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次。”
柳梅扣上衣领,把床沿那件打了补丁的衬衫扔给王昊,“你的要求我都满足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别一出这个门就忘。”
王昊猛地坐起来,先看她,再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一根不少。他抓住床柱,指甲掐进木头里,终于觉出了疼。
“手还在……”
柳梅把他的手甩开:“还没喝醒?”
窗户纸破了一角,风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年画哗啦响。旧木柜上搁着一只掉瓷的搪瓷缸,柜门贴着泛黄的挂历,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七。
王昊眼睛一点点红了。
上一回,也是这个早晨。他喝掉半瓶劣酒,摸走母亲藏在米缸底下的粮钱,想去赌桌上翻本。门还没迈出去,周海龙就带人堵了院子。
一千块。那时候能把一家人的腰压断的一千块。
他跪着求,嘴里还在编明天就能赢钱的瞎话。周海龙听烦了,让人按住他的胳膊,菜刀落在门槛上。
后来的事,他到死也忘不了。
柳梅扑上去拦,被一脚踹倒。李红霞抄起铁锨,让人打破了头。最小的张春雅护着母亲,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三个女人先后被那伙人拖走,他追到村口,只留下两道拖得老长的血印。
母亲倒在炕沿,再没醒来。他成了没手的废人,靠别人扔的剩饭苟活,最后死在一个没人开门的冬夜。
他临死前想的,不是那些没赢回来的钱。
是柳梅手上的冻疮,是红霞替他娘熬药时打的瞌睡,是春雅每回给他盛饭,总要先把那半碗稠的往他跟前推。
“柳梅。”
他嗓子哑得厉害,“我今天不去赌。”
柳梅的动作停了停。她二十八岁,眉眼还好看,只是眼角已经有了被苦日子磨出来的细纹。
“这句话我听过。”
“那你别听。你看我做。”
她垂下眼,把盆里的脏水端出去,没再接话。
王昊披衣下床,腿软得踉跄了一下。胸前父亲留下的旧玉坠撞在床柱上,他伸手按住,心口跳得厉害。
院里,李红霞正在搓衣服,袖子挽得很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张春雅蹲在旁边洗菜,菜叶捡了三遍,烂得实在不能吃的才舍得丢。
她们都嫁过他,也都跟他离了婚。
柳梅最早来,守着他过了四年。红霞原以为自己脾气硬,能把他管住,两年后也死了心。春雅最后进门,连嫁衣的钱都是借的,不满一年就跟他办了手续。
三个娘家都容不下回头的女儿,王母又病过一场,她们便挤在西屋留下了。王昊从前拿这事当脸面,喝醉了拍胸口,说自己有本事,离了婚的媳妇也舍不得他。
如今再想,他恨不能扇死那个不要脸的自己。
“家里还有多少米?”他问。
红霞头也不抬:“够你拿去换两把牌。”
他蹲下,想帮春雅拎水。春雅却把桶猛地往后拖,水泼了一地。
“你别拿桶,家里只剩这一个了。”
王昊的手停在半空。
这比骂他还疼。
院门就在这时被踹开。
周海龙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四个提棍子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菜刀,刀尖磕过门框,掉下一块白灰。
“王三混,睡醒了?钱呢?”
王昊看见那把刀,后背一下凉透。
还是来了。
柳梅从屋里追出来,脸色发白:“你不是答应我,再也不赌了,好好照顾家里?刚刚在房里怎么答应的!”
“是以前欠的。”王昊挡到她前面,“我认账。给我一点时间。”
周海龙瞧瞧这三个女人,咧开嘴:“你倒是有福气。三个美人挤在这破院里陪你挨饿,不如跟哥走,起码吃得上肉。”
红霞把湿衣服摔在盆里:“嘴放干净点!”
周海龙脸上的笑冷了。他一摆手,两个人上来扣住王昊肩膀,往门槛上压。
前世那一刀仿佛已经挨上手腕。王昊猛地挣开,抬腿踹翻木凳,喊了一声:“柳梅,带娘进屋!”
周海龙抄起墙根的空啤酒瓶,照着他的脑袋砸下去。
咚。
瓶子没碎,王昊却眼前一黑。倒下时,他死死攥住了瓶颈,胸前的玉坠磕在砖角,烫得像烧红的炭。
王昊睁眼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趴在青砖地上,脚边是那只绿色啤酒瓶。院墙高得看不见外头,檐下挂着风铃,一阵风过,叮当直响。
“这又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摸摸后脑,血还黏着。眼前却忽然亮起三个奇怪的数字。
零零,零三,零零。
随即少了一秒。
王昊伸手去抓,抓了个空。院里没电线,没电视,也没放电影的幕布。数字却像长在他眼睛里,转头仍在。
他拎起瓶子,推开旁边半掩的门。
屏风后,一个穿着中衣的姑娘正往肩上披外衫。听见门响,她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啊!淫贼!”
“别叫!”
王昊慌忙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瓶子远远伸开,“对不住!我知道你懵,我也懵!我不碰你,你别喊,成不成?”
姑娘眼里全是惊惧,半晌才点了一下头。他立刻松手,退到门边。
她抓紧衣襟,手指摸上桌边的铜镇纸:“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我家院墙两丈高,门房还养着三条恶犬!”
王昊看看她的长裙、玉簪,又看看那张雕花床。
“姑娘,这是哪一年?”
“大周景和十二年。你究竟——”
“行了。”
王昊咽口唾沫。别的他不懂,自己大概是撞出一条活路了。他没打过什么正经算盘,但从前混酒席、钻赌局,临场瞎编从来没输过人。
“我从天上下来的,初次下凡,落错了地方。”
姑娘握着镇纸没松:“神仙也流血?”
王昊摸到头上的血,噎了一下:“肉身下来,哪有不受伤的。”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姑娘却慢慢把视线移到啤酒瓶上。
“那是你的法器?”
“这个?”王昊把瓶子放到桌上,“你喜欢就送你。”
姑娘没急着拿,先用袖子裹住瓶身,对着窗口举起来。绿色瓶壁透出清亮的光,瓶口圆整,瓶底平滑,跟她铺子里卖的那些发乌起泡的琉璃,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的神色变了,镇纸也放下了。
“我叫林芊芊,家中做绸缎生意。这东西若是肯割爱,我出五两银子。”
王昊差点问她要不要再买十个。
眼前的数字却跳到了两分零八秒。他硬把兴奋压住,点头:“行。”
林芊芊从柜里拿出小银锭,放上戥子,看着秤星停稳,才推给他。
“足五两。买卖说定,不能反悔。”
王昊一把攥住。沉甸甸的,不像做梦。他又盯住她那只戥子:“你这五两,折多少分量?”
林芊芊莫名其妙,却还是报了当地的斤两。王昊没全听明白,只记住这是货真价实的银子。
他还想问路,眼前已经只剩三十秒。
“姑娘,明天你在不在?”
“上仙还来?”
“做买卖嘛,总不能只做一回。”
林芊芊眼睛亮了:“辰时,我在这东厢等你。你还有这种琉璃?”
“有。”
一个字刚出口,屋里的人就没了。
林芊芊手中的瓶子一歪,险些落地。她盯着空荡荡的门边,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才发现全是冷汗。
王昊则重重吸了一口气。
头顶是自家的破檐,周海龙的鞋尖正往他肚子上戳。
“别装死!还不上钱,老子照样剁你的手!”
王昊迅速把银子塞到身侧。周海龙揪他胳膊,银锭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院子里静了。
周海龙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又咬了一口,眼珠发亮:“藏着好东西,还跟我哭穷?”
王昊扶墙坐起:“这个先抵一部分。剩下的,两天内给你。”
周海龙把银子往兜里一揣:“算你五百。还差五百。后天这个点,少一分,我两只手一块儿剁!”
“你写个收条。”
“你说什么?”
王昊看着他:“拿了银子,总得认账。不然你过两天还说一千,我找谁说去?”
周海龙眯起眼。这废物今天挨了一瓶子,倒敢顶嘴了。他终究舍不得把到手的钱再扔出来,扯过桌上的旧烟盒,让柳梅拿铅笔,在背面划了几笔,按下手印。
走到门口,他又伸手去碰春雅:“还不上,把这个抵给我也行。”
王昊攥住他手腕。
“钱归钱。人,你少碰。”
周海龙瞧了他一会儿,冷笑着走了。
王昊刚松口气,背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笤帚。
“银子哪来的!你是不是把房子抵押了!”
王母拄着门框,手抖得握不稳笤帚。
王昊回头,看见她眼角的泪,膝盖一下软了,扑通跪在砖地上。
“娘,房子没动。您给我两天。这回,我把这个家留下。”
王母没让他立刻起来。
“去年你说做买卖,拿走你爹的表。上个月说去找活,拉走家里的猪。你哪一回不是这张嘴!”
老太太说着说着,笤帚落下去,眼泪也跟着落。
王昊一动不动地跪着,直到柳梅把老人扶回屋,才扶墙站起来。春雅拿来一块湿布,递到一半,又放在井沿上。
“头上擦擦。别把血滴得到处都是。”
他拿起湿布,低低应了一声。
出了院门,王昊胸口仍在跳。五两银子,真抵了五百块。一个收废品的都嫌占地方的酒瓶,换回他一只手。
他想去找更多瓶子。
刘大喇叭婶蹲在门口择韭菜,见他出来,立刻抬高嗓门:“王三混!听说你欠周海龙一千?你娘那间瓦房,这回怕是保不住喽!”
刘婶男人探出头:“住不下,送个媳妇来,叔替你养——”
话没说完,耳朵就被拧住了。
“你还挺有闲心!滚进去劈柴!”
王昊没跟他们对骂,径直去了废品站。王大爷叼着烟斗,躺在破藤椅里,看他在玻璃堆边转悠,眼皮一掀。
“卖什么?”
“买。挑几个好瓶子。”
“五毛一个。”
王昊摸遍裤兜,空的,衬衫兜也是空的。
“大爷,先赊几个,明儿给钱。”
王大爷一下坐直:“我收了一辈子破烂,头回听说买破烂还赊账。出去!别挡我生意!”
王昊被赶到门外,额头的伤口又疼起来。他蹲下整理鞋帮,手指从衬衫破开的内衬里摸到一枚硬币。
一毛。
他盯着那枚硬币,正想着能换什么,旁边传来啪的一声。
两个孩子蹲在土坑边打弹珠。玻璃珠里裹着彩色花纹,阳光一照,比啤酒瓶还漂亮。
王昊蹲过去:“卖我三个,我出一毛。”
小孩攥紧盒子:“三个卖你,你不能输完了抢。”
“说好了,不抢。”
他买了三颗,又拿一颗做赌注,跟孩子们打。小时候练的准头还在,没多久,十几颗珠子滚到手边。再打一会儿,两个孩子都蔫了。
王昊笑到一半,忽然看见一个孩子磨破的鞋头。
前世自己就是被人这样一口一口吊进赌局的。
他收了笑,把大半珠子推回去:“不玩了。我买你们的。今天拿走四十颗,明天给钱,再给你们一人带块糖。敢不敢信?”
小孩迟疑。他便把身上唯一的铅笔头押给他们,连剩下那颗一毛买来的珠子也搁在盒边。
“记住我家门。明天找不着我,去喊王三混赖账。”
身后偏偏就有人接了话。
“哟,王三混改行了?大人的钱输完,来赢小孩子的?”
几个赶集的围过来笑。柳梅提着菜篮从人缝里挤进来,目光落在地上的弹珠上,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就是这么找活的?”
王昊站起来:“我没赌钱,这些有用。我能换——”
“换什么?换你下回再赌的本钱?”
柳梅看着他头上的伤,声音低了,却更冷,“家里今天吃什么,你问过没有?娘把米汤省给你,你在这儿跟孩子玩。”
她提着篮子走了。王昊伸出去的手,没敢碰她。
那天夜里,他把弹珠洗得干干净净,装进小木盒。西屋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春雅低声说话,说灶上还温了半碗粥。
他没去端,先把自己关在东屋。
第二天辰时前后,他抱着盒子坐在床沿。
“过去。”
没反应。
“我穿。”
还是没反应。
他摸遍脑袋、床柱和那只空了的瓶子,忽然想起自己昏过去的那一下。
难道非得挨打?
