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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2:54

“韩默。”

“怎么了?”我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但是我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瞪大眼睛看着沙发上的一只猫:“你怎么会说话?”

“半年后,全球气温将降到零下50度,一定要早做准备。”

说完后,猫就死了。

1

我叫韩默,父母走得早,我二十出头就一个人漂在城市里。

半年前,我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捡到一只猫。

那天雨下得很大,它缩在纸箱里,浑身湿透,眼睛是蓝紫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我蹲下去看它,它也看我,不叫,也不躲。

我把它抱回了家。

后来我给它取名叫年糕。

年糕很乖,不抓沙发,不乱叫,晚上就蜷在我枕头旁边。

我加班到凌晨,它就趴在电脑边上等我。我骂它别挡屏幕,它就伸爪子拍我手背,像嫌我啰嗦。

我对它很好。猫粮买贵的,猫砂买好的,冬天给它开小暖风。

它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过很久。

直到那天晚上。

年糕突然不吃东西了。

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医生说没什么大病,可能就是年纪大了。

年糕其实不算老,才四岁多。医生开了点营养膏,让我回家观察。

那天夜里,我抱着它坐在沙发上。它比平时安静很多,蓝紫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韩默。”

我整个人僵住。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怎么会说话?”我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它又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半年后……全球……极寒……零下五十度……早做准备……活下去……”

它看着我,蓝紫色的眼睛慢慢暗下去,最后轻轻“喵”了一声,像平常撒娇那样。

然后它不动了。

我坐在那里,抱着它,坐了整整一夜。

2

第二天我又去宠物医院。医生检查后说,猫是自然死亡,没有中毒,没有外伤,也没有异常病变。

我说:“它死前说话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小心:“韩先生,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没再解释。

我把年糕火化了,骨灰装进一个小木盒。

那几天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它的眼睛。蓝紫色的,湿漉漉的,看着我。

我上网搜“动物预知灾难”,搜“极寒末日”,搜“太阳活动异常”。

大部分是胡扯,但也有几条很旧的帖子,说地磁可能进入异常期,北半球冬季有极端降温风险。

帖子后来都被删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辞职了。我把城里的房子挂出去,价格压得很低。

中介说哥你这价亏大了,我说我知道。

朋友打电话骂我:“韩默你疯了吧?猫死了你人也跟着疯?”

我说:“可能吧。”

毕竟一只猫会说话本身就很匪夷所思。

所以,我决定赌一把。

半个月后,我回了皖北老家。

3

老屋很多年没人住了。

墙皮掉得一块一块,院子里长满荒草,屋顶漏风。

我站在门口,风吹进来,像有人在我耳边叹气。

我请了几个工人,开始重新建造房子。

我把外墙加厚,里面又做了一层保温层。窗户全部换成加强版钢化玻璃,门换成防盗保温门。

屋顶铺了厚厚的保温板,地面也做了防潮隔热。

围墙也修得很高,避免有人爬围墙。

在院子里挖地窖,挖得很深。

地窖里放架子,摆粮食、罐头、压缩饼干、盐、糖、油、药品。

我又买了两台柴油发电机,备了几桶柴油。还买了煤、木炭、暖风机、睡袋、羽绒服、防冻液。

水井重新打了,水泵备了两套。太阳能板也装了一组,虽然冬天不一定够用,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村里人一开始还好奇,围在墙头看。

“韩默,你这是干啥呢?”

“城里混不下去了?”

“修这么结实,准备娶媳妇啊?”

我笑笑,不解释。

后来他们发现我不是闹着玩,就开始说闲话。

“好好的城里房子不要,跑回来瞎折腾。”

“读书读傻了吧?”

