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求求你了,别把我嫁给李傻子……”
我跪在堂屋的地上,膝盖磕得生疼。跪在我面前的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嫁!必须嫁!”母亲陈秀芬的声音冷得像井水,“你妹妹身子弱,要靠你出门子冲一冲病气。再说,李家给了三百块彩礼,正好是清月秋天上学的盘缠。”
我妹妹?
江清月。这个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从小到大,好吃的是她的,新衣裳是她的,上学的机会也是她的。而我江暖阳,是这个家不要工钱的长工——十岁下地,十五岁进乡里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工资一分不剩,全交到他们手上。
“我不嫁。我今年十八,我还要……”
“啪!”
父亲江建国的耳光甩了过来:“丧门星!你打小就克你妹妹!让你出门子冲喜,是你的福分!”
我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上辈子,就是这样。
我被他们连哄带骗地塞进了山里,嫁给了那个四十多岁、心智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李傻子。
1.
婚后的日子是地狱。李傻子不会疼人,我却要伺候他,还要伺候他瘫在床上的老娘。天不亮起来喂猪、做饭、浆洗、下地,夜里要提防李傻子那双不知轻重的手。
我想逃,李家拿锁把我锁在屋里。我绝食,李母就用棍子抽我,骂我是三百块买来的赔钱货。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后来我怀了孩子。生产那天大出血,李家不肯去请医生,说请了也是白扔钱。
我就那样躺在血泊里,听着婴儿的啼哭一声弱过一声,慢慢没了动静。
那时候我在想,江清月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她早从省城的大专毕业了,进了城里的单位,还处了个对象,听说是个机关干部。
而我,连我的名字,都是她的。
我是在咽气之前才知道真相的。
那天江清月回村了。呢子大衣,烫着时兴的卷发,站在我那间破屋门口,居高临下地看我。
“姐,你别怪我。”她笑得很甜,“谁叫你成绩那么好呢。八二年中考,你是全乡第一;我自己的分数,离高中的线还差着一大截。”
我瞪大眼睛,喉咙里只剩嘶嘶的气音。
“爸妈烧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可你的学籍档案,他们给你留着呢。”她蹲下身,声音轻得像羽毛,“那年九月,揣着你的档案去县一中报到的,是我。县城离咱们乡几十里,谁也没见过真正的‘江暖阳’长什么样。”
“从那天起,学校里那个‘江暖阳’,就是我。”
我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原来我十五岁那年,撕掉我的通知书、逼我进厂的不是穷,是这条早就铺好的路。我在乡里踩了三年缝纫机,供的是顶着我的名字坐在教室里的她。
“后来你居然想去城里,我就怕了。”她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万一哪天撞上,这层纸不就破了?所以我装病。妈信算命的,说你命硬,嫁出去正好冲一冲。”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她凑到我耳边,像说什么体己话:
“你不是爸妈亲生的。当年要不是隔壁村的王瘸子把你卖给我们家,他们上哪儿捡你这么个能干的丫头?”
轰的一声,我的世界塌了。
不是亲生的。
怪不得他们敢把我卖给李傻子。怪不得我从小到大,没在这个家暖和过一天。
“姐,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江清月直起身,理了理衣角,“你的名字我会好好用,替你活出个精彩的人生。”
她走了。我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上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
如果有来生,我绝不再当这家的女儿。
如果有来生,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2.
再睁眼,我跪在老家堂屋的地上,膝盖很疼。
“嫁!必须嫁!”陈秀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一颤。
这个场景,这张脸,地上冰凉的青砖——是十八岁那年,他们逼我嫁给李傻子的那一天。
我重生了。
心脏狂跳。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真的重生了。老天爷终于开了眼。
“江暖阳,你聋了?”江建国不耐烦地喝道。
我抬起头,看着这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上辈子我跪着求,哭着求,最后还是被塞进了李家的破屋。
这辈子——
“我不嫁。”我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吓人。
江建国一愣,随即抡起巴掌。
我没躲。
上辈子我怕他们,因为我以为我是他们亲生的,以为我欠他们的。这辈子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不欠。
他们花钱买我,不是为了要个女儿,是为了要一个不要工钱的长工。
“你打啊。”我盯着他,“打坏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着。李家会要一个起不来床的新娘冲喜吗?”
