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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3:33

一、我的书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叫温梨,二十七岁,写了三年网文,扑了三年。扑到什么程度呢。我的第一本书叫《总裁的替身新娘》,总订阅四十七块三。我妈给我打赏了五十,扣完平台分成,我还倒贴两块七。

第二本写重生,被人在评论区追着骂了三个月,说我写的女主像个傻子。我改了七遍,改到最后那本完结的时候,收藏一千二,其中八百个是我自己开的小号。

写网文这件事,说出去我是不敢抬头的。亲戚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在家写点东西。他们就说哦,自由职业,然后就聊别的去了。只有我妈不这么想,她说你写吧,写不出来就回来,家里有饭。

第三本我学乖了,写了个爽的,叫《破茧》。女主被男友和闺蜜联手坑死,重生回来,一个一个收拾。

我写这本的时候,刚被陆琮甩了。准确地说,不是我被他甩了,是我撞见他跟苏蔓在车里。那天下午下着雨,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还拎着给他买的东西。他胃不好,我跑了三家店才买到我想买的那个。

车没熄火,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我在雨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后来没派上用场。陆琮第二天给我发消息,只有六个字:我们不合适了。我没回,把照片存进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然后三年没打开过。

写《破茧》写到第十四章的时候,我卡住了。女主重生之后,第一个要收拾的是她那个渣男前男友。我盯着屏幕上的光标,卡了整整两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那两天我吃了四顿外卖,把《破绽》看到第六集,把阳台上的枯叶子一片一片捡干净。

第三天晚上我喝了半瓶啤酒,脑子一热,敲了一段。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宴会厅的大屏幕忽然亮了。新郎和伴娘在化妆间说的话,一句一句放出来。全场四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写完我自己都笑了。我这辈子连婚礼都没办过,写得跟真的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婚礼跟拍的视频,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视频里的新娘一直在笑,笑到后来眼睛都红了。

我一边看一边想,我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办婚礼了。想到这儿我居然没什么感觉,就像想明天要不要吃早饭一样。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大学同学,叫周敏。她说苏蔓要结婚了,新郎是陆琮,问我去不去。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的太阳很大,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我在心里数了三下。一,二,三。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遇到要下决心的事,就先数三下。

数到二的时候,我想起陆琮做饭的样子,围裙系得歪歪的,糖罐子放得老远。数到三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屋换衣服,挑了件最不起眼的,灰色的。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最近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别怂。

“去。”我说。

二、我写他出轨,他就真的出轨了

婚礼在城东的万豪,三楼宴会厅,四十二桌。我到的时候,门口摆着两个人的婚纱照,苏蔓穿白纱,笑得露出八颗牙。陆琮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腰上,那个姿势我太熟了,他跟我合影的时候也是这么放的。

周敏拉着我往里走,一路小声跟我汇报:这场婚礼花了六十万,苏蔓家出的钱;陆琮去年从公司辞职,现在自己做项目;两个人是去年冬天在一起的,据说是在一个饭局上。

我说哦。她说你不难受啊。我说难受什么,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我是来吃席的。

我坐在角落那桌,位置很偏,正对着舞台侧面。桌上摆着瓜子糖果,我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剥,剥得很慢。旁边两个不认识的阿姨在讨论这场婚礼的排场,说到新娘的钻戒时,其中一个啧了两声。

仪式开始前五分钟,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路过化妆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是陆琮和苏蔓。我没停,也没凑近,就那么走过去了。走回座位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把刚才听见的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我的文档里。

敲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台上的司仪说,请各位来宾安静,婚礼马上开始。

灯光暗下来,音乐起来,大屏幕亮了。一开始放的是两个人的成长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配着很抒情的钢琴曲。翻到第十三张的时候,画面卡住了。

卡了两秒钟。然后跳出来一段音频。先是一声关门,然后是苏蔓的声音,很轻,带着笑:“你确定她今天不会来?”陆琮说:“她来干什么,她又不认识我几个朋友。”苏蔓说:“万一呢。”陆琮笑了一下:“万一来,她也只能坐着看。”

宴会厅里死一样地安静。四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我看见前排有人回过头,有人在掏手机,苏蔓的母亲从主桌站起来,又被人拉住了胳膊。

我坐在角落,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剥开,吃了。散场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周敏拉着我的胳膊说走快点,我跟着她走,走到电梯口,看见苏蔓的母亲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谁都不看谁。有个男的在小声跟他老婆说,这事儿录像都录了,赖不掉。

