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破例晋封那日,我正在给她洗贴身衣物。
没人知道,那个让皇帝出动禁军、满宫搜寻的宫女,其实是我。
如今,她顶替了我的身份,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女人,身怀龙种。
可我只想安分守己,等到了年纪被放籍出宫。
直到她摸着我越来越大的肚子,笑着说:
“本宫的孩子,明明在你肚子里啊,沈瑛。”
1
月余前,皇上下了一道旨。
命大内总管逐一盘查各处宫人。
说是有一名宫女于御前失踪。
那宫女身份低微,无人知晓姓名。
消息传遍六宫的时候,我正在浣衣局的柴房里劈柴。
那一斧头落下去,我手里的木柴裂成两半。
我站了很久。
最后把斧子放在地上,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
肚子还很平。
平得看不出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人。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掌心冰凉。
我忽然想起年前刚入宫的时候,嬷嬷曾告诉过我们一句话。
“宫里的女人,最怕两样东西。”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
便问她:“是什么?”
嬷嬷说:“一是恩宠,二是子嗣。”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替一位失宠的嫔妃收拾遗物。
那位娘娘死得很安静。
死前还穿着一件绣杜鹃的寝衣。
没人知道她怎么死的,无权无势,无人关心。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嬷嬷没有说错。
恩宠能让一个人飞上枝头。
也能让她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至于孩子……
在这座皇宫里,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却是催命符。
2
我进宫的时候,只有十三岁。
那年皇后难产,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时辰便夭折了。
皇后出血过多,无力回天。
皇帝大怒,问责了那夜所有的太医。
我父亲只不过是太医院最不起眼的医士,却在悠悠之口中成了那晚唯一的陪葬品。
不久母亲郁郁而逝。
正巧赶上内务府采买宫女,我便拿了一张身契,换了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不算多。
可足够给我娘置办一口棺材。
我在宫里待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我伺候过很多主子,却一次都没有见过皇上。
第一个主子还未承宠就失足落水。
第二个主子谋害皇嗣,被赐了白绫。
第三个主子风光不到半月就失宠,后来听说在冷宫里发疯了。
后面主子换得勤,我渐渐记不清了。
我见过太多人死。
有的是因为争宠,有的是因为失宠,有的是因为一句话,有的是因为一件根本没有做过的事。
还有一些人,死得毫无缘由。
所以我早就想明白了。
我不求富贵,不求恩宠。
我只想活着出宫。
宫里规定,宫女到了年纪,若无过错,便可放籍。
我再熬半年。
半年后,我就二十五了。
这些年我偷偷攒下来的银子不多,却也够我在城南租一间小院。
我甚至已经托人打听好了铺面。
卖些糕点,不求赚多少,维持生计即可。
我还想养一只猫,要胖胖的,每天陪我晒太阳。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没有人叫我跪。
没有人告诉我哪句话不能说。
没有人因为我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罚我在雪地里跪一夜。
我以为只要再熬六个月,我就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我被皇帝看见了。
3
那一夜的事情,我其实不愿意回想。
那晚下着雨,我奉命去昭阳殿送洗好的衣物。
回来的时候,在回廊里撞见了陛下。
我那时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皇帝。
直到身边的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去,我才反应过来。
我跟着跪。
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奴婢叩见陛下。”
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一双黄色的云龙纹皂靴停在我面前。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酒味。
“抬起头来。”
我没抬。
并非故意抗命。
只是我突然想起以前见过的那些娘娘,她们脸上总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
空洞又颓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可那一刻,我就是不敢抬头。
直到有人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
我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皇帝。
后来物是人非,很多人奉承我说,能得陛下一夜恩宠,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那一夜于我而言,只有晃眼的烛和撕裂的痛。
还有灭顶的绝望。
我趁皇上熟睡后匆忙翻身下床,腿软得差点摔倒。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
一个月后,皇帝突然大张旗鼓地找一个宫女。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吐酸水。
起初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后来凭借着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皮毛,我为自己把了脉。
我摸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那天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直到天黑,我才做了决定。
我等不到出宫的日子了。
我要走。
其实我知道,皇帝找我是迟早的事。
那晚他的疯狂不像普通的醉酒。
只是个中缘由我不想知道。
我换了一身粗布衣服,趁夜里送膳的人进来时混了出去。
没有人发现我。
因为这样的情形自承宠那夜后,我已经设想了无数次。
快到西角门的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喊:“搜过这边了吗?”
