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清梧兵败那日,魔宫落了一场大雪。
她被押进大殿,佩剑已易主。
那柄随她斩过无数妖魔的霜华剑,正被高座上的女人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墨发红衣,眉心一点殷红魔纹。
沈清梧只看了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女人抬眸,冲她笑了笑。
“沈仙君,五年不见,你的剑慢了。”
“……你是谢无咎?”
“哟~”
谢无咎俯身看她。
“沈仙君还记得一个死人呢。”
殿内还跪着数十名被俘的仙门弟子。
半个月前,仙门宣称照夜魔尊屠戮边境村落,命沈清梧率众讨伐。
她领命而来,可直到兵临魔域,都未曾找到村落的残骸。
还没来得及探查,四面八方竟不断冒出魔将,
仙门众人陷入重围,最终落败。
沈清梧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喉间发紧。
“你……”
谢无咎笑意一敛。
“沈仙师想要再刺我一剑么?”
谢无咎的手指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胸口旁。
“对这。”
沈清梧脸色微白,转而道:“你要报复,冲我来就好,可他们只是奉师门之命行事,罪不至死。”
谢无咎冷哼一声。
“那你死吧,就在这。”
沈清梧攥紧了袖口,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没一会,她抬起头,与谢无咎对视,像是下定了决心。
“望魔君信守承诺。”
她并指凝诀,要震碎自己的心脉。
下一瞬,红光掠过。
谢无咎骤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指点在她的肩头,随后攥住她的手腕。
“无趣。”
一股魔气钻进她的体内,堵住灵窍。
沈清梧疼得皱眉。
谢无咎凑近,低声道:“沈清梧,你的命是我的,别想这么轻易去死。”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清梧能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怒。
那不是恨一个人时该有的眼神。
至少,不全是。
谢无咎很快松开她,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想救他们,可以,你留在魔宫,任我差遣。”
沈清梧站在原地,迟迟不回应。
谢无咎没有给她过多的思考时间。
“沈仙师,你似乎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三息内,不应,他们便死。”
沈清梧犹豫片刻,解下腰间仙门令牌,放在地上。
“好,我留下,你放他们走。”
谢无咎盯着那枚令牌,笑了。
她用霜华剑的剑柄抬起沈清梧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沈仙师,真狼狈呀~”
被俘弟子当夜便被送离。
沈清梧则被带进了魔尊寝殿。
谢无咎坐回榻边,随手解开腰间衣带,露出肩头一截白皙的肌肤。
那里有一道陈旧的剑伤,即便她已重塑魔体,依然没能彻底消去。
沈清梧认得那道伤,是霜华剑留下的。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谢无咎却道:“把衣服脱了。”
沈清梧猛然抬眼。
“什么?”
“我说,脱衣服。”
谢无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仙君如今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沈清梧握住衣袖。
“我答应供你差遣,不代表任你羞辱。”
谢无咎轻笑一声,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带到身前。
沈清梧的修为被封,猝不及防,几乎撞进她怀里。
沈清梧身体一僵。
谢无咎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被压下。
她伸手,拉开沈清梧背后的衣领。
一道暗金色纹路盘亘在沈清梧后心,如锁链般缠绕着剑心,比五年前又深了许多。
谢无咎指尖停在那道纹路上,眼神骇人。
沈清梧察觉异样:“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剑心有多干净。”
谢无咎替她合好衣服,语气重新变得轻佻。
“仙门把你养得这么好,不知道最后要拿去喂哪条狗。”
“谢无咎!”
“叫尊上。”
“……”
“或者你想像从前一样,叫我阿咎?”
谢无咎看着她,笑意薄凉。
“你现在,不配。”
2.
沈清梧留在了魔宫。
白日,她替谢无咎研墨、束发、侍剑,夜里,便宿在寝殿外间。
谢无咎似乎铁了心要折了她的傲骨。
仙门最讲究白衣胜雪,她就要沈清梧穿魔宫的红衣。
沈清梧从未伺候过人,她偏要她坐在铜镜前,一遍遍替自己梳头。
“重了。”
沈清梧放轻力道。
“又太轻了。”
沈清梧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谢无咎从镜中看她:“认错。”
沈清梧动作停住。
“为当年那一剑。”谢无咎说:“你认错,我今日便不再折腾你。”
殿中静了许久。
沈清梧放下木梳。
“当年你修炼魔功、残害同门,证据确凿,那一剑,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谢无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证据确凿?”
