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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4:10

苏见微蹲在洗衣房的角落里,用一块碎瓦片在地上写字。她写的是这个月厨房的米耗:初一到初十,领米十二石,实际下锅九石八斗,差了两石二斗。

“你又写。”阿棠端着一盆衣服进来,看见地上的字,脚一伸,把字蹭掉了,“让刘婶看见,仔细你的手。”

苏见微没说话。她把碎瓦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接过阿棠手里的盆。盆里的水是凉的,皂角泡得发白,她的手一进去,指节就疼。

她来这个鬼地方三个月了。三个月前,她还是个统计系大三学生,熬夜赶论文,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裴府洗衣房里的粗使丫头。原主也叫苏见微,她爹欠了赌债,把她卖了八两银子。裴府管吃管住,一个月二百文,她的手先是泡烂,后来结了茧,再后来,就没什么知觉了。

“你天天算这些干什么。”阿棠说,“算出来,米还能多给你一勺?”

“不能。”苏见微说,“但我知道谁多吃了那一勺。”

阿棠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端着盆走了。

苏见微把衣服晾上竹竿。院子里有风,带着一股皂角和湿棉布的味道。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她想起现代的自习室、外卖、电脑屏幕,然后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想多了没用。她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最好能换个地方住,不用每天把手泡在冷水里。

刘婶是洗衣房的管事,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说话像刀子。她每天来查一遍,摸一摸衣服干没干,闻一闻有没有皂角味。她总说,裴府的衣裳,比你们的命金贵。苏见微每次听见,都在心里算一遍:一件绸衫的价钱,够她洗三个月衣服。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那天下午,裴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来洗衣房,说账房的陈先生病了,府里有一批丝铺的账要抄,问有没有识字的人。洗衣房里的丫头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应。苏见微说:“我识字。”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你?”

“我爹以前是账房先生。”苏见微说,“我跟着学过。”

这不是真话,但赵嬷嬷没追问。她把苏见微带到前院的账房,桌上堆着一摞账本,墨已经研好了。

“抄,别抄错。”赵嬷嬷说,“错一个字,扣十文。”

苏见微坐下。她翻开账本,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这是裴家丝铺的账。三月的生丝进货,二十斤一包,进了五十包,一千斤。出货的熟丝,四百八十斤。账上写的损耗是五成二。

她皱了皱眉。缫丝的损耗,一般在两成到两成五。五成二,太高了。

她往后翻。四月,进生丝四十包,八百斤,出熟丝三百六十斤,损耗五成五。五月,进三十包,六百斤,出二百七十斤,损耗五成五。

她的手指在账面上敲了两下。这不是损耗,这是有人把丝吞了。

她又翻到六月的账。六月进生丝二十包,四百斤,出熟丝一百五十斤,损耗六成二。她把账本合上,闭了一下眼。这不是一个人吞得下的。从入库、缫丝、入库、出货,至少三个人经手。

她拿起笔,开始抄。抄到第三本,她在纸边写了一行小字:生丝一千斤,按二成五损耗,应出七百五十斤;实出四百八十斤,差二百七十斤。二百七十斤熟丝,按市价一两二钱一斤,三百二十四两。

她写完,把纸折起来,夹在账本里。

“抄完了?”赵嬷嬷问。

“抄完了。”

赵嬷嬷把账本收走,没看见那行小字。

第二天,苏见微被叫到前厅。

前厅里站着裴夫人、赵嬷嬷,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青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卷书,眉眼很淡,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你写的?”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苏见微看了一眼。是她昨天夹在账本里的那张。

“是。”

“你怎么知道损耗是二成五。”

“我问过缫丝的师傅。”她说,“生丝到熟丝,一锅煮,一锅缫,好的时候能出八成,差的时候七成五。账上写五成二,不是手艺差,是有人手长。”

年轻男人看着她,看了两息。“你叫什么。”

“苏见微。”

“我是裴衍。”他说,“裴家的二公子。”

苏见微低下头。“二公子。”

“你敢不敢跟我去丝铺。”

“敢。”

“你不怕胡掌柜?”

