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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4:06

你怀里那簪子

“刘三娘!你给我出来!”

林晚照一脚踹在牙行门口的破木桩上,震得半扇门板跟着晃了两晃。西市这条巷子本就窄,她这一嗓子喊出去,隔壁卖炊饼的老周头手一抖,两屉炊饼差点扣地上。

“哟,我当是谁呢。”刘三娘掀开帘子出来,手里还攥着把瓜子,门牙一磕,“喀”地一声脆响,瓜子皮吐出老远,“林丫头,大清早的嚎什么丧啊?”

“三个月工钱,三两二钱银子,你今天得给我结清。”林晚照把手一摊,“我在你牙行搬货、洗单子、跑腿对账,从立夏干到如今,一个铜板没见着,你当我白干呢?”

刘三娘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一撇,笑了:“工钱?你还有脸跟我要工钱?我问你,昨儿个张掌柜家娘子来挑丫鬟,搁在柜上的那支金簪,怎么就不见了?”

林晚照一愣:“什么金簪?”

“装,接着装。”刘三娘把瓜子往兜里一揣,扭头朝里间喊,“阿豹!出来!”

门帘一掀,钻出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络腮胡子,胳膊比林晚照大腿还粗,往门口一杵,太阳光都让他挡去大半。

“三娘。”阿豹抱着胳膊,眼珠子往林晚照身上一斜。

“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客人的金簪,你把她扭送官衙去。”刘三娘拿手帕掸了掸袖口,慢条斯理地说,“让官老爷好好审审,该打打,该关关。要是审不明白,就送醉月楼让柳姑娘调教调教,什么时候把簪子吐出来什么时候算完。”

醉月楼三个字一出口,周围看热闹的街坊脸色都变了。西市谁不知道醉月楼是什么地方?进去的姑娘,十个里有九个半出不来。

林晚照心里咯噔一下。她讨了三天工钱,刘三娘躲着不见人,今天好不容易堵着门,敢情人家早就把套子下好了,就等着她往里钻呢。

“我偷金簪?”林晚照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阿豹伸过来的胳膊,跟铁棍似的,“刘三娘你拍拍良心,我连你柜上那破茶壶都没碰过,我上哪儿偷金簪去?”

“良心?”刘三娘笑出了声,“你一个被侯府撵出来的野丫头,跟我讲良心?你亲爹都不要你,你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这话扎得林晚照胸口一闷。她咬了咬后槽牙,正要顶回去,眼前忽然一花,凭空弹出一行字来——

【刘三娘|可捡漏指数99%|怀中暗兜藏赃物金簪一支,价值五十两|备注:此簪为醉月楼订制,簪头刻字】

林晚照眼皮一跳。

那行字悬在半空,跟贴在刘三娘胸口正上方似的,清清楚楚。她眨了眨眼,字还在。再眨,还在。旁边还多了个小箭头,直直指着刘三娘左胸衣襟里头。

“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林晚照把心一横,嗓门比刚才还大,“你说我偷了金簪,那簪子长什么样?多重?上头有没有记号?你说得出来吗?”

刘三娘一愣,随即嗤笑:“你管我长什么样?丢了就是丢了!”

“连什么样都说不出来,你报的哪门子失?”林晚照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着刘三娘胸口,“要我说——那簪子压根就没丢,就在你自个儿怀里揣着呢吧?”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全静了。

刘三娘脸色刷地变了,青一阵白一阵,手不自觉地往胸口捂了一下,又赶紧放下:“你放屁!”

“我放屁?”林晚照乐了,抬手一指,“那你敢不敢让我搜?就在这儿,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搜不出来我认打认罚,偷簪子的罪名我背着;可要是搜出来了——”

她故意拖了个长音,扭头扫了一圈看热闹的:“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到底是谁手脚不干净。”

刘三娘腮帮子绷得死紧。她怀里那支簪子,是昨儿个柳如烟让人送来的样簪,说好了今天送去醉月楼给新来的姑娘试戴,还没来得及收进柜里。这丫头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阿豹嘴不严?

不对,阿豹跟了她五年,嘴比裤腰带还紧。

“搜就搜!”刘三娘一咬牙,把外衫一扯,露出里头半旧的绸褂子,“我刘三娘行得正坐得直,还怕你个小蹄子泼脏水?阿豹,你搜!让她死个明白!”

阿豹应了一声,伸手就往刘三娘身上摸。林晚照眼睛盯着面板上那个小箭头,箭头跟着阿豹的手晃来晃去,始终指着刘三娘左边腋下那块补丁。

“慢着!”林晚照突然开口。

阿豹手停在半空:“又怎么了?”

“你一个大老爷们,搜女人的身,传出去好听?”林晚照扭头冲人群里喊,“劳驾哪位婶子大娘帮个手?就摸摸她左边胳肢窝底下,那块补丁后头。”

人群里一阵骚动。卖炊饼的老周头推了推他婆娘:“你去。”

周婶子缩了缩脖子:“我、我不敢,刘三娘回头给我家炊饼摊掀了咋办?”

“婶子您放心,掀不了。”林晚照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五个铜板,往周婶子手里一塞,“就当买您两个炊饼,您帮我摸一把,回头我请您吃一个月炊饼。”

周婶子捏着铜板,再看看周围一圈人,硬着头皮上去了。她手往刘三娘左腋下一探,指尖在补丁边儿上抠了两下,忽然“咦”了一声。

“还真有东西!”

“你敢!”刘三娘要躲,被林晚照一把攥住胳膊。周婶子手快,两根指头一夹,往出一扯——

“当啷”一声,一支黄澄澄的金簪掉在地上,簪头那朵莲花雕得精细,花瓣底下清清楚楚錾着三个小字:醉月楼。

满巷子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刘三娘的脸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紫,跟打翻了染缸似的。

“好啊。”林晚照弯腰捡起金簪,举在手里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醉月楼的簪子,从你刘三娘怀里掉出来,你反咬一口说我偷的?三娘,你这是贼喊捉贼啊。”

“你——”刘三娘嘴唇哆嗦,“是你塞的!你刚才趁乱塞我怀里的!”

“我塞的?”林晚照把簪子往她眼前一怼,“你睁眼看看,这簪头刻着醉月楼三个字,我林晚照连醉月楼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我上哪儿弄人家的订制簪子去?倒是你,三娘,你昨儿个是不是去过醉月楼?”

刘三娘哑了。

她确实去过。昨天下午去送样簪,柳如烟还留她喝了盏茶。

“说不出来了吧?”林晚照把簪子往袖子里一揣,“这支簪子我替你收着,回头我亲自送醉月楼问问柳姑娘,看她认不认这簪子,认不认得你刘三娘。”

一听要把簪子送醉月楼,刘三娘慌了。她跟柳如烟搭上线,靠的就是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让柳如烟知道她把样簪弄丢了还栽赃给讨工钱的丫头,以后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你站住!”刘三娘急眼了,冲阿豹使了个眼色,“阿豹,把她手里的东西拿回来!”

阿豹粗胳膊一横,挡住林晚照去路。这汉子比她高两个头,往跟前一杵,喘气都带着股酒肉味。

“林丫头,把东西交出来,今儿这事就算了。”阿豹声音闷闷的,“别逼我动手。”

林晚照眼皮一掀,面板又弹了出来。

【阿豹|可捡漏指数71%|右靴筒内藏赌坊欠条一张,欠银十二两|备注:此人与刘三娘有私账往来】

她心里有了底,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说:“阿豹哥,你右靴筒里那张条子,是聚福赌坊的吧?十二两,利滚利,再不还人家该剁手了。你说我要是在这儿喊一嗓子,让三娘知道她最得力的打手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还偷摸从牙行账上挪钱填窟窿——”

阿豹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晚照拿簪子尖点了点他胸口,“重要的是,你现在让开,我当没看见。你要是不让——”

她清了清嗓子,作势要喊。

“让让让!”阿豹往旁边一闪,差点撞翻晾在墙根的咸菜缸,“姑奶奶您慢走!”

刘三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阿豹你干什么!”

“三娘,我、我肚子疼,我先回屋躺会儿。”阿豹捂着肚子,弓着腰就往里间钻,头都不敢回。

刘三娘气得直跺脚:“你个没用的东西!”

林晚照趁这空当,把金簪往手心里一攥,举起来冲街口晃了晃:“刘三娘,你诬陷我偷东西,还串通人要把我送官卖进青楼,这事我要是捅到市舶司去——”

“你敢!”刘三娘嘴上硬,脚底下却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明显虚了,“市舶司的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见不着市舶司,我还见不着官差吗?”林晚照往街口一指,“你瞧,那边巡街的差爷过来了,我现在就过去,把簪子往他手里一交,再把前因后果一说——”

街口确实过来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慢悠悠地走着,还没注意到这边。

刘三娘彻底慌了。她这牙行本来就不干净,市舶司查过好几回,全靠塞银子打点。真要让这丫头闹到官差跟前,哪怕最后没事,光查账就够她喝一壶的。

“行了行了!”刘三娘从腰后摸出个荷包,从里头抠出几块碎银子,往林晚照脚下一摔,“三两二钱,拿着滚!簪子还我!”

林晚照蹲下去把碎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拿牙咬了一下,确认成色没错,才揣进怀里。簪子她没还,捏在手里转了个花。

“三娘,这簪子我替你保管两天。”她笑眯眯地说,“等我吃完晌午饭,消了气,再给你送回来。你要是着急,就去醉月楼找柳姑娘再要一支呗,反正你俩熟。”

“你——”

“走啦走啦!”林晚照冲看热闹的人群一抱拳,“多谢各位街坊捧场,明儿个起我在西市口摆个破烂摊,卖些老物件,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我林晚照先谢过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老周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林丫头,有种!”

刘三娘在后头跳脚:“林晚照!你个小贱人,你敢坑老娘——!”

林晚照头也不回,背着身摆了摆手:“三娘,省点力气吧,回头把嗓子喊哑了,还怎么跟柳姑娘交代呀?”

她拐出巷子,往西市口走。日头升到头顶,晒得后脖颈发烫,怀里那三两二钱银子硌着肋骨,她伸手按了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三个月了。从被侯府撵出来那天起,她搬货搬到手起泡,洗衣洗到指头裂口子,顿顿啃窝头就凉水,连双像样的鞋都舍不得买。今儿总算见着回头钱了。

可刚走两步,袖口里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

林晚照把手伸进袖袋,摸出那支木簪来。簪子是她娘留给她的,说是她娘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乌沉沉的木头,雕了朵她认不出来的花,戴了十几年,颜色都磨得发亮了。

她一直没搞明白这簪子是什么木头,今天正好,拿面板照一下——

面板弹出来的瞬间,林晚照脚步一顿。

【无名木簪|信息被封印,无法查看|备注:封印松动·血脉认证中……系统版本过低,请升级】

字是红的,后半截还闪了两下,跟接触不良的灯笼似的。

“系统?什么系统?”林晚照把簪子翻过来掉过去地看,面板上又跳出一行乱码:【ERROR-0x00FF|数据缺失|建议宿主尽快升级】

然后——

黑了。

整个面板跟被人一把扯了帘子似的,啥都看不见了。林晚照使劲眨眼,再眨眼,眼前除了日头晃出的光斑,什么都没有。

“我——”她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这面板来得邪乎,她还没摸清脾气呢,怎么说黑就黑了?升级?上哪儿升级去?