三、规则是我自己试出来的

那场婚礼后来上了本地的一个八卦号,标题叫《婚礼现场放录音,新娘当场跑了》。我没看后续,也没去问。

我在家躺了三天,反复想一件事:这是我干的吗。我写的那段话,和现场放出来的,不能说像,只能说一模一样。连苏蔓那句“万一呢”的语气,都跟我写的一字不差。

概率有多大呢。我算不出来。我数学一直不好。第四天我开始做实验。

我列了一个单子,把能想到的变量都写上去:时间、地点、有没有别人在场、我写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写到后面我自己都笑了,像个研究生在做课题。

第一次,我把《破茧》第十四章改了一个字:把“婚礼”改成“同学会”。改完我就没管了。第二天,周敏给我发消息,说下周六高中同学聚会,让我必须去。

我没去。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那一章改完,放了一个星期,世界安安静静,连个水花都没有。

所以第一条结论是:写的东西会成真,但前提是我得在场。

第二次,我写了一段只有一句话的情节:她在便利店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找了她五十块。第二天我去便利店买水,收银员真的多找了我五十。我把钱还回去了,收银员看了我一眼,说谢谢啊,现在还有这么实在的人。

第三次比较麻烦。我把那一章重新写了一遍,写成了一整章,把同学会上可能发生的事全写了一遍。然后我去了,穿了一件白衬衫,坐在靠门的位置。

那一场,我把该说的话全说了。说完我才发现,我说话的时候,嘴不是自己的。话就在嗓子眼里,你不说,它会自己蹦出来。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可我停不下来,一个字都停不下来。

那场同学会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细节。我站起来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问那个当年造我谣的人还记不记得;第二句是把她当年说的话原样还了回去;第三句是笑着说的,我说谢谢你们,让我把这本书写完了。

说完我坐下来,手一直在抖。旁边有人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一口喝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是特异功能,是巧合,还是我疯了。想到最后我放弃了,因为我想不明白。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我在白板上写了三条。

一、写的情节会成真,但必须我本人在场。二、我写的台词,到时会自己说出来,控制不了时机,但话是我写的。三、一天只能写一章有效的,多写的没用。

写完这三条,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四、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我。那晚我在白板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把那行小字擦掉了。

四、写第二章

婚礼那一场之后,我坐在电脑前,把整件事复盘了一遍。我甚至拿了个本子,把当天的时间线画出来,从我进门到我离场,一格一格标上时间。

我把《破茧》的大纲推倒重写。原来的大纲被我删了,一个字都没留。我列了一张表,把要收拾的人一个一个写上去,每个人后面跟一个空括号。

第一个括号里,我填的是陆琮。

我花了一个晚上,写了第二章。标题叫“年会”。

写的时候我特别冷静,冷静得自己都害怕。我把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停顿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到审计组进场那一段,我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写。

写到凌晨两点,我写完了。写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然后我把文档保存,关掉,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背上,我忽然想哭,可我没哭出来。我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直到水凉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陆琮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吼,说婚礼那天的音频是不是我去放的,说他现在工作丢了,苏蔓家要他赔钱,说他要报警。他说他调了酒店的监控,说我那天进过化妆间那条走廊。

我说那条走廊通洗手间,四十二桌的人那天都进过。

他说不过我,开始骂人。骂得很难听,一句比一句难听,中间还夹着喘气的声音。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骂完。

“你有证据吗。”我问。

他噎住了。

“没有证据就别说。”我说,“我那天坐在角落,四十二桌,我连台都没上过。”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忽然觉得心里很爽。那种爽不是“终于出气了”的爽,是一种更凉的东西,像夏天把手伸进冰水里,凉到发麻,可是很痛快。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睡了三年以来第一个整觉。睡前我打开文档看了一眼,第二章的标题那一行写着两个字,年会。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灯。

第二天六点半就醒了。我站在阳台上刷牙,看见楼下有人在遛狗,天刚亮,有一点雾。刷着刷着我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我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阳台的玻璃看了看自己。三年了,我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

五、我忘了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坐在床上,发现有点不对劲。

我想不起来那次给陆琮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牌子。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他胃不好要吃的一种,白色盒子,一板十二片,我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现在那个盒子在我脑子里是空的,我知道有这么个盒子,可我想不起它长什么样,想不起它放在哪个货架上,想不起我当时跟店员说了什么。