“没有。”
“仔细搜。陛下有令,务必找到那个宫女。”
我躲在一辆运送柴炭的车后,屏住呼吸。
那两个禁军从我身边经过。
其中一个说:
“一个宫女而已,值得这么大动静?”
另一个笑了一声。
“你懂什么,陛下想要的什么得不到?”
我闭上眼睛。
直到他们走远,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没想到皇上这次竟出动了禁军。
西角门近在眼前,但是那批禁军先我到达,足足十余人守在那里。
我知道今天出不去了。
4
柳如意被破例封为贵人的消息传到浣衣局的时候。
我正在院里给她晾贴身衣物。
天微微亮,往常沉寂的浣衣局突然热闹起来,
“听说陛下找到那个宫女了。”
我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盆。
“你猜是谁?”
一堆人叽叽喳喳猜测。
“还能是谁?柳如意啊。”
我怔在那里。
“不知道咱们柳贵人用了什么手段,让陛下直接封了贵人。”
我没有说话。
众人四散,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过了很久,我才笑了一下。
柳如意。
竟然是她。
我一点都不意外。
如果说宫里谁最懂得抓住机会。
那个人一定是柳如意。
柳如意比我早进宫两年,她是被继母偷偷卖进来的。
我们一同在浣衣局待过。
她一直看不起我。
她说我没出息、不求上进。
说我跟她娘一样懦弱,只有当奴才的份。
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我以后是要当娘娘的,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当时只觉得她可笑。
现在想来。
她确实得到了她想要的。
她拼命往高处爬,抓住一切机会,现在终于得偿所愿。
而我只想离开这吃人的皇宫。
我们谁对谁错,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其实我们都一样,都只想为自己活。
5
不出两个月,柳贵人怀孕的事便在宫里传开了。
皇上大喜,晋封她为嫔。
离我出宫的日子只剩不到两个月。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情与我无关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沈姑娘,娘娘有请。”
柳如意还是找来了。
我没有开门。
外面的人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我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手掌不自觉护住小腹。
三个月了,我已经开始显怀,平日里必须紧紧裹着肚子才不会被发现。
我想过要将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处理掉。
可是这个孩子是我世间唯一的亲人。
是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十二年才终于拥有的陪伴。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孩子在我肚子里一点点长大。
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我贪婪、怯懦,我想要出宫,也想要这个孩子。
即便要付出代价。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沈瑛有多天真。
6
我被带到长春宫。
柳如意坐在上首,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脸。
她身后簇拥着好几个宫女。
有的喂她葡萄,有的给她扇风。
我跪了很久,突然外面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内官扯着嗓子喊:
“皇上驾到——”
柳如意只看了我一眼,便施施然起身,被人扶着往外走。
我这才看到她只穿一件月白纱裙,脚踝挂了银铃,走起路来声音悦耳。
从前的主子们每次承宠也会戴银玲。
看来她知道皇上要来,故意叫我来。
我跪在角落里看她。
她忽然转过头。
我们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那一刻,四周的声音仿佛全都消失了。
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从前她每次欺负我之前,都会这样笑。
“臣妾叩见皇上。”
柳如意柔若无骨地拜了下去,伴随着银铃叮当轻响。
一双明黄色的云龙纹皂靴从我眼前大步迈过。
甚至没有在我的视线里停留半分。
皇上亲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温和:
“你有孕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朕刚下了朝,想着来看看你。”
“多谢皇上。”
柳如意顺势靠在皇上怀里,娇嗔道,
“臣妾这几日总是孕吐,吃不下东西,心里烦闷得很。”
“太医怎么说?若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尽心,朕便砍了他们的脑袋。”
皇上的语气透着杀意,却像是在哄她高兴。
我跪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死死抠住掌心。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
那个毁了我平淡余生,让我怀着身孕在深夜里绝望发抖的男人。
可他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也根本认不出,那晚在他身下隐忍哭泣的人究竟是谁。
“倒不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好,只是臣妾有孕后,总念旧情。”
柳如意转过身,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指向了我,