“怕。”她说,“但我更怕洗一辈子衣服。”

裴衍笑了一下。他把书卷起来,在掌心敲了敲。“走吧。”

丝铺在城东,临着河。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堆着几匹绸子,颜色很艳,落了一层薄灰。胡掌柜是个圆脸胖子,看见裴衍,笑着迎上来。

“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裴衍没坐。“胡掌柜,三月的账,损耗五成二。你给我说说,这五成二是怎么来的。”

胡掌柜的笑僵了一下。“二公子,缫丝这行,损耗大。今年雨水多,蚕茧不好,出丝率低。”

“低到五成二?”

“低到五成二。”

苏见微站在裴衍身后,开口了。“胡掌柜,三月进生丝五十包,一千斤。我查了库房的入库单,实际上只有四十六包,九百二十斤。差的八十斤,入库单上写的是‘途耗’。可是从码头到铺子,只有半里路,途耗八十斤?”

胡掌柜的脸白了。“你是什么人——”

“还有。”苏见微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四月,你报的熟丝产量是三百六十斤。可是染坊的收货单上,是四百二十斤。差的六十斤,你没入账,直接卖了。五月也一样。”

她把纸放在柜台上。“三个月,你吞了二百七十斤熟丝,折银三百二十四两。胡掌柜,你是自己走,还是让二公子送你去衙门。”

胡掌柜的嘴唇动了动。他看向裴衍,裴衍没看他,在看柜台上的那匹绸子。

“二公子,我……”

“账留下。”裴衍说,“人走吧。”

胡掌柜走了。苏见微站在铺子里,手心里全是汗。裴衍转过头,看着她。

裴衍没说话,把那匹绸子拿起来,抖了抖,灰在光里飞。他说:“这铺子,我爹交给胡掌柜的时候,一年能赚八百两。去年倒亏了二百两。”

苏见微说:“不是生意不好,是人心不好。”

裴衍看了她一眼,说:“你说话,不像丫头。”

她说:“丫头也要活。”

“你算得很快。”

“算多了,就快。”

“你想不想,以后都算账。”

“想。”

“那就别回洗衣房了。”他说,“搬到书房旁边的耳房。月钱一两,管吃管住。”

苏见微抬起头。裴衍已经转身走了,青色的直裰在门口一晃,不见了。

回到府里,裴夫人把一张契书放在她面前。“你看看,这张盐引,有没有坑。”

苏见微看了半个时辰。契书上写,盐引到港即付,可盐船到港的日期没写。她说:“这句话,能把裴家拖死。”

裴夫人把契书收起来,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以后,跟着二公子。”

裴大郎听说了这件事,在饭桌上摔了筷子。“一个丫头,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裴衍说:“她算的账,你看得懂吗。”

裴大郎说:“我看不懂,我也不用看懂。我是长子。”

裴衍说:“长子也要吃饭。”

裴老爷咳嗽了一声,两个人都不说了。

阿棠听说她要搬去耳房,眼睛瞪得溜圆。

“二公子让你去的?”

“嗯。”

“你……”阿棠压低声音,“你小心点。府里以前有个丫头,也是被二公子看中,后来……”

“后来怎么了。”

阿棠不说了。苏见微把包袱系好,说:“我知道了。”

耳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对着后院的一棵石榴树,冬天只剩枝子。苏见微把账本摞在桌角,算盘放在右手边,墨研好,灯点上。她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晚上关上门,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把算盘放在桌上,拨了一遍,从一加到一百,又从一百减到一。珠子响在安静的屋里,像下雨。她吹了灯,躺在床上,看见窗外的石榴树枝在月光里晃。她想,至少今晚不用闻皂角味了。

裴衍的书房在隔壁。他每天晚上读到三更,灯油烧得很快。苏见微有时候过去给他添茶,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脸压在一本《策论》上,墨蹭到脸颊。

“二公子。”她敲敲门。

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有睡意。“什么时辰了。”

“三更。”

“又三更了。”他揉了揉脸,“你还没睡。”

“我算完这笔就睡。”

“你天天算。”他说,“算什么。”

“算你明年春闱能不能中。”

他笑了一下。“算出来了吗。”

“七成。”

“七成不少了。”他说,“你呢,你算你自己的吗。”

“我没什么好算的。”她说,“一个丫头,算来算去,还是丫头。”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坐下。”

她坐下。他把一本《算经》推过来。“你教我。”

“我教你?”