她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街角墙根底下,一个破草席棚子支着,棚子底下歪着个邋遢老道,手里攥着个酒葫芦,正仰脖往嘴里灌。灌了两口,那老道眯缝着眼往林晚照这边瞅了瞅,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

林晚照耳朵尖,听见了。

“眼有异光,非此世之人……”

她猛地回头。

老道已经缩回草席棚子里,拿破蒲扇盖着脸,呼噜打得震天响,跟真睡着了似的。

林晚照站那儿看了他好几息。陈半仙,西市有名的酒腻子,摆摊算卦十回有八回算不准,剩下两回是蒙的。可刚才那句话——

“非此世之人”。

这他妈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那支木簪。簪子还硌手,可面板黑着,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半仙翻了个身,破蒲扇从脸上滑下来,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他眼睛没睁,嘴里嘟囔:“丫头,别盯了,盯出窟窿来我也不会再算一卦。卦金太贵,你付不起。”

“你刚才说什么?”林晚照走回去,蹲在他摊子前头,“什么非此世之人?”

“喝多了,胡说的。”陈半仙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搂,“你去打听打听,我陈半仙哪天不说十句胡话?要是当真,我早让人打死八回了。”

“那你再说一句胡话听听。”

陈半仙睁开一只眼,瞅了她半天,忽然嘿嘿乐了:“你这丫头有意思。行,再送你一句——那簪子,别离身。什么时候它不硌你了,你就该知道自个儿是谁了。”

林晚照一愣:“你知道这簪子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陈半仙把眼闭上了,“知道了也不告诉你。去去去,别耽误我睡觉。”

“你——”

“再问加钱啊。”

林晚照拿他没辙,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木簪重新揣好。陈半仙的呼噜又响起来了,这回是真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她站在西市口,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来来往往的挑担推车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刚才那一出闹得动静不小,已经有人冲她指指点点了。

“就那丫头,把刘三娘给治了。”

“听说是侯府撵出来的?怪不得这么横。”

“横有什么用,兜里比脸还干净。你看她那样儿,连双囫囵鞋都没有。”

林晚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头开了个口子,大脚趾头露在外头,沾了一圈灰。她叹了口气,把脚趾头往回缩了缩。

然后她抬头,冲那俩嚼舌根的咧嘴一笑:“二位婶子说得对,我兜里是干净,可我脑子不干净啊——里头装的全是挣钱的道道。明儿个来我摊上瞧瞧?给您打八折。”

俩妇人讨了个没趣,讪讪走了。

林晚照往西市口里头溜达。她得找个摊位。西市这地方寸土寸金,好位置早让人占完了,就剩最里头靠茅厕那块三角地,又臭又背,谁都不乐意要。

她走到地方一瞅,三角地不大,摆个摊倒是够了,就是紧挨着茅厕后墙,味儿有点冲。地上扔了一堆不知道谁不要的破烂——豁口的陶罐、烂了半截的木箱子、几块黑乎乎的石头疙瘩,还有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林晚照蹲下来扒拉了两下。

她试着在心里头喊了一声“面板”,眼前还真亮了。不过这回弹出的字比之前小了一圈,颜色也淡,跟没睡醒似的。

【豁口陶罐|价值:三文|备注:盛过咸菜】

【烂木箱|价值:当柴烧|备注:箱底有夹层,但已经让人撬过了】

【黑石头×3|价值:无法估量|备注:系统版本过低,请升级后查看】

又是升级。

林晚照把三块石头捡起来掂了掂,死沉死沉的,表面坑坑洼洼,跟河边随便捡的鹅卵石没两样。可面板说“无法估量”,这就有意思了。她见过的破碗烂木头,面板都给个准数,头一回见着“无法估量”的。

“这三块石头我要了。”她冲旁边卖杂货的老汉喊,“大爷,这堆破烂谁家的?”

老汉正打瞌睡,被她一嗓子喊醒,揉着眼说:“谁家的?没人要的!搁这儿半个月了,你要你拿走,别挡我摊子就成。”

林晚照把三块石头往怀里一揣,又顺手把那烂木箱拎起来,倒出里头的碎瓦片,箱板子拆了两块好的,夹在胳肢窝底下。

“丫头,你捡破烂呢?”老汉乐了。

“大爷您说对了。”林晚照拍拍手上的灰,“我以后就干这个了。”

她抱着箱板子和石头,走到三角地正中间,往地上一蹲,拿脚划拉了个圈:“从明儿个起,这块地归我了。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林晚照。”

旁边卖糖水的刘婆子探过头来:“丫头,这块地挨着茅厕,臭烘烘的,你卖什么能卖出去啊?”

“臭怕什么?”林晚照把箱板子往地上一铺,“刘婶,您这糖水摊子借我摆一天,我给您招揽生意。”

刘婆子半信半疑,但还是把摊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块地儿。

林晚照把三块石头往箱板上一字排开,又从地上捡了块破瓦片,拿石头尖在上头划拉了几个字:西市破烂王,童叟无欺。

刚划拉完,街口过来个穿绸衫的年轻人,手里摇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个小厮,走道儿一步三晃,眼珠子四处乱瞟。

林晚照面板一亮,自动弹了出来。

【钱多多|西市当铺少东家|可捡漏指数88%|随身携带:银票五十两、碎银八两、假玉佩一枚|备注:此人眼力稀松,专坑生手】

林晚照眼睛一眯。

钱多多溜达到她摊子前头,低头瞅了瞅那三块黑石头,拿扇子尖拨拉了一下:“这什么玩意儿?河滩上捡的?”

“您识货。”林晚照一本正经,“河滩上捡的,叫‘黑金墨玉籽料’,开出来能出极品翡翠。”

钱多多“噗”地笑了:“你蒙谁呢?我钱多多在当铺里长了二十年,什么料子没见过?这就是三块鹅卵石。”

“那您别买。”林晚照把石头往怀里一搂,“我留着自个儿开。”

钱多多不笑了。他蹲下来,又仔细看了看那三块石头,拿指甲在上头划了一道,白印子,确实是普通石头。

“这样,”他眼珠子一转,“我出十文钱,三块全要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开什么石头啊。”

林晚照心里门儿清。这钱多多嘴上说石头不值钱,可他那眼神——往石头上瞟了七八回了,走道儿都不舍得挪脚。面板上写着呢,这人“眼力稀松”,他越说不值钱,越说明他心里犯嘀咕。

“十文?”林晚照把石头往摊子上一放,“少五十两不卖。”

“五十两?!”钱多多差点把扇子扔了,“你穷疯了吧!”

“您别急啊。”林晚照拿手指头点了点最左边那块石头,“这块,您拿回去找个师傅开个窗,要是里头没东西,我林晚照倒赔您五十两。”

钱多多愣住了:“你拿什么赔?”

“我这条命啊。”林晚照笑眯眯的,“您看我这样儿,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条命了。开不出东西,我给您当牛做马干三年,工钱抵债。”

钱多多不吱声了。他蹲那儿,拿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手心,眼珠子在石头和林晚照脸上来回转。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里头有东西?”

“凭我眼力好。”林晚照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打鼓。面板说“无法估量”,她也吃不准到底是好东西还是系统出了毛病。可赌一把呗,反正她兜里就那三两二钱银子,输了也赔不起,大不了跑路。

钱多多站起来了,把扇子一合:“行,我跟你赌。不过五十两太贵,三十两,我买一块,当场开。开出东西来,我再加二十两把剩下两块也收了。开不出东西——”

他顿了顿,拿扇子点了点林晚照鼻尖:“你跟我回当铺当三年伙计,工钱抵债。”

“成交。”

林晚照把最左边那块石头递给他。钱多多接过来掂了掂,冲身后小厮一努嘴:“去,借赵大锤的铁砧使使。”

小厮一溜烟跑了。

工夫不大,街那头“咣当咣当”一阵响,一个黑塔似的汉子扛着铁砧过来了,往地上一墩,震得旁边糖水摊的碗都跳了一下。

“钱少东家,你要用砧子?”赵大锤拿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开石头?我帮你掌锤。”

林晚照趁机打量了一眼赵大锤。面板弹出来:【赵大锤|西市铁匠铺老板|可捡漏指数12%|随身携带:铁锤一把、欠条三张|备注:此人实在,可交】

实在人,可交。林晚照把这四个字记下了。

钱多多把石头往砧子上一搁,赵大锤抡起锤子,“咣”就是一锤。

石头裂成两半。

钱多多赶紧凑上去看,看了半天,脸黑了:“空的!啥也没有!”

林晚照心里一沉。不能啊,面板说“无法估量”……

她扒拉开钱多多,把那两半石头捡起来翻了个面。

石头中间确实没东西,可裂面上却露出密密麻麻的纹路来,青黑色的石皮底下,隐隐透出一层墨绿,对着日头一照,里头跟有水在流似的。

“等等。”赵大锤把锤子放下了,“这石头……不对啊。”

“怎么不对?”钱多多急眼了。

赵大锤拿手摸了摸裂面,又凑近看了看,忽然扭头冲林晚照说:“丫头,你这石头哪儿捡的?”

“茅厕后头。”

“茅厕后头?”赵大锤挠了挠后脑勺,“我打了十五年铁,没听说过茅厕后头长翡翠的。可这纹路——钱少东家你自个儿看,这绿不对,这是‘蟒带’,翡翠原石上才有的东西。”

钱多多脸又白了:“你、你确定?”

“我确定个屁。”赵大锤实诚地摇头,“我就见过两回,还是跟东家去外地进货的时候瞅的。你最好找个正经师傅掌掌眼。”

钱多多盯着那块裂开的石头,嘴角抽抽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林晚照!你坑我!”

“我坑你?”林晚照把石头拿在手里,冲日头一照,“钱少东家,你自个儿说的,开出东西来你加二十两收剩下两块。这块算不算开出东西了?”

“这、这他妈算半块!”

“半块也是东西。”林晚照把石头往怀里一揣,“三十两,给钱。”

钱多多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从怀里摸出三张银票,拍在林晚照手心:“三十两!剩下两块我可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不要拉倒。”林晚照把银票叠好揣进怀里,又冲赵大锤说,“赵大哥,待会儿帮我把剩下两块也开了?工钱照付。”

赵大锤嘿嘿一乐:“开石头简单,你给十文就成。”

钱多多本来都走出两步了,一听还要开,脚底下又停下了。他回头瞅了瞅林晚照怀里那两块石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拉下脸来问。

林晚照冲他背影喊:“钱少东家,明儿个我还在这儿摆摊,你要想反悔,趁早来啊——”

钱多多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等着!我找师傅去!”

等人走远了,赵大锤凑过来低声说:“丫头,你真要走这行?开石头可没个准头,十开九空。”

“赵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林晚照冲他眨眨眼,“以后少不了麻烦你,我摊子上要用的铁器、砧子、小锤,都从你铺子里拿,工钱照市价给。”

赵大锤一拍胸脯:“成!你给钱痛快,我干活也痛快。明儿个我把铺子里那套小凿子给你送来,开石头用得上。”

林晚照把三十两银票贴身收好,又数出十文给赵大锤当工钱。剩下两块石头她没急着看,拿布包好了搁在摊子上。

刘婆子的糖水摊子前头围了一圈人,都是刚才看开石头的,这会儿一边喝糖水一边议论。

“那丫头邪门啊,随便捡块石头都能开出绿来。”

“什么绿啊,我看就是蒙的,钱多多那傻子让她唬住了。”

“你别说,我瞅那石头裂面上的绿,透亮透亮的,跟真翡翠一个色儿。”

林晚照耳朵听着,嘴上不吭声,心里已经把明天的摊子怎么摆想好了。三块石头开出一块半赌涨的,消息传出去,明天来瞧热闹的人少不了。她得提前备点货——破烂堆里翻出来的老物件,哪怕不值钱,也得摆得像那么回事。

正琢磨着,街口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俩穿皂衣的官差拨开人群走过来,后头跟着个穿绿袍的瘦高个儿,手里攥着本册子,拿眼珠子挨个摊子扫。

“市舶司的孙书办来了。”刘婆子赶紧把糖水碗收了收,低声跟林晚照说,“这主儿管西市摊位登记,你摆摊得先给他上供,不然明儿个就让人给你掀了。”

林晚照眉头一挑。

绿袍瘦高个儿走到她摊子前头,拿册子一拍箱板:“新来的?”