“皇上您看,那是臣妾从前在浣衣局的旧相识。
“臣妾想着,若能有她在身边陪着说说话,臣妾这心里也能安定些。”
皇上停下。
“抬起头来。”他说。
和那一夜一模一样的话。
我平静地仰起了脸。
没有脂粉,眼下是连日熬夜洗衣服留下的乌青。
粗糙的面容在一众娇艳的宫女中显得粗鄙不堪。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身上。
那是一种上位者看蝼蚁的眼神,淡漠,且毫无波澜。
皇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准了。”他声音淡淡的。
两个字。
像一把锁。
啪的一声。
落在我身上。
“臣妾多谢皇上。”
柳如意笑得越发娇媚,眼神时不时停留在我的腹部。
“这点小事,你自己做主即可。”
“奴婢领旨,谢主隆恩。”我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这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柳如意根本不是单纯为了羞辱我。
她冒认了我的身份,也一定暗中派人观察过。
我怀孕的事虽然藏得极深。
但我每日在浣衣局干重活,呕吐和疲态根本瞒不过有心人。
我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她要干什么,害死我腹中的孩子吗?
盏茶的功夫,皇上便走了。
殿门重新合上,柳如意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消失。
“都出去。”
她挥了挥手。
宫女太监纷纷退下。
很快,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还未隆起的小腹。
我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其实我真该谢谢你。”
柳意缓缓蹲下身。
用那留着长长护甲的手指,猛地捏住了我的下巴,逼迫我与她对视。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与贪婪:
“那一夜,那块掉在昭阳殿外的玉佩,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吧?”
“要不是我恰好去昭阳殿送宫灯捡到了它……那如今在这里的人,就是沈嫔了。”
原来如此。
那枚玉佩是父亲唯一留给我的念想,柳如意见过。
事后我曾回去找过,没想到被她拿走了。
“你是个聪明人。”
柳如意的手指缓缓下移,隔着粗糙的布料,摸在了我的肚子上。
她的护甲尖锐,生生戳进布料里,刺得我生疼。
“乖乖在长春宫把胎坐稳。”
“你若生下皇子,我保你在冷宫里有一口饭吃。你若是不老实……”
她竟要我生下孩子?那她的孩子呢?
她既然有了孩子,怎么会让我的孩子出生?
等等……
难道她……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终于抬头看她。
“…… 假孕是欺君之罪。”
要诛九族的。
柳如意竟没有否认, 只掩面笑着说:
“我的孩子,明明在你肚子里啊,沈瑛。”
我瞬间全身冷汗。
“你不是想出宫吗?跟我合作,我放你出宫,如何?”
我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心里凉到了底。
我在宫里十几年,哪里会不懂人性。
恐怕等我十月怀胎生下孩子的时候,她为了让我永远闭嘴,会随便安一个罪名,将我扔进乱葬岗。
我带了些恳求:“我会带着这个孩子去宫外,永远不回来。”
我看她不为所动,跪在她面前,抓紧她的衣摆:
“娘娘,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柳如意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你出宫了,那我怎么办,你也说了,假孕是死罪。”
我逐渐崩溃:“你这么受宠,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柳如意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你着急,真新鲜。”
她拨弄着豆蔻指尖:“等我怀孩子?沈瑛,你还是这么天真。”
“你我无权无势,能风光多久,恐怕不等我怀上孩子,皇上的心便不在我这里了。”
“上天垂怜我,给我立刻送了个孩子过来,沈瑛,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我颓然跌坐下去。
周围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蛊盅。
我原以为可以保全自身,却发现早已将身不由己。
早在知道怀孕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为了活着,我只能走进局中。
我看着她,艰难地笑了一下。
“既如此,奴婢定会好好安胎,保佑娘娘……诞下龙嗣。”
柳如意满意地松开了手,转身唤人进来,被簇拥着慢慢走进了内殿。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了我们还在浣衣局的时候。
从前她也爱这样走。
只是那时,她身后跟的是几个同她一样身份低微的小宫女。
她故意把步子迈得很大,好叫我们看见她鞋面上新绣的花。
如今她终于站在高位,却转身举起长刀向我砍来。
我长久长久地看着。
等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抚平了膝盖上的褶皱。
7
我被安排进长春宫以后,对柳如意唯命是从。
她让我做什么,我都照做。
我开始替她收拾每日用过的东西。
柳如意一向小心谨慎,假孕的事想要找到证据没有那么容易。
她的安胎药都是亲信侍女青禾负责,养胎的太医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想来早已经计划妥帖。
我跟踪了青禾半个多月,才发现她倒药渣的地方。
我不懂高深医术,却从小对中药如数家珍。
于是我每日去捡一些药渣,还原出她保胎药的药方。
其中有几味药,长期服用,会让人的脉象出现一些变化。
尤其是女子的脉象。
一个小小的贵人,哪里来的胆子欺君?
