,岁岁朝夕相伴。
从此——
山河万里,风月皆你。
余生漫漫,唯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