“听说他把城里房子卖了,就为了回来修个破屋。”

我听见了,也不生气。

4

邻居刘大柱,话最难听。

刘大柱家跟我家不对付很多年了。

小时候,两家田挨着。有一年天旱,水渠里的水不够,我爸先开的闸。

刘大柱他爸冲过来,把我爸推倒在田埂上,还拿铁锹柄打了我爸一下。我爸肋骨断了一根,躺了半个月。

后来因为宅基地,两家又吵过。他家想往我家这边扩三尺,我爸不肯,闹到村里,最后闹到镇上。

法院判我家赢,刘家退回去。从那以后,刘大柱见我爸就翻白眼。

我爸我妈走后,刘大柱更不拿正眼看我。

现在他每天站在墙头,叼着烟看我施工。

经常是出言嘲讽我,我并不没理他,继续让工人施工。

刘大柱见我不接话,觉得没趣,吐了一口痰,走了。

发小赵磊来看我。

赵磊在镇上开修车铺,人实在,话不多。他小时候跟我一起玩泥巴,我爸妈走后,他是少数还来我家走动的人。

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说:“默子,你这弄得不像住人的,像避难所。”

我说:“磊哥,你信我不?”

他看我一眼:“信你啥?”

我说:“今年冬天会特别冷。你早点准备,多囤点煤,多买点粮。”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咋了,我们这边最冷也不过零下10度,准备干啥?”

“我有同学在气象局工作,说今年天气会到零下50度。”

我随便编了一个假话,毕竟说真话,他也不一定相信。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砖,说:“行,我听你的。我回去也备点东西。”

我说:“别声张。”

他说:“我知道。”

除了赵磊,还有几户人家跟我家关系不错。李婶以前常给我妈送菜,韩德海叔在我爸生病时借过钱。

我也提醒了他们,让他们多存点粮食和燃料。

李婶笑着说:“你这孩子,神神叨叨的。不过婶信你,回头多买两袋面。”

韩德海叔拍拍我肩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们都当我是瞎操心,但还是听了。

5

转眼半年过去。

房子修好了。

屋里暖烘烘的,窗户关紧后,外面的风一点都进不来。

地窖里堆得满满当当,储藏室也塞满了。我甚至买了两台小型取暖炉,备用。

快过年了,在外面打工的人陆续回村。

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看见我修好的房子,又开始说三道四。

“还真修得像模像样。”

“花了不少钱吧?”

“城里房子都卖了,这下回不去了。”

我出门买东西,总能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他以前在城里坐办公室的,现在回来种地?”

“坐啥办公室,我看是混不下去了。”

“他爸妈要是还在,估计也得气死。”

我装作没听见。

赵磊帮我搬东西,听见了,皱着眉说:“这些人嘴真碎。”

我说:“让他们说。”

他说:“你心里不堵?”

我说:“堵啊。但堵也没用。”

赵磊笑了笑:“你这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能忍。”

我说:“不是能忍,是不想跟不重要的人浪费力气。”

6

腊月二十几,刘大柱的儿子刘辉回来了。

刘辉比我小两岁,小时候跟我打过不少架。他学习不行,初中没读完就去打工。

后来听说在县城开了个小厂,做建材,赚了点钱。

他开着一辆黑色宝马回村,车屁股后面冒白烟,停在刘大柱家门口。

村里人都去看。

刘辉穿着貂皮大衣,脖子上戴粗金链,手里夹着烟,一副衣锦还乡的样子。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很漂亮,烫着大波浪,穿白色羽绒服,脚上是长靴。

她一下车就皱眉,嫌村里路脏。

刘辉看见我,眼睛一亮。

“哟,这不是韩默吗?”

我拎着两袋盐,停下脚步。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听说你把城里房子卖了,跑回来修这破屋?”

我说:“关你屁事。”

他笑出声:“你脑子没病吧?”

旁边的女人也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看不起。

刘辉得意地说:“我小时候学习不如你,考试老被你压一头。那时候我爹老拿你骂我,说你看人家韩默,再看看你。”

他弹了弹烟灰:“现在呢?我在县城有厂,有房有车。你呢?房子卖了,工作辞了,回来当农民。”

围观的人跟着笑。

刘大柱从屋里出来,叉着腰说:“读书有什么用?读再多书,还不是穷得叮当响。我儿子小学没毕业,现在开宝马。你呢?大学生,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我看着他父子俩。

刘辉把烟递过来:“抽一根?”

我说:“不抽。”

他说:“你看你,还是这么假清高。”

他身边那个女人轻轻拉他胳膊:“辉哥,走吧,外面冷。”

刘辉哈哈笑:“听见没,人家嫌冷。你这破地方,连个暖气都没有吧?”