江建国的手僵在了半空。
陈秀芬脸色铁青:“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不是翅膀硬了,我是替你们算账。”我环着手臂,“李家那三百块,是一次性的。我在厂里,一个月挣八十,一年下来小一千。你们自己算,哪个划算。”
江建国眯起了眼睛。我看得出来,他们动心了。对这个家来说,天底下没有比钱更要紧的东西。
“凭什么信你?”
“户口本锁在你们柜子里,我能飞到哪儿去?”我说,“让我去县城进厂。工资一到手,一分不留,全寄回来。”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
“行。”江建国点头,“敢私藏一个铜板,我打断你的腿。”
“成交。”我面无表情。
接下来三天,我装出认命的样子。喂猪、挑水、做饭,还主动打听进城的车次。见我乖了,他们渐渐放了心。
只有江清月,看我的眼神不对。
“姐,你最近怎么怪怪的?”晚上,她堵在我房门口,笑得很甜,“不是憋着什么主意吧?”
我看着她。十七岁的江清月,还没经过城市的打磨,眉眼里带着青涩的算计。她比我小半岁多,从小跟我同一年进的学校——她自己的分数没够上高中,我的名字替她够上了。
“我能憋什么主意?”我笑了笑,“户口本锁在柜子里,我飞得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姐,你别怪爸妈。他们也是为了我。我打小身子弱,要人照应;你身子壮,嫁去李家正合适。”
上辈子,为了这句“身子弱”,我赔进去一整条命。
“放心。”我说,“你安心复习你的。”
她满意地笑了:“姐,你真好。等我考上大学,一定报答你。”
报答。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三天后,我提着一个旧布包,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布包最里层,缝着我一角两角攒下的十二块钱——三年里从饭钱里抠出来的,他们不知道。
村口,江建国一遍一遍地叮嘱:“工资一到手就寄回来!”
我点头。
心里冷笑:寄钱?做梦。
3.
县城不大,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新世界。
我在街上转了一整天,最后落脚在汽车站旁边的一家小饭馆。老板娘姓赵,四十来岁,人爽利:“洗碗、择菜、擦桌子,包吃住,一个月五十。干不干?”
“干。”
工钱比服装厂低,可我眼下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能藏身、能落脚的地方。
半个月后,陈秀芬果然寻上门来了。
她堵在饭馆门口,拍着门框,骂我白眼狼。赵老板娘刚要开口,我先一步走了出去,当着半条街的人,不紧不慢地说:
“妈。你要是再闹,我就去派出所,把李家那三百块彩礼的事,把我十五岁到十八岁的工资账,一笔一笔,说给李警官听。”
“顺便,把我妹妹揣着我的学籍档案、顶着我的名字上高中的事,也一并说了。”
陈秀芬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顶名上学,是这个家的死穴。江清月七月就要高考,这当口闹到派出所、传回乡里学校,那丫头的路就全毁了。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说,“钱我会寄的。等这个月发了工钱。”
她将信将疑地走了。打那以后,他们只敢往饭馆打电话催,再没敢上过门。
我心里清楚,拖是拖不长久的。要快。
第二天,我跟赵老板娘请了半天假,坐车回了乡,直奔隔壁村。
王瘸子还活着。六十多岁,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屋里,靠收破烂过活。
我敲开他的门,开门见山:“十八年前,你从哪儿把我弄来的?”
他浑浊的眼珠盯着我看了半天,咧嘴笑了:“江家那个丫头?”
我点头。
“想知道?”他伸出一只手。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拍在他手心里。进城时缝下的十二块,车票花去一块八,这是剩下的几乎全部。
王瘸子捏着钱吹了吹,才慢悠悠地开口:“火车站捡的。那年我在车站一带转悠,瞧见个女人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坐在墙根底下哭。”
“我上去一搭话,她说男人赌钱欠了债,孩子养不起了,想寻户好人家送出去。我说巧了,我正认得一户殷实人家。她千恩万谢,把娃娃连小被子一起塞给我。我顺手塞给她五十块,说是人家给的见面礼。”
“转过身,我就把娃卖给了江建国。一百五。”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买卖。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五十块。在人贩子嘴里,我娘的托付、我的命,是一桩净赚一百块的生意。
“那个女人呢?长什么样?”
“快二十年了,早忘干净了。”他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就记得两桩。”
“哪两桩?”