我以为是没睡好。

那几天我专门留意了一下。我把家里所有的药盒都翻出来,一个一个看,想找出那个白色的盒子。没有,一个都没有。我又去楼下那三家药店问了一遍:第一家说没进过这个药,第二家说有过但是断货了,第三家让我说清楚是什么药。

我说不出来。

从药店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天很好,风也很大,可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阵子我还在正常更新。每天下午四点起床,泡一杯速溶咖啡,写到晚上十点,然后点个外卖,刷两个小时手机。日子过得很规律,规律得像一台机器,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用想别的事。

可我开始留意自己忘东西的频率。一开始是一个星期一次,后来是三天一次。忘了的都是小事:一个牌子,一个味道,一句谁说过的话。

半个月后,《破茧》更新到第二十章。陆琮的公司出了事,审计进场,项目停摆。那几天我写得很顺,一天三千字,写完就睡,睡得很沉,有几次连梦都没做。

然后我发现,我忘了苏蔓的脸。

不是忘得干干净净。我还能想起她穿白纱的样子,因为那天有照片,照片还在朋友圈里。可我想不起她在学校的时候长什么样。

我们同寝室四年。我记得她爱吃辣,记得她睡觉打呼,记得她第一次谈恋爱哭得一塌糊涂,记得她把我的洗面奶用完了还不承认。

可我想不起她的脸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电脑前,把手放在键盘上,放了很久。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一直笑,笑得很吵。我翻出手机,想找一张她的照片,翻了半天只翻到两张,一张是毕业照,一张是婚礼那天我偷拍的。毕业照上她站在第三排最右边,我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可我看不进去,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终于有点明白这个能力的代价了。

它不是在帮我报复。它是在一点一点地,把我恨的理由拿走。

六、年会那天

写完第二章之后,我等着。

那三天我坐立不安。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是等他来求我,还是等他来骂我。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每隔十分钟就看一眼。

第三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琮。他说:我们公司年会,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盯着那条短信笑了。我说我一个前女友,去你公司年会干什么。

他说,我知道是你。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是你。我想见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敲铁皮,一下一下的,很吵。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见我。他要是想骂我,电话里骂就行了;他要是想问我怎么做到的,我也答不上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想问我,他是想看看我。

年会那天我穿了一条黑裙子,化了妆,坐在最后一排。宴会厅很大,台上挂着红布,写着“同心同行”,台侧堆着一堆奖品。前面是领导讲话,讲公司三年来的成绩,讲明年的规划,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一直看着台上那块红布。

红布下面有一排水杯,摆得整整齐齐。我看见陆琮坐在第一排,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直在转手里的杯子。

抽奖环节结束,主持人上台,说下面有请审计组的同志通报一个情况。

全场安静下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端起那杯香槟。香槟没气,我喝了一口,很甜。

陆琮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我了。

我朝他举了举杯子,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我一个都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我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电梯来了,里面有几个穿西装的人在说笑,看见我进来,声音小了一点。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一楼到了。门打开,外面是酒店的旋转门,玻璃上映着街上的灯。

七、苏蔓的那一场直播

婚礼之后,苏蔓家退了婚,赔了陆琮家一笔钱。这事是周敏告诉我的。她说苏蔓在本地待不下去了,去了南方,半年后回来,做起了直播。

我点进她的直播间看过一次。

我本来不想看的。我知道看她过得好我会难受,看她过得不好我会更难受,就像一块结了痂的伤口,明知道不能抠,手还是会去。

可我还是点进去了。她化着很浓的妆,坐在一个粉色的背景板前面,卖面膜,声音又软又甜,跟她当年在寝室里说话一模一样。

我看了三分钟,退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又点进去,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在讲一款面膜的成分,讲得很流利,眼睛一直看着镜头,笑得很甜。

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说话很慢,老是低着头,别人看她一眼她会脸红。我不知道是我记错了,还是人真的会变。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把《破茧》的第二十二章打开了。

