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都看着老板往我脸上泼咖啡。没人说话。我擦了把脸,低头打开消消乐——屏幕上多了一个方块,写着“钱锋·偷税证据”。我消了它。三秒后,税务局推门进来了。钱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第一章】
会议室的空调开到二十度,我后背的汗还是没干。
钱锋第八次把我的方案摔在桌上。
纸张散开,有一页滑到我脚边。
我没捡。
“垃圾。”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像猫在拨弄一只断了腿的老鼠。
“顾北,我花钱养你三年,就养出这种废物?”
十二个同事低着头。
苏婉坐在钱锋右手边,手指敲着桌面。酒红色美甲,新做的。三个月前,那双手还挽着我的胳膊逛超市。
我没看她。
胃酸往上翻,烧得嗓子眼疼。早饭没吃,昨晚也没睡好。
“重做。明天早上之前交。”钱锋端起咖啡杯,“做不出来,你自己写辞职信。”
我说好。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可能是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散会。
苏婉从我身边走过,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脆响。她没停步,但声音飘过来半句:“早点认命吧。”
后半句没说。不用说。
走廊尽头的男厕所,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去。
凉水冲在眼皮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快溺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是那种持续的、陌生的震动。
我擦了把脸掏出来看。屏幕上多了一个APP图标,圆形的,彩色的,正中间三个字:消消乐+。
我没下载过这玩意。
手指还湿着,在屏幕上打滑,不小心点进去了。
界面简单得过分。不是普通消消乐的水果糖果——方块上面写着字。
蓝色方块:钱锋·今日愤怒值。
绿色方块:苏婉·车钥匙。
灰色方块:三楼打印机·墨盒余量。
我愣了几秒。
第一反应是哪个同事装的恶搞软件。
水龙头还哗哗响着。我靠着洗手台,手指随便划了一下。
三个蓝色方块连成排。
消除。
屏幕弹字:消除成功——“钱锋·今日愤怒值”已清零。
我盯了五秒,没当回事,把手机揣兜里。
推开厕所门,走廊那头传来钱锋的声音。
“顾北。”
心跳猛地撞了一下。手指攥紧了。
钱锋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咖啡杯还端着。
但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的阴冷。他看上去……困惑。像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
“那个方案,”他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下周交吧。不急。”
然后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走廊里剩我一个人。
手在发抖。
钱锋从来不改口。他这个人,骂人有瘾,催命更有瘾。三年了,我从来没见他松过一次口。
下周交?
我掏出手机,重新打开那个APP。
蓝色方块消失了,留下空位。
绿色方块还在——苏婉·车钥匙。
手指停在上面。
走廊另一头,苏婉正在跟行政小妹说话。
我划了一下。三消。
屏幕弹字:消除成功——“苏婉·车钥匙”已清除。
两秒。
“我钥匙呢?”苏婉的声音拔高了,“刚刚明明还在包里!”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心跳不是加速了——是乱的。像有人拿棍子在胸腔里乱捅。
这不是恶搞软件。
这东西是真的。
鞋带系了三遍才站起来。
回到工位坐下,打开APP往下滑。
方块越来越多。灰的、蓝的、绿的,写着各种东西。有的小——“前台的签字笔”;有的大,字体加粗,旁边标着“需要五连消”。
视线停住了。
最底下,一个红色方块。颜色比其他所有方块都深。
上面写着:钱锋·第二本账。
我认识这五个字里的每一层意思。
第二本账。假账。偷税。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剩几个加班的人,键盘声零零落落。
苏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在找钥匙。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心还在跳。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
不是在改方案。
我在研究那个游戏。
靠着办公椅,把APP里每一个方块都看了一遍。规律慢慢浮出来了。
灰色方块是物品,最容易消。三个同色连一排就行。
蓝色是状态,比如“愤怒”“焦虑”“困意”,三连消也能清。
绿色是所有权——“车钥匙”“门禁卡”“合同签字权”。需要四连消。
红色是核心级目标。字体加粗,旁边锁着,写着“五连消触发”或“七连消触发”。
每天的步数有限。右上角显示着一个数字:剩余操作次数·15。
我试着消了几个灰色方块——三楼打印机的墨盒没了,二楼饮水机的加热功能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群里骂打印机坏了。
我坐在工位上,喝着凉透的速溶咖啡,手指有一点发麻。
是真的。每一个都是真的。
上午十点,钱锋把我叫进办公室。
“欣达传媒的方案,他们加急了。后天提案。”他翘着腿坐在皮椅上,“你来做。”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欣达传媒,年投放预算两千万的大客户。
“之前这个项目不是苏婉在跟?”