“一桩,是她手腕上有块红胎记,像朵花。她抹泪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我瞧得真真儿的。”王瘸子眯起眼,“另一桩,是她把娃娃的小名,念叨了一道——暖阳,暖阳。说是她给娃起的名,盼着娃一辈子像太阳。”
“我干这行的,带名字的娃好出手,所以就记下了。”他咧嘴,“江家也痛快,说正好,就叫这个名,随他们的姓。”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暖阳。
原来我的名字里,姓是买来的,名才是我娘给的。
离开王瘸子家,我直接去了县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刑警队的李警官,三十来岁,办过拐卖的案子。他听我讲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地记。
“先说你妹妹这一桩,这是最实的。”他说,“学籍档案调出来一比对,谁报的名、谁念的书,一清二楚。冒名顶替,学籍要取消,高考资格要作废。”
“至于王瘸子——”他顿了顿,“你被拐是十八年前的旧事,追诉早过了年头。单凭这一桩,动不了他。”
我心里一沉。
“可前年冬天,县里有桩拐卖妇女的案子挂在我们手上,一直没结,线头正断着。”李警官合上本子,“你这一趟,把线头递到我们手里了。”
“还有江建国两口子。买孩子,按眼下的法,够不上判刑。”他看着我,“可是这些年,捆你、锁你、饿你、打你,有没有这事?”
“有。”我说,“锁门是常事,打也是常事。身上有旧伤。”
“那就够了。”李警官站起身,“虐待家庭成员,强迫婚姻,条条都是罪。你去找两位老邻居做个人证,抽空来验一验旧伤。”
他把我的落脚处记下来,送我出门。
“丫头,”他说,“这案子要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信儿,我寻你。”
4.
一个半月后,李警官来了饭馆。
“江暖阳。”他递给我一份文书,“先说案子。”
王瘸子进去了。不止为我这一桩——前年那起案子,在他家地窖里起了赃,人赃并获,加上他自己交代出来的旧账,数罪并罚,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江建国和陈秀芬,虐待加上逼婚,各判了两年。宣判之前,乡里开了会,“三百块卖闺女”这件事,十里八乡看了个底朝天。
“再说你妹妹。”李警官说,“县一中的在册学生‘江暖阳’,八二年九月入学,登记照片上的人,是她江清月。人证物证俱在,冒名顶替属实。她未满十八,够不上别的处置——学籍已经取消,高考报名资格一并作废,人交由她姑母家监管。”
我捧着那份文书,手一直在抖。
上辈子,这一纸档案压了我一辈子。这辈子,它碎了。
“最后说你自己。”李警官说,“你的户口,从头到尾就在江家的本子上——长女,江暖阳,一直是你本人,这个不叫‘拿回’,叫确权。乡里已经批了分户,你单独立户,往后,你是你自己的户主。”
“等县里换发身份证,头一批就给你办。往后,没有人能替你做主。”
我的眼泪砸在了文书上。
十八年了。我头一回,真正是我自己。
李警官临走,又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的工资。你三年往家里交的钱,邮局汇款的存根都在,合计一千四百多块。他们家里翻不出这个数,村里给调解的,折算了他们说的这些年你的口粮衣住,最后清出这个数。”
信封里是八百二十块。
到这一步,陈秀芬还要从中扣一笔“养我的钱”。
我数都没数,收下了。
跟他们,我算不清,也不想再算了。这八百二十块,就当是我用十八年,替自己挣下的学费。
那天晚上,赵老板娘见我捧着信封发呆,炒了两个菜,倒了两盅酒,拉我坐下:“丫头,从头到尾,跟姐说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原原本本讲了。江家的事,李家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只有重活一世这一节,我咽了回去。有些话,说出去没人信,信了的人,只会跟着心疼。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她说,“这种人,不值得你心软。”
“可是姐,”我咬着嘴唇,“我有时候会想,把养大我的人送进去,我是不是……将来会后悔?”
“养?”她冷笑一声,“他们拿你当闺女养了?他们是拿你当牲口使唤!你欠他们什么?”
她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欠。
夜里,我躺在饭馆后头的小隔间里,盯着房梁,把往后的路一遍一遍地过。
我十八岁,有户口,有八百二十块,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可除了一双洗碗的手,我什么都没有。上辈子,我把最好的年华埋在了李家那间破屋里。这辈子,我不想再那样活。
我想读书。我想考大学。
可眼下已经是五月初,离八五年七月的高考只剩两个月。高中三年的课,我一页都没正经翻过,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是明年。
底子我有。八二年中考,我是全乡第一。这三年在乡服装厂,别的工友攒钱扯的确良,我攒钱买旧课本——夜里宿舍熄了灯,我就着走廊的灯看。那时候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把书丢下。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姐,”第二天,我问赵老板娘,“明年高考,我想以社会青年的身份报名。饭馆能给我开个在职证明不?”