我写的是:苏蔓会在直播的时候,被一个连麦的观众问出那批面膜的进货渠道。

写完我把文档合上,去煮了碗面。面煮好了我才发现自己没胃口,一口没吃,倒掉了。

第三天晚上,苏蔓直播到一半,真的有人连麦。那人问得很客气,问她的面膜是哪个厂代工的,有没有备案号。苏蔓笑着说有的有的,我去给你找。她低头翻了很久,翻得脸都僵了。

后来那人又说了一句,说这批货他上个月在别的平台见过,价格是她的三分之一。

直播间炸了。弹幕刷得看不清字,苏蔓一直在说“大家听我解释”,说了七八遍,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直接哭了。

我在屏幕前面坐着,看完了全程。看完了以后我把电脑关了,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高兴。

我以为我会高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可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累,累得像跑完一场很长的步。

我在屋里坐了很久,坐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试着回想她说过的那些话,一句都想不起来。我记得她这个人,记得她的声音,可是那些内容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烂。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我伸手摸了摸,像是想确认这还是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要恨她。

我想了很久。我记得她很坏,记得她抢了我的东西,记得她在背后说过我什么。可我想不起具体的哪一件事,想不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又忘了一点。

八、越写越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床边脱鞋,忽然愣住。我想不起来陆琮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我知道他劈腿了,我知道是苏蔓,我知道那辆车,知道那天下雨。可我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感觉,想不起来我为什么没有冲上去砸车窗,想不起来我是怎么走回家的。

我记得的那些,都变成了一张一张照片,平的,没有温度,像别人拍的。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讲一个故事,讲了很多遍,你记住了情节,可是你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翻了个底朝天。微信里的聊天记录早就删了,但朋友圈还在。我往下划,划到三年前,看见一张照片:一桌子菜,中间是一盘糖醋排骨,排骨堆得像座小山。配的文字是“他说以后天天做给我吃”,底下十几个人点赞,第一个就是我自己。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图片放大。排骨的颜色很深,酱汁收得有点过,边上焦了一块。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因为我想不起来那盘排骨是什么味道。

我给周敏打电话,问她:我当年为什么那么喜欢陆琮。

她愣了半天,说,你问我?我说是啊,你记性好。她说,你那时候说他做饭好吃。我说,他做什么好吃。

她想了很久,说,好像是糖醋排骨。她说她还去我们家吃过一次,陆琮做的,糖放多了,甜得齁人。

挂了电话,我在记事本上写:陆琮会做糖醋排骨,糖放多了。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觉得它像别人写的。我翻出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雨里,一辆车,车窗上有水,照片糊得很厉害,只能看出车窗里有两个影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以为我会难过。可是我没有。

我甚至有点想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关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那儿,听楼下的狗叫,听隔壁的电视声,听楼上有人在拖椅子。这些声音以前我是听不见的,因为我都在戴着耳机写东西。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一间屋子可以这么吵。这些声音都很清楚,只有我自己心里那块地方,是空的。

我只是有点害怕。

九、榜一留言:别写了

我在平台上有个榜一,ID 叫“沈砚”,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笔名。

三年了,他每一章都追,每一章都打赏,但是他从来不留言。评论区永远看不到他,只有后台能看到一条一条的打赏记录,像一列没有尽头的账。

我算过一笔账。按平台的分成比例,他这三年打赏的钱,到手大概有两万多。

两万多块钱,够我妈那个月住院的钱了。可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连谢谢都不知道跟谁说。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机器人,或者哪个老板的小号。

有几次我在评论区说了一句“今天更新晚了,对不起”,第二天后台就会多一笔打赏,金额不大,五十块,备注写着“早点睡”。

我问过平台客服,能不能查到这个人。客服说,保护用户隐私,查不了。我说那他总得有个地址吧。客服说,他填的是本市。

出事之后我把那三年的打赏记录打印出来过,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着。我本来是想算算他到底花了多少钱,算到一半就没算了。

不是算不出来。是算出来之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有人给我花了三年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写《破茧》第二十二章的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留言了。就三个字:

“别写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他:为什么。他没回。我又发:你是谁。他还是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登后台,发现他把这三年的打赏全撤了。不是退,是撤,好像从来没发生过。那一条一条的账,全变成了零。

我给他发私信,发不出去。系统提示:该用户已注销。

我对着那个提示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关掉,又打开,再关掉。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电脑前。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我也没开灯。

我在想一件事: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耐心,才能三年不说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坐在电脑前,把《破茧》的第二十三章写了一半。写到一半,我停下来了。

因为我发现,我写不出来。不是卡文。是我不知道要写什么。我恨谁?我为什么要恨他?我坐在那儿一个小时,文档上只有一行字:

“她把杯子放下,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写字这件事可能也会疼。

十、我查了那个ID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沈砚”这个ID查了一遍。平台不给用户信息,我就用最笨的办法:把三年来的打赏记录全部导出,做成一张表,一条一条对时间。表格拉出来有九百多行,我从头看到尾,眼睛都花了。

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打赏的时间全部集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没有一天缺席。

我又去翻他的注册信息,只查到一个手机号的前三位和归属地:本市。

我把那三个数字抄在便利贴上,贴在电脑边上。本市三个运营商,前三位能对上十几种可能。我甚至想过去营业厅问,后来想想,人家凭什么告诉我。

那两天我走在路上,看见任何一家店,都会想:这会不会是他开的。

我还真去了一趟营业厅。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想查一个号码的机主。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查不了,除非有公安的证明。

我说那我不查了。她问那您还办业务吗。我说办,我充五十块话费。充完之后我坐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回家以后我画了一张地图,把城西老街那一段画下来,标上每一家店的名字。画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最后我还是去找了老K。老K是我的编辑,四十多岁,抽烟抽得凶,一根接一根。我们合作三年,他退过我八次稿,每次只说一句话:你这文,缺一口气。

去之前我做了准备。我把那沓打赏记录整理成三页纸,按时间排好,把异常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

我在编辑部楼下等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下来的时候手里夹着烟,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省略了小说成真的部分,只说有个读者给我打赏三年然后跑了。

老K听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你在找一个消失的人。”

我说对。他说:“那你得先去他出现过的地方。”

我问哪儿。他把烟盒收进抽屉,说:“他给你打赏三年,是因为他一直在读你。你写过什么,他就去过哪儿。”

十一、沈砚

老K那句话点醒了我。我翻出《破茧》第一稿的大纲。那本书里我写过一家旧书店,在城西的老街上,叫“半页”。那是我随手编的,因为我大学的时候常去一家旧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总在包书皮。

第二天下午我打车去了城西。车上我一直看着窗外。从市中心往西开,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路边开始出现修车铺和杂货店。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城西老街。他说那儿早拆了吧。我说没有,还在。

他没再说话,把车开过了一个路口,停在老街口。

老街比我记忆里窄,两边都是修钟表、配钥匙、卖五金的铺子,中间一条窄巷子通到河边。我一家一家找过去,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一块木牌。

上面两个字:半页。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营业时间: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下面用铅笔加了一句“周三休息”。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四十。

我忽然有点想跑。前面是一块旧木牌,后面是来来往往的人。我想了想,如果现在转身走掉,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然后我抬手,推了门。

铜铃响了一声。屋里全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中间留了一条窄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空气里是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给一本书包书皮。他抬起头。三十岁上下,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戴眼镜。

“买书?”他问。

我说我找人。他说找谁。我说沈砚。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看了我一会儿。“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说我写过一个旧书店,在城西老街上,叫半页。他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你写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自己编的。”

我说是。他说:“我也写过一家店。”

我没听懂。他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书,放在台面上。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卷了角,边上有水渍。

我低头一看,是我的第一本,《总裁的替身新娘》。

“这本我买了三百本。”他说。

我说你疯了。他说:“我怕以后没有了。”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屋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外面街上偶尔过去的自行车铃。

“你想问我什么。”他说。

我问:你为什么让我别写了。他沉默了很久。“因为你会忘。”他说,“忘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抬起头,看着货架上某一层。

“三年前我写过一个人。”他说,“写完之后,我忘了我妹妹的脸。”

十二、最后一章

那天下午,沈砚跟我说了他妹妹的事。沈禾,二十二岁,在一家传媒公司上班。三年前出了车祸,肇事的人找了关系,事情压下去了,赔了八万块。

沈砚那时候也写网文。他写了一段,写到那个人在法庭上认罪。

一个星期后,那个人真的在法庭上认了。同一天晚上,沈砚坐在电脑前,想给妹妹写点什么,就打开相册,想找一张她的照片当封面。

他翻到最后一张,停住了。照片上是个女孩,穿着黄裙子,站在海边笑。

他认不出那是谁。

“我知道她是我妹妹。”他说,“我知道她叫沈禾,知道她二十二岁,知道她爱吃橘子。可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把她所有的照片都洗出来,贴了一面墙。”他说,“贴上以后我天天看,看了三年,还是想不起来她的脸。照片就是照片,不是她。”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水已经凉了。