王昊从墙根摸来半块砖,闭着眼,迟迟没舍得下手。门外有人拿起水桶,西屋传来母亲压低的叹息。他咬咬牙,砰的一下,往自己脑门上磕过去。
眼前一黑时,他抱着盒子扑倒,胸口又被什么硬东西顶了一下。
花香再度钻进鼻子。
林芊芊正对着铜镜梳头,猛地看见地上多了个人,惊得把梳子掉了。
“上仙,您这额头——”
“天上路滑。”
王昊扶着桌腿爬起,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先别问头。姑娘,看看珠子。”
四十颗玻璃珠倒在桌上,滚出一片细碎脆响。
林芊芊拿起一颗,迎着光看了又看,忽然想起自己绸缎庄里那些被权贵挑剩的首饰。
“这要镶进簪子里……”
“能值多少钱?”王昊问得很直接。
林芊芊抬眼。他赶紧咳嗽一声:“肉身行事,也得吃饭。”
“我懂。”她忍着笑,“这些珠子圆得匀净,颜色又新巧。我全要了,每颗一百文,按咱们这里的行价,四十颗折四两银子。不过以后数量多了,价钱得另议。”
王昊立刻点头。他不怕议价,怕的是没地方卖。
林芊芊把银子交给他,又扯了干净白布,想帮他缠头。他往后一缩,眼前只剩十来秒。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
人又没了,白布悬在林芊芊手里。她望着桌上的彩珠,第一次觉得父亲去世后压在肩上的那间铺子,或许还能撑下去。
王昊回到床边,先抱着银子笑,笑了两声又赶紧捂嘴。
他没去赌坊找人换钱,径直进了镇上银镯铺。老板陈守义是个瘦老头,拿锉刀试过,又上秤,最后报了价。
“你这四两,是老秤两,差不多一百五十克。成色好,按今天我收的价,四百。”
王昊问能不能多给。老头把银子推回来:“不卖,拿走。”
他立刻收下钱,又要了一张写着重量和价款的收据。
出门后,他先找昨天那两个孩子,照约补钱,买糖。孩子们追着喊他王叔叔,他走出好远,嘴角还翘着。
余下的钱,他买了两袋粮、一桶油,盐糖酱醋,又狠心称了半扇小猪肉。添上母亲缺的药和几样日用品,零零总总只剩二十元。
他在肉摊边站了半天,忽然想起前世母亲最后一顿饭,是柳梅拿开水泡的半块杂粮饼。
“帮我把肥的单包。”他说,“回家炼油。”
废品站里,王大爷又要赶人。王昊啪地拍出二十元,老头立刻摘了烟斗:“有钱早拿出来啊。挑吧,别割手。”
王昊选了几个彩色瓶子,又从架子底下翻出一面带塑料边框的梳妆镜。
“二十。”王大爷说。
“我有二十,你就要二十?”
“这是好的!”
“好的你摆商店去。十块,多一分不要。”
他放下镜子就走。王大爷追着喊了两声,最后连瓶子算上,收了十三元。
王昊拎着东西进村时,路口的议论声一路跟到家门口。红霞先看见肉,脸色却没好,反倒更难看了。
“你又上哪儿赌了?”
柳梅抢过钱袋翻,里头只剩几元零钱。她当场把米袋往板车上搬:“退了!先还债!”
王昊按住米袋:“没赌。银子换的,有收据。”
“哪来的银子?”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自己去了一趟古代,谁听了都只会去请赤脚医生。
“我替人倒腾些旧货,有差价。再信我两天,不用从粮里省。”
柳梅仍盯着他。春雅摸了摸油桶,忽然小声说:“姐姐,米先留一袋行吗?娘早上又头晕了。”
柳梅的手慢慢松开。
王昊把肉提进厨房,清锅,生火,切肥膘。前世离家流浪时,他曾靠在饭馆后厨帮工混过饭,能做的菜不多,烧一锅肉却不难。
不一会儿,油香漫了满院。
王母扶门来看,红霞嘴上说别糟践东西,手里已经帮着剥蒜。春雅烧火,柳梅把洗好的碗摆到桌上,仍旧没有说话。
红烧肉端上来时,五个人都愣着。
王昊先给母亲夹了一块,又把瘦肉分到三个女人碗里。
“吃吧。不是让你们吃完这顿再信我。就是……以后我挣钱,你们也该吃。”
春雅低头咬了一口,眼泪啪地掉在饭上。
红霞立刻骂她:“烫就吹,你哭什么。”
说完,她自己也把脸扭开了。
饭后,柳梅在井边洗碗,王昊蹲过去接。她让开半步,他便老老实实搓起那口最油的锅。
柳梅衣肘上的补丁磨薄了,边角翘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买衣服,也没再表决心。
明天拿到钱,先做了再说。
第三天一早,王昊提着镜子和瓶子去了村外。
今天就是还钱的日子。他没敢把东西放家里,怕自己突然消失再突然出现,把母亲吓出个好歹。
荒砖窑后没人。他挑起一根木棍,嫌粗;换一根,又嫌太细。
“这玩意儿可得拿捏好。疼还不要紧,别把自个儿敲没了。”
他刚举起棍子,胸口忽然烫起来。玉坠被汗浸湿,贴着皮肉,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扯出红绳,手指连着碰了玉面两下。
下一瞬,砖窑没了,林家的花架出现在面前。
王昊僵了半天,慢慢放下棍子。
“合着是你?”
第一回挨瓶子,玉磕了地;第二回扑倒,玉被木盒压住。脑袋上两个肿包,白挨的。
他气得想把玉扔了,又赶紧揣进怀里。
东厢没人。窗户开着,梳妆台上放着一卷账簿,边上留了字条。王昊认不得那几个繁体字,只好抱着东西往前院跑。
刚过月门,寒光一闪,一把剑抵住喉咙。
“站住!你怎么从我姐姐房里出来的?”
眼前姑娘比林芊芊小几岁,眉眼像,脾气却截然不同。她拎着剑,一只脚还踩着台阶,像随时要踹人。
王昊赶紧举手:“找你姐姐,买卖上的事。她人呢?”
“穿成这样,连门房都不走,还敢说买卖?”
倒计时跳到两分十秒。王昊看她扭头喊人,想先往院门挪两步,不料脚下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
林汐汐揪过绳子,把他捆在花架柱上,冲外面喊:“小七,小八,小九!”
三条大狗扑进来,牙一龇,王昊汗毛全竖了。
“看住!他敢跑,就咬!”
林汐汐提剑出了院。王昊动一下,狗就往前挪一步。其中一条咬住裤腿,嗤啦扯开一条口子,另两条拽他袖子,差点把他连柱子拔起来。
“我不跑!祖宗,别扯了!这裤子还得穿!”
巷口医馆里,林芊芊咳得直不起腰。老医摸完脉,含糊说了几句阴寒入体,药方还没开好,就见林汐汐闯进来,说姐姐房里抓了个毛贼。
林芊芊猛地站起:“你把他怎么了?”
“捆了,狗看着呢。”
她连披风都没拿,扶着墙就往外跑。
王昊眼前还剩四十七秒时,院门终于被推开。林芊芊喝住狗,亲自解绳,嘴里连声赔不是。
“别赔了,先看货!”
王昊顾不上狼狈,扯开包袱。镜子一立,林汐汐先愣住了,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摸镜面。
“里头怎么还有一个我?”
林芊芊同样失神。她不是不识货的人,眼前这面镜子,足以让城里的夫人们争起来。
“这里三十两,买镜子,也算给您赔罪。”她摘下荷包,“瓶子另算。”
“瓶子送你。明天再说。”
王昊接住荷包,林芊芊却晃了一下,直直往下栽。他忙托住她的肩,掌心一碰额头,烫得皱眉。
“烧成这样,你还往外跑?”
林汐汐扑过来接人。王昊想再说一句去看大夫,眼前已经归零。
回到砖窑,他攥着荷包,半天没动。
那姑娘真把他当神仙了。
一个连发烧都没看出来的神仙。
王昊还没到家,就听见院里摔碗的声音。
邻居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里头有人叫春雅,有人喊老太太。王昊拨开人群,看见周海龙扯着春雅的手腕,正往门外拖。
柳梅抱住春雅的腰,红霞拎着铁锨,被两个男人堵在墙边。母亲坐倒在门槛上,鞋都掉了一只。
“王三混跑了,你们三个总得留下一个!”周海龙吼道。
一个小弟举起凳子,冲灶房的门砸去。
王昊捡起脚边板砖,照着那人的胳膊砸过去。
凳子落地,他冲进院里,把春雅扯到身后。
“手松开!”
周海龙抬头看他,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还知道回来?钱呢?”
王昊把荷包砸在桌上。
银子滚出来,叮叮当当,连看热闹的人都没声了。
他一路先去过银镯铺,卖出其中十两,拿了一千元。剩下二十两仍装在荷包里。此刻,他从贴身衣袋数出五张百元钞票,一张一张压在桌面上。
“五百。拿钱,把借条还我。”
周海龙的目光仍黏在银锭上:“这些,都是你的?”
“跟你没关系。”
王昊把头上的血痂指给他看,又指向春雅被攥青的手腕。
“期限没到,你就来砸门抢人。再闹,我今天哪儿也不去,直接上派出所。”
周海龙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门口这么多人,钱又确实摆着。他嘴里立刻换了词:“误会,都是误会。以为你跑了,这不替你着急嘛。”
“借条。”
王昊只说这两个字。
周海龙掏出纸,柳梅抢先接过,和烟盒上的收条一起核了日期和数目,才递给王昊。
“还有一件事。”王昊说,“赔碗,赔门,再跟我娘赔罪。”
“你别得寸进尺!”
红霞忽然把铁锨往地上一顿:“刘婶!刚才是不是你说他欠债跑了?现在钱还了,你敢不敢给我们作个证,看看谁还赖在这儿不走!”
刘大喇叭婶正缩在门后,脸一红,硬着头皮接话:“拿钱就走呗。老堵人家门口干什么。”
周海龙瞪了她一眼,扔下十块钱,带着人走了。
王昊追到门边,把那块被踹裂的门板扶正,才转身去扶母亲。
“娘,没事了。”
王母摸他的脸,手指沾到还没擦净的血。
“你去做什么了?”
他喉头紧了紧:“挣钱。没偷,没抢,也没赌。您看,这是收据,这是清掉的借条。”
老太太看不清字,就一张张摸,摸完后突然拍了他肩膀一巴掌。
“活着回来就行!钱慢慢挣,你别再拿命瞎折腾!”
春雅一直站在灶台边,这时才哭出声。柳梅抱住她,红霞蹲下去捡碎碗,捡着捡着也不动了。
王昊过去接那只裂了口的盘子,红霞偏偏不松手。
“昨天的肉,你要是打算过两天拿这个说嘴,现在就拿走。”
王昊摇头:“吃进肚子里的,谁也不用还我。”
红霞盯着他,终于把盘子放下。
那晚,王昊把余下的五百现金交给母亲,二十两银子另锁进木匣。他给家里留了吃用的钱,也留了自己下一趟的本钱。柳梅拿来笔,把每一项记到旧作业本上,记完推过去,让他按手印。
“不是管你钱。”她说,“是以后谁拿多少,得有个明白。”
王昊按了。他看着那个红指印,忽然觉得,这比周海龙那张被烧掉的借条还沉。
门外有人敲门。是那两个小孩,举着他的铅笔头,说还给王叔叔。
春雅打开门,听孩子把买弹珠、补钱和糖的事说了一遍,慢慢回头看向柳梅。
柳梅没有抬眼。等王昊进屋,她把早就凉了的伤药重新拿出来,放到他手边。
“明早别走太早。先换药。”
王昊去卫生所处理了头伤和被狗蹭破的皮,又拿了防护处置的单子,按医嘱安排后续。医生问谁打的,他支吾半天,只说摔了。
“摔得还挺匀称。”医生瞥一眼他两边的包,“别再摔了。”
王昊耳根发热,买了些退热用品,想想古代人的病情自己说不清,又去书摊买了本家庭卫生常识。
他把相关页折好,写下要问的话:多久发热,有没有别的不适,吃喝如何,郎中开的是什么药。写完才发现,自己这一手狗爬字,比书里的病名更让人发愁。
次日,他准时到林家。林芊芊卧在榻上,气色比昨天好一点,林汐汐站在旁边,见他就把剑往身后藏。
“剑可以拿。”王昊说,“狗先栓远点。”
林汐汐闷闷道:“已经栓了。它们没真咬你,是拽衣裳。”
“那得谢谢它们给我留条裤子。”
林芊芊笑出声,随即咳了几下。他把带来的东西放下,没自作主张喂药,先跟守在旁边的郎中问话。对方姓宋,是林管家夜里从县城请来的,听完他那些问题,神情从不耐烦变得郑重。
王昊不懂诊病,索性把自己知道的护理常识讲清楚,把无法确定的部分全推回给宋郎中判断。临走时,他把药品收回,只留下温度计,演示了用法。
“你不用?”林芊芊问。
“我没本事隔着衣裳看明白病,别瞎吃。”
林汐汐忍不住:“上仙也看不好?”
王昊没接这个称呼,只问:“昨天那三十两,你把家底都掏了?”
林芊芊有些尴尬。父亲留下的现银,多半压在铺子和货上,镜子确实值钱,但那三十两已是她手头能动的全部。
王昊从包里拿出十两,压在账簿上。
“镜子先算二十两,瓶子仍是送的。卖出去多挣了,再分我一点。不急着把你家掏空。”
林芊芊不肯,他却看着她说:“生意做长,不能一回把买家卖没了。”
她怔住,终于收下。随后翻开账本,给他看了几个数字。镜子已有富户询价,珠子装成簪花,也卖出一部分。但她不敢一下抬得太高,怕引来同行眼红。
王昊只看懂几项,便说:“明天写大些,数字一列一列记。我来得短,别全耽误在算账上。”
两分五十秒。
他匆忙提醒:“往后我每天这个时辰来,最多待一小会儿。你不在,就把信留桌上。别像昨天,跑得人都站不稳。”
林芊芊抬头,眼前又空了。
这一次,她没有惊叫。她拿起桌上的笔,把明天要说的话逐条写下,还把东厢门口铺了一张旧毯子。
林汐汐问干什么。
“免得他哪天再摔进来。”
另一边,王昊在砖窑里试了半天。当天再碰玉坠,毫无动静;直到次日天亮,玉面才重新温热。
他把这些记在本子上:一天一回,三分钟;两边的钟都照常走;人随身拿着的死物能带,松开就留在原地。带回活物这件事,他拿一只虫子试过,虫子停在那边,没跟过来。
没有飞天遁地,没有用不完的库房。
三分钟,够他跑一趟腿,谈一笔价。
他摸了摸头上的包,反倒松口气。
规矩弄明白,至少以后用不着拿砖碰运气了。
王昊给三个女人买的新衣裳,没一件留住。
红霞拿那件大红衬衫往身上一比,脸黑了:“我是去唱戏还是接亲?你眼里女人就穿这种?”