“这算个啥事!”她一拍大腿,“回头姐再托县一中的老师,给你寻一套复习资料。你白天帮姐干活,夜里只管学。”
我重重点头,眼眶又热了。
这辈子遇见赵老板娘,是我头一份的运气。
5.
书啃了一个多月,入了夏,李警官又寻来了。
“江暖阳,有个信儿。”他脸上带着笑,“你娘那边,有眉目了。”
我腾地站起来:“她在哪儿?”
“省城。”
“王瘸子交代,当年那女人是火车站一带的人。我们托了车站派出所的老户籍民警翻旧账,又在省城登了寻人启事。”李警官说,“省城那边回了话——说六几年末,纺织厂从街面上招过一批临时工,里头有个女的,当年就是抱着铺盖卷、从车站那个方向去的。厂里人事档案上有名字:林秀芳。”
“厂里配合着,把岁数对得上的女工捋了一遍,省城的同志上门核对。头一户,人家挽着袖子洗碗——腕子上一块红胎记,像朵花。”
红色胎记。
就是她。
“李警官,”我的声音都在抖,“带我去见她。”
“已经安排了。”他顿了顿,放缓了声气,“我先跟你说一句。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一个人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临时工转正才几年。你见着了,心里先有个数。”
我用力点头。
三天后,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头一回出远门,头一回坐火车。车轮哐当哐当地响,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向后退,我的心越跳越快。
她长什么样?
她还记不记得我?
她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从小没在她跟前长大的闺女,是个外人?
想着想着,眼泪先下来了。
火车到省城,天已经擦黑。
接站的是区里的王警官,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说话和气:“你就是江暖阳吧?别紧张。你娘跟厂里请了假,在家等你呢。”
纺织厂的家属区,是一片旧筒子楼,墙皮剥落,楼道里一股潮气。王警官领我上到三楼,敲开门。
“林秀芳,你闺女来了。”
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门口,鬓角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岁数深。可是那双眼睛——和我的一模一样。
“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她伸出手,颤颤地碰到我的脸:
“暖阳?是我的暖阳?”
“妈!”
我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她紧紧地抱着我,一遍一遍地摸我的头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找见了,找见了,娘的娃找见了……”
我们娘俩哭了多久,我不知道。等缓过来些,王警官的眼圈也是红的。
坐下慢慢说。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一刻不肯离开我。
“妈,”我把憋了十八年的问话问了出来,“当年,你为什么把我送走?”
林秀芳的眼泪又下来了。
“娃,妈对不起你。你爹赌,把家底输了个净光,债主天天堵着门,撂下狠话,要抱了你去抵债。”
“妈怕你落到那种人手里,就横下心,想寻一户干净人家,把你托付出去,好歹保你一条命。”
“那天在车站,来了个汉子,说认得镇上一户殷实人家,两口子正想要个闺女。妈把你的小被子裹了又裹,把你连同你的名,一起交了出去。”她哽咽着,“那人硬塞给妈五十块钱,说是人家给的见面礼。妈没舍得花,缝在褥子的老夹层里——那是你命里带来的钱。”
“后来妈回车站寻了那人多少趟,一回也没寻见。才知道,是上了当了。”
“再后来,你爹叫债主打死了。妈一个妇人,讨饭讨到省城,正赶上厂里缺人,收了妈做临时工。这一干,就是快二十年。”
我的心里又疼又酸。
同一件事,从王瘸子嘴里说出来,是一桩五十块本钱的买卖;从我娘嘴里说出来,是一个母亲拿命换来的托付。
“妈,都过去了。”我攥紧她那双粗糙的手,“我寻着你了。往后,咱们娘俩在一处过。”
那一夜,我们说了半宿的话。
她说我小时候乖,不哭不闹;她说起“暖阳”这个名字,说盼着我一辈子像太阳,照别人,也照自己。
我把这十八年的事,捡着能说的,都告诉了她。江家的事,李家的事,如今案子结了,恶人也遭了报应。
她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妈,不怪你。”我说,“要怪,只怪那起子黑心的人。”
在省城住了三天,我们把往后的日子商量定了:我回县城复读,考省城的大学;考上了,就把她接到跟前。
临走那天,她进里屋,捧出一个布包,硬塞进我怀里。
“妈攒的钱。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厚厚一沓,两千出头。最里头,还有一小方手帕,包着一张洗得发白的五十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妈,这我不能要——”
“拿着!”她的口气不容商量,“妈一个临时工,一个月几十块,攒的就是个盼头。如今盼头寻着了,钱还能留着做什么?你要念书,往后处处要钱。”
推到最后,我还是收下了。
我在心里起誓:娘,这钱,我一分不少,连本带利,还你。
6.