“她跟不了。”钱锋语气很淡,“你接。后天下午之前,提案PPT加执行排期,一页都不能少。”
后天。四十八小时。一个正常流程要两周的项目。
他在找理由开除我。
方案做不出来,就是能力不行。能力不行,辞退合情合理。比直接赶人好看。
“行。”我说。
钱锋挑了一下眉毛。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回到工位,陶远端着杯子路过,停了一下。
“欣达的单子给你了?”他压低声音,“那是个坑,苏婉上个月搞砸了客户关系,现在客户那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接?”
我没回答。打开电脑开始做PPT。
陶远站了几秒,走了。
中午没去吃饭。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过期两个月的苏打饼干,就着矿泉水啃了三片。
手机屏幕亮着,消消乐+开在后台。
我盯着方块列表看了很久。
蓝色:钱锋·对欣达传媒报价数据(虚报)。
这个方块旁边有个小叹号,点开,弹出一行字:消除后,原始报价将暴露,客户方将收到真实数据。
我想了十分钟。
然后划了四下,四连消。
屏幕弹字:消除成功——“钱锋·欣达虚报数据”已清除。真实报价已恢复至客户可见状态。
下午两点,钱锋的办公室电话响了。
隔着玻璃墙,我看见他接起来,表情从不耐烦变成错愕,再变成铁青。
他摔了电话。
然后冲出办公室,对着整个开放区吼了一句:“谁动了欣达的报价系统?”
没人说话。
我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PPT,速度很稳。
心跳也稳。奇怪。比昨天稳多了。
钱锋查了一下午,没查到原因。技术部说服务器没有异常登录记录,系统日志干干净净。
因为根本没人登录。那些数据是被“消除”的。
欣达的客户代表打了三个电话过来,质问为什么实际报价和之前谈的差了四十万。钱锋被堵在电话里,解释得满头是汗。
他没空管我的方案了。
后天的死线,不了了之。
下班的时候,陶远又路过我工位,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看着不太一样。”他想了想,“精神头不太一样。”
“没睡好,可能是亢奋。”
他哦了一声,没追问。
晚上回到出租屋,泡了碗面,坐在床边吃。
面还没泡开,有点硬。
打开APP。
右上角的操作次数已经恢复:剩余操作次数·15。每天午夜零点刷新。
我往下翻方块。
红色区域里,“钱锋·第二本账”还锁着。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连锁消除模式已解锁。连续消除五个关联方块,可触发“税务稽查”事件链。
我放下筷子。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五连消。关联方块。税务稽查。
这不是消个钥匙、清个墨盒能比的。
这是一把刀。
我关了屏幕。
面已经坨了。
我吃完了它。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我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狠了,是变软了。
至少在钱锋面前是这样。
周一例会,他又骂方案。我说好,马上改。
周二苏婉让我把手里的客户资料整理成表格发给她。我说好,下午就发。
钱锋骂得越凶,我认得越快。
整个办公室都觉得顾北终于被磨平了。
陶远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你最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他说什么你都听?”