“你那天在丝铺,算得比账房先生快。”他说,“你这些东西,从哪儿学的。”

“梦里学的。”

“梦里有算盘?”

“有。”她说,“还有一个很大的屋子,屋里全是书,书里全是字,字全是数字。”

他看着她,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怪。”

有一天晚上,他拿出一副骰子,说:“你算算,我掷出六的概率。”

“六分之一。”

“那我掷十次,至少出一次六呢。”

“一减六分之五的十次方,八成四。”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算得这么快。”

“算多了。”

他把骰子递给她,说:“你掷。”

她掷了三次,三次都是六。他看着她,说:“你是不是出老千。”

她说:“概率。”

他笑了。

“二公子没见过怪人。”

“见过。”他说,“没见过这么怪的。”

他教她写字。她的字像账本上的数字,横平竖直,没有轻重。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提按。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指冰凉。她写了一个“衍”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他说:“这个字,写得好。”

她说:“像不像你。”

他说:“哪儿像。”

她说:“拖泥带水。”

他没说话,把笔拿回去,在纸上写了一个“微”字。字很小,收得很紧。

腊月里,裴衍从外面回来,扔给她一个纸包。她打开,是一个新的算盘,红木的,十三档,珠子是黄铜的。

“旧的不好用。”他说。

“旧的还能用。”

“新的好用。”

她拨了一下,珠子很滑,声音很脆。她说:“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那你给我算一年的账。”

“一年?”

“一年。”他说,“算到我中为止。”

她把算盘收下,没说谢谢。

冬天过得很快。苏见微白天管账,晚上帮裴衍整理策论。她把近十年的春闱题目抄下来,按题材分类:河工、漕运、边贸、赈灾、吏治。她算了一遍,河工和漕运出现的次数最多。

“今年可能考河工。”她说。

“为什么。”

“十年里考了四次。上一次是三年前。今年该轮到河工了。”

“你拿这个算?”

“拿这个猜。”她说,“考试也是概率。”

他写了一篇河工的策论,拿给她看。她看不懂那些典故,但她看得懂数字。她说:“你这里写,修堤要三十万两。三十万两,够买多少石米。”

他算了算,说:“十万石。”

她说:“那堤上的人,一天吃多少。”

他愣住了。

她说:“你写策论,写的是银子,可银子最后要变成米,变成人。你不算这一层,皇上怎么信你。”

他把那篇策论拿回去,改了一夜。

裴衍看着她,把笔搁下。“苏见微,你要是个男子,我就带你进考场。”

“我要是个男子,就不在这儿了。”

他没说话。窗外的雪落下来,落在石榴树的枝子上,一层一层。

苏见微坐在他对面,手里拨着算盘。她算的是他这个月的开销:笔墨三钱,灯油一钱,炭火二钱,给门房的红包五钱。她算完,把账本合上。

他说:“你连这个都算。”

她说:“不然呢。”

他说:“你算算,我什么时候能中。”

她说:“明年。”

他说:“这么肯定。”

她说:“你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你不中,谁中。”

他笑了。

除夕那天,府里吃饺子。苏见微在厨房帮忙,手上沾了面粉。裴衍从前厅过来,手里拿着一碗饺子。

“给你。”

“二公子,我吃过了。”

“再吃几个。”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白菜馅的,你爱吃。”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白菜馅。”

“你每次吃饺子,先把白菜馅的挑出来,再吃别的。”

她没说话。他把筷子递给她,她接了。饺子还热,咬开,汤汁烫了舌头。

“裴衍。”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你春闱要是中了,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他想了想,“想要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然后把你从耳房里接出来。”

她低下头,吃饺子。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他伸手,把她嘴角的一滴汤汁擦掉。她的脸一下子热了。

他说:“苏见微。”

她说:“嗯。”

他说:“等我中了,我带你走。”

她说:“走哪儿。”

他说:“哪儿都行。”

她说:“你连自己都带不走。”

他说:“那你带我。”

她笑了。外面的炮仗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春闱在三月。裴衍进场那天,苏见微站在贡院外面,手里攥着一个平安符。符是阿棠去庙里求的,五文钱一个。她把符塞进裴衍的袖子。