春雅捧着印花裙,喜欢得不敢摸,听见价钱后又赶紧放回纸袋。柳梅更干脆,第二天就拉着他去退。
王昊在柜台前站着,第一次知道,好意也能办得人不痛快。
“那你们自己挑?”
“等有正经收入再挑。”柳梅看着他,“钱忽多忽少,谁敢往身上花。”
王昊想了想,把人都叫到堂屋,连母亲一起,摆开那本账。
“那就做个正经买卖。倒旧货,我去跑;镇上卖货,你们愿意的,一块儿干。工钱怎么算,挣钱怎么分,先写清。”
红霞双臂一抱:“你会把账给别人看?”
“账你管。”
她原来在供销社临时帮过工,珠算打得快,偏偏嫁进来后,这双手只剩洗衣砍柴的用处。听到这话,她一时没接上。
柳梅问卖什么。王昊拿出从林家换来的几方绣帕和一小段绸料。东西不大,他抱得动,来路却稀罕,针脚细得让柳梅眼睛发亮。
“手工的?”她摸着反面,“这线走得真稳。”
“还有,但不能胡吹是古董。就说手工绣品,买料加工,咱们自己做衣裳。”
春雅忽然抬头:“我会画样子。”
几个人都看她。她脸一下红了,低头在纸边画了枝石榴花,又画了一件收腰上衣。线条还生,但比例匀称,跟镇上成衣摊那些宽大的褂子很不一样。
红霞把纸拿过去,看了半天:“你怎么从来不说?”
“说了也没用。以前没钱买纸。”
王昊喉咙一堵,去柜里拿出那几元退衣款,放在春雅面前。
“买本子,买笔。算铺子的开支。”
这次春雅没推辞。
镇北有间闲置门脸,屋顶漏过雨,租钱便宜。王昊带她们去看,隔壁恰好是葛金贵的布庄。葛老板穿得体面,腕上戴只亮闪闪的表,瞥一眼他们手里的布,笑了。
“王三混,换行卖布了?你那名声,怕是要把整条街的客人吓跑。”
王昊还没开口,红霞就往前站了半步。
“我们卖布,他跑腿。你有什么高见,冲我说。”
葛金贵脸上的笑僵了僵。
柳梅在漏水的墙上敲了敲,问房东修缮能不能抵租。春雅已经蹲到窗下,拿手指在灰里画柜台的位置。
王昊站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用不着替她们把每句话都说完。
她们只是被困得太久,缺一个能走出去的门。
回去时,他落在最后。母亲坐在院里挑豆,听说租铺子的事,问他是不是又想当掌柜,让女人们给他挣钱。
王昊摇头,把满是灰的双手伸给她看。
“我明天先去补屋顶。”
林芊芊退烧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面梳妆镜送进县里张夫人的寿宴。
她没急着开价,只让丫鬟把镜子摆在窗边,给夫人照一照新插的簪花。
张夫人照见眼角一道细纹,当场沉了脸。
林管家吓得腿软,林芊芊却不动声色,换了支素些的簪,轻声道:“这支衬肤色,夫人试试。”
半炷香后,她拿着六十两银子出了门。
跟在后头的许家掌柜脸色难看得很。许茂德经营县里最大的琉璃铺,早放出话,说林家一个没出嫁的女儿撑不了家业,价钱该由他来定。如今一面他从未见过的镜子,打断了这番盘算。
王昊来时,林芊芊将十两分成推给他,又把许家的话一并说了。
“镜子我按二十买,六十卖。扣了车马人情,分你十两。以后不能天天送,我想只接定金,隔些时日交一面。”
王昊原还想抱十面过来,听她一说,慢慢放下了包。
“怕他们抢?”
“也怕卖不动。”林芊芊坦然,“能出几十两买镜子的就那些人家。你把县城摆满,下一面还能卖多少?”
王昊听明白了。酒瓶不是地里长出的金元宝,也得有人肯掏钱。
他把新拿来的四只彩瓶收回两只,剩下两只在桌上摆开:“那就慢慢卖。不是只有镜子一条路。你们这儿绣工的帕子,我那边有人喜欢。”
林芊芊问他是哪边。
他顿了一下:“远地方。”
她没追问,拿出一包针线活。母亲留下的绣坊里,还有十来个接不到活的绣娘,若能有稳定订单,倒比靠一面镜子赌富户脸色踏实。
“三分钟不够挑。”王昊把春雅画的样子铺开,“这些做不做得出?料子不用最贵,针脚要实在。每批少些,做准了再加。”
林芊芊仔细看过:“能。只是样子太素。”
“我那边就吃这一口。”
她笑了,第一次拿商人的眼光重新打量这位上仙。他衣衫普通,说话直,算数还慢,偏偏知道另一处市场,肯认她的眼力,也肯听她说不。
临走前,王昊给她留下一只小闹钟。
“这个能记时。你试试。”
林芊芊拨了两下,听见滴答声,神情慎重得像捧一件宝物。
王昊却已经开始跟她争那包绣帕的价。
“二两不能再低?我也得挣点。”
“二两是连绣娘的工钱。”
“那不能低。”
他答得太快,林芊芊反倒一怔。
“我从前就是拿别人锅里的饭去赌。”他收好包,“现在不干这个了。”
人消失后,林汐汐从屏风后探出头。
“姐姐,他怎么跟你请来的那些掌柜一样,还会讨价还价?”
林芊芊摸了摸那只走动的小钟。
“会算账的神仙,总比只叫人磕头的强。”
铺子开张,牌匾是王昊自己刷的。
“长青”两个字,他写废了三块木板,最后还是春雅提笔描好。红霞站梯子底下指挥,嫌左边高,右边又低,把他折腾得满身汗。
柳梅拿剪子剪断红纸,没有鞭炮,也没请什么大人物。门前摆了两条长凳,来了人,坐下看布,想量身就进帘子后面。
第一位客人是刘大喇叭婶。
她嘴里说随便看看,手却一直摸着那块绣花围巾。红霞不提她从前笑话人的事,报了价,又拿普通布给她比。
“这个贵在手工,这个耐洗。你要下地戴,买便宜的。”
刘婶反倒不服气:“怎么,我还戴不起个好的?”
最后她买了中间价的,出门就跟人说长青号不宰熟。
午后来了几个年轻姑娘,春雅拿出画册,让她们挑领口、袖形和绣花。她原先怕生,说两句就低头,见对方真心问她,声音渐渐稳了。
柳梅在后头量尺寸,剪刀咔嚓一响,布就落得齐整。王昊给她换了一把新裁缝剪,她试了半天,终于说:“这钱没白花。”
那天收入一百八十六元。扣掉货本、针线和饭钱,净余四十三。
王昊盯着桌上的四十三元,反倒比看三十两银子更高兴。
“这才是天天能来的钱。”
红霞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头是她们商量好的合伙约定。王昊拿出来的一千元作开张本钱,算他投入,不另压人;店里四个人各占一份,固定工钱先记,结余攒到月底分。大笔开支,至少三个人点头。
王昊拿笔要签,春雅忽然小声问:“我也一份?”
“样子是你画的。”柳梅说,“少了你的样子,别人凭什么多掏钱?”
她抿着嘴,认真签下张春雅三个字,笔尖将纸戳破了一点。
关门时,葛金贵从隔壁出来,瞥见账本上几人的名字。
“生意刚开,就想着分家。哪天亏了,别都来找王三混哭。”
红霞把账本合上:“账清楚,才好往下做。葛老板要是怕隔壁挣了钱,早点回去点货。”
葛金贵冷哼一声。
当晚,他在后院见了周海龙。两个人说话压得很低,提起的却还是那个王三混。
“哪来的银子?”葛金贵问。
“不知道。十成十的好银。”
“他以前没这门路。”
葛金贵慢慢转着戒指。他盯的不是四十三元利润,而是突然冒出来的绣品和银锭。一个欠债欠到卖老婆的人,凭什么能翻身?
铺子另一边,王昊把新门锁好,回头看见柳梅站在灯下,正在重新拴一根松开的绳。
“你还不回?”他问。
“把窗关好。”
她说得平常。王昊却听出,这门生意在她心里,终于不再只是等着被骗的空话。
开张第九天,长青号门口有人喊退钱。
一个胖女人拽着红绣帕,帕角泡得发白,衣襟上还蹭了两道红。她身旁站着两个男人,手掌往柜台上一拍,满屋客人都回头。
“说什么好手工,一洗全掉色!赔我新衣裳!”
王昊先接帕子,没急着顶嘴。红霞把出售记录翻出来,确认是店里的货。柳梅摸了摸布,又闻了一下,皱起眉。
“你用什么洗的?”
“水!还能用什么?”
她把帕子搓开,指腹碰到一股滑腻。春雅从后头取了半盆清水,拿同批余下的一条帕子洗给围观的人看。水确实染出一点浅红,远没有那女人带来的严重。
王昊抬头:“绣线是天然染的,初洗略褪,我们该提前写清楚。这一项我们认,退货。可你这条像被浓碱泡过,衣裳赔多少,得把原因查明白。”
胖女人眼珠一转:“还赖我?大伙听听!”
她身后的男人伸手就抓账本,红霞把本子往怀里一收,另一只手抄起算盘,啪地拍在柜台上。
“看货可以,动账不行!”
王昊挡住他的手,没动拳。他让人把街口做肥皂的师傅请来,另取清水和洗衣碱,摆在门前当场试。几盆水放一起,谁也不是瞎子。
男人往人群后退,柳梅却突然指住他:“你昨天在葛家仓库卸过布。”
胖女人转身要走。王昊没追,只把两条帕子封进纸包,写上事情经过,让在场的房东签了名。
“想退,货钱给你。今后再有人说我们拿赔钱堵嘴,这包东西还有得查。”
一场吵闹散了,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春雅把那张洗护纸写了三遍,觉得每个字都像在笑话自己的不周全。王昊蹲到她旁边:“不是你的错。该补的补。以后咱们连料子、线色、洗法,一样样记。”
柳梅也没放过真问题。她剪开绣帕反面,发现古代的染线虽细,却经不住现代人随手用的洗涤东西。当天她便调了工序,只把小幅绣片用在不需频繁水洗的部位,常穿衣裳改用现代牢色的线。
次日,王昊带着两种样品去找林芊芊。
他没只拿好看的给她,还把褪色的也摊开。
“卖给谁,用在哪里,不一样。咱们得一起改。”
林芊芊叫来绣娘,让她们把线做记号。有人担心改工费时,她便把新单上的酬钱多添了一成,清清楚楚记入成本。
王昊回去前,她递来一张纸。镜子已引得许茂德眼红,对方明天会登门,请她交代货源。
“你能不来就先别来。”她说,“我怕他冲撞你。”
王昊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前世柳梅也是这样,出了事,总先想着把别人往后推。
他把纸折好。
“明天照常。买卖是两个人做的,不能麻烦全留给你。”
许茂德进林家时,带了六个壮实伙计。
他四十上下,穿着团花绸袍,先客客气气给林父牌位上香,转身便把一张纸压在桌上。
“世侄女,这间铺子是你爹留下的。许叔怕你年轻,受人哄骗,替你挡挡风雨。往后琉璃货交给我卖,给你留两成。”
林芊芊坐着没动:“货是我的,客人是我的。许叔留给我的那两成,从哪儿来?”
许茂德眼皮一跳。
“这行当,得有人认。”
“我按时缴税,足价给货,为什么还要你认?”
许家伙计往前挪了半步,林汐汐握剑站到姐姐身后。就在气氛绷紧时,东厢的门被推开,王昊提着一口箱子出来。
他事先看过林芊芊留下的纸条,知道这人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来谈合作?”他把箱子放下,“那先说你能给什么。”
许茂德看见他那身短袖,目光一沉:“你就是货主?”
“算是。”
“我有县里的关系,能保你走货平安。五十两买你的镜子门路,往后你只给许家供货。”
王昊笑了。他不是没见过这套,周海龙在赌桌边也爱说,跟着哥走,保你赢钱。
他打开箱子,里面不是满满的珍奇,只有三面小镜、一包针和几块透明玻璃片。
“你拿五十两,想买别人一辈子的饭?”
许茂德脸色终于沉下来:“口气不小。你能出多少货?”