“听话才能留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种人。”
我夹了块红烧肉,没回他的话。
筷子有一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每天晚上练消消乐练到凌晨两点,右手食指都快抽筋了。
五连消不好打。方块每次刷新位置都不一样,关联方块散落在棋盘各处,必须在有限步数内把它们归拢到相邻位置,再一口气消掉。
我练了十七次,失败了十七次。
第四天晚上,第十八次。
屏幕上的五个红色方块终于排成了一条线。
手指划下去的时候,指尖是冰的。
五连消。
屏幕炸开金色光效,弹出一行字:
连锁消除完成——事件触发:“匿名举报材料已递交至本市税务稽查局,包含钱锋名下盛合广告有限公司近三年虚开发票及隐匿收入证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胃在绞。
不是后悔。是那种从高台往下跳之前的感觉——脚已经离地了,收不回来了。
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五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六天,也没有。
第七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改PPT。
电梯门开了。
两个穿深蓝夹克的人走进来,胸口别着工作证,其中一个手里夹着文件袋。
前台小姑娘拦了一下,对方亮了证件,小姑娘的脸色马上变了。
“请问钱锋先生的办公室在哪里?”
整个开放区安静了。
键盘声一瞬间全停了,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我没抬头。手指还搭在鼠标上,指尖发凉。
钱锋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
透过玻璃墙,我看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脸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比喻——是真的白。从嘴唇周围开始,像褪色一样往外扩。
两个人进去了。门关上。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苏婉坐在她的位子上,涂着酒红色指甲的手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
钱锋办公室的门重新打开。
他送两个人出来。脸上挤出笑容,很僵硬,像面具裂了一道缝。
“没事,例行检查,配合一下就好。”他对着办公区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然后走回办公室,关了门。
我看见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他侧着身,嘴唇动得很快,我听不清。但我看见他说了两个字的口型——“周叔”。
电话打了四分钟。
挂掉之后,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松了。
像是拿到了解药。
又过了一个小时,那两个稽查人员回来了。
但态度不一样了。
和气,客套,拿了几份复印件就走。临走还跟钱锋握了手。
我的手指从鼠标上滑下来。
指甲掐进掌心。
他有人保。
我早该想到。钱锋这种人,做了三年假账还活蹦乱跳,怎么可能没有后台。
下午五点,快下班的时候。
钱锋从办公室走出来,穿过整个开放区。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所有人的脸,最后停在我这里。
他走过来。
皮鞋声一步一步的。
走到我工位前面,停了。
“顾北。”
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人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是你?”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愤怒那种红——是血丝。
我还没开口,他的手已经揪住了我的衣领。
“就是你。”这次不是问句了。
整个办公区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叫了一声“钱总”。
没人敢上来拉。
他的拳头砸在我下颚偏左的位置。
不算很重。但我没防备,脑袋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椅子靠背上。
嘴里咸的。咬到舌头了。
手机从桌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道纹。
但游戏还开着。
我低头。
满屏方块里,有一个新的红色方块在闪。
钱锋·保护伞——周建国。
旁边标着:七连消触发。
我舌头上全是血味。
我笑了。
【第四章】
保安把我“护送”出了公司大门。
说是护送,其实就是架出去的。钱锋甚至没让我收拾东西,工位上的马克杯和移动硬盘都还在。
辞退通知是苏婉发到我邮箱的。
措辞很标准,“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
手机碎了一道纹,但还能用。站在写字楼下面,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我打开邮件看了三遍。
舌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跟风搅在一起,又咸又冷。
陶远的电话打过来。
“你疯了?他当着全公司的面打你,你就不还手?”
“还了更麻烦。”
“你现在在哪?”