我说:“有。”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有?你烧啥?烧书啊?”

周围人哄笑。

7

赵磊从我家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辉哥,各人有各人的过法,别这么说。”

刘辉斜眼看他:“赵磊,你也是傻子。跟他混一块,早晚被他带疯。”

赵磊攥紧拳头。

我拉住他。

我对刘辉说:“你过得好,挺好的。别在我家门口说这些。”

刘辉挑眉:“怎么,说不得?”

我说:“说不得。”

他往前一步:“韩默,你还敢跟我横?”

我看着他:“我现在不想跟你吵。过年了,大家都消停点。”

他哼了一声:“行,我不跟你吵。我就想看看,你这房子能暖和到什么时候。”

他说完,搂着那个女人走了。

刘大柱跟在后面,回头冲我啐了一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很冷。

我忽然想起年糕。

如果它还在,应该会趴在我脚边,用脑袋蹭我裤腿。

我低声说:“年糕,快到了。”

没有人回答我。

8

腊月二十八,天开始阴。

下午飘起小雪。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皖北冬天本来就会下雪,孩子们还在院子里堆雪人。

晚上气温降得很快。

我看了手机上的天气预报,零下十二度。

往年这个时候,最多零下五六度。

夜里,风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呜呜响。我起来检查了一遍门窗,又去地窖看了看。

粮食没问题,发电机也试过了,能正常启动。

第二天,雪下大了。

村里有人家水管冻裂,水喷了一院子。

刘辉的宝马停在门口,早上发动不起来。他骂骂咧咧,让人去镇上买防冻液。

腊月三十,除夕。

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五度。

村里没人放鞭炮了。大家都缩在家里,烧煤取暖。

我屋里开着暖风机,温度保持在二十度左右。我煮了一锅饺子,给赵磊送了一碗过去。

赵磊家也备了不少煤,屋里还算暖和。

他媳妇给我端了一盘卤牛肉,说:“默子,你说得真有点准。这几天冷得不正常。”

我说:“磊哥,后面可能更冷。你们尽量少出门。”

赵磊点头:“我知道。”

9

初一早上,我醒来时,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手机显示:零下三十八度。

我走到院子里,风像刀子一样刮脸。远处的树全白了,电线上挂着冰凌。

村里开始有人慌了。

有人去镇上买粮,路太滑,车开不出去。

初二,气温降到零下四十二度。

下午,电断了。

村里一片骂声。

“怎么又停电?”

“这天气还停电,让人活不活?”

“供电局电话也打不通。”

我早就把发电机打开了。屋里灯亮着,暖风机嗡嗡转。

我站在窗边,看见刘辉披着貂皮大衣,站在门口打电话。他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脸冻得发紫。

他看见我屋里有光,愣了一下。

随后他走过来,隔着院门喊:“韩默,你家怎么还有电?”

我说:“发电机。”

他眼睛一亮:“你这发电机能借我用用不?我屋里快冻死了。”

我说:“不行。”

他脸色一变:“都是邻居,借一下怎么了?”

我说:“我这点油,只够自己用。”

他咬牙:“韩默,你别太绝。”

我说:“你当初笑话我的时候,也没想过留余地。”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个漂亮女人从屋里出来,裹着羽绒服,声音发抖:“辉哥,回去吧,冷。”

刘辉狠狠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10

初三,零下四十五度。

通信断了。

手机没有信号,网络也没有。村里像被扔进了一个白色的盒子里,外面发生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

路被雪封死,车根本出不去。

有人试着步行去镇上,走了不到两公里就回来了,说再走下去会死人。

村里开始有人冻病。

老人最先扛不住。

李婶来我家敲门,说隔壁王大爷发烧了,家里煤不够,问能不能借点。

我给了她两袋煤,又拿了一些退烧药。

李婶红着眼说:“默子,婶以前没看错你。”

我说:“婶,你们也少开门,别让热气跑出去。”

她点头,抱着煤走了。

初四,零下五十度。

村里死了第一个人。

是村东头的刘三爷,八十二岁,半夜冻没了。

他儿子哭了一早上,后来哭声也小了。不是不难过,是冷得没力气哭。

那天下午,我家院门外开始有人站着。

一开始是两三个,后来越来越多。

他们隔着门喊:“韩默,你家有煤吧?”