更何况,她身边的太医也未必敢拿九族的性命陪她赌。
除非……
她背后另有其人。
常年在宫中的敏锐嗅觉让我意识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向我逼近。
为了活命,我只能继续。
一日值班的侍女突然生病,求着我替她一晚。
那日皇上陪柳如意用过晚膳,准备摆架紫宸殿时,我提着宫灯上前,提醒他。
“皇上,廊前砖石破损,仔细脚下。”
皇上果然停下, 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的视线重若千斤,我冷汗慢慢流下,才听到他边走边说:
“你是那天柳嫔的故友?”
看来他还对我有些印象。
我跟上:“奴婢沈瑛。”
“在宫里多少年了?”
“回皇上,有十二年了。”
皇上顿了顿,停在长春宫门口。
赶来的太监福公公连忙告罪。
“皇上恕罪,这外面好些青砖损毁严重,奴婢担心皇上坐辇轿不舒服,才派人修好,竟来迟了。”
皇上不置可否,只问我:“沈槐安是你什么人?”
他竟然单从姓氏和年份便能联系起来。
“是家父。”
皇上沉吟半晌,最后只说:“好好伺候柳嫔。”
我低头领旨,俯身恭敬地送皇上离开。
8
第二日柳如意知道自己宫外的青砖被皇上命人连夜重新铺了一遍,大喜过望,亲手做了点心前往紫宸殿。
我趁着她不在,避开人去了太医院。
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医士,竟被皇上记了十二年,也许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我找了父亲生前太医院的好友,高景。
十二年过去,高景从医士升到了御医,见到我的时候竟老泪纵横,将保存多年的父亲的遗物交给我。
“这些都是你父亲当年的出诊记录,按规定应即刻销毁,只是当时情况实在混乱,事情又实在蹊跷,我便暗中保存了下来。”
高景看着我欲言又止,好半晌叹了口气,说:“孩子,这里面有你要的答案,但是…… 你知道为何这么多年都没人去查吗?”
我心里渐渐变凉。
“所以我父亲的死却有隐情?”