“别紧张。”她说。

“我不紧张。”他说,“你算的七成,我信。”

“七成不是十成。”

“七成够了。”

他进了考场。苏见微在外面站了三天。

贡院外面有卖热汤面的,两文钱一碗。她舍不得,带了两个冷馒头,就着雪水吃。第二天夜里,她靠在墙根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现代的考场,铃声响了,卷子还是白的。她惊醒,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个平安符。

第三天傍晚,贡院的门开了,考生们涌出来,有的哭,有的笑。裴衍走在人群里,脸色苍白,看见她,笑了一下。

“考得怎么样。”

“河工。”他说,“你猜对了。”

放榜那天,裴衍中了,第三名。裴府门口放了一挂鞭,红纸屑落了一地。裴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裴老爷从床上坐起来,喝了半碗粥。

苏见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裴衍被人围在中间。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袍,头上戴着簪花,像个真正的贵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墨,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她转身回了耳房。

裴夫人想把苏见微许给铺子里的一个伙计,说是“年纪到了”。裴衍拦了。

“她还有用。”他说。

“什么用。”

“账。”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没再提。

崔家的媒人是在三天后上门的。崔相的女儿,年方十七,知书达理,陪嫁是城南的三间铺子。裴夫人送走媒人,笑得比放榜那天还开心。

裴夫人先来找过她。裴夫人坐在耳房里,看了看那张小床,说:“你是个聪明的丫头。聪明人,要知道自己的位置。”

苏见微说:“我知道。”

裴夫人说:“崔家的事,你别掺和。”

她说:“我没掺和。”

裴夫人看了她一眼,走了。

裴衍来找她,是在晚上。

“苏见微。”

“二公子。”

“崔家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我……”他停了一下,“我得应。”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她说,“崔相能让你进户部。户部管漕运,管河工,管天下钱粮。你想去。”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你什么都算得到。”

“裴衍。”她说,“你选了这条路,就别回头。”

“我没回头。”

“你现在就在回头。”

他没说话。窗外的雪落在石榴树上,簌簌的。

“算不到。”她说,“算不到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往后退了一步。

“裴衍。”她说,“你应了这门亲,就别再来耳房了。”

“你等我。”他说,“三年。三年后,我在京里站稳了,就回来接你。”

她看着他。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年。”她说,“你知道三年里会发生什么吗。”

“什么。”

“你会娶妻,会生子,会升官。你会越来越忙,越来越远。三年后,你想起我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当年很傻。”

“不会。”

“会的。”她说,“我算过。”

他走了。苏见微坐在桌前,拿出算盘,拨了一颗珠子。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一个商户出身的官员,娶了相府的小姐,三年后回来接一个丫头的概率,三厘,百分之三。

她把这个数字写在一张纸上,折好,放在桌上。

她又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不用来找我。”

她把信压在算盘底下,把那张写着“三厘”的纸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衣服,一本《算经》,一个算盘。她推开门,外面在下雪。她回头看了一眼耳房,灯还亮着。

她走了。

青溪镇在云州下游,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苏见微在这里住了十年。

她走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坐船顺流而下,在青溪镇下了船,身上只有二两银子,一个算盘,一本《算经》。她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铺面,挂了一块木牌:苏氏算馆。教人打算盘,替人抄账,也替人算田亩、算利息、算婚丧嫁娶的日子。

镇上的人一开始不信她。一个年轻女人,独门独户,能算什么。后来米铺的老板请她查账,她查出管事的在秤上做手脚,老板提着两斤猪肉上门道谢。再后来,布庄、药铺、当铺都来找她。她收了两个女徒弟,后来又收了几个,都是家里不让读书的女孩。

她买下了算馆后面的小院子,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夏天,花开得红,落一地。她捡起来,晒干,装在布袋里,放在柜子角落。

阿禾是她收的第一个徒弟,十岁,爹死得早,娘在街上卖豆腐。阿禾学算盘学得快,就是坐不住。苏见微教她“一上一,二上二”,她念得像唱歌。苏见微说:“你念得再好,手不会,没用。”阿禾说:“先生,你手怎么这么快。”苏见微说:“洗衣服洗出来的。”

阿棠给她来过一封信。信上说,裴衍成亲了,崔家的嫁妆摆了三条街。信的最后,阿棠写:“他成亲那天,喝了很多酒,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苏见微把信烧了。她没回。