“楼下。”
他沉默了两秒:“等我,我下来。”
“别下来。”我说,“你现在出来,他会盯上你。”
”……你到底在搞什么?“
”陶远。“
”嗯。“
”我需要你留在里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能听见他在呼气。
”行。“
挂了。
风大起来了。旁边便利店的招牌在晃,嗡嗡嗡的。
我走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含了一口漱掉血水,吐在垃圾桶里。
收银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接下来三天,事情坏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我投了六家同行公司的简历。第三天,全部被拒。
有一个HR比较实在,私下跟我说:“顾哥,不是你简历有问题。是盛合的钱总打了招呼,圈子里都传了。”
行业封杀。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六封一模一样的拒信,后背贴着墙,冰凉。
第四天,房东来了。
不是来收房租的——上个月的租金我已经付了。
他站在门口,表情不太自然:“小顾啊,那个……房子我有其他安排,你这个月底之前搬一下。”
”合同到明年三月。“
”违约金我退你。“他没看我的眼睛,”就这样吧。“
门关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门的方向。
手慢慢攥起来。
钱锋不是认识我房东——是那栋楼的房子有一半是他们家的物业在托管。
我以前不知道。或者说,以前不需要知道。
三年前我进盛合的时候,还觉得这份工作是苏婉帮我介绍的好机会。
那时候苏婉还是我女朋友。
她什么时候跟钱锋好上的,我不确定。但应该不会晚于两年前。因为两年前开始,钱锋骂我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
他在表演。骂我是表演,压我是表演,给我穿小鞋是表演。
表演给苏婉看——你选的男人,就值这个价。
我以前不懂。现在坐在这间马上就要搬走的出租屋里,终于全想通了。
后脑勺抵着墙。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打开消消乐+。
操作次数:15/15。
方块列表刷新了。
灰色、蓝色、绿色照旧。红色区域里,”钱锋·保护伞——周建国“还在,标注着七连消。
旁边多了几个新方块。
我点开其中一个红色的。
弹出信息:
“消除前置条件:需先消除‘钱志国·商会理事关系’(七连消)以及‘周建国·受贿记录’(七连消)。满足前置后,‘钱锋·保护伞’方可解锁。”
两个七连消。
我连五连消都练了十八次才成功。
银行卡余额:3,427元。
够住两周快捷酒店。
我攥着手机,关了屏幕。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开,也懒得拉。
打开外卖APP翻了一圈,最后关了。
煮了包泡面。
蹲在地上吃的。
筷子夹面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抖——练消消乐练的,肌肉记忆还在。
面没什么味道。
但我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第五章】
搬到快捷酒店的第三天,法院传票到了。
钱锋以”盗取公司商业机密“为由起诉了我。
传票上写着原告代理律师:韩冰。
我查了一下这个名字。本地有名的诉讼律师,专接企业纠纷,胜率极高。有人在网上叫他”韩刀子”——因为他打官司专找对方最痛的地方切。
律师费是个我不想去想的数字。
我请不起律师。
预审在一周后。
我去法院那天穿了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坐在被告席上。
对面是韩冰。
四十多岁,瘦长脸,戴无框眼镜,全程没笑过。
他提交了一份证据清单——公司服务器登录记录、文件下载日志、内部邮件截图。全部指向我在离职前拷贝了客户数据库。
我没拷贝过。
但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时间、文件名、IP地址,全对得上。
伪造的。
我知道是伪造的。但我拿不出反证。
法官看了材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感觉到了——风向不对。
韩冰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冻结我名下账户。
我名下就一张银行卡,三千多块钱。
法官批了临时禁令:禁止我接触盛合公司相关客户及业务。
出法院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被吓的——是坐了两个小时硬板凳,加上没吃午饭。
血糖低,太阳穴在跳。
靠在法院门口的石柱上缓了几分钟,掏出手机打开消消乐+。
找到“韩冰·伪造证据”方块。
点开。
灰暗的,锁着。旁边红字标注:
前置条件未满足。需先消除“钱志国·商会理事关系”及“周建国·受贿记录”。
还是这两个。
绕不过去。
我关了APP。
太阳穴还在跳。
第三天,更坏的消息来了。
陶远打电话过来,声音闷闷的。
“钱锋查到我之前给你通风报信了。”
“他怎么知道的?”