高景只是叹气:“离开的人已经化为黄土,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啊!你父亲也一定不希望你去查。”
他还想劝我,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拿着笔记回到长春宫。
外面一阵喧嚣,是柳如意回来了。
听起来她心情很好,大概皇上又赏赐了什么。
我握着沉甸甸的笔记,终于还是翻开了一页。
我父亲死的那一年,我十三岁。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宫廷。
只知道皇后死了。
皇后死了,父亲也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太医院去了七名太医。
父亲是其中最末等的医士。
可最后被推出去顶罪的,却只有他。
理由也很简单。
皇后生产时出现大出血,父亲负责的是产前药材核验。
有人说,他把止血药弄错了。
于是皇帝震怒。
父亲被拖出去的时候,我就在宫门外。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绝望。
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无数个夜晚,我都会梦到那双眼睛。
我娘在临死前死死握着我的手,让我好好活着,千万不要跟皇宫沾上关系。
可是我走投无路,还是进了宫。
原以为一个低贱的宫女无论如何不会卷入权利的漩涡。
但是自那晚之后,好像我便已经身不由己了。
父亲的笔记一直写到他去世前,我看了整整一夜。
皇后生产前一日,太医院领过一批止血药。
其中有一味极少见的药材。
白及。
可到了生产前一天,父亲发现药房的白及少了一半。
后来他得知,药是太医院前院判取的。
周院判三年前告老还乡,如今已经不在太医院了。
巧的是,给柳如意安胎的太医也姓周。
又过了一个月。
柳如意的肚子越来越大。
她开始频繁召见太医,着人准备孩子出生后的衣物,甚至提前给孩子选好了乳母。
整个长春宫都沉浸在即将迎接皇嗣的喜悦里。
只有我知道,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真正的孩子,在我的肚子里。
我也越来越显怀。
为了掩饰,只能穿宽大的宫装,将裹身子的绸缎更用力拉紧。
柳如意对我越来越松懈,甚至会将自己的补品送给我。
她偶尔会盯着我的肚子看很久。
那眼神里有渴望,有嫉妒,有疯狂。
我知道,她已经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了。
那日,青禾出宫置办生产需要的一应物品,她便派我去送太医。
我将周太医送到长春宫门口,笑着说:
“说来也巧,奴婢的父亲也曾在太医院当值。”
周太医客气地说确实巧。
这时有人叫我去伺候柳如意,他听到我的名字,脸色大变。
“你父亲难道是…… ”
他的手抖了抖,药箱差点掉了。
“你不该查这件事。”
他急得紧紧握着我的手腕,语气急促。
我问:“你知道什么?”
他突然愣住,将我手腕翻转,四指覆在,良久才震惊地抬眼:“你…… ”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挣脱开来。
“这是滑脉。”他声音压得极低:“沈姑娘,难道你肚子里的,才是龙种?”
我没有回答。
他神色大变,转身就走。
我追了两步。
“周太医!”
他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又急又低,满是无奈:
“皇后死前喝的最后一碗药,不该出现在那间产房里。”
说完,他便急匆匆走了。
我站在冷风里。
手心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9
九月初八,暴雨倾盆。
长春宫内殿烛火通明。
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换成掺了红色药液的“血水”端出来。
柳如意躺在榻上惨叫连连,声震屋瓦。
而我则被锁在后殿一间偏僻狭暗的密室里,阵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将我淹没。
“忍着。”
柳如意的贴身侍女青禾按着我的肩膀,手里捏着一丸催产药,冷笑道,
“沈瑛,娘娘说了,孩子出来前,你若敢喊出一声,就先拔了你的舌头。”
我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破了下唇,硬生生将呻吟咽了回去。
柳如意推开暗门进来,修长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案几,轻轻一笑。
她的笑声在幽暗的殿内显得格外的诡异。
“等你生下孩子,就可以解脱了。而你的孩子,将来会是太子。”
她端着一碗药,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尽是癫狂与残忍。
我缓缓抬起头,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解脱?”
“娘娘,”我轻轻开口,“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放我出宫,是吗?”
柳如意顿了顿,随即笑起来。
“沈瑛,你知道吗,你最让人讨厌的地方就是太聪明。”
“喝了这碗药,你会走得很快。没办法,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沈瑛,你要理解我。”
浓烈的药味我再熟悉不过。
父亲的笔记记载过,白及止血,可若与“红花”、“三七”极高剂量的生药同用,不仅不能止血,反而会催动血行如崩。
这就是皇后真正的死因,如今柳如意如法炮制,要用到我身上。
“沈瑛,你别怪我。”
她端起那碗药,硬要往我嘴里灌,“荣华富贵,所有的一切,都该是我的。”
话音未落,内殿的暗门被人一脚踹开。
“你的?”
一声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双明黄云龙纹皂靴缓步而来。
皇上身后,是沉默不语的周太医。
柳如意如遭雷击,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皇……皇上?您怎么会来……”
皇上根本没有看她,他的视线扫过这间散发着异香的暗室,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拿下。”皇上冷冷地吩咐道。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押住柳如意。
柳如意疯狂地挣扎嚎叫:
“放开我!皇上!臣妾肚子里的可是您的骨肉啊!沈瑛!你竟敢害我!”