“我看过留影石,你站在尸体之间,身上全是魔气。”
“所以你就信了。”
“......”
谢无咎转过身,抬手便掐住了她的下巴。
沈清梧直视着她。
那目光让谢无咎觉得无比烦躁。
她仍是仙门那柄干净笔直的剑,连低头都低得有自己的道理。
“好,很好。”
谢无咎甩开她。
“那你就继续守着你的道理。”
当夜,她让沈清梧守在殿外,不准进去。
魔宫的夜寒能侵入骨髓。沈清梧灵力被封,只守了半夜,便冻得手脚失去知觉。
殿门忽然打开。
谢无咎站在门内,脸色难看。
“进来。”
沈清梧没动:“不是你让我守在外面?”
“让你认错怎么不认?”
谢无咎直接将人拽进殿内,按到榻上。
温热魔气顺着掌心渡入经脉,驱散了寒意。
沈清梧躺在她的榻上,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衣,长发散落,少了几分平日的冷肃。
谢无咎单手撑在她身侧,垂眸看她。
“沈清梧,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碰你?”
沈清梧呼吸微乱,却没有移开视线。
“你若真想做什么,不会只让我研墨梳头。”
谢无咎眯起眼:“你很了解我?”
“以前很了解。”
这几个字让两人都沉默下来。
片刻后,谢无咎翻身躺到里侧,背对着她。
“睡你的,半夜冻死了,我就给你丢进乱葬岗。”
沈清梧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轻声道:“阿咎。”
谢无咎肩膀骤然绷紧。
“别这么叫我。”
可她没有让沈清梧滚。
3.
第三日,魔将赤魇来魔宫复命。
他进殿时,沈清梧正站在殿侧的一根柱子旁。
谢无咎嫌她碍眼,让她站远点,她便站到了那。
赤魇禀完事,目光落在了沈清梧身上
“这就是仙门那个天才剑修?”
谢无咎翻着战报,没有理他。
赤魇胆子便大了,他踱到沈清梧跟前,故意把她手里半盏茶泼在地上,靴尖点了点那滩水渍。
“仙门的人不是最爱干净?来,替本将擦了。”
沈清梧没动。
赤魇笑了,转头朝谢无咎道:“尊上,您这俘虏调教得不行啊,连点眼色都没——”
他话音没落,一道魔气已从身侧掠过。
赤魇惨叫着跪倒在地,右臂被齐肩斩断。
谢无咎仍坐在原处,战报翻过一页。
“你刚才说,让她替你做什么?”
赤魇疼得满头大汗:“尊上饶命!属下只是想替您教训这个仙门俘虏……”
“替我教训?你配吗?滚!”
“是......是。”
赤魇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清梧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谢无咎冷笑:“怎么,觉得我心狠手辣?”
“不是。”
沈清梧摇头,蹲下身收拾碎瓷。
谢无咎忽然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
“谁让你用手捡的?”
沈清梧食指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谢无咎盯着那点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骂了一句:“废物。”
谢无咎松开她,顺手将一瓶伤药丢进她怀里。
“自己擦。别留疤,难看。”
沈清梧握着药瓶,目光却落在寝殿角落。
那里放着一盏破碎的灯,灯罩虽被拼好,却仍布满裂纹,而灯芯早已熄灭。
沈清梧认得它。
很多年前,她测灵根,入山门,由于天赋奇佳,可带一人同行入宗门。
沈清梧在求入仙门的万人中选中了谢无咎。
要问原因,其实只是随意选了一位,可这一选,让她多了一位知心朋友。
入宗之后,她成了宗主亲传,而谢无咎成了杂役弟子。
其他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唯有谢无咎每日都会寻她闲聊,陪她练剑练到深夜。
那时虽然身份悬殊,但她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沈清梧曾从山下给她带回一包桂花糖。
谢无咎嫌甜,最后却一颗都没舍得扔。
后来沈清梧又送她一盏萤火灯。
“你总走夜路,以后怕黑就点着它。”
那时谢无咎抱着灯,嘴硬道:“我才不怕黑。”
沈清梧笑着问:“那你手抖什么?”
谢无咎低下了头。
后来沈清梧才明白,她那时不是怕黑。
她只是从未收到过那么好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这盏灯,你为什么还留着?”她问。
谢无咎脸上的笑意淡去。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以前有多蠢。”
沈清梧心口像被刺了一下。
谢无咎却已经转过了身。
“一盏破灯而已。沈仙君不会以为,我对你旧情难忘吧?”