“苏婉。她翻了我的微信聊天记录。上次部门聚餐我喝多了,手机放桌上没锁屏。”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我被开了。”陶远说,“不过不像你那么难看,就是正常辞退。”
“对不起。”
“别说这个。”
”……“
”顾北。“
”嗯。“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认识你六年了,你不是这种闷头挨打的人。你肯定有什么东西。“
酒店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外面天是灰的。
”你信不信一个手机游戏能改变现实?“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可能。“
”你先说说是什么游戏。“
我跟他说了。没说全部,只说了消消乐能消除现实中的东西,我试过,是真的。
他没在电话里说我疯了。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管你疯没疯。“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咬牙的感觉,”钱锋那个狗东西,我也想弄他。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的鼻子一酸。
吸了口气压住。
”你大学同学不是在晚报做记者吗?“
”赵坤?他现在去了新媒体。“
”帮我约他。我需要他查一个人。周建国。“
”……那个名字我在公司听钱锋打电话说过。“
”就是他。“
挂了电话。
窗帘还在飘。
我打开消消乐+,把屏幕调到最亮。
两个七连消。
我只有十五步。
开始练吧。
【第六章】
连续练了五天。
白天在酒店房间里,把手机架在枕头上,反复跑七连消的路线。
方块的分布每次刷新都不一样,但规律是有的——关联方块之间存在隐形的连线,只要找到排列的最优解,十五步之内能把七个方块归位。
理论上。
前四天,我失败了三十一次。
手指磨出了茧子。右手食指的指腹硬了一块,碰到屏幕的触感都变了。
陶远每天下午来一趟,带两个盒饭。
他不问我练得怎么样,就坐在酒店那把破椅子上吃饭,偶尔说两句赵坤那边的进展。
”赵坤查了一下周建国。“第三天他说,”市建设局的,副局长。跟钱锋他爸合作了好几个项目,利益纠葛很深。“
”具体的呢?“
”正在挖。周建国很谨慎,钱走的都是亲戚的账户。但赵坤说他有一条线——周建国老婆名下有个皮包公司,跟钱志国的一个工程项目有直接转账记录。“
”多少?“
”赵坤说至少三百万。不过没有完整证据链,还差最后几笔转账凭证。“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他找了。“
”什么意思?“
”我来。“
陶远看了我好一会儿。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筷子在饭盒里搅了搅。
”你那个游戏?“
”嗯。“
”你真不是压力大出幻觉了?“
”之前欣达的报价是谁改的?税务局是谁叫来的?“
他没说话了。
第五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度拉到最低——省电。
七连消,第三十二次尝试。
目标:“周建国·受贿记录”。
方块散落在棋盘上,七个红色的,夹在灰色和蓝色中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把右下角的灰色方块消掉,给红色方块腾出移动空间。
第二步,上方蓝色横移,推动两个红色方块靠近。
第三步——
手抖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手指头练了五天,肌肉在痉挛。
我放下手机,攥了攥拳头,松开,再攥,再松。
重来。
第三步,下方三个红色方块斜向归位。
第四步到第十二步,逐个调整。
第十三步,七个红色方块排成L形。
第十四步,触发连锁。
第十五步——
七连消。
屏幕炸开比五连消更亮的金色。弹字:
“连锁消除完成——事件触发:‘周建国受贿相关完整证据链已生成,包括转账记录、合同扫描件及通讯记录,已通过匿名信道递交至市纪检监察委。’”
我的手松开了手机。
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滑到地上。我捞住了。
心脏跳得太快,嗓子发干。
去卫生间喝了三杯自来水。
水管锈了,水有股铁锈味。
第二天凌晨,我又开始练第二个七连消:钱志国·商会理事关系。
这一次只练了两天。
指法已经熟了。
第十九次成功。
屏幕弹字:“连锁消除完成——事件触发:‘钱志国与本市商会核心理事的关联文件已失效。商会将在72小时内重新审核其理事资格。’”