“我不往你家出,一件也没有。”
王昊刚说完,伙计就伸手抓他领口。林汐汐剑出鞘半寸,林芊芊则将桌边茶盏摔在门槛上。
外头立刻进来几位绣坊的管事,还有两个受邀来看新货的老掌柜。林芊芊不跟许家比拳脚,她早把见证的人请齐了。
“谈价,大家都听见。要抢货,也请大家看清。”
许茂德盯着她,忽然意识到这孤女并不打算伏低做小。他压住火气,说了几句场面话,带人出去。
王昊见时间只剩三十秒,把那包针推给林芊芊。
“钢针,试试。镜子慢慢卖,这个绣娘用得上,回头还有剪子。”
她拿起一根,指尖轻轻摸过针眼,又望向他。
“你为什么肯帮我?我若扛不住许家,你换个买家就是。”
王昊怔了怔。
他确实可以换。眼前的人生病时自己才认识她两天,算账也始终分毫不让。可她从来没问过他的血是不是不吉利,没有因为他急着用钱,就把五两压成五钱。
“头一个肯拿真银子买我破瓶子的,总得记着。”
他笑了笑,把箱子抱起来。
“再说,你这儿还有狗。我换家,可不想重新混熟。”
林汐汐忍不住扑哧一笑。
王昊没赶上听,身影已经散在门边。林芊芊慢慢合上箱盖,转头吩咐管家,将送往县里的订单另抄两份,许家的往来信也全部收好。
她不可能只等他那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援手。
林家的门,得她自己立住。
长青号真正接到的大单,是县招待所的夏季工装。
来人姓邱,管后勤,说要四十八套,领口和袖口统一,颜色耐脏,十天交齐。她看中的是柳梅裁的肩线,姑娘抬胳膊端菜,不会勒得背后起褶。
王昊心里一算,差点当场答应。柳梅却先把纸拿过来,逐项问尺寸、料子和验货方法。
“先做一套样衣。您试过,再定。”
邱主任看她一眼,点头:“行。价钱不能再高。”
等人走了,王昊凑过去:“少了,这价才赚多少?”
“少赚点,不赔才是头一条。”柳梅翻出纸,“你光看四十八套的钱,没算咱们就一台机器,两双能稳当缝衣的手。”
他被说得哑了。
从前他觉得钱不过是桌上的筹码,推过去,翻个倍就回来。如今才知道,一块钱后面有一针针的线,有夜里烧着的灯,还有明天醒来必须兑现的话。
他们请了邻村两个会缝纫的妇女,按件付工钱。王昊负责买布、裁铺垫料、送成品去试。红霞拿着卷尺查库存,一寸都不肯凭感觉。春雅把四十八个人的尺码画成小人,挂在各自衣片上,免得拿错。
葛金贵听到消息,隔天便找上邱主任,报价低了两成。
邱主任把消息告诉柳梅,没瞒她:“你要是能降,我还是愿意给你做。”
柳梅沉默一会儿,把那套样衣平铺在柜台上,拆开一边袖口。
“这里多锁一道线,这里留了改尺寸的余地。要照那个价,我只能省这些。您看,省不省?”
邱主任摸着布,没有立刻说话。
“钱确实紧,我不哄您。”柳梅继续道,“但工装穿坏了,再补再换,也要钱。我不敢说别人做不好,我这件怎样,您拆开看。”
这句话定下了单。
王昊晚间送她回家,巷子里没灯,他走在前头探路,柳梅抱着剪刀包跟在后面。
“你今天说话,真有掌柜的样子。”
柳梅停了一下:“我十八岁就跟我娘学裁衣。本来想去县里拜师。”
“后来呢?”
他问完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柳梅没骂,只低头踢开一颗石子:“后来嫁给你,先补衣裳,再补家,补来补去,什么都没补好。”
王昊站住。她差点撞上来,皱眉让他走。
“县里还收不收徒?”他问。
柳梅看他。
“不是说让你丢了店去。你想学,我跑腿也能多跑几趟。店里再请人。”
她盯了他很久,才说:“先把眼前这单做完。”
回到院里,母亲咳了一声,脸色有些发灰。王昊伸手扶,老太太说天热,没事,倒催他们快吃饭。
柳梅没坐下。她走进西屋,翻出床头那包药,看见药片已经快吃完了。
“明天陪娘去县医院。”她把药包搁在王昊面前,“别再等她说没事。”
王昊捏住那张皱纸,忽然明白,重新来过不等于所有苦日子都能自己退开。
有些门,他必须提前推开。
去县医院那天,王母一路骂浪费钱。
王昊让她骂,挂号、排队、拿检查单,都没松开她的胳膊。等医生说需长期规律用药,还得留院观察两天,老太太才不说话了。
“不是小毛病?”她问。
“能管,别拖。”医生说。
王昊把每句话记在小本子上,字挤得歪歪扭扭,记不住就问第二遍。他前世只记得母亲倒在门槛上,便以为救下那天,一切都会好。原来她早就病着,三个女人一直拿零碎钱顶着,只是他从不肯看。
柳梅在床边削苹果,忽然说:“你最近那笔旧货,收多少钱,压多少钱,红霞一直没问。”
王昊停下笔。
“我们不是不知道你有事瞒着。怕的是哪天有人追来,又说你欠下另一笔账。”
他看向病床上的母亲,老人已经睡着,手背搭着一条薄毯。
回到家,王昊把三个女人叫进东屋,先拿出自己的账,再拿出玉坠。
“我说件事。你们听完,想骂我疯了也行。但我不想再拿一句有门路,就叫你们白担心。”
他从那天挨打讲起。古代、林家、三分钟,酒瓶变银子,说到用砖砸自己脑袋时,红霞脸都抽了一下。
“头上俩包,合着你自己打的?”
王昊摸摸脑袋,点头。
谁也没笑。
柳梅把那枚玉拿在掌心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奇特。春雅忽然问:“你走了,会不会回不来?”
王昊刚要说不会,看见她的眼睛,话又改了。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几趟下来,都是三分钟。我没法带活物,也带不了我抱不动的东西。两边时间一样走,过了,就把我送回来。”
红霞把柜门打开,翻出一只旧座钟。
“明早,我们看着。”
次日,他带着林芊芊要的小剪刀,站在东屋中央,轻敲两下玉面。
三个女人眼前一空。
春雅一下捂住嘴,柳梅扶住桌角,红霞死盯着钟的秒针,握钟的手却抖得险些脱力。
三分钟后,王昊重新出现,抱着一包料,鞋底带着另一处院子的花瓣。
柳梅没有碰布,先抓住他的手臂,从上到下看一遍。
“疼不疼?”
他摇头,嗓子却堵了。
红霞慢慢坐下:“以后留一张单子。去哪,带什么,跟谁换。我不管那边是不是神仙地界,你是活人,账就得留下。”
春雅把一个缝得结实的小药包塞给他,里头是干净纱布和创可贴。
“用不上最好。”
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没有把三个女人吓走,也没有叫她们立刻围着银子欢喜。她们先问的,全是他还能不能回来。
王昊把脸偏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好。
下午,他再去医院,母亲问他们都怎么了,一进门就跟做贼似的。
“商量明白一件事。”王昊给她倒水,“以后挣钱,不能光把钱放桌上就算完。”
葛金贵的新办法,没冲王昊去。
他找来李红霞的堂哥,说县里要盘一批便宜布,转手就有大赚头,只缺一个会打算盘、能垫两千元的人。
堂哥拍着桌子,说都是亲戚,错不了。红霞把合同拿回家,逐字看了两遍,发现上头签的不是合伙,是替对方赊欠担保。
她第二天便把纸甩了回去。
“你拿我当妹妹,还是拿我当印泥盒?叫我按个手印就替你还钱?”
堂哥恼了,说她跟过王三混,人也学坏了,只认钱不认亲。
红霞没吵,拎起包就走。她不想让三个女人刚挣出的那点钱,再被自己的亲戚拖进去。
可到了傍晚,王昊去接她,人没在约好的路口。
店里留着半杯茶,算盘盖着布。春雅说,有人来叫红霞,说她娘在老街摔了,她听完就跑出去了。
柳梅立刻站起来:“她娘在外村,今天根本没来镇上。”
王昊心口往下一沉。
那条熟悉的绳索又像套回脖子上。上一世,也是别人说一句,他追一步,追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他冲出门,差点撞翻迎面送货的板车。跑到街角,他却硬生生停住,转身回铺子。
“柳梅,找她娘核实。春雅,去派出所。别一个人钻小巷。我去问谁看见那个人。”
他怕得嘴唇发白,说话倒没乱。
不到半个钟头,送煤的老刘说,看见红霞坐上一辆三轮车,往废窑场去了。车上的人,是周海龙一个手下。
派出所民警赶来时,王昊已经把周海龙的住处、旧借条和前阵子砸门的见证人写在纸上。
“我带路。你们让我等,我就等,别让她在里头出事。”
废窑场里,红霞双手被反绑,脸上有一道红印。周海龙蹲在跟前,拿两张空白纸叫她按手印。
“那小子赚了多少,你比我清楚。写个数,拿钱换人。别当自己还是他正经老婆,他舍不得几个钱来救你?”
红霞吐掉嘴里的灰:“那你不如省省纸。我们分开了,你抓我,算你没眼光。”
她嘴硬,背后两只手却磨得流血。周海龙走开抽烟时,她把半截铁钉踢到窑门边,一点点在砖缝上刻出字。
有人提灯走来,她立刻收脚。灯光晃过,那人腕上的金表亮了一下。
“别弄出人命。”那声音说,“吓一吓,让他把货路吐出来。”
那人没进窑门,叮嘱两句,便顺着后头的小路走了。红霞抬眼,记住了那只表,也记住话声。
外头忽然有人喊周海龙。他刚站起,窑门就被撞开,手电光直照过来。
红霞看见王昊,却没哭。
等绳子解开,王昊蹲在她跟前,手伸到一半,不敢碰她肿起的手腕。
“我来晚了。”
红霞望着他,嘴角动了动。
“我没按。一个手印都没给他们。”
他说我知道,声音抖得厉害。
她这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周海龙这回没能靠笑脸走出去。
窑场里搜出逼人写下的欠据,另有两个人说起自己被他扣住、殴打和强拿钱物的事。王家那天的院门、王昊头上的伤、邻居看见的抢人,也都成了能问清楚的事。
红霞做笔录,一项一项讲,不添一句,也没吞掉那只金表。
葛金贵被叫来问话,脸上很是委屈。他说自己只是去谈旧欠货款,见有人争执,劝了两句就走,根本不知道抓人的事。
周海龙起先咬死不认。两名手下互相推诿,先后改了口,可关于葛金贵授意的部分,仍缺一段能坐实的话。
王昊站在派出所外,看见葛金贵整了整袖口,从里头出来。
对方没笑,也没说狠话,只朝他点了一下头。
柳梅按住王昊的胳膊:“别动。他等着你动。”
王昊咬紧牙,等那人走远,才慢慢松开拳头。
红霞在卫生所上药,自己看着那圈伤,忽然说:“我以为你会一个人冲进去,跟他们打一架。”
“以前会。”
“这回怎么不?”
他低头给她倒水:“我怕自己倒了,你们没人接。我又没多长一只手。”
红霞捧住搪瓷缸,过了片刻才笑了一声。
回去后,她把堂哥送来的合同翻出来。纸上留着一个供货商名字,跟周海龙手下供述里说的仓库记号对得上。她没急着去找葛金贵,先把合同和来往字条交给办案的人,再另抄一份放进账匣。
“这人还会来。”她说,“咱们以后每笔货,进几尺,出几尺,哪辆车送,都记清。”
王昊点头。
第二天,县招待所的工装交齐。邱主任验过两件,又让人试了尺寸,结清余款。她听说店里出事,特意问还做不做后续的单。
柳梅说做,口气很稳。
她从那笔钱里给两个帮工发足工钱,又把加班的一小份单独装袋。钱递出去时,一个婶子惊讶,说本以为出事了,得拖好久。
柳梅把剪刀放回木盒:“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能拿你们的工钱压我们的难。”
那晚四个人在店里结账,第一次正式分红。
红霞数给春雅的钞票有厚厚一小叠。春雅盯了好久,问这是不是都归自己。
“你可以攒着,可以寄家,也可以买书。”红霞说,“没人替你定。”
春雅没有买裙子。她第二天去了书店,抱回几本初中课本,又买了四支铅笔。
王昊在账上看见那笔个人支出,想起她在医院帮母亲念检查单时,碰上不认识的字,总偷偷咬嘴唇。
他把店门外最亮的那张桌子挪到窗边,留给她晚上看书。
母亲出院那天,正好看见春雅坐在那里做题,红霞打算盘,柳梅教两个女工锁边。
老太太扶着门框,半天没吭声。
“娘,怎么了?”王昊问。
她擦了擦眼角,忽然骂他:“早这样,哪至于折腾成今天!”