“我后来再也没写过。”他说,“一个字都没写。”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破茧》的文档还在,光标在闪。

第二十三章,我写了一半。那一章我原本打算写:女主在年会上遇见渣男,当众说了一句话,让他身败名裂。

我坐在那儿,把这一章读了三遍。写得很好。真的很好,是我写《破茧》以来写得最好的一章。每一个字都对,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第三遍读完,我把手放在删除键上。我告诉自己,再写一章也没什么。反正已经忘了那么多了,不差这一章。反正他活该。

可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知道我每写一次,就会少一块。这一块可能是他的脸,下一块可能是那盘排骨,再下一块,可能是那个下雨的下午。

到最后我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一个只剩下“我恨他”三个字的人,连恨谁都不知道。

删之前我把这一章复制了一份,贴在另一个文档里,命名叫“不写”。

那个文档我到现在都没打开过。我把那半章删了。

删完我坐在那儿,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很久。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一下。

删的时候手有点抖。删完我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楼下那户人家在包饺子,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很闷。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回屋,重新打开电脑。那一章我写得特别慢,比之前任何一章都慢。写完一段我就停下来,起身去倒水,走两步又回来。我改了一个词,又删掉,再改,再删,来来回回改了六七遍,最后留下最干净的一版。

我心里清楚,这一章和前面那几章不一样。前面那几章是报复,这一章是收尾。

我知道这一章写下去,我大概也会忘点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他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我写的是:陆琮会在明天早上醒过来,忘掉温梨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认识过。

写完,我把电脑合上。我知道我可以写得更狠。我知道只要我肯,我可以让他们两个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可是我不敢。我怕我写完那一章,站起来的时候,会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写。

我没有写给苏蔓,也没有写给他更多的报应。我只是让他,再也够不着我。

十三、橘子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一个很长的走廊上跑,两边全是门。我一间一间推,推开的全是空的。

醒过来的时候窗帘是白的,外面在下雨。第二天早上我睡到十一点。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周敏发的。她说:陆琮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问我温梨是谁。她说:我说你大学同学啊。他说我不记得这个人。她说: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回了一个字:哦。那天下午我去了半页。沈砚在门口晒太阳,坐在一张旧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见我,他把书放下,站起来。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我把手里那个橘子举了举,算是给他看。

“忘了吗?”

我想了想。我记得他做饭难吃,记得他有个毛病是吃饭吧唧嘴,记得他从来不说对不起。就这三件,是我全部的恨了。

三年,最后只剩三件事。

“忘了挺多的。”我说,“别的就没了。”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那你还记得什么。”他问。

“记得他从来不说对不起。”我说,“这句最清楚。”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进屋,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我面前。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有水珠。

我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晒了一会儿太阳。老街上的风是热的,吹过来带着一股旧纸的味道。他把藤椅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凳子。

我坐下来才发现自己有点累。这三年我好像一直在跑,跑得很快,可是不知道往哪儿跑。老街上有猫从脚边走过去,尾巴一甩一甩的,走到一半蹲下来舔爪子。

“沈砚。”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嗯。”

“你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立刻回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爱吃橘子。”他说,“一次能吃五个,吃完了手是黄的,还嫌我洗得不干净。”

“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很久,“她走路有点内八,穿球鞋跑步的时候会摔。”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抬起头,看着街上,“她喜欢写东西。写得不好,可是她喜欢。”

中间有客人进来,是个学生,问有没有旧版的教材。沈砚站起来,在架子最上层翻了半天,翻出一本,封面上有铅笔写的名字。学生问多少钱,他说十块。

学生走后我问他,这店能挣钱吗。他说不能,但是也不亏。我说那靠什么活着。他没答,转身去烧水了。

太阳往下走的时候,整条街的颜色变了两回。先是白的,然后是黄的,最后变成一种很深的橙。

我很少在这个点还待在外面。这三年我几乎都是天黑才出门,白天睡觉,晚上写字,像一个活在时差里的人。

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橘子递过来。

“拿着。”他说。

我接过来,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橘子,皮是黄的,有点皱。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脚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那个下雨的下午,我手里拎着的,不是药。

是橘子。陆琮胃不好,我跑了三家水果店,才买到那种皮薄的橘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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