她没嫁人。镇上有人提过亲,一个丧妻的秀才,一个开油坊的鳏夫。她都说不。人家问为什么,她说:“我算过,不合适。”人家笑,说:“你什么都算。”她也笑,不解释。

她身体不好。咳嗽是从第三年冬天开始的。一开始是早晚咳,后来是夜里也咳。她给自己抓药,甘草、桔梗、陈皮,熬成一碗,苦得舌头发麻。她算过自己的病,拖不了太久,但也没那么快。

镇上的人只知道苏先生身子弱,不知道她咳血。她自己也装不知道。每天早上,她先咳一阵,喝一碗药,再去算馆。阿禾问她,先生你喝的什么。她说,甘草。阿禾说,甜不甜。她说,苦。

裴衍要来的消息,是镇上的里正挨家挨户通知的。户部侍郎裴大人巡河,要经过青溪镇,让各家各户把门前扫干净,不要在街上晾衣服。

苏见微正在教徒弟阿禾打算盘。阿禾问:“先生,裴大人是谁。”

“一个大官。”

“多大。”

“很大。”

“你见过吗。”

她拨了一颗珠子。“没有。”

那天晚上,她翻出那个旧包袱,里面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看了很久,又放回去。她想过走,去邻镇躲几天。可她算了一笔账:算馆的房租,徒弟的束脩,药钱。走一天,亏一天。她没走。

她把那件蓝布衫拿出来,抖了抖,挂在柜子门后。衫子上还有一股皂角味,洗了很多年,洗不掉了。

裴衍来的那天,镇上下着小雪。石桥两边站满了人,里正穿了新袍子,冻得鼻子通红。街边的铺子都挂了红绸,卖糖人的老赵把摊子摆到了桥头,糖稀在锅里冒泡,甜味混着雪气。阿禾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裴”字。

苏见微没去。她坐在算馆里,给学生讲“盈亏问题”。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

外面突然响起来,锣声,人声,马蹄声。学生们坐不住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外看。阿禾说:“先生,去看看。”

“不去。”

“就一眼。”

学生们都跑出去了。她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粉笔。粉笔是石灰做的,捏久了,手指发干。她听见外面的锣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她告诉自己,不出去。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走到窗前。

街那头,一队人马慢慢过来。前面是仪仗,后面是轿子。裴衍骑在马上,穿一件深红色的官袍,比十年前瘦了,下巴上留了短须。他旁边有一顶青帷小轿,轿帘掀着,一个女人坐在里面,穿一件灰鼠皮袄,身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苏见微的手扶在窗框上。窗框是旧的,有一道裂缝,她的指甲抠进去,木刺扎了一下。

裴衍的马走到算馆门口,慢下来。他抬起头。

隔着一条街,隔着一层雪,隔着十年。

他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淡,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只是眼角多了纹,眼下有了青。她想起他熬夜读书的样子,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墨蹭到脸颊。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勒马。旁边的女人从轿子里探出头,伸手替他理了理披风,说了句什么。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看见他的侧脸。他老了,眼角有纹,嘴角往下压。她想,他大概不记得了。

队伍过去了。锣声远了。学生们挤在门口,叽叽喳喳。阿禾回头,说:“先生,你看见了吗,裴大人好威风。”

“看见了。”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她把窗户关上。窗棂上的雪落下来,掉在她的袖子上,化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本旧账,账页已经发黄。她翻到最后一页。

十年前,她离开云州的前一夜,在这页上写过一行字:

“三年。三厘。”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他看见我了。”

她写完,把笔搁下。桌上的算盘还在,黄花梨的框,十三档,上二下五。她伸手,拨了一颗珠子。

珠子撞在档上,啪的一声。

她咳了两声,把袖子捂在嘴上。袖子上有一点红。她看了看,把袖子折进去,没让徒弟看见。

她想起那个雪夜,她走出耳房,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她当时想,他会不会追出来。他没有。现在她知道了,他不会。他只会往前走。

她把那张“三厘”的纸从怀里拿出来,展开。纸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她看着那个数字,说:“三厘。”

她笑了一下,把纸折好,夹回账本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石榴树上,一层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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