然而,嬷嬷手起剪落,刺啦一声撕开柳如意的华服——
一个用丝绸和棉花紧紧包裹着的假肚子,咕噜噜地滚落在了地上。
满殿死寂。
柳如意看着地上的棉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呆呆地看着皇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欺君罔上,混淆皇嗣。”
皇上的话重如雷霆。
“剥夺封号,幽禁长春宫,终生不得出。”
原来皇上早就知道。
禁军立刻上前,粗暴地拖着柳如意往外走。
“皇上!皇上饶命啊!臣妾知错了!”柳如意凄厉地惨叫着。
在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突然死死拽住门框。
一双充血的眼睛狠狠盯着我,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沈瑛!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哈!”
不等她说下去,就被禁军敲晕了脑袋。
就在这时,我腹痛难忍,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皇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他眼神里依然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血的审视。
“产婆准备好了吗?”他问。
“回陛下,早已在偏殿候着了。”福公公躬身道。
“传。”皇上转过身,抛下冰冷的一句话,“务必保住皇嗣。”
那一夜,长春宫的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
我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诞下了一名男婴。
10
几日后,圣旨下达。
“浣衣局宫女沈氏,聪慧敏捷,诞育皇子有功,特晋封为‘嫔’,掌长春宫主位。”
我穿着一身华贵的嫔位宫装,戴着沉甸甸的金簪,坐在曾经柳如意坐过的位置上。
侍女捧着铜镜放在我面前。
镜子里的人,面容精致,眼角眉梢却全是倦意。
不过半年,一切竟恍如隔世。
“柳氏那边怎么样了?”
我伸手,轻轻抚平皱着的眉头。
“回娘娘,皇上的毒酒已经赐下来了,柳氏不肯喝,非要见皇上。”
“替本宫梳妆,本宫要去见她。”
柳如意那日不久后就被废为庶人。
皇上没有安置她,大概是不愿意再管。
她如今暂住在长春宫最角落的矮房,那里终日见不到阳光。
我见她的时候,她正低头绞着衣服,听到动静,她猛地起身。
“皇上…… 是皇上来了吗?”
我这才看清,她双手的指甲鲜血淋漓,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荑玉指。
她看到我后突然笑起来,披头散发地跌坐在椅子上。
“你这身衣服,本宫熟悉得很,怎么,皇上竟破格晋你为嫔?”
我与她对视:
“承蒙皇上厚爱,这些东西,原本也是本宫应得的。”
柳如意气得大喊:“贱人!本宫要见皇上!”
“皇上不会来见你的,你以为周太医是谁的人?”
柳如意愣住,随即突然站起来冲向我:“周太医明明是我花重金请来…… 你是说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不可能!”
“柳如意,”我静静看着她,“你比我更了解皇上。”
柳如意不信:“休想骗本宫。皇上明知道我没有怀孕,为什么还要陪我演戏?”
“因为那碗药。”
柳如意呆住,好久才失笑,那一瞬她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生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柳如意慢慢站直身体,失神看着我。
“他什么都知道,哈哈哈哈!他把我们玩得团团转!”
她果然背后另有指使。
我问她:“那催产药的药方是谁给你的?”
柳如意笑了很久,没有回答我,只怜悯地看着我:“沈瑛,你真是一枚好棋子。”
她眼神落在毒酒上,猛地端起,仰头喝下:
“这一切是你应得的?沈瑛,你知不知道,你低头的时候,眉眼有三分像先皇后。”
“皇上只是把你当成替代品,你有凭什么在这里跟我炫耀!”
“皇上啊皇上,你亲手害死了最爱的女人,却又在拼命找寻故人的影子,太荒唐,太荒唐了…… ”
柳如意嘴角溢出褐色的血,我赶忙上前:“你说清楚,先皇后到底是谁害死的?”