回到县城,我把钱锁进饭馆的柜子,只留出买书的一份,然后就跟着了魔一样地学。
初中三年是老底,没丢。高中三年的课,得从头啃。数学最难,一道题能磨我一个钟头,磨出来还是错的。有一回,我趴在桌上,眼泪把草稿纸洇湿了一大片。
凭什么?
凭什么江清月顶着我的名字在教室里坐了三年,我却要在这里一夜一夜地熬?
可转念一想,她如今坐的是什么地方?
学籍取消,资格作废,十里八乡都知道江家二丫头是顶着买来的姐姐的名字念的书,是个骗子。她从“全乡第一的江暖阳”,变回了“落了榜的江清月”。
上辈子她风光的路,这辈子,一根都走不通。
想到这里,我擦把脸,接着算。
赵老板娘见我熬得狠,隔三差五给我煮个鸡蛋:“丫头,身子是本钱,别把自己熬垮了。”
一晃到了八六年开春,离高考只剩三个来月。
这时,李警官又寻来了,脸色有点复杂。
“江清月的事。”他说,“她姑母家容不下她了。”
“怎么了?”
“从小娇惯惯了,好吃懒做。衣裳要穿好的,活一样不伸手,开春还从姑母家偷钱,叫当场拿住。她姑父把她的铺盖扔出了门。”李警官说,“如今在火车站一带流浪,有人瞧见她伸手讨钱。”
江清月。讨饭。
顶着我的名字风光了半辈子的江清月,这一世,讨饭。
“你要不要去见她一面?”李警官问。
我沉默了很久。
说不上可怜她。上辈子我咽气的时候,可没有一个人可怜我。
可我还是想去看一眼。不是心软——我想亲眼看看,她走到这一步,认不认得自己的错。
火车站候车室外的墙根,我远远就望见了她。
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一层灰,跟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碗。有人路过,她就把碗往前推一推。
我走到她跟前,站定。
江清月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江暖阳?”
“是我。”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你如今过得好,瞧我这副样子,痛快了?”
“痛快。”我没有否认,“我是痛快。你们把我当牲口卖了,你顶着我的名字铺你的路。如今路塌了,是你自己踩塌的。”
“我怎么了?!”江清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过是投错了一个胎!凭什么生下来是种地的命?凭什么挨骂干活的是我、念书的不是我?你让了我十八年,凭什么临了不让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趣。
到这一步,她还是没觉得自己错。错的是命,是投胎,是旁人,独独不是她。
“江清月,”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咱们从来就不是姐妹。你是那个家里生的,我是那个家里买的。你占了名字,占了路,占了整整十八年。如今都还回来,天公地道。”
我从兜里掏出两斤粮票、几毛零钱,放进她那只豁了口的碗里。
“这是你我之间,最后一笔账。从此,两清。”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先是骂,骂声渐渐变成了哭。
我没有回头。
回到饭馆,我接着埋进卷子里。离高考只剩两个多月,我没工夫再为江清月费一分神。
7.
一九八六年七月七日,高考。
我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的题目,心里出奇地平。
头一回,命运攥在我自己手里。
三天考完,走出考场,我在校门口的日头底下站了很久,才想起来该回去吃饭了。
等分的日子最难熬。赵老板娘支使我多干点活,好分心。她自己比我还沉不住气,隔两天就问一句:“分下来了没?”