“今儿刚来。”林晚照站起来,笑眯眯的,“孙书办是吧?我这摊子小,您多关照。”

“关照?”孙书办拿眼一斜她的摊子,“摊位费一个月二百文,管理费一百文,卫生费五十文,先交三个月的。”

“三个月……”林晚照心里一算,三百五十文一个月,三个月就是一千零五十文,折合银子一两出头。她刚到手三十两,交得起。

可她没急着掏钱。

“孙书办,我打听个事。”她往孙书办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说市舶司新来的大使,姓周?周大使最恨底下人乱收费,上个月刚撤了东市三个书办的差事,有这回事吧?”

孙书办脸色变了:“你听谁说的?”

“我瞎打听的。”林晚照笑眯眯地掏出三百五十文,往他册子上一拍,“这是这个月的,我先交一个月的。等我摊子支起来了,挣着钱了,再补后头的。您看成不成?”

孙书办捏着那串铜钱,掂了掂,又瞅了瞅林晚照。这丫头不卑不亢的,话里头还夹着刺,看着不像好拿捏的。

“成。”他把铜钱揣兜里,在册子上划拉了一笔,“西市三角地,摊主林晚照,本月已缴。下月不交,直接清退。”

“多谢孙书办。”

等人走了,刘婆子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敢拿周大使压他?”

“我诈他的。”林晚照吐了吐舌头,“我哪知道周大使是谁啊,我就听人提过一嘴,赌他心虚。”

刘婆子哭笑不得:“你呀——”

林晚照收拾了摊子,把两块石头和箱板子归置好,又跟刘婆子借了块破布,写了“破烂王”三个字挂摊子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揣着三十两银票和剩下的碎银子,往西市后街走。后街有家卖旧货的铺子,掌柜的姓吴,专收各府上淘汰下来的旧家具旧摆件,堆了满满一院子。

她得进货。

进了院子,吴掌柜正蹲地上擦一个铜香炉,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丫头,买什么?”

“吴掌柜,您这院子里最里头那堆,是按斤卖的?”

吴掌柜往院子角落一指:“那堆啊?论斤,三文一斤,你随便挑。”

林晚照走过去一瞅,好家伙,破桌子烂椅子缺胳膊少腿的瓷瓶,堆得跟小山似的。她蹲下来扒拉了两下,面板亮了。

【缺腿木几|价值:八文|备注:柴火】

【裂纹瓷枕|价值:二十文|备注:修补后可用】

【黑漆木匣|价值:无法估量|备注:系统版本过低,请升级后查看】

又是“无法估量”。

林晚照把黑漆木匣扒拉出来,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漆面裂得跟龟壳似的,锁扣也锈死了。她拿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里头好像没东西。

“吴掌柜,这个匣子也算三文一斤?”

吴掌柜探头瞅了一眼:“那破匣子啊?搁了两年没人要,你给五文拿走得了,省得我费劲称。”

“三文。”

“四文。”

“三文,我再搭您这个缺腿木几。”

吴掌柜摆摆手:“拿走拿走。”

林晚照把黑漆木匣和缺腿木几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又挑了几样看着像老物件的东西——一个铜烛台、两本旧书、三块雕花木板——凑了一堆,吴掌柜拿秤一称,统共十二斤,三十六文。

她付了钱,抱着东西往回走。

走到半道,天擦黑了。西市街上人少了,摊子收了大半,就剩几个卖夜宵的还支着棚子。林晚照拐进一条小胡同抄近路,刚走两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她低头一看,胡同墙根底下躺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服,脸上身上全是血,胸口一道口子从肩膀拉到腰,衣裳都让血糊透了,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林晚照往后退了一步。

面板“唰”地弹了出来。

【重伤男子|可捡漏指数——|系统错误,无法读取|备注:此人身上有“龙筋凤骨”,价值不可估量|警告:是否救助?请宿主尽快决定】

林晚照盯着“龙筋凤骨”四个字,又看了看地上那人惨白的脸。

“救你?”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救你可以,可你这一身血,回头别赖上我啊。”

那人没反应。

林晚照咬了咬牙,把怀里的破匣子往地上一搁,弯腰去拽那人的胳膊:“算你走运,我今儿刚挣了钱,心情好。”

她把人往背上一扛,差点没压趴下。这男人看着瘦,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你吃什么长大的……”她吭哧吭哧往家走,后头那人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血顺着她衣领往下淌。

走到半截,背上那人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句:“……本王……不是破烂。”

林晚照脚下一滑,差点把人扔出去。

“你醒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那人眼睛闭着,嘴皮子还在动。

“你既然……捡了本王……”那人声音越来越低,“就得……负责到底……”

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林晚照站在胡同口,背着个浑身是血的“本王”,怀里揣着三十两银票和一个打不开的黑匣子,袖子里还别着支动不动就黑屏的木簪。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露脚趾头的鞋。

“得。”她叹了口气,把人往上颠了颠,“今儿这破烂捡大发了。”

她背着人往家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本王?本什么王?我看你像个本钱。我今儿刚挣三十两,回头给你请大夫抓药,还得搭进去多少?你最好是个值钱的王,不值钱我回头把你往当铺一押——”

背上那人没动静。

林晚照住的地方在西市后街最里头,一间半塌的土坯房,房顶漏雨,墙根长草,胜在便宜,一个月二十文。她把门踹开,把人往炕上一撂,累得直喘气。

“你倒是不客气。”她拿袖子擦了把汗,凑近看了看那人的脸。

这一看,她愣了一下。

这人长得……怎么说呢,鼻梁是鼻梁,下巴是下巴,五官跟刀刻的似的,就是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没有。年纪看着不大,二十出头,眉骨上有一道旧疤,衬得整张脸又冷又硬。

“长得倒人模狗样的。”林晚照嘀咕了一句,伸手扒他的衣裳,“别误会啊,我得看看你伤口多深,回头你死了,我总不能白搭一副棺材板。”

衣裳一扒开,她倒抽一口凉气。

胸口那道刀伤从肩膀斜着拉到腰,皮肉翻着,深可见骨,血虽然止住了,可伤口边儿上泛着一圈青黑,明显是中了毒。

“这是奔着要你命去的啊。”林晚照拿手指头在伤口边儿上按了按,那人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她站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半瓶金疮药——还是上回搬货砸了脚,赵大锤塞给她的——又烧了壶热水,拿干净布巾蘸着,一点一点给他擦伤口。

擦到腰侧的时候,她手一顿。

这人腰上系着条巴掌宽的革带,带扣是铜的,刻着个虎头纹,做工精细得不像市井之物。她伸手摸了摸带扣内侧,摸到一行小字,凑到油灯底下一看——

“靖王府……”

林晚照手一抖,差点把油灯打翻。

靖王府?靖王萧衍?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连太子都要忌惮三分的战神王爷?

她扭头看了看炕上躺着的那位,又看了看手里的革带。

“不能吧……”她咽了口唾沫,“堂堂王爷,让人砍成这样扔胡同里?你当这是唱戏呢?”

可面板上“龙筋凤骨”四个字还明晃晃挂着呢,她再没见识,也知道这四个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的。

“得,这回真捡了个大的。”林晚照把革带塞回他腰底下,拿被子把人一盖,“王爷是吧?王爷也得先把伤养好。我这儿条件差,您将就将就,等您醒了,该给诊金给诊金,该给房钱给房钱,一分不能少。”

她说完,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到门口,把今天挣的银票和碎银子掏出来,一张一张数。

三十两银票,三两二钱碎银,外加一支金簪——簪子她没打算还,刘三娘要是敢来要,她就敢把簪子送市舶司去。

“明儿个得先去趟药铺,抓几副解毒的。”她掰着指头算,“再买两斤米、半斤肉,家里那点棒子面不够俩人吃的。摊子上还得进点货,不能光卖石头……”

算着算着,她眼皮子开始打架。

今天这一出接一出的,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她打了个哈欠,把银票贴身藏好,又扭头看了一眼炕上那位。

“你可别死啊。”她嘟囔了一句,“死了我亏大了。”

说完,往门板上一靠,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里,林晚照是被一阵动静弄醒的。

她睁开眼,屋里油灯还亮着,炕上那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正拿手捂着胸口,一脸戒备地瞪着她。

“你谁?”那人声音哑得厉害,眼神跟刀子似的。

林晚照揉着眼坐直了:“我谁?我是你救命恩人。你躺我炕上,盖我被,还问我是谁?”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胸口缠着的布条,眉头拧得更紧了:“你给本王包扎的?”

“不然呢?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林晚照打了个哈欠,“我说这位王爷,您先别急着瞪眼,您那伤口里还有毒呢,我半夜起来给您换了两回药,您连句谢都没有?”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认得本王?”

“不认得。”林晚照指了指他腰底下,“您那革带上刻着靖王府三个字,我又不瞎。”

萧衍脸色一变,手往腰底下摸去。

“别摸了,我给您塞回去了。”林晚照站起来,倒了碗凉水递过去,“您放心,我对您那腰带没兴趣,对您这人也没兴趣。我就一摆摊卖破烂的,救您是顺手,您要是觉得欠我人情,回头把药钱和房钱结了就行。”

萧衍没接水碗,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长得像一个人。”

林晚照手一顿:“谁?”

萧衍没答,把水碗接过去,仰头灌了个干净。

“本王饿了。”他把碗往炕沿上一搁,语气理所当然,“有吃的吗?”

林晚照气乐了:“您倒是不客气。等着,我给您热碗棒子面糊糊。”

“本王不吃粗粮。”

“那您饿着。”

萧衍沉默了一下:“……糊糊就糊糊。”

林晚照一边生火一边嘀咕:“还战神王爷呢,战神王爷吃棒子面糊糊,传出去笑掉人大牙。”

萧衍靠在炕上,看着她蹲在灶前忙活,忽然问:“你叫什么?”

“林晚照。”

“林……”萧衍眉头动了一下,“永宁侯府那个林?”

林晚照手一停,扭头看他:“您知道我?”

“听说过。”萧衍语气淡淡的,“永宁侯府撵出来的弃女,在西市打零工。”

“哟,王爷消息挺灵通啊。”林晚照把糊糊端过来,往他手里一塞,“知道我是弃女还赖我这儿?不怕我讹您?”

“你讹得起吗?”萧衍拿筷子搅了搅糊糊,皱着眉喝了一口,“……难喝。”

“难喝别喝。”

萧衍没理她,三两口把糊糊灌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搁:“明儿个本王让人送银子来。”

“别明儿个啊,现在就给。”林晚照把手一摊,“您身上那件黑衣服我看了,料子是好料子,可血糊糊的卖不上价。您要是不方便,写个欠条也成。”

萧衍盯着她伸过来的手,嘴角抽了一下:“本王堂堂靖王,还能赖你几个铜板?”