两个前置条件,全部清除。
打开APP,红色方块区域里,”钱锋·保护伞——周建国“旁边的锁消失了。
可消除。七连消。
但不急。
这一步,我要等一个时机。
三天后,新闻出来了。
本地公众号头条:市建设局副局长周建国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检监察机关调查。
陶远发来微信截图,加了一个字:牛。
同一天,钱志国被商会取消理事资格。
他几个做房地产和工程的老朋友,开始跟他保持距离。生意场上的人鼻子最灵。
钱锋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想到他会亲自打。
”顾北,你到底做了什么?“
声音不是愤怒——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嘶哑。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
”你骗谁?周叔的事——“
”钱总,我一个被你开除的前员工,连房子都租不到,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粗了。
”你等着。“
他挂了。
苏婉也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摸到酒店来的。
不知道她怎么找到地址。可能翻了陶远之前的微信记录。
她站在房间门口,穿着大衣,妆很精致,但眼底有青黑。
”顾北。“
”说。“
”我可以帮你回公司。钱锋现在焦头烂额,只要你愿意——“
”你从那个门进来的。“我看着她,”就从那个门出去。“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情,三年前就做完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后面。
手有一点抖。
不是恨。也不全是解气。有一种空落落的东西在胸口晃了一下,很轻,一秒就过去了。
回到床边坐下。
打开游戏。
最后一个红色方块:“钱锋·保护伞——周建国”。
它已经没了。
因为周建国本人已经倒了。方块自动碎裂,变成灰色粉末散开。
屏幕中央,新的方块浮上来——
”韩冰·伪造证据”。
锁已经不在了。
四连消即可。
我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七章】
四连消,一次过。
屏幕弹字:消除成功——“韩冰·伪造证据”已清除。所有伪造电子数据及纸质副本将在24小时内失效。
第二天是庭审日。
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是陶远从家里翻出来借我的,袖子长了一截,我卷了两道。
韩冰坐在原告席上,打开文件夹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翻了第二遍。
第三遍。
“韩律师?”法官看着他。
“……稍等。”韩冰的声音稳得住,但我看见他翻文件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带来的三份关键证据——服务器登录日志、文件下载记录、内部邮件截图——全部变成了空白页。
打印出来的纸上,只有页眉页脚,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法官,我方申请休庭,证据材料出现——”
“韩律师,”法官的声音不太好听了,“你方提交的证据是三天前经过质证的。现在你告诉我,材料是空白的?”
韩冰没有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电子备份。
也是空的。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舒服,像有东西绷着。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交叠放在桌面下。
右手食指上的茧子硌着左手手背。
法官宣布原告方证据不足,驳回诉讼请求。
散庭后,韩冰在走廊里拦住我。
他摘了眼镜,近距离看着我,眼睛很小,但很利。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韩律师,你的证据本来就是假的。”
他盯了我五秒。
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出了法院,我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在脸上,晃得眼睛疼。
陶远在路对面的车里等我。看我出来,按了一声喇叭。
“怎么样?”