八月初,分数下来了。
五百二十八分。比省师大在咱们那片儿的录取线,高出三十多分。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先跑到邮电局,给省城挂了长途。
“妈,我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是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
“好,好,好……”
赵老板娘特意做了一桌菜,饭桌上她眼圈红红的:“丫头,你熬出头了。”
“姐,谢谢你。”我说,“没有你这一年多,我走不到今天。”
“说傻话。”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的。”
九月,我揣着通知书,提着简单的行李,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这一回,我不是谁家推出去换彩礼的货。
我是去念大学的,江暖阳。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在心里,跟上一辈子那个躺在血泊里的自己说:
看着吧。往后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替你走的。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满。
课上正经听,课下做家教、刻蜡纸、帮系里译资料,能挣钱的活我都接。同学们喊我“拼命三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想让娘早一天歇下来。
大三那年,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平房,把娘接了过来。
“妈,往后你跟我住。”
她站在小屋当间,眼泪又下来了:“娃,你太苦了。”
“不苦。”我说,“跟你在一块儿,我甜。”
毕业那年,我凭着成绩留校任教。
娘逢人就说:“俺闺女,大学老师。”
工作稳定下来,我攒了几年,添上娘硬塞给我的那笔钱——两千块我一分没动,那张五十块的手帕,也原样压在箱底——在学校边上,买了套六十平米的小房。
搬进去那天,娘在沙发上坐了半晌,抹着泪说:
“这辈子没想过,能住上这样的屋子。”
“妈,”我说,“往后只会更好。”
8.
有一年秋天,我在系里的走廊上,遇见一个男人。
白衬衫,黑西裤,一副金丝眼镜。
“不好意思,”他停下来,“请问教务处怎么走?”
我给他指了路。他道了谢,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您是……江老师?”
我点头:“您是?”
“宋之言,新来的数学老师。”他伸出手,“以后请多关照。”
后来我们熟起来,常在食堂拼一张桌,在操场走一圈。宋之言话不多,人稳。有回我发烧,他熬了粥,拎着保温桶寻到我家。开门的是我娘,眼睛当时就亮了。
“小宋是个好孩子。”人走了以后,娘拉着我的手,“暖阳,你看他怎么样?”
“妈!”我脸红了,“说什么呢!”
其实我知道,娘是担心我。这些年我一头扎在教书写书上,个人问题想都没想过。上辈子那些事,在我心口压着一块石头,我怕自己看错了人。
可宋之言看出了我的犹豫。
一个晚上,在操场边上,他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江老师,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可能还没想这些。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什么时候等你。”
月光底下,他的眼神很实。
娘说得对。人一辈子短,不能叫过去的疼,挡了往后的暖。
“好,之言。”我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两年后,我们结了婚。
婚礼不大,亲友坐了几桌。娘看着我穿上婚纱,眼泪从头抹到尾:
“娘的暖阳,熬出来了。”
“妈,你要好好的,看着我一直这么好。”
“会的。娘会的。”
又过了一年,我生了闺女。
取名的时候,我跟之言商量好了:宋瑾暖。
瑾,是美玉。暖,是暖阳的暖。
娘抱着外孙女,一遍一遍地念:“暖,暖,跟她娘的名,是一个字。”
满月那天,赵老板娘从县城赶来,进门就把闺女接过去,稀罕得不肯撒手,末了红着眼圈说:“丫头,你如今是真熬出头喽。”
李警官也来了,提着两包红糖。他早几年调去了县里的政法口,见了我还是那句话:
“江老师,当年那一案,是我办得最值的一桩。”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我教书,之言教书,娘在家养花、腌菜,天好了,就推着外孙女到院里晒太阳。
这就是我要的日子。
平,淡,暖。
9.
再遇见江清月,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那年闺女上初中,一个傍晚,我买菜回来,在街口看见一个蹲在墙根讨钱的女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老了二十岁,头发花白结毡,手背皴裂成一道一道的。她抬眼看我,忽然浑身一震。
“……江暖阳。”
我站住脚,认了半天,才从那双眉眼里,认出她来。
这些年她的事,零零星星传到过我耳朵里——先是在车站一带讨生活,后来流落到南边,进过黑作坊,再后来,又流了回来。
“江暖阳,”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角,“给口饭钱吧。我三天没吃着饭了……”
我低下头,看着她。
上辈子,我咽气之前,求她的模样,大抵就是这样。
“江清月。”我轻轻掰开她的手,“你占了我的名字十八年,我讨回来了。你欠我的,也都两清了。”
“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我转身走。身后哭了一阵,渐渐就听不见了。
回到家里,之言看出我神色不对,听我讲完,沉了半晌。
“你做得对。有些人,不配可怜。”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上辈子那间破屋。我躺在血泊里,气若游丝。
这一回,我走到床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
“别怕。”
“你受的罪,有人替你讨回来了。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完了。”
“安心睡吧。”
梦里那个我,慢慢地合上了眼。嘴角,是带着笑的。
再睁眼,天光大亮。
窗台上晒着太阳,娘在厨房熬粥,闺女在院里咯咯地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江暖阳——娘给我起的名字——会像太阳一样,一直这样,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