“那可说不准。”林晚照从灶台底下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张草纸,“写吧,药钱、房钱、饭钱,统共算您二两银子,不多吧?”

萧衍接过炭条,在草纸上划拉了几个字,往她手里一拍:“明儿个拿这个去靖王府后门找周伯,支十两。”

林晚照低头一看,欠条上就写了四个字:支银十两。底下画了个鬼画符似的押。

“十两?”她眼睛一亮,“您早说啊!十两够我进半院子货了!王爷您再喝碗糊糊?我给您卧个鸡蛋?”

“不必。”萧衍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本王要睡了。你,出去。”

“这我家。”

“现在本王征用了。”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把欠条叠好揣进怀里,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行,您横。您是王爷您说了算。我睡灶房去,明儿个一早我拿欠条支银子,您要是骗我——”

“本王不骗人。”

“最好。”林晚照抱着被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您那伤口里的毒,我拿金疮药压着呢,治标不治本。明儿个我给您抓副解毒的,钱从十两里头扣。”

萧衍没吭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林晚照把灶房门带上,往灶台边一蹲,裹着被子嘀咕:“战神王爷,吃棒子面糊糊,还嫌难喝……我呸。”

灶房里冷,她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正屋里萧衍咳嗽了两声,然后低低骂了一句:“……太子,你够狠。”

林晚照耳朵竖了竖。

太子?

她想起白天在胡同里看见他那身伤,刀刀往要害上招呼,这是奔着要命去的。再加上“太子”俩字——

“得。”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这破烂不光值钱,还烫手。”

第二天一早,林晚照是被正屋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爬起来推门一看,萧衍正扶着墙站在炕边,脸色比昨晚还白,额头上一层冷汗,明显是伤口疼的。

“您起来干嘛?”她赶紧过去扶,“伤口裂了还得我重新包,您消停躺着成不成?”

“本王要如厕。”

林晚照手一顿:“……您等着,我给您拿夜壶。”

“本王不用夜壶。”

“那您自个儿蹦着去茅房?茅房在后院,您走两步伤口就得崩开。”林晚照把夜壶往他脚边一搁,“王爷,将就一下吧,您这伤没十天半月好不利索,总不能天天让我背您去茅房吧?”

萧衍盯着夜壶看了半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林晚照憋着笑往外走:“您慢慢来,我给您热糊糊去。”

等她端着糊糊回来,萧衍已经躺回去了,夜壶搁在墙角,拿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跟做贼似的。

林晚照假装没看见,把糊糊往他手里一塞:“吃完我得出去一趟,您一个人在家成吗?”

“本王不是废人。”

“您昨晚差点成死人。”林晚照把欠条掏出来晃了晃,“我去靖王府支银子,顺便抓药。您有什么话要带给周伯的?”

萧衍沉默了一下:“你跟周伯说,让他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本王今晚回去。”

“您这伤能挪动?”

“不能挪也得挪。”萧衍把糊糊碗往旁边一搁,“本王失踪一夜,府里该翻天了。再拖下去,太子那边就该知道本王没死。”

林晚照心里一紧:“您是说,太子以为您死了?”

“他巴不得本王死。”萧衍看了她一眼,“你怕了?”

“我怕什么?”林晚照把碗收走,“我就是个卖破烂的,太子还能跟我一个摆摊的过不去?”

萧衍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摆着在说:你天真。

林晚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行行行,我快去快回。您在家老实待着,别乱动,伤口崩了我可没第二瓶金疮药。”

她揣着欠条出了门,一路小跑往靖王府后门去。

靖王府在皇城东边,占了大半条街,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俩石狮子,比林晚照住的土坯房都高。她绕到后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花白脑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一身灰布袍子,腰板挺得笔直。

“找谁?”

“周伯是吧?”林晚照把欠条递过去,“您家王爷让我来的,支十两银子。”

周伯接过欠条一看,脸色刷地变了:“王爷的字!王爷在哪儿?”

“在我那儿躺着呢,伤得不轻,您赶紧派人接去。”

周伯一把拽住她胳膊:“你是什么人?王爷怎么在你那儿?”

“您轻点拽,我胳膊细。”林晚照挣开他,“我姓林,西市摆摊的,昨晚在胡同里见着您家王爷,浑身是血,差点没咽气。我给他包扎了,他还喝了我两碗棒子面糊糊呢。”

周伯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冲院里喊:“来人!备车!快!”

然后他转回来,冲林晚照一拱手:“林姑娘,老奴多谢你救了我家王爷。十两银子你拿着,另外——”他从怀里摸出个荷包,往林晚照手里一塞,“这是二十两,算老奴谢你的。”

林晚照捏着荷包,眼睛都直了:“二、二十两?”

“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林晚照把荷包揣好,又想起什么,“对了,您家王爷说让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他今晚要回来住。”

周伯脸色一苦:“王爷那伤……能挪吗?”

“我说不能,他非挪。”林晚照摊手,“您劝劝他呗。”

周伯叹了口气:“王爷的脾气,劝不动。林姑娘,你既然救了王爷,往后少不得要麻烦你。王爷这伤,府里的大夫信不过——”

“您等会儿。”林晚照打断他,“您什么意思?”

周伯压低声音:“王爷遇刺,府里未必干净。林姑娘,你既然能在西市那种地方活下来,想必是个机灵的。王爷养伤这段日子,你能不能每日来府里一趟,帮着照看照看?”

林晚照眨了眨眼:“您让我一个摆摊的,进王府照看王爷?”

“工钱照付。”周伯伸出一只手,“一天一两。”

林晚照一把攥住他的手:“成交。”

她揣着三十两银子往回走,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一天一两,十天十两,一个月三十两——比她摆摊来钱快多了。

走到半道,她忽然想起萧衍昨晚那句话:“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木簪,又想起陈半仙那句“非此世之人”。

“得。”她加快脚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管他像谁呢,给钱就成。”

回到土坯房,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青布马车,周伯带着俩小厮正往车上抬萧衍。萧衍换了身干净衣裳,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头比昨晚强了不少。

见林晚照回来,他抬了抬下巴:“银子支到了?”

“支到了。”林晚照拍了拍怀里,“周伯还多给了二十两,说是谢我救命之恩。”

“那是本王的意思。”萧衍上了马车,掀帘子看她,“明儿个起,你每日巳时来府里换药。工钱周伯跟你说了?”

“说了,一天一两。”

“便宜你了。”萧衍把帘子一撂,“走吧。”

马车轱辘碾着石板路走远了。林晚照站在门口,捏着怀里三十两银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昨天她还为三两二钱工钱跟人拼命,今天兜里就揣了三十两,还搭上个王爷的长期饭票。

“林晚照啊林晚照。”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你这破烂摊,怕是要开成王府分号了。”

她转身回屋,把黑漆木匣从角落里翻出来,拿抹布擦干净了,搁在桌上左看右看。面板黑着,她看不出这匣子到底值多少,但“无法估量”四个字,总归不是坏事。

“先留着。”她把匣子塞回床底下,“等面板升级了再说。”

然后她揣上银子出了门,先去药铺抓了三副解毒的方子,又拐到赵大锤铺子里,订了一套开石头的家伙什。

赵大锤一边打铁一边问她:“丫头,听说你昨晚捡了个人回去?”

“消息传这么快?”

“西市都传遍了。”赵大锤把锤子一搁,压低声音,“有人说你捡了个小白脸,要养在家里当上门女婿。”

林晚照差点被口水呛死:“谁传的?我撕了他的嘴!”

“老周头说的,他说他亲眼看见你背了个男人回家。”

“那是伤员!”林晚照气得直跺脚,“伤员!快死的那种!”

赵大锤嘿嘿乐了:“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信。不过丫头,你一个姑娘家,家里搁个男人,传出去不好听。”

“我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管好不好听?”林晚照把订钱拍在砧子上,“赵大哥,你帮我打两把小凿子、一把小锤,明儿个我来取。”

“成。”

从铁匠铺出来,林晚照又拐到吴掌柜的旧货铺子,拿十两银子批了一堆“破烂”——缺胳膊的瓷瓶、掉漆的妆奁、锈了的铜锁、虫蛀了的木匣子,满满当当装了一板车。

吴掌柜一边给她装车一边乐:“丫头,你买这么多破烂回去,当柴烧啊?”

“吴掌柜您别管,我有用处。”林晚照把板车往西市口拉,“明儿个您来我摊上瞧热闹就成。”

她把货拉回三角地,连夜归置。缺胳膊的瓷瓶拿泥补一补,掉漆的妆奁拿桐油擦一擦,锈铜锁拿醋泡一泡——忙活到后半夜,愣是把一堆破烂拾掇得像模像样了。

第二天巳时,她准时出现在靖王府后门。

周伯把她领到东厢房,萧衍正靠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迟了一刻钟。”

“路上板车坏了,修车耽误了。”林晚照把药箱往桌上一搁,“王爷,换药了。”

萧衍把书放下,解开衣裳。伤口比前天好了一些,青黑色退了大半,但刀口还没收拢,看着还是吓人。

林晚照拿药酒给他清洗伤口,一边洗一边说:“王爷,您这伤得养一个月,期间不能动武、不能沾水、不能吃发物。”

“本王知道。”

“知道您还半夜爬起来如厕?”

萧衍脸一黑:“林晚照。”

“在呢。”林晚照把新布条缠上去,打了个结,“行了,换完了。王爷,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说。”

“您这王府后门,能不能让我摆个摊?”林晚照搓了搓手,“您看啊,我每天来给您换药,来回跑耽误工夫。我要是把摊子支在您后门口,一边给您换药一边卖货,两不耽误。”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你把本王当什么了?招财猫?”

“您比招财猫管用。”林晚照一本正经,“您往门口一坐,谁敢来我摊上闹事?再说了,您这王府后门人来人往的,都是有钱的主儿,我卖点老物件,他们顺手就买了。”

萧衍把衣裳系好,沉默了一会儿:“后门那块地是周伯管的,你跟他说去。”

“得嘞!”林晚照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王爷您放心,我保证不挡您家大门,就在墙根底下支个棚子,卖完就走。”

她欢天喜地地找周伯去了。周伯听完她的来意,哭笑不得:“林姑娘,你倒是会找地方。行吧,后门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你支个棚子,每月给府里交二百文地租就成。”

“二百文?您抢钱呢?”

“那三百文。”

“二百就二百!”林晚照赶紧拍板,“成交!”

当天下午,她就把摊子从西市口挪到了靖王府后门。赵大锤帮她搭了个草棚子,刘婆子送了她两块旧门板当柜台,吴掌柜赊了她一批新货。

开张头一天,生意冷清得能听见乌鸦叫。

王府后门这条街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谁稀罕逛一个破烂摊子?林晚照蹲在棚子底下嗑瓜子,嗑到第三把的时候,街口过来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身后跟着俩丫鬟,一看就是哪家府上的管事娘子。

胖妇人走到摊子前头,拿帕子捂着鼻子:“这卖的什么呀?一股子霉味。”

“这位娘子,您别嫌霉味,老物件都这样。”林晚照赶紧站起来,“您瞧这个妆奁,前朝宫里流出来的,您闻着霉,其实是檀香木,越擦越香。”

胖妇人半信半疑地拿起来看了看,林晚照面板一亮:【檀木妆奁|价值:二两|备注:真品,但漆面修补过】

“多少钱?”

“五两。”

“二两。”

“三两,不能再少了。”

胖妇人掏了三两银子,抱着妆奁走了。林晚照把银子往兜里一揣,冲隔壁卖糖葫芦的老头乐:“开张了!”