王昊笑着低头:“骂得对。”
这回,屋里几个人都跟着笑了。
入夏之后,林家绣坊热闹起来。
新钢针不容易弯,细线穿过针眼也利落。林芊芊没有一下添几十个绣娘,只先把旧人请齐,按王昊留下的图样做小样,合用再交正式货。
她特意在东厢做了两只货架,一只放要送走的,一只放收到的东西。王昊来时,先看红霞写好的采购单,再看她回复的价,三分钟用得越来越紧凑。
两边的账本连日期都不一样,他们便另起顺序,第一趟、第二趟,每包一个号。春雅画了收货的标记,不识字的绣娘也能看明白。
王昊的生意不再只靠银子回收。林家绣片、手织的小幅绸料换到现代,做成量少价高的衣饰;现代的针、剪子和寻常小镜,换取古代的工钱和货本。银子仍能周转,却不用一天到晚往一个银铺送。
这天,他刚放下包,林芊芊就把一张图推过来。
图是她自己画的,线条秀气:一间大绣坊,一间给女工歇脚的厢房,还有雨天晾线的檐廊。
“想把西院修起来。钱够一半,剩下想从后面的单里慢慢挣。我不能再把你送来的好物都拿去赌一个高价。”
她说到赌字,忽然停住。
“冒犯了。”
王昊笑了一声:“没冒犯。我从前真赌。”
林芊芊不明白。他沉默片刻,把玉坠取出来。
“林姑娘,有件事,我该早告诉你。我不是神仙。”
窗外风吹过,桌边纸角动了一下。林芊芊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笔放稳。
王昊挑最紧要的说。他来自另一个地方,东西在那里并不罕见,第一次冒充神仙,是怕她把自己当贼送官。自己也曾是个很糟糕的人,得了一次重新活的机会,才想把家补起来。
“你肯信我,帮我换银子,我才能回去还债。不是我救你,是你先救了我。”
他把第一笔五两的账翻出来,推到她面前。
“从头骗了你。这件事,我认。”
林芊芊看了看那枚玉,又看看他磨破的指节。
“神仙也会为几个铜钱争半天?”她问。
王昊一时没接上。
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我早疑过。你怕狗,会流血,不会认我们的字。只是你确实来去无踪,我想不到别的说法。”
她停了一下,笑意收住。
“我生病,你没胡乱施法;许家来,你也没叫我烧香。你骗我名字身份,我不喜欢。但价钱能算,货能验,以后你说实话就行。”
王昊慢慢点头。
“还有,往后别再随便进姑娘房门。”
他赶紧说好。林汐汐在门口听见,探头补了一句:“这条最要紧。”
这回三个人都笑了。
王昊快离开时,林芊芊忽然叫住他。
“王掌柜,你那边的家人,知道我吗?”
“知道。她们说,这边的账多亏你管。”
林芊芊垂下眼,把那张绣坊图折好,塞进包里。
“那请她们帮我看看。女人做工,屋子怎么改,想必比我问那些只肯谈银子的匠人有用。”
回去后,柳梅把图摊开,第一笔就将歇脚的厢房挪到背阴处;红霞补了材料账,春雅在晾线的檐下添了能放书的木架。
王昊看着三支轮流落下的笔,忽然觉得,两个世界原来可以这样接起来。
不必人人都站在门里。
有人隔着门,照样能把事做成。
许茂德封货路,用的是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县里有个张典吏,说林家忽然多出一批来路不明的琉璃,怕偷漏税,先封账查验。三个绣坊伙计被扣在铺子里,账册和银箱贴了封条。
林芊芊拿出缴税的票,对方看都不看,只说货源解释不清,就不能开门。
管家劝她送一点银子,先把人领回来。
“今日送,明日还送。绣娘的工钱,往后都填那个窟窿?”
她连夜写状纸,准备投到去临县查粮道的县令陆衡手里。林汐汐带人走大路送状,她自己守家,安排伙计把绣娘能先做的活分送回去。
王昊见到她时,桌上的货架空了一半。
他想拿银子,林芊芊摇头。
“这事不是拿钱就能躲。你若还信我,先别断小单。我会把该交的交齐,该留的留住。”
她把税票摊开。红霞早前教她一式两份记账,柜里还有副本。每只小镜、每包针都有号,进价、工钱、售款能对上。
王昊低头看了片刻,问:“封货写的什么?有盖章的凭据吗?”
“没有,只说口谕。”
“那就请他补。”王昊拿起笔,“你别替他找由头。什么货,什么税,为什么封,让他写在纸上。”
这话很简单,林芊芊却一下听出了关键。她若偷偷送银,就是认了自己有鬼;若光在门前争,张典吏随时能说她听错了。
她起身叫管家,备纸备墨,叫上两位商户和被扣伙计的家人,一齐去铺子。
王昊没跟出去。三分钟不够打官司,他把要补的账核完,留下柳梅她们赶出来的一批样品,便回到另一边。
林家铺门前,林芊芊将纸放上桌。
“张大人,要封,我认。请写明哪条章程,我等照办。人既不是犯人,也请您写明为何不得归家。”
张典吏脸上的肉绷住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两位老掌柜没替林家喊冤,只说自家也做买卖,今后遇见,好照这规矩办。
他不能真写。朝廷税目里没有一条叫“东西太好,先扣再说”。
许茂德从旁边过来,装着打圆场,说林家不懂事,给官差添麻烦,回头由他接过这批货,替她担责任。
林芊芊抬眼:“你要接货,倒把价钱也写下。让大伙看看,封过门的东西,是不是就只能按你说的价卖。”
话落,人群里终于响起议论。
张典吏知道事闹大,撕掉封条,咬牙说只是例行查看,不要误会。伙计们出来时,林芊芊一一点名,连摔碎的两只茶盏都记进当天的损失。
她没有撤回状纸。
当晚,林汐汐从临县回来,带回一张盖了印的收状回执。陆县令不在当地,文书收了状,等查验返程后再审。
林芊芊将回执和账本放在同一匣子里。
外头开始下雨,檐口一滴接一滴。管家说今年雨早,河边的仓库得看紧。
她走到窗前,望见远处昏暗的河堤,忽然想起另一本账。
前些年,许家在南岸砌过一道拦水石坝,为了方便自家的染坊引水。枯水时没人计较,如今这雨,怕是要下很久。
葛金贵的第二个局,比第一回好看得多。
有人来长青号,称是南方商场的采购员,要订三百套绣花夏装,定金三千,交货后付尾款,总款足有三万元。
王昊拿着那张订货单,手指不由自主绷紧。
三万元,足够把租的门脸买下,再给母亲换个不漏雨的屋顶。眼前男人语气和气,公章也盖得鲜红,怎么看都不像周海龙那样的人。
红霞却翻到最后一页,皱起眉。
“这是你本人签,还是商场签?公章怎么跟抬头不是一家?”
男人解释是下属单位。他们的料必须统一采购,由指定供货商提供,三千元定金拿来付一部分,剩下先垫。
供货单上的仓库名字,红霞见过。
就是堂哥那份担保合同里的一处。
她没有当场翻脸,只说第一次做,先去商场看,费用自理。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说订单紧,过期不候。
“那就过期。”红霞把纸推回去。
等人走,王昊一直没开口。柳梅问他是不是舍不得,他坦然点头。
“舍不得。刚刚脑子里都盘算着换房了。”
红霞把三千元定金的条款圈起来。
“你看这里。东西算不合格,他一句话;钱已经垫进料,归咱们亏。你拿回来的银子,不是让人用一张纸全套走的。”
王昊低头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单子留了副本,锁进柜里。
几天后,去县里送货的司机捎回消息:采购员用的介绍信有问题,商场根本没派他出来收货。
王昊没有得意。他把那张三万元的单子贴在后屋墙上,最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丑字:越想立刻答应,越得再看一遍。
真正的订单是在一周后到的。
邱主任介绍了县里的百货柜台来挑夏装。数量只有六十件,利润也不惊人,却有完整的样衣确认和结算条款。柳梅亲自去了一趟,带回来柜台负责人签过的纸。
春雅为了这批衣裳,画了十几版石榴花,最后定下最简单的一枝。她说穿衣的人要走路,要干活,不是给绣花当架子。
王昊听得笑起来。
他想起自己当初买那件大红衬衫,就像现在的葛金贵,只盯着自己眼里的好,根本不看别人真正要什么。
六十件交货在即,雨却越下越大。
收音机里提醒县里几条支流上涨。司机来电话,说原定经过的低洼路段可能要封,让他们早做打算。
红霞把现金和账本分装,春雅去检查布包,柳梅则把工期重新排了一遍。
王昊看着屋檐外连成线的水,忽然想到林芊芊信里那句,南岸拦水坝。
两个世界没有一张通用的天气图。他不能把这边的预报硬套过去,可那边,也已经连下了三天雨。
第二天的三分钟,他必须问清那条河。
林家河边仓库的地面,已经渗水。
林芊芊原本打算再等两天。往高处搬货,需要租车租地方,刚解封的铺子处处要钱,账面好看,能立刻拿出来的现银却不多。
王昊听完,先问最坏会怎样。
“若石坝不开,水会往支渠倒灌。仓库最先淹,再往上就是绣坊。”
“人呢?”
林芊芊抬头。
“我问河边住着多少人。”
她说出一个数。王昊听得心里发紧。他记得前世自己在街边挨冻时,总有人说不过几天就好,结果几天后,死的人还是死了。
“搬。钱我这边想办法。别等看见水进门。”
林芊芊没有立刻答应全搬,而是让管家铺开地形图,将能先腾出来的高处标好。人往祠堂和山脚走,货分轻重,贵的先走,米粮也要挪。
王昊递来几卷牢实的绳,还有从现代买来的简易防雨布。太大太重的东西他带不了,只能带这种一包能抱住的。他看着不大的袋子,第一次如此明白,自己那点神奇,顶不上一队真正的搬运工。
“我只会喊快,安排还是你来。”他承认。
林芊芊抬头:“能有人提醒,我已经少走一步错路了。”
她写了借款数目,不肯混进前头货账。王昊要撕,她把纸按住。
“借是借,货是货。你家也有等钱的人。”
他只好收下。
回到家,王昊先动自己的积蓄,没有伸手拿店里的周转款。柳梅看见他捏着那张纸,问清原委,第二天就把他要带过去的布包全换成更耐磨的料。
红霞从店里结余里批出一笔小额应急款,写明是四个人共同出,不往林家的借款里加。春雅连夜画了几张看图便懂的标记:住处、喝水、伤病、不得下河。
“这些那边的人总能看懂吧?”她问。
王昊把纸摊开,点点头:“能。”
他在废品站买防水箱时,王大爷盯着他,忽然问是不是去救灾。
“给人搬东西,怕浸水。”
老头从后头翻出几个结实的旧桶,连盖一起递过来:“这个不收钱。早些年我家发水,粮都泡了。能用就拿。”
王昊接过桶,想起第一次被他赶出门的窘样,笑了笑:“大爷,账上记着,回头有好货先找您。”
“少扯好货。别让人淹着。”
那天夜里,林芊芊挨家敲门,有人嫌她多事,有人问搬了没淹,车脚钱谁赔。她没有空口许包赔,只说林家空地借住,愿意搬的先跟车。
最先上车的是绣坊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接着,第二家、第三家,灯笼在泥路上连出了一串。
而南岸许家染坊,仍没肯拆坝。
仓里积着一批不能见水的贵料。许茂德宁愿上游多涨几尺,也不想让放开的急流冲坏自己的货。
林芊芊站在雨里,盯着远处那堵黑沉沉的石墙,终于对管家说:“再写一份状。这回,得连河边所有人家的名字一起带上。”
雨到第五夜,南岸的水声变了。
原先是拍着岸边的树根,如今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喘气。林芊芊带着人从河仓出来,最后一车米还卡在泥里,车夫急得甩鞭,牲口却怎么也抬不起腿。
她让人卸下一半米,先护着车上那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走。绣娘阿桂拦住她,哭着说仓里还有新做好的绣片,是十几个人半个月的活。
林芊芊望向那扇半泡在水里的门,手指缩进掌心,最后硬拉住阿桂。
“我记下。工钱照付。人回去!”
许家仓库灯还亮着,几个管事带人堵在石坝边,不让拆。说要等东家发话,谁敢先动,坏了染坊的货谁赔。
林汐汐带人赶到,火气一下上来,拔剑要逼人让开。姐姐一把扣住她腕子。
“你砍一个,水会退吗?”
“总不能看着!”
“去叫里正,挨户敲门。你腿快,人也认你。不要守着一块石头跟他们拼命!”
林汐汐跺了跺脚,终于转身往居民巷里跑。
后半夜,第一处低洼院子进水。林家祠堂挤满人,油灯下到处是湿衣裳和哭闹的孩子。管家按春雅画的图,把干净水和洗脚水分开放,又将宋郎中的药箱放到一处较安静的角落。
有人见林芊芊就问,上仙为什么不来。
她抹掉脸上的雨:“别等神仙。先帮我把门口那袋米抬高。”
那人怔了一下,到底搭了把手。
与此同时,现代的长青号也亮着灯。
原定送衣服的路断了,司机要绕远,运费多出一截。红霞在桌边拨算盘,王昊在门口问了三家车主,才找到愿意第二天走山腰公路的车。
柳梅将每捆衣裳重新套袋,叫人按交货地点分好。春雅蹲在地上,把湿了角的标签一张张换掉。
“我跟车。”王昊说。
柳梅摇头:“你留家。上午我去,红霞看店,你带娘复诊,顺便找陈老板换点周转的钱。”
他说起古代的水,脸色很差。
她看着他:“你明早过去那三分钟,有用就用。回来该做什么,还得做。不能两边都靠你一个人急。”
王昊扶住门框,半晌没说话。
他一直觉得重生给了自己知晓结局的本事,可前世只知赌桌,哪记得哪一年哪一条河涨水,哪一家会倒。
他能改的,始终只有眼前那一步。
天亮时,柳梅抱着衣捆上车。春雅追出去塞给她一个包子,红霞叮嘱票据别沾水。王昊站在门内,目送车子拐出街口,才回到东屋。
他今天带的不是镜子,是两盏装足电池的手电、一小包应急用品和几卷细绳。那些东西救不了一整条河,但黑里照见台阶,也许就能少摔一个人。
玉面已经温了。
他把纸上的待办看完一遍,轻轻敲了两下。
东厢里有水。
不深,刚没过鞋底,屋角的木箱却已经漂起来。王昊抬头,窗外天暗得厉害,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桌上压着林芊芊的信。他只来得及扫见“祠堂”“人已搬走”几个字,就听见后院砰的一声。
“汐汐姑娘在里头!”有人喊。
王昊冲出东厢。旧廊檐塌了一角,林汐汐的腿被一根断木压住,身边一个小孩被她托在石阶上,正哭得喘不上气。她回宅取预留的灯油,半途撞见邻家孩子折返找狗,才追了进去。
两个家丁刚把孩子接走,木头又向下一沉。
王昊的倒计时还剩一分四十秒。
“别拉她!”