“他们撤了。”
“漂亮。”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手还在抖。
不是激动。是累。
练了快十天消消乐,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靠盒饭泡面撑着,整个人像被拧干了的抹布。
但没结束。
法院这边赢了,只是把钱锋捅我的刀拔出来。
我还得捅回去。
当天下午,我让陶远帮我找了一个律师事务所。不是什么大所,但律师年轻,肯接小案子,费用也在承受范围内——陶远先垫的。
我以“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起诉盛合公司。
同时,向法院提交了钱锋指使韩冰伪造证据的情况说明,申请移送公安机关。
韩冰拿不出原始证据——因为根本不存在。他之前提交的那些东西已经变成白纸了,电子备份也是空的。
律协介入调查。
韩冰的执业证被暂停了。
这件事在本地律师圈传了一周。一个打了二十年官司的老律师,证据当庭变白纸——没人能解释,但所有人都在传。
钱锋那边更热闹。
税务稽查局重新立案了。
这次没有周建国挡着。该查的全查了。
盛合广告的财务室被封了两天。搬出来七箱资料。
钱锋试过删数据,但他发现自己的电脑登不上公司服务器了——管理员权限消失了。
那是我消的。
在他去法院的那天早上,我消掉了“钱锋·服务器管理员权限”。
灰色方块,三连消,轻轻松松。
他自己的账号被系统判定为“未授权访问”,连公司大门的门禁都刷不开了。
IT部的人查了半天,查不出原因。
陶远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转给我。
第三天,他发来一张照片。
办公室里空了大半。员工开始辞职。留下来的人也在偷偷找下家。
苏婉在这时候做了一件蠢事。
她拿着我之前给她的那份客户数据库——假的那份——去找同行公司谈合作。
“给你们盛合所有大客户的联系方式和投放记录,条件是你们接收我。”
对方公司打了几个电话验证。
号码全是空号。
资料是我三周前刻意准备的。
苏婉被对方公司的人当面质问,说她拿假资料骗人。消息传出去以后,同行圈子里都知道盛合的行政总监是个拿假数据换工作的人。
陶远转述的时候语气很平:“你早就算到她会拿那份东西跑路?”
“不确定。但她这个人,船沉的时候一定会先跳。给她留个假数据,不亏。”
陶远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变了。”
“怎么变了?”
“说不上来。”
我也说不上来。
晚上回酒店,洗了个澡,站在镜子前面。
下巴上钱锋那拳的淤青已经褪成黄色了。
摸了摸,还有点疼。
【第八章】
第四周,盛合广告的账被冻了。
税务稽查的结果出来了。三年累计偷逃税款四百七十多万。虚开发票六十多张。
钱锋的名字出现在税务处罚公告上。
追缴、罚款、加滞纳金。
加上涉嫌逃税罪,案件移送公安机关。
公司账户全部冻结的那天,陶远开车带我去了一趟盛合。
我没下车。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栋写字楼。
十八楼,第三个窗户。以前是我的工位,靠窗的那个。
窗户黑着。
“他们说钱锋这两天一直在办公室里,不出来。”陶远说,“办公室里全是酒瓶子。”
我没说话。
手搭在车窗边上,指甲无意识地刮着车门内侧的塑料。
“还去不去?”陶远问。
“不去了。走吧。”
“去哪?”
“随便。吃个饭。”
我们去了写字楼对面的兰州拉面。
六年前入职第一天,陶远带我吃的就是这家。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饿了。吃了一大碗,加了个蛋。
汤很烫,烫得额头冒汗。
陶远吃到一半说:“赵坤说公安那边动了。可能这两天就——”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在吃面。”
“顾北,你赢了。你知道吧?”
我放下筷子。
赢了。
奇怪的是,没有什么特别激动的感觉。
胸口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就是空空的,像有个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留了个洞。
“我先吃完面。”我说。
抓起来的那天,我也没去。是陶远拍的视频发给我的。
钱锋被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时候,穿着两天没换的衬衫,头发乱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酒渍。
他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把头转开了。
苏婉不在。
她在三天前就离开了。去哪儿了不知道,朋友圈清空了,微信头像换成了默认的灰色。
陶远说她好像回了老家。
我没回他这条消息。
不是装冷漠。是真的不知道回什么。
钱志国——钱锋的父亲——试过最后挣扎一次。
他找了以前的关系想运作,但商会理事资格没了,周建国也自身难保,没人敢接他的话。
他最后打了一个电话给钱锋的手机。
那时候钱锋已经在派出所了。
电话是当着民警面接的,外放。
“你自己的烂摊子。”钱志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别拖我下水。”
挂了。
陶远说他从前台那听来的,跟我转述的时候语气有点复杂。
“他爸就这样?”