第二天,那胖妇人又来了,这回带了仨姐妹,一人买走一件。林晚照的破烂摊在靖王府后门这条街上算是打出了名头——都知道后门口有个丫头,卖的老物件又便宜又真。

到了第五天,摊子上来了个不速之客。

林月娇,永宁侯府嫡女,林晚照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穿一身鹅黄绣蝶的褙子,头上珠翠环绕,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排场比那天的胖妇人大了十倍。往摊子前一站,拿帕子扇了扇风,笑盈盈地开口:“哟,这不是晚照妹妹吗?怎么沦落到摆摊卖破烂了?”

林晚照正给一个瓷瓶描金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描:“这位娘子认错人了,我姓林,叫林晚照,不叫什么妹妹。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没给我添姐姐。”

林月娇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来:“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好歹也是姐妹一场,你被母亲赶出府,姐姐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惦记我?”林晚照把瓷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金粉,“惦记我怎么不给我送点银子花?我这儿摆摊一个月了,您头一回来,空着手来的?”

林月娇身后的丫鬟忍不住了:“放肆!怎么跟我们大小姐说话呢!”

“你闭嘴。”林晚照拿眼一斜那丫鬟,“我跟你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林月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妹妹还是这脾气。姐姐今儿来,是有正事。母亲说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总在外面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城南王员外家正找续弦,母亲替你应下了,彩礼都收了。”

林晚照手里的描金笔“啪”地拍在柜台上。

“沈氏替我应下的?”她站起来,比林月娇高半个头,“她算我哪门子的母亲?把我撵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我母亲?现在拿我换彩礼了,想起我来了?”

林月娇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还端着笑:“妹妹别不识好歹,王员外家底殷实,你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当家娘子——”

“王员外今年多大了?”

“五、五十出头……”

“五十出头?”林晚照乐了,“林月娇,你回去告诉沈氏,让她自个儿嫁去。我林晚照就是嫁个要饭的,也不嫁她找的人。”

林月娇脸色终于沉下来了:“林晚照,你别给脸不要脸。母亲说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要是不听话,侯府有的是法子治你。”

“哟,我好怕呀。”林晚照拍了拍胸口,“侯府治我?怎么治?再把我撵一回?我都被撵出来一年了,你们侯府除了会撵人,还会干点别的吗?”

林月娇气得脸通红,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侯府好大的威风,跑到本王门口来治人?”

林月娇一回头,脸刷地白了。

萧衍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王府后门口,脸色虽然还带着病容,但那通身的气派压得人喘不上气。他身后跟着周伯和俩侍卫,慢悠悠地踱过来。

“靖、靖王殿下……”林月娇腿一软,差点跪了,“臣女不知殿下在此……”

“现在知道了?”萧衍走到摊子前头,拿手指头敲了敲柜台,“林晚照是本王的人,你们侯府要治她,先来问过本王。”

林月娇嘴唇哆嗦:“殿下误会了,臣女只是来跟妹妹叙叙旧——”

“叙旧?”萧衍瞥了一眼林晚照,“你跟她有旧可叙?”

林晚照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都不认识她。”

“听见了?”萧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月娇身上,“滚。”

林月娇连滚带爬地跑了,四个丫鬟跟在后头,鞋都跑掉了一只。

林晚照看着她们的背影,啧啧摇头:“王爷,您吓唬她干嘛?我还想多逗她两句呢。”

“本王嫌她吵。”萧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那个什么王员外,用不用本王替你推了?”

“不用。”林晚照把描金笔捡起来,“沈氏收了彩礼,让她自个儿退去。她要是敢再来,我就把她当年怎么克扣我娘的嫁妆、怎么把我撵出门的事,写成话本子在西市口念,看谁丢人。”

萧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随你。”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儿个本王要见个人,你摊子上有没有像样的东西?本王要送礼。”

林晚照眼睛一亮:“王爷您要什么价位的?”

“别太贵,本王最近手头紧。”

“您一个王爷手头紧?”

“军饷刚拨下去,府里账上就剩二百两。”萧衍面不改色,“你看着办。”

林晚照搓了搓手:“得嘞,您明儿个来瞧,我给您留件好东西。”

萧衍走了之后,她赶紧翻箱倒柜,把吴掌柜那批货里最值钱的一件挑出来——一个前朝的青瓷笔洗,面板显示价值十五两,她花三两银子收的。

“十五两的东西,卖他十两。”她美滋滋地算账,“既还了人情,又赚了七两,划算。”

第二天萧衍来取货,看了笔洗一眼:“多少钱?”

“十两。”

“五两。”

“王爷,您讲不讲理?这进价就三两!”

“本王是王爷,讲什么理?”萧衍把五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搁,拿起笔洗就走,“剩下的从你地租里扣。”

林晚照捏着五两银子,气得直跺脚:“奸商!比钱多多还奸!”

周伯在旁边憋着笑:“林姑娘,王爷这是拿你当自己人呢。旁人想送王爷东西,万两黄金都送不进去。”

“我谢谢他。”林晚照把银子揣好,忽然想起个事,“周伯,王爷那天说我长得像一个人——他有没有跟您提过,像谁?”

周伯脸上的笑收了收,沉默了一会儿:“林姑娘,有些事老奴不好说。你回去问问你娘留下的那支簪子,比问老奴强。”

又是簪子。

林晚照摸了摸袖子里那支木簪,心里跟猫抓似的。

当天晚上收了摊,她坐在屋里对着木簪发呆。面板还是黑的,她试着喊了几回“升级”,一点反应没有。

“升级升级,上哪儿升级去?”她把簪子往桌上一拍,“你倒是给个提示啊!”

簪子没反应。

她叹了口气,把簪子重新别回袖子里,吹灯睡觉。

睡到半夜,面板忽然亮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接触“血脉信物”,是否进行血脉认证?注意:认证需消耗每日查看次数×3,且认证期间面板将暂时关闭。是否继续?】

林晚照一骨碌爬起来:“认证!认证!”

【血脉认证中……进度1%……进度2%……】

“这么慢?”她盯着面板上慢吞吞跳动的数字,急得直搓手。

【进度3%……检测到外部干扰……认证暂停。建议宿主寻找“静室”环境重新认证。】

“静室?我上哪儿找静室去?”

面板又黑了。

林晚照气得把枕头摔在墙上:“你玩我呢!”

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王府换药,萧衍看了她一眼:“昨晚做贼去了?”

“比做贼还累。”林晚照打着哈欠给他换药,“王爷,您府上有没有空屋子?安静点的,没人打扰的那种。”

萧衍挑眉:“你要干嘛?”

“我那个……面板,要升级,得找个安静地方。”

萧衍看了她半天,忽然说:“东厢房隔壁有间耳房,原是本王练功用的,四面砖墙,隔音。你要用,一天加二百文。”

“二百文?您怎么不去抢?”

“三百文。”

“二百!”林晚照咬牙,“二百就二百,但我得用三天。”

“成交。”

当天下午,林晚照就搬进了靖王府的耳房。四面砖墙果然隔音,她关上门,把木簪往桌上一搁,盘腿坐好。

“来吧。”她深吸一口气,“认真。”

面板亮起来,进度条又开始跳。这回没有干扰,数字跳得飞快。

【进度50%……80%……99%……认证完成!】

【恭喜宿主解锁“万物有价·初级血脉版”。新增功能:每日查看次数+5,可查看人物“隐藏身份”碎片信息。注意:系统版本仍为“过低”,部分功能受限,请尽快升级。】

林晚照还没来得及高兴,面板上又弹出一行字——

【木簪信息解封(部分):此簪为“玄木令”载体,宿主生母身份:前朝司天监监正之女。玄木令内藏“天机图”残卷,与先帝密诏有关。警告:此信息涉及皇权机密,请宿主谨慎行事。】

林晚照盯着“前朝司天监监正之女”和“先帝密诏”几个字,脑子嗡嗡的。

她娘是前朝官员的女儿?她娘手里有跟先帝密诏有关的东西?

那沈氏急着把她嫁出去,是不是也在找这个?

她正懵着,耳房门被人敲响了。

“林晚照。”萧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你认证完了没有?本王有事问你。”

林晚照赶紧把木簪揣好,拉开门:“王爷,您怎么知道我在认证?”

萧衍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张纸条:“周伯查到的。你娘,姓苏,闺名一个‘婉’字,十五年前嫁进永宁侯府做续弦,嫁妆只有一口箱子。你外祖父,叫苏衡,前朝司天监监正,大燕建国后隐居不出,十年前病故。”

林晚照张了张嘴:“您查我?”

“本王查的是太子。”萧衍把纸条递给她,“太子最近在找一样东西,跟‘司天监’有关。你娘留下的那支簪子,是不是在你手里?”

林晚照下意识捂了捂袖子。

萧衍看了她一眼:“本王不要你的簪子。但你要想清楚,太子要是知道簪子在你手里,你这条小命——”

“王爷。”林晚照打断他,“您跟我说这些,是想帮我,还是想拿我当饵?”

萧衍沉默了一下:“都有。”

“您倒是实在。”林晚照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行,我信您一回。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您跟太子怎么斗,别把我摊子掀了。”她一本正经,“我好不容易才把破烂摊支起来,一天能挣二两银子呢。”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那是林晚照头一回见他笑,嘴角就动了一下,跟冰面上裂了条缝似的,转瞬就没了。

“行。”他转身走了,“本王尽量。”

林晚照站在耳房门口,摸着袖子里的木簪,又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

“前朝司天监……先帝密诏……”她嘀咕了一句,“得,这破烂越捡越大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管他呢。”她拍了拍脸,“先把今儿的摊出了再说。一天二两银子,不挣白不挣。”

说完,她撸起袖子往摊子走去,嘴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儿个得把那批铜锁卖出去,再进一批旧书,钱多多那小子昨儿个来问过两回,八成是盯上她那两块没开的石头了……

“钱多多!”她忽然想起来,“那小子欠我二十两还没给呢!”

她拔腿就往当铺方向跑,边跑边喊:“钱多多!你给老娘滚出来!二十两银子你打算拖到明年啊?”

西市街上的人纷纷侧目,卖炊饼的老周头摇着头跟旁边人说:“瞧见没,这丫头,惹不得。”

旁边人问:“怎么惹不得?”

老周头把炊饼翻了个面:“你见过哪个摆摊的,敢追着当铺少东家要账的?这丫头,将来准有大出息。”

林晚照没听见这话。她正堵在钱多多当铺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柜台后头缩着脖子的钱多多:“二十两!少一个铜板我今儿就坐你柜台不走了!”

钱多多苦着脸:“姑奶奶,您那石头还没开完呢,等开完了再给成不成?”

“不成!先给钱,后开石!”

“您讲不讲理?”

“不讲!”林晚照把鞋一脱,盘腿往柜台上一坐,“今儿不给钱,我就把你这当铺改成破烂摊分号!”

钱多多捂着额头:“给给给!我给我给!”

林晚照接过银子,冲他咧嘴一笑:“早这么痛快多好。明儿个来我摊上,那两块石头我开了,开出好东西你再加钱收,开不出东西……算你倒霉。”

钱多多眼睛一亮:“真的?”

“我林晚照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昨天还骗我说那石头是翡翠!”

“那是善意的谎言。”林晚照把银子揣好,鞋穿上,拍拍屁股走了,“明儿个见啊钱少东家!”