说到旧情难忘这四个字时,谢无咎一字一顿,特意加重语气。
沈清梧沉默不语。
她看着谢无咎紧握的手,第二次没有相信她说的话。
4.
第七日,魔域边境爆发兽潮。
谢无咎亲自前往,将沈清梧也带上了。
临行前,谢无咎解了沈清梧的修为,将霜华剑还给了她。
沈清梧接住剑:“你不怕我跑?”
“你可以试试。”
谢无咎凑近她。
“但你若没跑掉,便去蛇窟住几天吧。”
“不过放心,死不掉,那些小可爱没毒,就是咬人有点疼。”
沈清梧握剑的手紧了紧。
边境城镇被魔兽围住。
谢无咎本可直接斩开一条退路,却留了下来,孤身挡在城门前。
沈清梧看见她将一个吓哭的魔族孩子拎到身后,嫌弃地说:“吵死了,再哭把你丢出去。”
下一刻,她却探出一缕魔气护他平安。
沈清梧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无咎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清梧,你如今还敢敷衍我?”
沈清梧拔剑迎上兽群,朝着兽群侧面斩出一击。
“只是觉得,你没变。”
谢无咎神情微顿。
两人并肩而战,一如许多年前,在仙门后山偷猎灵兽时那样。
那时谢无咎修为低,总是沈清梧护着她。
如今谢无咎魔气滔天,抬手间万兽伏诛,却仍在最后一头魔兽扑来时,故意挡在沈清梧的跟前。
利爪穿透她的肩背。
沈清梧瞳孔骤缩,一剑将魔兽斩碎。
“谢无咎!”
“喊什么,死不了。”
谢无咎嘴上轻松,唇边却溢出鲜血。
当夜,沈清梧替她清理伤口。
那道旧剑伤又被撕裂,鲜血染红衣料,沈清梧低下头,手止不住地颤抖。
谢无咎回头看她:“在欣赏你的杰作吗?”
沈清梧沉默地看着那道伤,俯身轻轻抚过伤痕边缘。
谢无咎整个人僵住。
下一瞬,她猛地扣住沈清梧的肩,将人推开。
“你做什么?”
沈清梧自己也像才反应过来,睫毛轻颤。
“不知道。”
“可怜我?”
“不是。”沈清梧顿了顿,“我只是……想这么做。”
谢无咎死死盯着她。
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是更深的防备。
“收起你这些莫名其妙的小动作。”
她转身就走,脚步却比平日乱了几分。
沈清梧站在原地,看着谢无咎离去的背影。
她明白,自己方才并不是冲动。
至少,不全是。
当夜月圆,谢无咎体内的禁制骤然反噬。
咒火自她心口蔓延,烧得她蜷缩在榻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梧听见动静闯进来,她不清楚谢无咎怎么了,却还是探出剑心之力想要帮忙。
两股神魂相触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她被拖进了谢无咎的记忆。
5.
沈清梧看见一条长街。
十七岁的谢无咎穿着灰衣,蹲在仙门石阶下,等她练剑回来。
她回来了,谢无咎立刻站起来,将一包被压碎的桂花糖扔给她。
“买多了,给你。”
沈清梧接过糖:“你不是不爱吃甜?”
“所以给你。”
“阿咎。”
“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
谢无咎恼羞成怒,转身就走。
画面很快破碎。
沈清梧再睁眼,已站在仙门禁地。
数名外门弟子被钉在阵中,鲜血顺着阵纹流淌。长老们围在阵外,平静地分配着他们死后留下的遗物。
执事笑着说:“这一批资质太差,能填阵也算他们的造化。”
有人附和:“等清梧的剑心大成,宗主飞升,咱们都能跟着受益。”
沈清梧站在记忆之外,浑身冰冷。
她认得那些人。
送她灵剑的二长老,教她剑诀的执事,每次见她都会温和笑着的师兄。
他们在干什么?
画面一转,谢无咎被宗主踩在脚下。
她刚闯出禁地,手中还攥着半块阵牌。
宗主没有动手杀她。
他俯视着她,像看一只误入书案的虫子。
“清梧的剑心还差一劫,庆幸吧,蝼蚁,你还能多活几日。”
谢无咎咬牙道:“你要拿她炼剑,她不会放过你。”
宗主笑了。
“她到死都不会知道。”
禁制落入谢无咎眉心。
他把谢无咎丢回了破茅草屋。
沈清梧看见谢无咎一次次来找自己。
她想开口,喉咙却被咒火封住,她想写字,指尖刚碰到“禁地”二字,皮肉便迅速焦黑。
她拉住沈清梧的衣袖,拼命摇头。
记忆里的沈清梧却问:“阿咎,你是不是修炼了来路不明的功法?”