“韩默,救救命。”

我站在门后,没有开门。

门外有人拍门。

“韩默,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们都是同村的!”

“你一个人吃用得了那么多吗?”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可我知道,一旦开门,来的就不会是几个人。

11

十天后,零下五十二度。

刘大柱来了。

他站在门外,声音发抖:“韩默,开门。”

我没动。

他说:“韩默,我知道以前是我家不对。我给你赔不是,行不行?你开开门,让我们进去暖和暖和。”

我隔着门说:“你家房子不是挺结实吗?”

他愣住。

我说:“当初我家漏风,你站在墙头笑。现在轮到你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刘大柱忽然跪下了。

我听见膝盖砸在冻硬的地上的声音。

“韩默,我求你。我老婆快不行了,她喘不上气。刘辉也冻得走不动路。你救救我们。”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躺在炕上,肋骨缠着布,疼得直冒冷汗。刘大柱他爸站在门口,连句道歉都没有。

我想起宅基地那件事,法院判完,刘大柱指着我家门骂:“你们家等着,早晚有你们好看的。”

我想起这半年来,他站在墙头一口一个“韩疯子”。

我想起刘辉叼着烟说:“读书有什么用?”

我说:“我救不了你们。”

门外传来他老婆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刘大柱哭着说:“韩默,我把刘辉那个带回来的女人给你!她漂亮吧?城里来的!你让她伺候你,行不行?你开开门!”

我差点笑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觉得这东西能换命。

我说:“不用。”

他吼起来:“韩默!你不得好死!”

我说:“刘叔,你回去吧。再站下去,你真会死。”

他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一句都没回。

过了一会儿,门外安静了。

我知道他们走了。

12

那天之后,我只开了几次门。

赵磊一家搬过来了。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我让他们住进东屋。

赵磊帮我守夜,帮我检查发电机,帮我清点物资。

李婶和韩德海叔也来了。他们之前帮过我,我也信得过。李婶会做饭,韩德海叔懂点电工,能帮我维护设备。

我还收留了赵大爷,村里最老的孤寡老人。他以前常给我爸递烟,我爸走后,他逢年过节还来我家烧纸。

其他人,我没开。

有人骂我见死不救。

有人说我冷血。

有人说我爸妈要是活着,都会嫌我丢人。

我听着,心里疼,但不后悔。

因为我清楚,我家这点地方,这点油,这点粮,救不了所有人。

救几个,可能都活。

救太多,大家一起死。

13

两个月后,他们来了。

不是来求的。

是来抢的。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多人。还有人拿着铁锹、斧头、木棍,敲我家院门。

“韩默,开门!”

“你一个人占这么多东西,良心被狗吃了?”

“今天不开门,我们就自己进!”

赵磊从东屋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钢管。他媳妇把两个孩子按在被窝里,脸色发白。

李婶吓得直哆嗦:“这可怎么办啊?”

韩德海叔把老花镜戴上,拿起一把铁锹:“怕啥,他们敢来,咱们就挡。”

赵大爷坐在床上,咳嗽着说:“默子,别怕。你做得没错。”

我走到院子里,打开廊灯。

灯光照出去,院门外站了十几个人。

幸亏院墙修的高,他们爬不上,就算能爬上来,我将门一关,他们也得冻死在院子内。

领头的是刘辉。

他脸上冻出几道裂口,貂皮大衣脏得看不出颜色。他手里拿着一把斧头,眼睛通红。

“韩默,开门!”他喊,“今天你不分点东西出来,我们就砸门!”

我说:“你们砸不开。”

刘辉冷笑:“你当这破门能挡住我们?”

我说:“你可以试试。”

他挥手:“上!”

几个人冲上来,用铁锹砸门。

我家院门是加厚铁门,里面还钉了铁杠。他们砸了几下,门纹丝不动。

赵磊站在门后,低声说:“默子,不能让他们进来。进来就完了。”

我说:“我知道。”

外面的人越砸越急。

有人开始爬墙。

我早就在墙头装了监控,虽然外网断了,但本地还能看。我看见两个人翻到墙头,刚要跳进来,赵磊的儿子拿着长竹竿,一下把他们捅下去。

墙外传来惨叫。

刘辉气得骂:“你这些傻子!给他卖命!他给了你什么?”