她出了当铺,日头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兜里揣着刚讨回来的二十两,怀里揣着前朝司天监的秘密,袖子里别着支能升级的木簪,身后还站着个战神王爷当靠山。

“林晚照啊林晚照。”她自个儿跟自个儿说,“你这破烂王,怕是要当到京城第一去了。”

她哼着小曲往靖王府后门走,路过陈半仙的摊子,老道正仰脖灌酒,见她过来,拿酒葫芦指了指她:“丫头,今儿个气色不错,遇上好事了?”

“好事多了去了。”林晚照蹲下来,“陈半仙,你上回说我‘非此世之人’,到底什么意思?”

陈半仙嘿嘿一乐:“字面意思。”

“你说明白点。”

“说明白了就不灵了。”陈半仙把酒葫芦往她手里一塞,“请我喝顿酒,我告诉你个事儿。”

“什么事?”

“你那簪子,别光在屋里认真。”陈半仙压低声音,“找个有龙气的地方,认证能快一倍。”

林晚照一愣:“龙气?什么龙气?”

陈半仙拿眼往靖王府方向一瞟:“你说呢?”

林晚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靖王府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您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陈半仙把酒葫芦抢回去,往草席棚子里一缩,“去去去,别耽误我睡觉。”

林晚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靖王府后门走。

走到门口,她抬头看了看那块“靖王府”的匾额,又摸了摸袖子里的木簪。

“龙气……”她嘀咕了一句,“王爷,您这府里,借我块地儿呗?”

周伯从门里探出头来:“林姑娘,你跟谁说话呢?”

“跟您家王爷的龙气。”林晚照咧嘴一笑,“周伯,您家王爷在不在?我有个事儿想跟他商量——关于我那簪子,还有太子找的东西。”

周伯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一把把她拽进门里:“进来说!”

林晚照被拽了个趔趄,嘴里还嚷嚷:“您轻点!我今儿刚挣了二十两,衣裳扯破了您得赔!”

门在身后关上,靖王府后门那条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探头看了看,跟旁边卖炊饼的老周头嘀咕:“这丫头,怎么天天往王府跑?”

老周头把炊饼翻了个面,嘿嘿一笑:“你管呢,人家有本事。”

“什么本事?”

“你没瞧见吗?”老周头拿擀面杖往王府方向一指,“这丫头,把王爷的破烂摊都给包圆了。”

旁边人哄笑起来。

林晚照在门里头听见了,隔着门板喊了一嗓子:“老周头!你明儿个的炊饼我包了!给我留二十个!”

“得嘞!”老周头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林晚照拍拍手,跟着周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儿个得跟萧衍把话挑明了——簪子的事、太子的事、还有她娘的事,该摊牌了。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木簪,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写着“苏衡”的纸条。

“娘。”她在心里头说了一句,“您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摊子啊?”

正想着,东厢房的门开了,萧衍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新纸条,脸色不太好看。

“林晚照。”他把纸条递过来,“太子今儿个上朝,参了永宁侯一本,说他‘治家不严,纵女行凶’。”

林晚照接过纸条一看,乐了:“纵女行凶?我?我凶谁了?”

“你昨儿个把林月娇骂跑了,她回去告状了。”萧衍靠在门框上,“太子借题发挥,要拿你开刀。”

“拿我开刀?”林晚照把纸条一揉,“他一个太子,跟我一个摆摊的过不去?”

“你摆摊不假,可你手里有他要的东西。”萧衍看了她一眼,“簪子。”

林晚照沉默了一下:“那怎么办?”

“两个法子。”萧衍伸出两根手指头,“一,你把簪子交给本王,本王替你挡着。二,你自个儿留着,但得听本王安排。”

“我选二。”林晚照想都没想。

萧衍挑眉:“你不怕?”

“怕什么?”林晚照把木簪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个花,“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凭什么交给别人?太子想要,让他自个儿来拿。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太子,敢不敢当街抢我一个摆摊的簪子。”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嘴角又动了一下。

“行。”他转身往屋里走,“那你从明儿个起,摊子挪到王府前门大街去。那儿人多,太子不敢当街动手。”

“前门大街?”林晚照眼睛一亮,“那儿可是黄金地段!一天能挣五两!”

“地租一天五百文。”

“您抢钱呢?”

“六百文。”

“五百!”林晚照咬牙,“五百就五百,但我得在前门大街支个像样的棚子,您得让周伯帮我搭。”

“成交。”萧衍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周伯,帮她搭棚子。”

周伯苦着脸应了一声:“王爷,老奴这月的月钱还没发呢……”

“从林晚照地租里扣。”

林晚照:“???”

她追着萧衍进了屋:“王爷!您讲不讲理?我地租还没交呢您就扣上了?”

萧衍往榻上一靠,拿起本书翻了一页:“本王是王爷,讲什么理?”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把木簪往桌上一拍:“行,您狠。那我今儿个就在您这屋里认证簪子,借您的龙气用用,不收钱吧?”

萧衍翻书的手一顿,抬眼看了看那支木簪,又看了看林晚照。

“你知道了?”

“陈半仙说的。”林晚照盘腿往地上一坐,“他说您这府里有龙气,认证能快一倍。王爷,您这龙气借不借?”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借。”他把书往桌上一搁,“但本王有个条件。”

“您说。”

“认证完了,告诉本王你看到了什么。”他盯着她,“关于先帝密诏的事,本王要知道全部。”

林晚照想了想,点头:“成。但您也得告诉我,太子到底在找什么。”

“成交。”

俩人隔着桌子对看了一眼,同时伸出手——

“啪”地击了个掌。

周伯在旁边看得直摇头:“王爷,林姑娘,您二位这谈生意的架势,比市舶司还利索。”

林晚照嘿嘿一笑:“周伯您不懂,这叫市井规矩。谈得拢就击掌,谈不拢就掀桌。”

萧衍看了她一眼:“你敢掀本王的桌?”

“那得看您讲不讲理了。”

“本王不讲理。”

“那我就不掀。”林晚照把木簪往桌上一搁,盘腿坐好,“来吧王爷,借您的地儿用用。周伯,劳驾您把门带上,俩时辰之内别让人进来。”

周伯看了看萧衍,萧衍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把木簪攥在手心,闭上眼:“认证,开始。”

面板亮起来,进度条跳得飞快。这回有靖王府的“龙气”加持,数字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进度30%……60%……90%……认证完成!】

【木簪信息解封(完整):此簪为“玄木令”载体,内藏“天机图”残卷。天机图记载前朝龙脉走向及大燕开国玉玺下落。先帝密诏内容:若太子萧景琰德行有亏,可废太子,另立靖王萧衍。密诏藏于天机图夹层,需“玄木令”与“传国玉玺”同时开启。】

林晚照睁开眼,倒抽一口凉气。

萧衍靠在榻上,见她脸色不对,坐直了身子:“看到什么了?”

林晚照把面板上的字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萧衍先开口:“传国玉玺……本王找了三年,原来在天机图里。”

“您找玉玺干嘛?”

“太子手里有一份伪造的传位诏书,说先帝传位给他。”萧衍把书往桌上一扔,“本王手里有先帝密诏,但密诏需要玉玺才能开启。没有玉玺,密诏就是一张废纸。”

林晚照把木簪翻过来掉过去地看:“那玉玺在天机图里,天机图在簪子里,簪子在我手里——”

“所以太子要杀你。”萧衍看着她,“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

林晚照把簪子往袖子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知道了。王爷,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本王是龙,不是蚂蚱。”

“行行行,您是龙。”林晚照往门口走,“那龙王爷,明儿个前门大街的棚子,您让周伯给我搭结实点。我估摸着,太子那边很快就要动手了。”

“你怕不怕?”

林晚照回头看了他一眼:“怕。但我更怕穷。”

萧衍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林晚照拉开门,冲外头喊:“周伯!搭棚子!要最大的那种!能摆二十个摊位的!”

周伯在院子里应了一声:“林姑娘,二十个摊位?你卖得完吗?”

“卖不完我摆着看!”林晚照撸起袖子,“从明儿个起,我林晚照要在前门大街开京城最大的破烂摊!太子不是要拿我开刀吗?让他来!我倒要看看,是他太子的刀快,还是我林晚照的嘴快!”

萧衍在屋里听见了,把书往脸上一盖,闷闷地说了一句:“周伯,给她搭。搭大点,别让她丢本王的人。”

周伯苦着脸应了。

林晚照站在院子里,日头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木簪,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写着“苏衡”的纸条,忽然觉得,她娘给她留的这个摊子,虽然大了点、烫手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

“娘。”她在心里头说,“您放心,您闺女别的本事没有,捡漏的本事一流。这摊子,我接了。”

说完,她撸起袖子,冲周伯喊:“周伯!棚子搭哪儿?您给我指个地儿,我今儿个就把摊子支起来!”

周伯往院门口一指:“前门大街正中间,王爷说了,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王爷说的?”

“王爷说的。”周伯压低声音,“王爷还说,让你把摊子摆得显眼点,越显眼越好。太子不敢当街动手,你越招摇,越安全。”

林晚照乐了:“王爷这是拿我当靶子呢?”

“王爷说,这叫‘引蛇出洞’。”

“行。”林晚照把袖子一撸,“靶子就靶子。周伯,您瞧着,我明儿个就把前门大街的生意全抢过来,让太子看看,他连个摆摊的都斗不过,还斗什么王爷?”

周伯被她逗乐了:“林姑娘,你这嘴,比王爷的刀还利。”

“那可不。”林晚照往院门口走,“我这嘴,可是在西市骂了三年街练出来的。”

她出了靖王府,往西市走,一边走一边盘算:明儿个得把赵大锤、刘婆子、吴掌柜都叫上,摊子要支就支个大的。钱多多那边也得打个招呼,让他把当铺里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她帮着卖,抽三成。

走到西市口,陈半仙的摊子还支着,老道这回没喝酒,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林晚照凑过去一看,地上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

“陈半仙,您这画什么呢?”

“算卦。”陈半仙头也不抬,“算你明儿个的运势。”

“算出什么了?”

“大凶。”陈半仙拿树枝点了点八卦图中间,“但也大吉。”

“您这话跟没说一样。”

“本来就跟没说一样。”陈半仙把树枝一扔,抬头看她,“丫头,明儿个前门大街,你摊子上会来个人。那人穿灰布衣裳,腰里别着把短刀,看着像个跑江湖的。你记住,别跟他动手,也别跟他吵,给他倒碗茶,让他坐下。”

林晚照一愣:“这人谁啊?”

“你见了就知道了。”陈半仙把酒葫芦拿起来晃了晃,空的,“记住,倒茶,别动手。”

“您倒是说明白点——”

“天机不可泄露。”陈半仙把空酒葫芦往她手里一塞,“打壶酒去,打回来我告诉你。”

林晚照翻了个白眼,拿着酒葫芦往酒铺走:“您这算卦的,比摆摊的还会做生意。”

“彼此彼此。”陈半仙在后头嘿嘿乐。

林晚照打了酒回来,陈半仙灌了两口,抹了把嘴,终于说了句正经话:“那人是太子派来的探子,但不是来杀你的。太子想跟你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你明儿个见着他就知道了。”陈半仙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丫头,记住一句话——太子给你的条件,听着越好,坑越深。你自个儿掂量。”

林晚照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前门大街正中间,一个崭新的草棚子支起来了,比西市那个大了三倍,棚子上头挂了块匾,拿红漆写了五个大字:西市破烂王。

赵大锤帮她搭的棚子,刘婆子帮她摆的货,吴掌柜赊了她半院子旧货,钱多多把当铺里压箱底的几件好东西也搬来了,说好了卖出去抽三成。

林晚照站在棚子底下,叉着腰,看着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西市破烂王,开张啦——前朝御瓷、宫里流出来的妆奁、老坑翡翠原石,应有尽有,童叟无欺!”