他扑到跟前,先扶住她肩膀。家丁一用力,她疼得脸都白了,小腿卡在断砖和木头之间,硬拖只会更糟。
林汐汐咬牙:“你不是只来一会儿?快去找我姐,她在——”
“先闭嘴!”
王昊把手电咬在嘴里,摸到断木底下。沉,不可能凭他一个人抬起来。旁边有一根撬门的短杠,他抓过来,又看见水里半块厚砖。
父亲当年修房,常拿木杠垫砖撬石条。那时他嫌干活累,站在旁边只顾踢泥,如今那一幕却突然清楚起来。
“砖垫这!你,压住杆尾,别站水沟边!”
家丁照做。木头缓缓抬起半寸,林汐汐忍痛挪腿,卡在鞋面上的碎瓦却还没掉。
四十七秒。
王昊整个人趴进水里,用手扳开那块瓦,指腹立刻划出血。
“动!”
木头松开,她终于被拖出来。王昊顺手抓住掉在旁边的小木箱,里头装着他们来不及搬走的一包绣货和几锭周转银。箱子沉得他胳膊发抖。
头顶又有东西吱呀一响。
二十二秒。
门口的家丁叫他扔箱子。王昊望见那锭银,前世割手的门槛、赌桌上的筹码,全在眼前闪了一下。
他松开手,任箱子落回水里,转身将林汐汐半扶半扛起来。
她伤了一条腿,整个人靠着他,走得极慢。他把她交给门口赶来的管家,自己后背挨了断木一下,疼得眼前发花,胸前玉坠也撞上石柱,响了一声。
七秒。
“告诉你姐,先顾人!东西以后再挣!”
管家还没答,他便消失在雨声里。
现代的东屋,王昊跌坐在地,半桶浑水跟着衣服泼到脚边,手背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砖上。
春雅听见响动跑进来,看见他,吓得脸都没了颜色。
“柳梅姐!红霞姐!”
柳梅还没回来。红霞从前店冲进来,没问银子,先看他的眼睛,再摸后背,赶紧叫人去请医生。
王昊喘着气,忽然把玉坠扯出来。原本就有的细纹,在边缘崩掉一小角。
他想再过去,玉却凉透了。
一天一回。
只给三分钟,连一句她们后来怎样,都不肯多留给他。
春雅按住他流血的手,小声说:“你让她们先顾人。我们也先顾你,好不好?”
王昊张了张嘴,终于缓缓点头。
窗外雨还在下。他坐在自家的门槛里,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救回一个人之后,仍旧无力的滋味。
那夜,林芊芊没能守住所有的货。
河仓底层全进了水,刚做好的绣片泡烂了两箱,许家石坝也在半夜被里正领人拆开一道口。最急的水流过去,低巷仍塌了三间土屋,好在人已搬走,最后只伤了几个人。
林汐汐被抬进祠堂时,腿肿得吓人。她还想逞强说不疼,宋郎中拿夹板一碰,眼泪当场滚了下来。
林芊芊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得厉害。
“灯油可以没有,狗也可以叫别人找。你少给我争一句,听见没有?”
林汐汐低头,终于不吭声了。
她把王昊丢下箱子的事说了。林芊芊望着那盏还在亮的手电,过了许久,将最后一点干灯油添进祠堂正中的灯。
“他会问消息。明早先把字条送回东厢,放高些。”
水退两天后,陆县令带人回来查灾。林家的两份状纸,前头是无据封货,后头是拦坝不放水,都有日期,有见证人,连许家管事当晚说的话,也被几户人家分别写下。
许茂德仍想把事推给下面,说自己人在县外,家人不懂轻重。
可染坊的值夜簿上,清清楚楚记着他半夜到过。看坝的老匠受够了担责,将那枚叫他不得放水的手令交了出去。
张典吏拿银子的事,也从管事口中吐出。前头林家被扣的账册,本想用来卡人,如今反成了税款交齐、并无亏漏的凭据。
林芊芊没有在堂上哭诉父亲的旧情。她一页页呈账,先说事实,最后才列损失和需要补给河边百姓的数目。
有人私下劝她,索性借这回把许家全吞了,县里再没人敢跟她争。
她摇头:“我只要该赔的。铺子吃太大,一样会噎死。”
最后,许家负责赔偿受灾中查明由其拦水加重的损失,私坝拆除;张典吏被革去差事,另行追究受贿和滥权;许茂德还要为此前的勾结与强买行为受审。林芊芊没去问他能不能体面出门,先去收回绣坊伙计们的工钱。
那些钱比她自己的镜子还急。
王昊在第二天已经收到平安信,此后几日只带必要的小物,少谈生意,多听她报灾后安排。玉坠仍能用,他让陈守义配了一道薄银箍,护住崩口,不再任它撞在砖石上。
这天,林芊芊将一小包银子放到桌上。
“先还一部分。还有,不是因为你丢了箱子,才给这钱。那是我欠的借款。”
王昊点头,没有再跟她争。
林汐汐拄着木拐进来,想正式行个礼,结果膝盖一弯,疼得倒吸一口气。
“省了!”王昊扶住她,“下回见我,不喊狗,就是大恩。”
她气得瞪眼,又没忍住笑了。
林芊芊看着两人,把一块新木牌放到东厢门旁,上面是她亲笔写的五个字。
王掌柜请进。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货可晚到,人须平安。
王昊受伤的那天,柳梅在县城忙到天黑。
绕路的车比约定晚到两个多钟头,百货柜台负责人已经没了好脸色,验货时又发现外层一个纸箱被水浸软。
“怎么交的货?里面坏了你们赔得起?”
柳梅没争路有多难走,先取下雨披,打开箱子。
外层湿了,里头的防水袋仍干燥。春雅画的标签用油纸又包了一层,每件衣裳都能对应尺寸。她把货铺平,亲自请对方拿手摸,再一件件复核。
对方气消了一半,却忽然指着其中两件,说绣花位置跟样衣有差别,要求整批压价。
柳梅把确认过的样衣和纸取出来。
“左襟向上三寸,您签过。要改,我能改,按约补工期;压原来的价,不成。”
柜台负责人脸色不好。她第一次独自处理这种事,手心也在冒汗,却没有去找电话叫王昊来。
王昊不会缝这件衣裳,也替她量不了那三寸。
谈到最后,对方承认是自己拿错了另一个柜组的样,照原价收了货。柳梅没借机说难听话,又替两个试穿的售货员改了袖口,才算真正把货交下。
她提着结算单回家,天已经黑透。王昊趴在床沿,上衣背后剪开了一片,红霞正在换药。她看见血,脚步顿在门口。
王昊撑起一点:“送成了?”
柳梅把单子放下,先走过去看伤。确认没伤到要紧处,她才在床边坐下,忽然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腿。
“你倒会挑地方伤!我回来怎么跟娘讲?”
王昊疼得龇牙,没敢吭声。
春雅端来热粥,母亲也扶墙进屋。原来老人已经知道,没追问古代是真是假,只看着他包扎的背,拿了把蒲扇,一下一下替他扇。
“你爹以前做瓦匠,最怕收工后少一个人。”她忽然说,“有一年屋架倒了,他把工钱全拿来给人治伤,自己空着手回来。我骂过他。”
王昊抬头。
“后来他讲,钱没挣回来,慢慢挣;人没回来,家里还等着呢。”
老太太说完,把扇子往他手里一塞。
“你也记住,你家有人等。”
王昊低头,那只扇柄磨得油亮,正是父亲留下的旧物。他鼻子发酸,半晌只应出一个嗯。
等母亲睡下,柳梅才把今天的事细细讲给他听。讲到对方拿错样时,她脸上有了少见的得意。
王昊听完,笑道:“你比我会谈。我去,八成先拍桌子。”
“所以以后衣裳上的事,少替我抢话。”
“好。”
她顿了顿,又说:“那边的林姑娘,也别总觉得只能等你救。你替人跑一趟,人家能撑许多天。”
王昊望着她,终于发现,自己想用双手撑起的家,已经有好几双手,一起把屋梁托住了。
雨停半个月,长青号接到县百货展销会的邀请。
这回摆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六十件的订单,而是几个乡镇柜台一起选货。卖得好,入秋便能固定供货,卖不好,运费、展位和备货全得自己担。
王昊的背刚能直起来,听见就想往外跑,被柳梅按回椅子。
“先算能做多少。”
红霞摊开工时表。两个帮工添成了六个,附近还有会做小绣片的妇女,可料子采购、裁剪、验成衣,仍卡在柳梅一个人身上。
他们商量到半夜,最终只定下三款,做足尺码,不接临时乱改的款式。
王昊提议从古代多拿成批的绣片,春雅却摇头。
“不是每件都要绣。人家买件日常衣裳,多掏钱不是为了背满一片花。”
她拿出两张新图,把绣片缩到领边和袋口,用现代便宜耐洗的棉布做主体。高价的手绣款另列,不混着叫卖。古代那边产量有限,也正适合少而稳的订单。
柳梅看着图点头,红霞在成本上划去一截。王昊坐在旁边,几次想插话,最后都忍住了。
他负责的事也不少。送样衣,问摊位,定车,备收据和包装,连水壶都得多带两只。他一趟趟跑,竟比亲自守着新银子还踏实。
展销前夕,葛金贵在街口拦住他。
“听说也去县里?巧了,我也去。”
王昊点点头,没停步。葛金贵跟上来,像随口聊天:“你那绣货来历,真经得住问?外头人只知道你忽然有了银子,又开店又养三个前妻。说出去,什么好听话都有。”
王昊一下站住。
“别拿她们嚼舌头。”
葛金贵笑了:“怕人说,就把货路交出来,合作嘛。你供货,我走柜台,比你带着几个女人瞎折腾强。”
王昊看着他,那种熟悉的急火又往头上窜。他曾经为了赌桌边一句激将,就把最后的粮钱推了出去。眼前这人,依旧在等他上钩。
“你要谈合作,明天带书面条件到店里。别堵路。”
他说完转身。葛金贵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
回到店,王昊把话照实讲了,没替三个女人省掉难听的部分。红霞听完,将进出货的底账重新核一遍,柳梅把每件衣裳内侧缝的布签检查好。
春雅最后停下笔,问:“他是不是只要我们怕了,就能一直这么说?”
王昊沉默。
她把图收进文件袋,抬起头:“那我不怕。我离过婚,我画的衣裳也没偷谁的。他要当面讲,就让他当面讲。”
那天临睡,王昊在院里坐了很久。
母亲出来倒水,问他愁什么。他说怕自己名声连累她们。
老太太把水泼进沟里:“名声坏,是你以前做的事。不是她们替你认的罪。人家肯往前走,你就给人家让开点路。”
王昊望向西屋。灯还亮着,春雅在画图,柳梅低声教她怎样让袖口少起褶,红霞打算盘的声音清清脆脆。
他起身,去把门口那道松动的栓又钉牢了一些。
展销会第三天,有人把一包衣裳摔到长青号展台。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拿着三件袖口绽线、沾水便渗色的上衣,嚷着自己买了假好货,要求当场退钱。
“长青号的字还在里头!还想赖?”
周围几个柜台立刻围过来。葛金贵站在人群外,手里捧着搪瓷杯,一言不发。
王昊接过衣裳,认得款式,是春雅前阵子画的石榴花短衫。只是料子轻浮,绣片也粗,布签上印着长青号三个字,下面竟是葛家所在那条街的旧门牌。
红霞先把人拦住:“在哪儿买,哪天,票据呢?”
男人拿出一张售货单,咬定是他们的人卖的。售货单上的圆印模糊,签字却清清楚楚。
姓刘。
长青号没有姓刘的人。
王昊抬眼,柳梅已经取来正品。她没有先喊假,把两件衣裳平放,请主办方的人看里侧锁边,再将袋口翻给大家。
“我们这批留了加固线,藏在里头。外面容易抄,这道不做,也能穿两天,就是洗几回会开。”
春雅接过话,拿出按日期留好的图样。
“石榴花的枝,左低右高,是为这只袋口画的。眼前这件左右反了,像从别处描了一遍。”
中年男人的气势弱了一点,仍说自己不懂这些,只看名字。
“你买到的东西坏了,我们帮你查。”红霞说,“可钱不是谁嗓门大,就从谁手里拿。”
她请主办方把卖家叫来核单,又把先前那个假采购员留下的供货地址交出去。同一个姓刘的经手人,同一个仓库编号,连纸张右下角的出货缩写都一样。
葛金贵这时才开口,说小买卖难免出错,赔一点钱,别把整个会场搅乱。
王昊转头看他:“既然不是你的货,你急什么?”