赵磊喊道:“他救了我们!你们想抢东西,还想杀人!”

刘辉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又开始砸门。

这次更狠。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过根本没用,铁门下足够的坚固。

我站在院内,风刮得我眼睛疼。

我说:“刘辉,你们再不走,真会死。”

他抬头看我:“韩默,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等我们进来,我先把你这破房子点了!”

我说:“你点不着。”

他说:“你他妈——”

砸了半个小时,门没开,墙没翻,人冻得受不了,终于散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还在抖。

赵磊递给我一杯热水:“默子,撑住了。”

我点头。

14

那晚之后,村里安静了几天。

不是真的安静,是没人再来砸我家门了。

可我知道,他们没走远。

每天夜里,我都能听见远处有动静。

有人在雪地里走,有人低声说话,还有人在哭。风一吹,那些声音就散开了,像鬼。

赵磊守夜的时候跟我说:“默子,我昨天看见刘辉家烟囱冒烟了。”

我愣了一下:“他们哪来的煤?”

他说:“不知道。可能是抢了别人家的。”

我心里一沉。

极寒到了这个地步,人已经不是人了。

早上,我扶着梯子上了围墙,用望远镜往村里看。

远处雪地上有几道黑印,像烧过的痕迹。村西头老周家的房子塌了一半,屋顶破了个大洞,里面黑乎乎的。

没有人进出。

赵磊站在我旁边,看了很久,说:“打起来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会这样。

物资就那么多,煤就那么多,粮食就那么多。

求不到我这里,就只能去抢别人。抢不到,就只能冻死、饿死。

14

一个月后的某天中午,李婶从厨房出来,脸色很难看。

“默子,我听到有人开枪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听错了。”

她说:“我没听错,就是枪声。两声,隔得不远。”

赵磊也听见了。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窗帘,说:“村口方向。”

那天下午,有三个人跑到我家门口,拼命拍门。

“韩默!开门!救救我们!”

是村南头的三兄弟,平时跟我们家没什么来往,但也没欺负过我们。

我站在门后,没动。

赵磊看着我。

我说:“不开。”

门外的人哭喊:“他们杀人了!刘辉他们抢了我们家的粮,还打死了俺爹!求你开开门!”

我的手攥紧。

赵磊低声说:“默子……”

我说:“磊哥,我们这点东西,救不了所有人。开了这个门,后面来一百个,我们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门外的哭声越来越弱。

后来没声音了。

我不知道他们走了,还是倒在了雪地里。

我不敢去看。

那天晚上,我梦见年糕。

它趴在我枕头边,蓝紫色的眼睛看着我,不说话。

我伸手摸它,摸到的是一团冷冰冰的空气。

我醒了。

屋里暖风机嗡嗡响,温度二十一度。

我活着。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15

半个月后。

现在外面零下五十八度。

雪积了三米厚,把半个院门都埋了。我每天要出去铲雪,不然门都推不开。

赵磊帮我一起铲。

我们铲到院墙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默子,你看这儿。”

我走过去。

墙根的雪被人动过。

不是风吹的那种乱,是有规律的凹陷,像有人在这里蹲过,或者挖过什么。

我蹲下去,扒开雪。

下面是冻硬的泥土,但有一块颜色不太对,比周围深一点。

我用铁锹敲了敲。

空的。

我心里一紧。

“磊哥,回屋。”

我们赶紧回屋,我把所有门窗又检查了一遍。

地窖入口在厨房角落,盖着厚木板,上面压着两袋大米。我掀开看了一眼,里面没什么异常。

但我还是不放心。

那天夜里,我让赵磊睡在地窖上面的东屋,我自己睡在厨房旁边。

半夜,我听见声音。

很轻,像老鼠在墙里爬。

我一下子醒了。

声音从地窖方向来。

我屏住呼吸,慢慢下床,拿起放在床边的钢管。

厨房里有微弱的响动。

有人在动地窖的盖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窖盖子上。

盖子在一点点往上顶。

我握紧钢管,走过去。

盖子被顶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摸索着。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举起钢管,狠狠砸下去。