这一嗓子喊出去,半条街的人都扭头看她。

林晚照咧嘴一笑,冲头一个走过来的客人伸出了手:“这位爷,瞧点什么?我这儿的东西,件件有来历,样样有故事——”

她话没说完,街口过来个穿灰布衣裳的汉子,腰里别着把短刀,径直朝她摊子走过来。

林晚照眼皮一跳。

陈半仙的话在耳朵边响起来:倒茶,别动手。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茶碗,倒了一碗凉茶,往柜台上一搁。

“这位大哥,喝茶。”她笑眯眯的,“坐下聊?”

灰衣汉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茶,沉默了一下,坐下了。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让我带句话——簪子交出来,前门大街的摊子归你,往后没人找你麻烦。不交——”

“不交怎么着?”林晚照把茶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大哥,您先喝茶,喝完再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听坏消息之前得先喝口茶压压惊。”

灰衣汉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接着说:“不交,太子殿下说,你这摊子,一天都开不下去。”

林晚照乐了。

她往棚子外头一指:“大哥,您瞧见没有?我这棚子,正对着靖王府大门。您回去跟太子说,让他来掀。他前脚掀,我后脚就去敲登闻鼓,告他一个‘太子强抢民女财物’。”

灰衣汉子脸色一变:“你——”

“我什么我?”林晚照把茶碗又给他续上,“大哥,您回去告诉太子,簪子在我手里,想要,让他自个儿来谈。别派个跑腿的,怪没诚意的。”

灰衣汉子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林晚照眼皮都没抬:“大哥,我劝您别动手。您瞧那边——”

她往街对面一指,靖王府门口站着四个侍卫,正往这边看呢。

灰衣汉子咬了咬牙,把刀松开,转身走了。

林晚照冲他背影喊:“大哥,茶钱不用给了,下回再来啊——”

等人走远了,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的娘诶……”她扶着柜台喘了两口气,“吓死我了。”

赵大锤从棚子后头探出脑袋:“丫头,刚才那人谁啊?”

“太子的跑腿的。”林晚照拍了拍胸口,“赵大哥,今儿个您别走了,在我摊子后头待着,万一再来人,您帮我挡挡。”

赵大锤把铁锤往地上一搁:“成,我今儿个就守这儿了。”

林晚照缓过劲来,把茶碗收好,又冲街上喊了一嗓子:“开张啦!头一个客人打八折!”

街对面靖王府门口,萧衍站在门廊底下,远远看着这边,嘴角动了一下。

周伯在旁边说:“王爷,林姑娘这胆子,比您还大。”

“嗯。”萧衍转身往回走,“本王看中的,就是她这胆子。”

林晚照不知道萧衍在看她。她正忙着招呼客人,一个接一个,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晌午,她抽空数了数钱匣子,一上午挣了八两银子。

“八两!”她冲赵大锤比了个手势,“赵大哥,照这速度,一个月就是二百四十两!我发了!”

赵大锤嘿嘿乐:“那你得请客。”

“请!今儿个晌午,老周头炊饼管够!”

正说着,街口又过来个人。

这回是个女的,穿一身素白衣裳,头上戴了朵白花,手里拎着个食盒,走道儿一步三晃,跟风吹柳条似的。

林晚照面板一亮:【柳如烟|醉月楼头牌|可捡漏指数45%|随身携带:食盒一个(内藏迷药)、银票一百两|备注:此人来者不善】

林晚照心里一紧,脸上堆起笑:“哟,这位姐姐,买点什么?”

柳如烟走到摊子前头,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搁,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林姑娘,我是醉月楼的柳如烟。上回三娘那事,是我管教不严,今儿个特地来赔个不是。”

她把食盒打开,里头是四碟点心,做得精致,香气扑鼻。

“林姑娘,尝尝?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林晚照看着那碟点心,面板上明晃晃写着“内藏迷药”三个字。

她笑了笑,把食盒盖子合上了。

“柳姐姐,您这心意我领了。”她把食盒推回去,“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吃外人给的东西。您要真想赔不是,折成银子成不成?”

柳如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林姑娘说笑了。那……银子我改日送来。今儿个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那您看完了?”林晚照往棚子外头一指,“看完了您请回,我这儿还忙着呢。”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拎着食盒走了。

赵大锤凑过来:“这女的谁啊?看着不像好人。”

“醉月楼的。”林晚照把食盒盖子打开,拿银针往点心里一插,针尖黑了,“瞧见没?迷药。我要真吃了,这会儿已经让人抬进醉月楼了。”

赵大锤倒抽一口凉气:“这、这光天化日的——”

“所以说啊。”林晚照把食盒往地上一扣,点心喂了街边的野狗,“这前门大街,比西市还凶险。”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冲街上又喊了一嗓子:“开张啦!买一送一!买件瓷瓶送个铜锁!”

街对面靖王府门口,萧衍站在门廊底下,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周伯。”他忽然开口,“去,把本王那套青瓷茶具拿出来,送对面摊上去。”

周伯一愣:“王爷,那套茶具是御赐的——”

“本王知道。”萧衍转身往回走,“告诉她,茶具是借她摆摊用的,摔了赔。”

周伯哭笑不得,抱着茶具往对面走。

林晚照正忙着卖货,见周伯抱着个锦盒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套青瓷茶具,釉色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周伯,这——”

“王爷说了,借你摆摊用。”周伯压低声音,“王爷还说,让你把茶具摆在摊子最显眼的地方,让太子的人看看,靖王府跟你是一条船上的。”

林晚照把茶具接过来,往柜台正中间一摆,冲街对面靖王府大门竖了个大拇指。

“王爷!”她扯着嗓子喊,“茶具我收下了!摔了赔不起,我给您供着!”

街对面门廊底下,萧衍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林晚照把茶具摆好,又冲街上喊了一嗓子:“开张啦!靖王府御赐茶具镇摊,童叟无欺!”

这一嗓子喊出去,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

林晚照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跟人唠嗑,心里头却一直在盘算:柳如烟来了,太子的跑腿的也来了,下一个来的会是谁?

她正想着,街口又过来个人。

这回是个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拄着根竹杖,走道儿慢悠悠的,看着像个乡下教书先生。

林晚照面板一亮:【苏衡|前朝司天监监正|可捡漏指数——|系统错误,无法读取|备注:此人“已故”十年,身份存疑】

林晚照手里的铜锁“啪”地掉在柜台上。

苏衡。

她外祖父。

那个“十年前病故”的前朝司天监监正。

老头走到摊子前头,拿竹杖点了点柜台上的青瓷茶具,笑眯眯地开口:“丫头,这茶具不错,卖不卖?”

林晚照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您姓苏?”

老头一愣,随即乐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晚照把铜锁捡起来,往柜台上一搁,“您买茶具?”

“不买。”老头把竹杖往地上一戳,“我来找我外孙女。她叫林晚照,听说在这儿摆摊。”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把茶碗往他跟前一推:“外公,喝茶。”

老头接过茶碗,仰头灌了个干净,抹了把嘴,嘿嘿一乐:“丫头,比你娘机灵。”

林晚照把茶碗续上,压低声音:“您不是死了吗?”

“死了十年了。”老头把茶碗放下,“这不又活了嘛。”

“您这十年干嘛去了?”

“躲太子。”老头往街对面靖王府看了一眼,“顺便帮你娘看着点那支簪子。”

林晚照把木簪从袖子里摸出来,往柜台上一搁:“您说的是这个?”

老头把簪子拿起来,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叹了口气:“你娘把这东西留给你,是福也是祸。丫头,你知道这簪子里头是什么吗?”

“天机图,先帝密诏,传国玉玺。”林晚照掰着指头数,“我都知道了。”

老头一愣:“你都知道了?”

“面板告诉我的。”林晚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东西的价值。您这竹杖,面板上写着‘前朝司天监信物,价值不可估量’。”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杖,又看了看林晚照,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你娘要是知道你有这本事,死也瞑目了。”

林晚照把簪子收好,给老头又倒了碗茶:“外公,您这十年躲哪儿去了?”

“城南破庙。”老头喝了口茶,“装死。太子找了我十年,愣是没找着。”

“您躲着干嘛?”

“等你。”老头把茶碗放下,“你娘死前跟我说,等你长大了,让我把簪子的事告诉你。可我还没找着你,你就被沈氏撵出来了。我找了你一年,昨儿个才打听到你在前门大街摆摊。”

林晚照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拿抹布擦柜台:“您找我干嘛?我这儿摆摊呢,没空认亲。”

“认亲不急。”老头把竹杖往柜台上一搁,“先办正事。丫头,太子今儿个派人来了?”

“来了俩。一个跑腿的,一个下药的。”

“下药的?”

“醉月楼柳如烟,送了一盒迷药点心。”

老头点了点头:“跟我猜的一样。太子等不及了,他要在三天之内拿到簪子。”

“三天?”

“三天后是先帝忌日,太子要在太庙献玉玺,证明自己是正统。”老头压低声音,“他手里那份传位诏书是假的,玉玺也是假的。可要是三天之内他拿不到真玉玺,假玉玺的事就得露馅。”

林晚照把抹布一搁:“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老头把竹杖拿起来,往街对面一指,“找靖王。他手里有兵,你手里有簪子,我手里有天机图的另一半。咱们仨凑一块儿,太子那假玉玺,一戳就破。”

林晚照站起来,把摊子上的钱匣子往赵大锤手里一塞:“赵大哥,帮我看会儿摊,我去趟靖王府。”

赵大锤抱着钱匣子:“你去吧,我守着。”

林晚照拉着老头往街对面走,走到靖王府门口,冲门房喊:“周伯!开门!我把我外公带来了!”

周伯从门里探出头,一看老头,脸色大变:“苏、苏监正?!”

“老周,十年没见了。”老头拿竹杖点了点周伯的肩膀,“你家王爷在不在?我有急事。”

周伯赶紧把门开大:“在在在!王爷在书房!”

林晚照拉着老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王爷!我把我外公挖出来了!活的!”

书房门开了,萧衍站在门口,看见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苏老先生。”

“别客气了。”老头把竹杖往书房里一戳,“王爷,三天后太庙献玺,太子要动手。咱们得赶在他前头,把真玉玺找出来。”

萧衍看了林晚照一眼:“你外公?”

“亲的。”林晚照把木簪往桌上一拍,“王爷,我外公说天机图有两半,他手里一半,我手里一半。合一块儿就能找到玉玺。”

萧衍把门关上,往桌前一坐:“说详细点。”

老头把竹杖拧开,从里头倒出一卷发黄的绢帛,往桌上一铺:“这是天机图的下半卷,记载玉玺藏在太庙地宫。上半卷在你簪子里,记载地宫入口的位置。”

林晚照把木簪递过去:“怎么打开?”