人群一静。
葛金贵放下杯:“我替大伙说句话。”
“那就请你等查明白再说。”
主办方很快找来开票的小贩。小贩起先推说从外地进货,听见要连供货商一并核查,脸色变了。那批衣裳并非外地来的,正是从镇上葛家仓库提走。他只收了一笔代售费,连内签都没仔细看。
葛金贵说仓库租给别人,自己不知情。小贩立刻恼了,从布袋里翻出提货条,指着上面签名:“葛老板,你亲手给我的货,怎么成了租给别人?”
后面的争执没再由王昊一家来判。主办方封存样品,通知相关人员调查,红霞将所有旧合同和先前提交过的线索,一并交给来问情况的人。
展台前终于安静下来,柳梅却仍把正品拆开,给剩下的几位柜台负责人看。
“今天这事,不耽误验我们的货。该看的线、料、洗护,您都看清。”
一个负责人蹲下摸了摸衣裳反面,忽然笑了。
“原先只觉得花好看,没想到里面这么多道。你们这手艺,藏得深。”
柳梅也笑了一下:“穿在身上,里面比外面更不能糊弄。”
春雅站在她身边,紧张得汗湿的那张图纸,终于慢慢展平了。
葛金贵的事没在会场当场了结。
那批假货封存后,供货人急着撇清关系,交出了进料单、代售约定和一笔给周海龙的费用账。几个先前不肯开口的伙计,见老板已经把责任往他们身上推,也不再愿意替他顶。
旧窑场的案子,就这样补上了缺的一截。
查到后来,假采购员、逼签担保和冒名低劣衣裳,前后并不是几场巧合。葛金贵原想从王昊身上挤出货路,挤不出,便让长青号先背上一笔赔不起的钱,再低价接走。
他被带走时,镇街上围了不少人。有人叹气,说葛老板往常多体面;也有人想起他赊货时扣在手里的那些合同,脸色渐渐变了。
王昊没有去看。他在县里陪红霞补材料,门口正碰见当初退绣帕的胖女人。对方也被叫来问话,见他便把头低下。
“那个时候……他们给我二十块。我家孩子病着,我也是没办法。”
王昊看着她,想起自己从前也爱说没办法。
“难处是真的,害人也是。该说什么,你跟里面说。”
他没收她的道歉,也没伸手打人,提起包就走。
展销会最后一天,主办方请几家做得好的小店介绍经验。柳梅不爱上台,红霞要核订单,春雅说自己怕话筒,最后把王昊推了出去。
底下有人认出他,低声说起王三混和三个前妻。声音不算小,前排几个人都听见了。
王昊扶着话筒,干脆没拿准备好的纸。
“我以前确实不是东西。”
台下静了一点。
“吃喝赌,拿家里的钱去赌,挣不来,回去还发脾气。她们三个都跟我离了婚,这事不丢她们的人,丢我的。”
他指向长青号的展台。
“今天那些衣裳,柳梅裁的,张春雅画的,李红霞一笔笔账算出来的。我没那双剪衣裳的手,也没她们的本事。要说经验,就是东西别糊弄人,干活的人别亏待,答应的事,做完再开口。”
底下有人笑,有人点头。王昊说到一半,自己也笑了。
“我这张嘴以前太能说,真不值得多听。各位要买,去看衣裳。”
他下台时,春雅眼睛红红的,却拿铅笔笑他:“说好了不长篇,你还说这么多。”
红霞把一叠核好的单据塞他怀里:“说完了,搬货去。”
柳梅没说话,只递给他一杯温水。
这场展销,长青号没拿全县最大的订单,却谈成三个柜台的固定小批量供货。数量做得来,回款也能接上,够他们一步步往下走。
回程车上,王昊把盖好的样衣包护在腿边。路边刚收过麦,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新草味。
红霞忽然说:“那天你要真一个人去窑场,咱们今天可能就不在这辆车上了。”
王昊点头:“所以以后,着急也先想想。”
柳梅看着窗外,轻轻应了一声。
车过村口,母亲和几个婶子正在路边等。王昊跳下去,伸手接她,老人却先往车里看。
“都回来了?”
他转身,挨个数给她看。
“都回来了。”
入秋结账时,红霞把现钱分成了四堆。
货本、工钱、应急、能分的利润。王昊看着其中最小那堆,故意叹气,说忙了几个月,见钱的次数倒没最初那两个瓶子多。
红霞抬眼:“你要是现在拿二十面镜子去卖,明天那边的价就得塌。我看谁给你收尾。”
他赶紧举手,说只是嘴欠。
古代的买卖确实慢了下来。林芊芊把镜子限制在少量定做,珠子也只挑特别的颜色,再不肯随便囤。她有了绣坊和针线小铺的固定进项,才敢慢慢偿还修院、救灾时留下的借款。
王昊不催,但每笔都让她写收条。他如今明白,不好意思谈账,最后才容易伤感情。
这天,林芊芊把最后一笔借款交齐,另外放了一包湿水后救回的旧绣片。
有些晕了色,做衣裳不行,她想拆线重绣,又觉得太费工。
王昊带回来,春雅挑了半天,忽然把一片浅浅晕开的花压进纸框。
“做挂画行不行?染开的颜色像雾。”
柳梅看了看,说能试,但不能把受损货说成天生这样。红霞就另做标签,写清手工改制,价格也低于全新的绣品。
没想到县里一位老师买走了两幅,还夸这种不完全整齐的花有意思。
王昊把事情写给林芊芊,林家绣娘们拿着那点分回去的钱,笑了好久。曾经以为全烂在水里的活,终究又拾回一点。
镇上的钱往哪里花,也有了新争执。
王昊想买摩托车,送货方便;红霞要添一台机器;柳梅想先给母亲修西墙,免得冬天再透风。三个人谁都觉得自己那一项最急。
春雅听了半天,把单据推过来:“机器能添,墙也能修。摩托车缓一缓,先买辆结实三轮。跑远路,还是得请货车。”
王昊算盘打得慢,跟着她重算一遍,最后认了。
他去买三轮时,卖车的还劝,说如今挣了钱,骑这个没面子。他骑上试了一圈,回来笑道:“上坡我出力,下坡它带我,挺公平。”
新机器抬进店,几个女工围着看。柳梅给她们排好轮用时间,红霞把约好的计件标准贴上墙,哪一道工序有多少钱,都能自己算。
有个婶子问,往后店开大了,还招不招像自己这样没念过书的人。
红霞说招,但愿意学的,晚上还能跟春雅认几个字。会看名字,会记件数,至少拿工钱时不用只听别人念。
王昊站在墙边,忽然想起母亲在那张清债借条上,一字一字摸过去的手。
他回到家,找来一块小黑板,钉在店后屋。
第一天写的不是长青号,也不是发大财。
是每个人自己的名字。
柳梅去县里学裁剪,是深秋的事。
老师傅姓谭,早年做过西装,在百货楼后头收几个肯下苦功的徒弟。邱主任替她问到名额,她却拿着地址看了好几天,一直没去。
店里太忙,六个人要有人教,客人的尺寸要有人核。她一走半个月,做坏了,谁替人家收拾?
王昊没有再劝她大胆去,只把谭师傅开课的日子抄下,请来原先帮过忙的一位老裁缝顶一阵,又把后头两批订单挪开,宁可少接,也不硬压工期。
等这些都定了,他才把去县里的车票放到她面前。
“店里能转。你要是不想去,就把票退了。要去,明早我送你。”
柳梅摸了摸那张票,脸上竟有些局促。
“我这么大年纪,还跟小姑娘坐一排?”
“你那把剪刀不比人家慢。”
她低下头,半晌没出声。
第二天,春雅把一个新缝的布包装满本子、笔和软尺,红霞给她单独装了食宿钱,母亲则在包底塞两只煮鸡蛋,怕她在车上舍不得买吃的。
柳梅走到门口,忽然有些想笑。她当年嫁进王家,不过提着一个旧包裹,心里还觉得终于有了落脚处。如今只是出门学一门手艺,倒像重新长了一岁。
王昊骑三轮送她到车站,路过早市时,停下买了一双棉手套。
她接过来,指尖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我从前最烦你说挣钱养我。”她忽然说。
王昊抬头。
“不是不想过好日子。是每回一说,我就得等,等你赌回来,等你酒醒,等你再发誓。后来我只要一听养这个字,心里就凉。”
他握着车把,没为自己辩解。
柳梅望着车站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继续道:“现在我自己也挣得到钱。哪怕你明天没这块玉,我也不会没饭吃。”
“那就好。”王昊说。
她回头,像不信他答得这样快。
他低头摸了摸车把上的绳结:“我这几个月最怕的,就是你们以为,今天吃着我带回来的米,就非得重新跟我过。我想你留,不是想你没处去。”
车来了。柳梅拎起包,走了两步,又回到车边。
“我回来,想在店里摆自己的裁衣桌。接我自己喜欢的款,有时候可能赚不了多少。”
“给你腾地方。”
“不是问你准不准。”
王昊一怔,随即笑了:“行,是告诉我。我记住了。”
她这才上车。
半个月后,柳梅回来,带了满满一册密密麻麻的笔记。第一次试着裁合身外套,肩线不满意,她拆了四遍。红霞看得心疼料,春雅却抱着本子在旁边问,为什么这里要收半寸。
王昊给她们端晚饭,放下就走,没有再站在边上催快。
夜深,柳梅收好剪刀,发现桌角还搁着那双手套,洗过,晒得干干净净。她把手套放进包里,叫住正在落锁的王昊。
“明晚不接客人的活。”她说,“巷口那家牛肉面,你去不去?”
王昊盯着她,半天才应声。
去。
他那晚把两个字说得像生怕人听不清。
红霞的娘家人找上门,是年底分账之后。
堂哥先来,说前回也是被葛金贵骗了,如今家里缺钱,能不能从店里周转一点。红霞听完,把茶倒给他,钱没拿。
“借钱可以说拿去做什么,怎么还。你前头那份担保,最后一页写着我替你还,我问你,你说按个手印没事。这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讲明白?”
堂哥脸一红,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记仇。
“那就更该讲明白。”
他最后摔门走了,隔天她母亲又来了。老人手里拎着一袋晒干的豆角,进门先看看屋子,再问她是不是有钱就忘了娘家。
红霞给母亲洗脚,端热饭,老人却越说越急,说外头人都笑她离了婚还待在王家。
“你堂哥至少还把你当自家人。那王昊娶过三个,你在这儿算什么?”
红霞蹲着,把母亲鞋上的泥一块块刮掉。
“我在这儿,是掌柜,是股东。不是等王昊哪天认我做老婆。”
老人怔住。
她抬头,语气不高:“我孝敬您,该给多少,能给多少,我自己定。可我的名字,不能再随便按在别人欠钱的纸上。”
那天晚上,红霞坐在院里没说话。王昊端一碗面过来,她接了,低头吃得很慢。
“我说我不等你,你别以为我看不起你。”
王昊摇头:“你本来就不用等。”
她笑了一下:“这话你以前要会说,我也少摔几个碗。”
两个人都想起从前,笑意又慢慢淡下去。
红霞嫁进来时,真想跟他过日子。她信自己能干,能把吃喝赌的人管回来,后来才知道,一个人若自己不肯走,另一个人扛着,也扛不到岸上。
如今他肯走了,她反倒不必再去扛。那份松快,比重新做谁的妻子更让她心安。
春天,县里一间柜台愿意让长青号长期进驻,需要一个能盯货、管人、结款的负责人。红霞主动请缨。
她不光要工资,还提了分号新增利润怎么分、亏损到什么数必须一起商量。几个人围着桌子谈了两晚,最后定下书面约定。
王昊问要不要再配个人陪她。她说需要,自己挑,一个能学账、愿意跑仓库的姑娘,别挑个只会替人端茶的。
开柜那天,红霞穿了件自己选的藏蓝短外套,头发利利索索挽好。柜台后有一只小抽屉,放着她的账本、印章和单独的门钥匙。
她摸着钥匙,忽然对柳梅说:“以前离婚,我觉得是哪儿都不要我。”
柳梅替她把衣领理平。
“现在呢?”
“现在想想,能自己开门,也挺好。”
她母亲是午后来看的,站在柜台外好久没进来。红霞瞧见了,迎上去,带她看自己签过的货单,又让她坐下喝茶。
老太太摸着光洁的柜面,最后没再提堂哥,只从包里拿出两只热乎乎的菜团子。
“早上蒸的,你原先爱吃。”
红霞伸手接,鼻子一下酸了。她没把那份担保的事当没发生,也没把门重新关上。
她只把菜团子分了一个给帮工,又回到柜后,接着核今天的账。
春雅第一次报名考试,差点在门口转身。
她二十三岁,坐在一群比自己小的学生中间,手里握着准考的纸,指节白得厉害。她初中没念完就回家干活,后来匆匆嫁人,别人再问她会什么,她只敢说洗衣做饭。
如今试卷摆到面前,第一题她就看了两遍。
不认识的字没有从纸上自己长出意思。她只能照着这半年一点点补回来的东西,先做会的,再回头想不会的。
中午出来,王昊推着三轮等在树底下。看见她,他没问考得怎样,先揭开饭盒。
“你柳梅姐做的,怕面坨了,干湿分装。要不要先吃?”