“啊——”

一声惨叫。

那只手缩回去,盖子“砰”地落回原位。

我立刻打开灯,把压在上面的大米挪开,掀开盖子。

地窖里,刘大柱趴在地上,捂着手,满脸是血。他身后还有两个人——刘辉,还有那个漂亮女人。

他们身上裹着破布和塑料布,冻得嘴唇发紫。

刘辉抬头看见我,眼睛红了。

“韩默……”

我站在上面,钢管指着他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刘大柱哭着说:“我们挖了三天……从我家地窖往你家挖……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看向地窖尽头。

墙壁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够一个人爬过来。洞的边缘全是新土,已经被冻硬了。

我后背发凉。

如果他们再挖深一点,再挖宽一点,今天晚上就能爬进来。

刘辉挣扎着站起来,手里居然攥着一把刀。

“韩默,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扑上来。

我侧身躲开,钢管砸在他胳膊上。他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赵磊和他儿子听见动静,冲进来。

赵磊一脚把刘辉踹倒,他儿子按住刘大柱。

那个女人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辉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进来?”他嘶吼,“我们也是人!”

我说:“你们来抢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人吗?”

他说:“那是你们逼的!你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分?”

我说:“分了,我们都得死。你们来挖地道,是想杀我,对不对?”

刘辉不说话了。

刘大柱哭着说:“我们没想杀人……我们就是想活……”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站在墙头嘲笑我的男人,现在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冻疮,手被我砸得血肉模糊。

16

我忽然觉得可笑。

半年前,他开着宝马,叼着烟,说我读书没用。

现在,他像条狗一样趴在我家地窖里,求我给他一口吃的。

我说:“你们走吧。”

刘辉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从那个洞爬回去。别再来。再来,我就不会只砸手了。”

刘辉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难听,像哭。

“韩默,你以为你赢了?外面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村里一半人都没了!你守着这些东西,能守到什么时候?等油烧完了,你怎么办?等粮吃完了,你怎么办?”

我说:“那是我的事。”

他爬起来,捡起刀,眼神变得疯狂。

“我杀了你!”

他冲过来。

这次我没躲。

赵磊的儿子比他快,一棍子打在他后脑勺上。

刘辉扑通一声跪倒,然后脸朝下摔在地上,不动了。

刘大柱疯了似的扑过去:“辉子!辉子!”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恨:“你杀了我儿子……”

我说:“是他自己冲上来的。”

刘大柱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制火药枪,对准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

枪响了。

但倒下去的不是我。

是刘大柱。

赵磊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刘大柱胸口全是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身子一歪,倒在他儿子旁边。

那个女人尖叫起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暖风机还在嗡嗡响。

我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手在抖。

赵磊把斧头放下,脸色惨白。

“默子……我……”

我说:“磊哥,不怪你。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赵磊蹲下去,捂住脸。

他儿子站在一旁,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毕竟才二十出头,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那个女人缩在角落里,小声哭。

我看了她很久,说:“你走吧。”

她抬头看我,不敢相信。

我说:“从那个洞爬回去。能活就活,活不了,我也没办法。”

她爬过去,看了一眼刘辉和刘大柱的尸体,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钻进那个洞,爬走了。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也许冻死在半路,也许活下来了。

我不想知道。

17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活人。

村里彻底安静了。

风一吹,雪地上全是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到一半就没了。

我不敢出去太远。

每天就是检查发电机,清点物资,做饭,守夜。

赵磊话变少了。

他以前爱笑,爱开玩笑。现在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他媳妇安慰他:“磊,你别想太多。你不杀他,他就杀我们。”

赵磊点头,说:“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堵。”

我说:“磊哥,等天暖了,咱们把他们埋了。”

他说:“嗯。”

半年后,气温开始偶尔回升。

有时候能到零下三十度,有时候又跌回零下五十度。

像冬天在挣扎,不肯走。

雪开始化了。

不是大面积融化,是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表层雪会变软,晚上又冻上。

我第一次走出院子。

村子里像被洗过一样。

很多房子空了,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雪灌进去,冻成冰。

我走到刘大柱家。

他家院门半掩着,院子里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屋里很冷,家具还在,但粮食、衣服、能烧的东西,全没了。