老头把簪子拿在手里,对着油灯照了照,拿指甲在簪头那朵花上按了三下,簪子“咔”地一声弹开了,里头卷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绢帛。

两片绢帛往桌上一拼,太庙地宫的图就出来了。

萧衍看了半天,拿手指头点了点图上一个红点:“地宫入口在太庙享殿后头,第三块地砖底下。”

“对。”老头把绢帛收好,“但地宫有机关,得用玄木令开。玄木令就是这簪子。”

林晚照把簪子拿回来,往袖子里一揣:“那还等什么?今晚就去。”

“今晚不行。”萧衍摇头,“太庙有太子的人守着,得等三天后献玺大典,人多眼杂,混进去容易。”

“三天?”林晚照皱眉,“太子三天之内肯定要动手抢簪子,我等不了三天。”

“等得了。”老头把竹杖往地上一戳,“太子不知道我活着,也不知道天机图有两半。他以为玉玺就在簪子里,只要拿到簪子就能找到玉玺。咱们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

老头看了萧衍一眼:“王爷,您手里不是有先帝密诏吗?密诏上写的什么?”

“废太子,立靖王。”萧衍面无表情。

“那就行了。”老头把竹杖拿起来,“三天后太庙献玺,太子献假玉玺,咱们当场揭穿他。他狗急跳墙,肯定要动手抢簪子。到时候王爷的兵往出一亮——”

“抓个现行。”萧衍接话。

“对。”老头嘿嘿一乐,“这叫‘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林晚照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那我干嘛?”

仨人同时看她。

“你负责把簪子看好。”萧衍说。

“你负责把太子的注意力引开。”老头说。

“你负责在太庙门口摆个摊。”周伯从门外探进头来,“王爷说了,让你在太庙门口摆个破烂摊,卖点香烛纸马,顺便盯着太子的人。”

林晚照眨了眨眼:“太庙门口摆摊?那地方让摆吗?”

“不让。”萧衍面不改色,“所以你得偷偷摆。”

“被抓了怎么办?”

“本王捞你。”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把木簪往袖子里一揣:“行。三天后太庙门口,我摆摊。太子要是来抢簪子,我就拿铜锁砸他脑袋。”

老头哈哈大笑:“好!有你娘当年的风范!”

萧衍看了老头一眼:“苏老先生,您这十年装死,装得挺像。”

“那可不。”老头把竹杖一拄,“连我闺女都骗过去了。”

林晚照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个事:“外公,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老头脸上的笑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竹杖往地上一戳:“病死的。但要不是沈氏克扣药材、拖延诊治,你娘还能多活十年。”

林晚照攥紧了拳头。

“丫头。”老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娘死前跟我说,别报仇,好好活着。可我这十年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外公。”林晚照打断他,“我娘说得对,别报仇。咱们把太子扳倒,沈氏没了靠山,自然有人收拾她。”

老头看了她半天,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萧衍在旁边站起来:“三天后太庙,本王带兵埋伏在周围。苏老先生负责开地宫,林晚照负责引开太子的人。周伯——”

“老奴在。”

“去,给林姑娘准备一套香烛摊子,要旧,越旧越好。”

周伯应了一声,出去准备了。

林晚照站在书房里,摸了摸袖子里的木簪,又看了看桌上的天机图,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天前她还在西市跟刘三娘讨工钱,三天后她就要去太庙跟太子掰手腕了。

“王爷。”她忽然开口。

“嗯?”

“这事完了之后,我那摊子,能免税吗?”

萧衍看了她一眼:“不能。”

“那能减半吗?”

“不能。”

“那您给我写个匾,就写‘御赐破烂王’,我挂摊子上,保证生意翻三倍。”

萧衍嘴角动了一下:“行。”

“得嘞!”林晚照一拍手,“那我这就回去准备。三天后太庙门口,我保证把太子的人引到摊子前头来,让他买我十斤香烛!”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老头看着她的背影,跟萧衍说:“这丫头,像她娘。”

“嗯。”萧衍把天机图收好,“比她娘还能闹腾。”

三天后,太庙门口。

林晚照支了个破棚子,摆了一摊香烛纸马,扯着嗓子喊:“太庙献玺大典,香烛纸马八折优惠!买十斤送一斤!”

太庙门口人来人往,都是来观礼的官员家眷。林晚照的摊子支在正中间,想不看见都难。

巳时三刻,太子的仪仗到了。

萧景琰一身明黄太子服,身后跟着百十号人,抬着个盖了黄绸的玉玺架子,浩浩荡荡往太庙走。

走到林晚照摊子前头,萧景琰脚步一顿。

“这谁摆的摊?”

旁边侍卫赶紧过来:“回殿下,一个卖香烛的。”

“太庙门口摆摊?谁准的?”

林晚照赶紧迎上去,笑眯眯的:“太子殿下,小本生意,您多包涵。您瞧,我这儿有上好的檀香,献玺大典用正合适,给您打七折?”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就是林晚照?”

“殿下知道我?”

“靖王护着的人,本宫当然知道。”萧景琰压低声音,“簪子带来了?”

“带来了。”林晚照拍了拍袖子,“殿下要买香烛吗?买十斤,我送您个铜锁。”

萧景琰脸色一沉:“林晚照,本宫没工夫跟你贫嘴。簪子交出来,本宫保你平安。”

“殿下。”林晚照把香烛往他跟前一递,“您先买十斤香烛,咱们再谈簪子的事。”

萧景琰身后的侍卫“唰”地拔出刀来。

林晚照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喊:“杀人啦!太子当街杀人啦!”

这一嗓子喊出去,太庙门口几百号人全扭头看过来。

萧景琰脸色铁青:“你——”

“殿下。”林晚照把香烛往地上一搁,“您要是不买香烛,那就请便。我这摊子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萧景琰咬了咬牙,冲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刚要动手,太庙里头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献玺大典开始——”礼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萧景琰狠狠瞪了林晚照一眼,转身往太庙里走。

林晚照冲他背影喊:“殿下!香烛给您留着!买十斤送一斤!”

等人走远了,她赶紧把摊子一收,从后门溜进太庙。

太庙享殿后头,萧衍带着人已经等着了。

“簪子呢?”萧衍问。

林晚照把木簪递过去:“给。地宫入口在第三块地砖底下,我外公已经下去了。”

萧衍把簪子往地砖缝里一插,地砖“咔”地弹开,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下去。”萧衍一挥手,带着人钻了进去。

林晚照跟在最后头,一边下台阶一边嘀咕:“我这辈子,头一回进太庙,居然是钻地洞……”

地宫不大,正中间供着个石匣子,苏衡老头已经站在那儿了,正拿竹杖敲石匣子上的锁。

“来了?”老头头也不回,“玉玺在里头,锁是玄铁打的,得用玄木令开。”

萧衍把木簪递过去,老头拿簪尖往锁眼里一捅,“咔”地一声,锁开了。

石匣子里头,一方玉玺静静躺着,螭虎钮,蓝田玉,底下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真玉玺。”萧衍把玉玺捧出来,看了林晚照一眼,“你娘的簪子,没白留。”

林晚照把簪子收好,往地上一坐:“行了,玉玺找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萧衍把玉玺往怀里一揣,“出去,揭穿太子。”

太庙享殿里,萧景琰正捧着假玉玺念祝文。

念到一半,享殿大门“咣”地被推开了。

萧衍一身甲胄,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真玉玺,往供桌上一搁:“太子殿下,您手里那方玉玺,是假的。”

满殿哗然。

萧景琰脸色刷白:“萧衍!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验一验就知道了。”萧衍把真玉玺往前一推,“真玉玺螭虎钮,蓝田玉,底下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太子手里那方,是和田玉仿的,底下刻的是‘受命于天,既寿永康’——康字少了一横。”

礼官赶紧把太子手里的玉玺拿过来一看,果然,“昌”字刻成了“康”字。

萧景琰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太子殿下。”萧衍把先帝密诏从怀里掏出来,“先帝密诏在此,太子萧景琰德行有亏,伪造传位诏书,私刻玉玺,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圈禁东宫。”

萧景琰瘫在地上,拿手指着萧衍:“你、你——”

“我什么?”萧衍把密诏往他跟前一递,“先帝亲笔,玉玺盖印,太子要不要验验真伪?”

萧景琰不说话了。

林晚照从享殿后头探出脑袋,冲萧衍竖了个大拇指。

萧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三天后,太子被废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林晚照的破烂摊从太庙门口挪回了前门大街,摊子上多了块匾,是萧衍亲笔写的:御赐破烂王。

开张头一天,生意好得棚子都快挤塌了。

林晚照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跟人唠嗑:“您瞧这瓷瓶,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太子……哦不,废太子府上抄出来的,便宜卖了!”

赵大锤在旁边帮她搬货,一边搬一边乐:“丫头,你这摊子,比当铺还火。”

“那可不。”林晚照把银子往钱匣子里一扔,“御赐的,能一样吗?”

正说着,街口过来个穿玄色常服的人,慢悠悠地走到摊子前头,拿手指头敲了敲柜台。

林晚照抬头一看,赶紧站起来:“王爷!您怎么来了?”

“本王来收地租。”萧衍往摊子前头一站,“这个月的,五百文。”

“您上个月不是说免了吗?”

“本王什么时候说的?”

“您上回说‘行’——”

“本王说的是‘行’,不是‘免’。”萧衍面不改色,“五百文,拿来。”

林晚照咬了咬牙,从钱匣子里数出五百文,往他手里一拍:“给!王爷您拿好!”

萧衍把铜钱揣好,又看了看她摊子上的货:“这个青瓷笔洗,多少钱?”

“十两。”

“五两。”

“王爷!您上回五两拿走一个,这回还五两?”

“本王是王爷,讲什么价?”萧衍把五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搁,拿起笔洗就走。

林晚照冲他背影喊:“王爷!您下回别来了!您一来我就赔钱!”

萧衍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本王明儿个还来。”

林晚照气得直跺脚,扭头跟赵大锤说:“赵大哥,你瞧见没?堂堂王爷,天天来我摊上捡漏,五两银子拿走十两的东西,我这是摊子还是善堂?”

赵大锤嘿嘿乐:“丫头,王爷那是照顾你生意。”

“照顾我?他那是照顾我钱包!”

正说着,街口又过来个人,这回是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拄着根竹杖,慢悠悠地走到摊子前头。

“丫头,听说你这儿卖破烂?”

林晚照一看,赶紧迎上去:“外公!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看摊。”老头把竹杖往柜台上一搁,“你娘托梦给我,说你这摊子缺个掌柜的。我寻思着,反正我装死装了十年,闲着也是闲着——”

“您给我看摊?”林晚照眼睛一亮,“那工钱怎么算?”

“管饭就成。”老头往摊子后头一坐,“一天三顿,有肉就行。”

林晚照乐了:“成交!外公您坐好,今儿个晌午咱吃红烧肉!”

老头嘿嘿一乐,把竹杖往柜台上一戳,冲街上喊了一嗓子:“西市破烂王,开张啦——前朝御瓷、宫里流出来的妆奁、老坑翡翠原石,应有尽有,童叟无欺!”

林晚照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摊子,越开越像那么回事了。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木簪,又看了看摊子上那块“御赐破烂王”的匾,咧嘴一笑。

“娘。”她在心里头说,“您闺女这破烂摊,开成京城第一了。”

日头照在前门大街上,暖烘烘的。

林晚照把袖子一撸,冲街上喊:“开张啦!买十斤香烛送一斤!买瓷瓶送铜锁!买翡翠原石送王爷签名!”

街对面靖王府门口,萧衍站在门廊底下,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周伯。”

“老奴在。”

“去,告诉她,本王不签名。”

周伯憋着笑往对面走。

林晚照听完周伯的话,冲街对面喊:“王爷!您不签名,那我送您画像!我画得可像了!”

萧衍转身进了屋,“砰”地把门关上了。

林晚照哈哈大笑,把摊子上的货重新摆了一遍,冲来来往往的客人吆喝起来。

西市破烂王,今儿个正式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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