春雅坐到石凳上,吃了两口,忽然哭了。
王昊慌得差点把汤打翻。
她擦着脸,摇头:“不是考坏了。就是……我以前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坐进教室。”
他把纸递给她,没说这有什么难的,也没说以后让她念最好的学校。他只坐在旁边,等她慢慢吃完那碗面。
成绩出来,她有一科没过。
春雅把那张纸折得很小,躲在后屋不肯出来。柳梅进去,看见桌上画着一半的新款,她把所有草稿都压在底下,仿佛一张没过的卷子,能把这些也一起判成没用。
“下回再考。”柳梅说。
春雅低头:“费钱,费时间,还耽误店里。”
“你昨天画的那件,三个人来问。你认了字,会算尺寸,设计做得更明白,怎么叫耽误?”
红霞从门口进来,把一道算料子的题放到桌上。
“帮我看看,这批领边到底要多少。你会的东西,没因为一科没过就掉了。”
那晚,春雅把考试纸重新展开,贴在书桌边。不会的题一项项列出来,旁边又画了个小方框,弄懂一题,便涂掉一格。
第二次她过了。
再往后,她去县里的夜间学习班补文化课,又跟一位做服装图样的老师学画。店里凡是她原创的样式,都在样本册上署张春雅的名字,工钱和设计分成另算。
王昊最初觉得一个名字有什么要紧。直到有个客人特意来找“张设计”,春雅从后屋走出来,脸红,却没有再躲到柳梅背后,他才真正懂了。
她终于不用先说自己是谁的前妻,才能介绍自己。
天气转暖时,林芊芊送来一本薄薄的册子,是绣坊里的小姑娘们照着春雅的花样练的线稿。她在信里说,姑娘们喜欢那些能一眼看懂的图,想问她还愿不愿意再画些。
春雅抱着册子翻了好久,第二天就买了一沓白纸。
她画花,画鸟,也画怎样在布料上顺着纹路裁,怎样把容易磨坏的袖口加固。复杂的地方由柳梅教,数字由红霞核,最后装订成一册能来回看的小样书。
王昊抱着它去古代那天,林家绣娘围过来,认着纸上小小的张字,问是哪位师傅。
王昊指着那名字,笑得很得意。
“我们长青号的。人不在这儿,手艺在。”
生意逐渐做得顺手之后,长青号真正亏过一笔钱。
不是谁又设了局,是镇上同时多出三家卖绣花衣裳的,款式便宜,花也鲜。春雅原先画的石榴花,被改成牡丹,挂在街头,一眼看去差别不大。
王昊去看了一圈,回来气得不想吃饭。红霞却说,别人正经进料、正经卖货,不能只因价钱低,就当人家是葛金贵。
他们库存里压着四十多件高价款,入秋就难卖。王昊第一反应是降价,柳梅却按住他的单子。
“能降,别低到工钱都不算。以后谁还敢接我们的活?”
春雅把卖不动的款挨个翻出来,又去几个柜台站了整整两天。她发现不是客人全不爱手绣,而是她们夏天怕热,又嫌价高,不愿为大片的绣花添一层布。
她回来把花拆小,添上能单独取下的领片。高价款改成少量订做,普通款用更简单的线条。受压的库存有些改做秋装,有些坦坦荡荡标了旧款折价,没有说什么错过再无。
几位女工担心没活,柳梅便把淡季拿来练工序。红霞重排货本,不再看见某款好卖,就把所有钱压进去。
王昊跟着跑客户,听了不少难听话。有个柜台负责人说他们的手艺不错,可上回卖得慢,店里不能只替他们讲情面。他坐下来,听人把哪些码难出、哪些色没人拿,全讲完才回去。
若放从前,他早说人家不识货。如今他知道,衣裳放在自己眼前再好看,穿不到人身上,也只是压住的一笔钱。
那笔亏损最后没全追回来。四个人都少分了一季红,王昊也没偷偷从古代换银子填平,装作自己从不失手。
他把原因写进账本,老老实实留着。
林芊芊听说后,反倒松了口气。
“你不急着从我这里抽货就好。绣坊人多了,若你忽多忽少地下单,我也难安排。”
王昊将新的半年合作单递给她,基础数量写稳,追加另谈,质量按样。两个人把从前只凭交情说的话,补成了真能照着办的条目。
林芊芊说,买卖做大,熟人之间更得写清,免得谁都等着对方体谅,最后谁都委屈。
“这是红霞常说的。”王昊笑道。
“那她说得对。”
再往后,长青号租下了镇外一处旧加工院。屋子不算气派,窗够亮,机器摆得开,院里能停送货车。正式开工前,柳梅拿着软尺,把每张裁台的高度又量一遍,免得女工弯一天腰。
红霞来回查电路和出货登记,春雅给样品室画新图。王昊带人修房顶,踩着梯子忙得满身灰,看起来跟小时候的父亲有几分相像。
有个新来的小姑娘不知道旧事,问谁是老板。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竟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红霞指了指墙上的合伙约定:“都能管事。你问哪一项,就找谁。”
小姑娘点头,把工钱表抄进自己的本子。
第一笔新工装款结进来时,王昊没有摸玉,也没想自己能不能多带一箱银子。他先给工人发钱,再跟司机结运费,最后留出下批布本。
分到自己手里的,比想象中少。
他数完却笑了。
这笔钱不稀奇,不冒光,来路一清二楚。明天就算玉坠忽然凉了,裁台还在,机器还在,客人的尺码和货单,也都还在他们自己手里。
这一年春天,林家扩建后的新绣坊落成。
没有修气派门楼,先加宽晾线的檐,再把最容易渗水的墙脚垫高。女工歇脚的屋里放了几张长凳,林芊芊给识字的老先生付一点酬钱,每隔几天,来教愿意学的人认账、写名字。
有人笑她花冤枉钱,说绣娘能把针拿稳就行,何必教得个个都会跟东家算。
她把当天的工钱簿拿给那人看。
“能自己算,才不会总以为我少给。人肯留下,活才能做稳。”
王昊来看时,仍旧只有三分钟。他抱来的剪子和针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一一拆包,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开门接匾。
林家没有请他当神仙供着,也没拿消失现身给自己招揽买卖。对外只说那位王掌柜走远路,货不多,信誉却好。拿货先看契约,不跟任何人夸什么天命。
东厢门旁的木牌没换,只在下面多钉了一块小牌,写着收货次序和常用记号。
“弄得跟驿站似的。”王昊笑道。
林芊芊递过最后一份账,连救灾后各项赔偿和借款的收清字据都附在后头。
许茂德的案子早已审结,许家还留着一部分正经产业,由愿意改规矩的人继续做。林家没借势抢铺,也不再任他们指着价钱说话。几家小商户自发凑在一起,运货结伴,遇见不明白的税单,先一起核清再交。
林汐汐腿养好了,骑马出门时却肯先留行程。她跟着镖师学了真正护货的路数,不再逮谁都是先拔剑、再放狗。三条狗年纪大了,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王昊,连头都懒得抬。
他蹲下想摸小七,又怕挨咬,手在半空犹豫。林汐汐忍笑,把狗头朝旁边拨开:“它嫌你三天两头来,不带肉。”
王昊赶紧说下回,随即被林芊芊提醒,不许带来路不明的生肉进绣坊。他只好认了,答应拿个耐咬的玩具。
林芊芊把一方绣着长青枝的桌巾放进货包,托他带给王母。
“听说老人要过寿。没见过,也得尽一份心。”
王昊仔细看过,请她先留在架上。明天是正日子,他专程来取,免得夹在这批料子里压皱。那是母亲六十岁生日,他早在前一趟说过,只是没想到她记着。
桌巾底下还有三封信,分别给柳梅、红霞、春雅。她向柳梅请教新的袖形,问红霞如何安排年末结款,又谢春雅寄来的样书。
王昊掂了掂,故意说:“我的呢?”
林芊芊指向货单:“最上面,那份催你别少带针的就是。”
他笑起来。
眼前只剩最后二十秒,林芊芊收了笑,轻声道:“第一次见你,我真以为自己撞见了神仙。后来才知道,你也有过很难看的日子。”
王昊看着她。
“但如今这样做买卖,比从前盯着天上,踏实。”
他点头,朝她拱了拱手,动作很不熟练。
“林掌柜,合作长久。”
她也认真回了一礼。
人消失后,东厢仍是热闹的。管家来报新单,绣娘来问线色,林汐汐在院外叫姐姐看新买的马鞍。林芊芊把信册收进匣子,没有对着空屋等下一次神迹。
她推开门,走进自己的绣坊。
那头的王掌柜有家要回,这一头,她也有许多事要做。
一九九六年春,王母过六十大寿。
院子仍是旧院,墙和屋顶都修过,窗纸换成了亮堂的玻璃。灶房门口挂着一串蒜,井台旁多了张洗衣台,再不用蹲在冷水里,把手泡得通红。
王昊本来想办在县里饭店,母亲不肯,说那么多人坐大桌,看不清谁是谁,不如把家里凳子搬出来。
他只好照办。
天没亮,王昊就去买菜,回来将那把旧笤帚靠在门后。笤帚已经秃了,老太太要扔,他偏留下,春雅问是不是拿来防自己又犯浑,他笑着说有这个用。
柳梅在厨房切菜,手边放着一张刚压平的纸。
王昊看了一眼,动作就慢下来。
那不是账,是他们重新领回来的结婚证。
去年冬天,柳梅带他去了一趟当年办手续的地方。出门前,她先把自己的存折、裁衣本和店里的股份文件收好,又对他说了一句很明白的话。
“这些都是我的。重新跟你过,也不会变成谁赏我的。”
王昊点头。
“我以前拿走的信任,不是领张纸就能全回来。往后你觉得我哪儿不对,照样说。”
柳梅看着他,半晌才笑了一下。
“你现在话少一点,我就少生些气。”
他老老实实闭了嘴。
今天她把证件拿出来,是要给母亲收进家里那只木匣。匣里曾经装过被讨债的人撕扯的户口纸,如今放着新房修缮的单、每个人的分红记录,还有春雅一张张攒下的学习证书。
红霞中午才从县里赶来,提着给老人的软底鞋。她已管着两处分号,账仍旧亲自抽查,柜台的人提起她,都叫李掌柜。她没再匆匆嫁人,也没把自己许给一句“我养你”。她在县里租了独立的小屋,想回王家,就回来住西厢,没人问她究竟算哪一种身份。
春雅稍晚一些,跟着货车来,怀里抱着新一季的样本。她的名字印在扉页,图样下面有编号,也有她自己的签字。她偶尔还会为难题皱眉,却已经敢一个人去谈款式、听批评,想学的也会自己报名。
长青号的加工院里已有三十多个人做工,三个固定柜台外,又添了稳定的工装客户。前一年结账,营业款过了一百万元,扣掉成本和各项开支,留在账上的利润是实打实的;四个人分到的钱,已足够各自安排住处和往后的日子。
红霞把合伙账算清后,笑王昊如今算个有钱人,别再蹲路边跟孩子赌弹珠。他举手认输,说那本来就是自己最拿不出手的一笔开张买卖。
生日这天,那两个当年的孩子也来了,个子拔高许多,仍惦记第一次赢回的糖。王昊给他们抓了糖,另把一盒新弹珠摆桌上,声明只玩,不赌输赢。
刘大喇叭婶送来一篮鸡蛋,进门先夸院子亮,再夸三个女人有本事。她男人也跟来,被她盯了一眼,老老实实去灶房劈柴,再没敢拿什么替人养媳妇开玩笑。
王大爷拎着茶叶进门,烟斗换成了短的,见王昊就嚷:“现在不来我那儿挑破瓶了?挣了钱,看不上我那堆垃圾?”
“哪儿能。”王昊接过东西,“那儿是我头一回想赊账没赊成的宝地。”
满院的人都笑。
饭前,他照常去了东屋。一天一次的买卖,仍按约进行,只是今日不备新货,先把寿礼和信带回来。玉坠包着薄银箍,旧裂纹还在,没有变得更大,也没给他添什么新本事。
仍是三分钟。
他不再嫌它短到来不及让自己暴富。收货有号,价格有账,要问的话写在纸上,两边的人都能把日子接着过下去。
回到院里,王昊把林芊芊送的桌巾铺在母亲膝上。老太太摸着针脚,听说是远处做买卖的姑娘绣的,连声说好,让他回信时替自己认真道谢。
三封信被各人收好。柳梅先看袖形,红霞先看结账,春雅抱着那封谢信,一边看一边抿嘴笑。
王昊挽起袖子进厨房,端出炖了半日的肉。第一碗仍旧给母亲,接着给柳梅、红霞和春雅,再去招呼别的客人。
王母看着桌上几双忙碌的手,眼眶慢慢红了。
“那年你跪院里,说给你两天。”她忽然道,“我还想着,这回怕是又留不住这个家。”
满桌静下来。
王昊放下碗,站到母亲身旁。他想起另一辈子的冬夜,想起砍在门槛上的刀,想起自己伸不出去的手。
如今他的指节有搬货磨出的茧,手背留着救人时划的浅疤。十根手指都在,能端碗,能握剪子递来的布,也能把回家的人稳稳扶住。
“娘。”他声音有些哑,“这回不用再等我赢回来了。”
老太太伸手拍他一下,没用力。
“那还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
春雅往旁边挪了挪,红霞把凳子推过来,柳梅替他盛了半碗汤,说少喝点,后头还有菜。
王昊坐下,看见院门敞着,外头是晾得干干净净的春日。
他没有再发誓,也没有说以后一定如何。
他伸出手,将桌上偏远的那盘肉,往每个人都够得着的地方挪了挪。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