那个女人不在。

地上有一双女式长靴,一只倒了,一只还立着。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村的路上,我看见了很多人。

不是活的。

他们倒在雪地里,有的蜷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墙根。冻硬了,像雕塑。

我没敢细看。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很久。

年糕的骨灰盒放在桌上。

我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灰白色的骨灰。

“年糕,”我轻声说,“你说的都对。”

没有人回答我。

18

极寒持续了整整一年多。

到第二年夏天天,气温才真正开始回升。

村里除了我家里的,全都死光了。

外面传来消息,说全球死了九成以上的人。赤道都下了雪,沿海城市被冰盖覆盖,很多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救援队来的时候,是夏天。

他们穿着厚重的防寒服,开着改装过的车,进村登记幸存者。

有人看见我家堆满物资的仓库,眼睛都直了。

“你……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说:“提前准备了。”

他们说:“你怎么知道会这样?”

我说:“我猜的。”

他们没再问。

赵磊没走。

他留在村里,帮着收拾残局。他媳妇带着孩子去了镇上,那里有临时安置点。

李婶活下来了。韩德海叔没熬过去,开春的时候走了,肺出了问题,没药。

赵大爷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睡过去就没再醒。

我们把他们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那年秋天,我在年糕骨灰旁边种了一棵柿子树。

赵磊问我:“默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先活着吧。”

他说:“嗯,活着就好。”

18

三年后。

世界慢慢恢复了一点秩序。

幸存的人聚在一起,重建城市,恢复通信,重新种地。

我在镇上开了一家小杂货铺,卖些日用品和种子。赵磊在隔壁开了修车铺,还是老本行。

日子很平淡。

平淡到有时候我会怀疑,那一年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镇上的临时图书馆里,用一台旧电脑查资料。那台电脑连着一个残存的学术数据库,里面存着一些灾前的论文和研究报告。

我随便翻着,想看看有没有关于极端气候的资料。

翻着翻着,我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篇论文,标题是《地磁异常期动物语言中枢短暂激活现象研究》。

我点进去。

论文里有一张照片。

一只狸花猫,蓝紫色的眼睛。

我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年糕。

我继续往下看。

论文说,某宠物研究中心曾对一批流浪动物进行神经学实验,试图研究地磁变化对动物大脑的影响。

其中一只编号为#07的样本,在模拟地磁异常环境下,出现了短暂的语言中枢激活现象,能发出类似人类语言的音节。

该样本在实验结束后逃脱,下落不明。

论文最后附了一张样本照片。

蓝紫色的眼睛。

我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原来年糕不是先知。

它只是一个逃走的实验品。

它说的那些话,不是预言,是实验留下的后遗症。是地磁异常在它大脑里留下的一段混乱信号。

它不知道什么是极寒末日。

它只是把它听到的、感受到的、混乱的东西,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出来。

而我,信了。

我卖掉房子,辞掉工作,回到老家,修房子,囤物资,守着那扇铁门,看着邻居冻死,看着村里人互相残杀,看着赵磊拿起斧头。

我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神迹。

不是因为天命。

是因为一只逃跑的猫,在临死前,把一段混乱的信号,说给了我听。

而我赌对了。

我关掉网页,走出图书馆。

外面阳光很好。

风是暖的。

街上有孩子在跑,有大人在说话,有卖烤红薯的小贩在吆喝。

一切都像真的活过来了。

我走回杂货铺,赵磊正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说:“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

他说:“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摇头。

我走进屋里,从柜台下面拿出年糕的骨灰盒。

盒子很轻。

我打开它,看着里面的灰。

“年糕,”我轻声说,“原来你也是个骗子。”

风从门口吹进来,骨灰盒里的灰轻轻动了一下。

像它以前伸爪子拍我手背。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赵磊走进来,看见我哭,愣了一下。

“默子,咋了?”

我说:“没事。”

我合上骨灰盒,把它放回柜台下面。

窗外,那棵柿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今年结了很多果子。

橙红色的,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我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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