“他爸也不干净。只是比他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切割。”
晚上回酒店。
坐在床边,把手机掏出来。
打开消消乐+。
棋盘上的方块几乎空了。
灰色的零零星星剩几个无关紧要的——“酒店台灯亮度”“楼下早餐店的豆浆温度”。
红色的全没了。
所有跟钱锋、周建国、韩冰、钱志国有关的方块,全部消除完毕。
棋盘正中央,亮起一个新方块。
金色。
从没见过的颜色。
上面写着:通关奖励。
我点了它。
【第九章】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金色的字,一个一个蹦出来,像打字机在敲:
“恭喜通关。最终奖励——是否消除‘顾北·过去三年的记忆’?是/否。”
我盯着屏幕。
旁边有一行小字:消除后,你将忘记过去三年所有经历,包括在盛合公司的工作、与苏婉的关系、以及所有痛苦记忆。你的技能和知识将保留,但情感记忆归零。
手指停在“是”的上方。
三年。
被骂的八次会议。苏婉从我身边走过去的高跟鞋声。钱锋泼过来的咖啡。下巴上那一拳。凌晨两点蹲在地上吃泡面的夜晚。法院硬板凳上坐到腿软。
还有陶远带来的盒饭。赵坤那条没见过面但帮了大忙的线索。酒店破椅子上陶远吃饭时聊天的那些下午。
拉面馆加的那个蛋。
全忘了?
手指移到了“否”。
点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新的一行字:
“已记录你的选择。消消乐+将在24小时后自动卸载。感谢使用。”
然后棋盘消失了。
界面变成一片纯白。
中间只有一个彩色的圆形图标,渐渐变淡,最后消失。
APP还在手机上——但打开是空白,什么功能都没了。
我关了屏幕。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很安静。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闷闷地穿过墙。
我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脑子里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
陶远。
“出来。”
“干嘛?”
“楼下新开了家烧烤。我已经到了。”
“几点了?”
“九点。快点,再不来羊肉串凉了。”
我穿了双拖鞋下楼。
十二月的晚上,冷得脸疼。
烧烤摊在路边支了个棚子,塑料布围着四面,里面热气腾腾的。
陶远坐在角落,已经点了一桌子东西。面前摆着两瓶啤酒。
“你请客?”我坐下。
“凭什么?”
“凭你上个月吃了我三箱泡面。”
“那泡面也是我买的。”
“那就AA。”
他把一瓶啤酒推过来。
“贺一下?”
“贺什么?”
“贺你没成为一个废物。”
我拧开瓶盖,碰了一下。
啤酒很凉,凉得牙根疼。
烤串端上来了。羊肉的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我吃了一串。
肉烤得老了点,有点柴。但撒的孜然够多,辣椒面也够厚。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陶远问。
“先找工作。”
“盛合的客户——真的那些——好几个主动联系我了。他们知道钱锋出事了,想找靠谱的人接手。”
“你接?”
“我一个人接不了。得有人做方案。”
他看着我。
我嚼着羊肉串,没马上回答。
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旁边桌几个人在划拳,嗓门大得吵人。
“你想合伙?”
“房子我来找。注册我来跑。你负责干活。”
“听起来我比较亏。”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
“行。”
我们又碰了一次。
这次没说话。
啤酒还是凉的。但胃里已经有了烤串的热乎气,从里往外顶着,不算难受。
吃到第二十串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消消乐+弹出了最后一条通知:
“倒计时:23小时14分。再见。”
我看了一秒,锁了屏。
把手机揣回口袋,伸手拿了下一串。
远处的路灯在风里晃。棚子外面有个人牵着狗跑过去,狗叫了两声。
陶远说:“腰子要不要再来十个?”
“来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