柳如意笑起来,沾满血的牙齿看起来可怖极了。
“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那晚是你…… ”
“出生低微的宫女,没有母家,没有外戚…… ”
“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被替换了也无所谓,只为了那碗药…… ”
“原来如此…… ”
柳如意死得还算体面,门外很快有人来为她换衣善后。
她换回了那件绣杜鹃的裙子,是她从宫外带来的。
我突然想到刚进宫的时候,那位失宠的嫔妃穿着寝衣上也有杜鹃。
我慢慢走出矮房,外面的阳光好耀眼,晃得我睁不开眼。
三分像先皇后。
原来,我苦苦求而不得的安稳,我失去的一切,竟然只是因为这三分相似的眉眼。
何其可笑。
11
夜里,皇帝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怀里的孩子。
“你似乎瘦了。”
我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动作很轻。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柳如意死前说的话。
——他只是因为你三分像先皇后。
我抬头看他。
“皇上。”
“嗯?”
“臣妾像先皇后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我还是看见了。
“像。”
他说。
“尤其是低头的时候。”
我忽然笑了。
“皇上第一次在长春宫见臣妾的时候,就认出臣妾了是吗?”
殿内安静下来。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我掖好被角。
“过去的事,不必再问。”
我低下头。
“是。”
他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来。
“沈嫔。”
我抬头。
“你很聪明。”他说。
“朕喜欢聪明人。”
门合上。
我坐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直到烛火烧得只剩一小截。
我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是“喜欢聪明人”。
不是“喜欢你”。
那一刻,我竟然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很冷。
就像十二年里浣衣局的冬水,冷得让人终于彻底清醒。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忽然想起自己进宫第一天,嬷嬷告诉我的那句话。
宫里的女人,最怕两样东西。
恩宠。
子嗣。
可她没有告诉我。
还有第三样东西。
权力。
因为有时候,一个女人以为自己是因为孩子得到了恩宠。
其实真正被皇帝看中的,从来不是她。
而是她的孩子能替谁挡路。
又能替谁杀掉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柳如意的话。
皇上什么都知道。
听说十二年前先皇后产下的是个男胎。
也许她庞大的母族也许才是她没能活下的真正原因。
我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先皇后并不是那场局里真正重要的人。
父亲也不是。
真正重要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以及他想从谁手里拿回什么。
12
那晚柳如意给我用的催产药与先皇后的死有关,皇上命彻查。
旧案重提,紫宸殿的灯亮了一整晚。
数十位官员与皇上一同查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清晨,听说皇上去见了太后。
母子二人在慈宁宫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来以后,皇帝脸色阴沉。
紧接着,太后突然被禁足慈宁宫,身边的亲信一个一个失踪。
连一个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嬷嬷,也被送出了宫。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慢慢消失在宫墙之外。
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那天要提起父亲的名字。
为什么父亲的笔记会被保留下来。
为什么周太医恰到好处地告诉我那碗药。
为什么我生产那一夜他来得那样及时。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没有家族、没有根基、没有退路,却又足够聪明的人。
替他把十二年前那桩不能亲自翻出来的旧案,重新翻到阳光下。
他爱先皇后,更爱权利。
当年先皇后外戚干政,如今太后树大根深。
他用太后的手杀死自己的爱人。
又借为先皇后翻案,扳倒太后。
我一直以为,是我从柳如意手里抢回了自己的命。
直到这一刻才发现。
她们都不过是皇帝棋盘上,早就可以舍弃的一颗子。
13
我的孩子满月的时候,皇上命人大办一场。
三宫六院的嫔妃和宗室贵胄都来祝贺。
宴会结束, 皇上低声凑近我耳边说,
“好好抚养皇子。未来的太子……需要一个聪明的母后。”
我不动声色地颔首。
宴会结束,一切归于沉寂。
走过长春宫的长廊时,一阵清风吹过,檐下的银铃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我想起了柳如意晋封的那一天。
那天,她穿着新制的绛紫宫装,风光无限地从长廊尽头走来。
而我,端着铜盆站在人群最后。
如今,我站到了比她更高的地方,穿上了比她更华贵的衣裳。
可我回头看去,那幽深的红墙绿瓦之下,累累白骨之中。
站着的……全都是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却终究逃不出皇权摆布的的可怜人。
天空放晴了,阳光洒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挺直了脊梁,向着那万劫不复的高位,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