谢无咎怔住。
她更用力地摇头,急得眼中全是泪。
第二天,执事便从她房中搜出了魔功。
她被关押。
当晚,牢房动乱,有人为她打开了牢门,可牢房之外,尸身遍地,魔气冲天
于是,谢无咎成了私修魔功、屠戮同门的孽徒。
罪名甚至算不上严密。
可宗主开口,长老附和,执事听从,整个仙门都跟着说是。
刑台上,谢无咎早已被用尽刑罚。
修为尽废,灵脉被封,四肢钉着锁灵钉,她连站都站不起来。
沈清梧握剑走近时,她仍在挣扎。
锁链将她的腕骨磨得血肉模糊。
她想说话,可所有涉及真相的字都被禁制烧回喉中,能吐出嘴的只有鲜血。
“清梧。”宗主温声催促,“莫要让魔修乱你道心。”
记忆里的沈清梧闭上眼,出了剑。
剑锋穿胸。
谢无咎没有躲,也躲不掉,只隔着剑望向她,挤出一句不受禁制限制的话。
“你也不信我?”
沈清梧握剑的手在抖。
可她终究没有收剑。
随后,锁链被解开。
谢无咎像一件失去用处的废物,被人拖下刑台,扔进死渊。
他们以为她必死无疑。
可渊底翻涌的浓厚魔气钻进她的心脏,竟意外吊住了她的性命。
沈清梧看见她在渊底醒来。
无数魔物啃噬她的血肉,又一遍遍被魔气重塑。
她疼得神魂欲裂,便摸索着从储物袋中拿出那盏已经摔碎的萤火灯。
真是可笑,她们到底是有多轻视她,储物袋都懒得收走。
萤火灯早就不会亮了。
她仍一次次对着灯说:
“她只是不知道。”
“沈清梧只是被他们骗了。”
“她会知道的。”
“她会来找我的。”
“她会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
“她会来找我吗?”
“会...来...吗?”
后来,她沉默了。
她把灯抱在怀里,在崖底独自熬过了四年。
记忆崩碎时,沈清梧已经泪流满面。
她回到寝殿,跪在榻边,连抬头看谢无咎的勇气都没有。
谢无咎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神情却冷得可怕。
“看够了?”
沈清梧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谢无咎嗤笑一声。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
“阿咎,对不起,让你疼了那么久。”
谢无咎看着她,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可她最终只是伸手,将沈清梧推开。
“现在知道了,可怜我了?”
“不是……”
“沈清梧,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想死吗?”
谢无咎擦过泪水,声音平静下来。
“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我从没遇见过你。”
沈清梧还想说什么。
“滚出去。”
沈清梧站起身,走到门外。
身后传来谢无咎冰冷的声音。
“我让你滚出魔宫!”
沈清梧停住脚步,一动不动。
“砰!”
内殿的大门轰然合上。
6.
自那日起,谢无咎开始冷待她。
沈清梧送去的茶,她一口不喝,沈清梧替她束发,她抬手便将发冠扫落,沈清梧守在殿外,她便整夜不开门。
可第二天,沈清梧还是会来。
谢无咎不耐烦:“你们仙门的都这么不要脸?”
沈清梧将一颗桂花糖放在她案上。
“我不会回去了,那里没有我的道。”
谢无咎眉梢微扬,她拿起了那颗糖,半晌才道:“少拿这些东西,我不喜欢。”
沈清梧点头:“好。”
次日,案上仍有一颗桂花糖。
第三日亦是。
谢无咎每次都嘴上说着厌烦,可装糖的玉罐却不知不觉装满了。
一日,谢无咎准备外出,丢给沈清梧一道通行令。
“你可以滚了。”
“我想与你同行。”
“我不需要。”
“那我离你远些,不碍你。”
谢无咎冷笑:“沈清梧,你如今怎么跟狗一样?”
这句话太重。
沈清梧脸色不好,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沉默。
“你可以不原谅我,也可以继续恨我。”
她看着谢无咎。
“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谢无咎懒得管她,出门去了。
沈清梧果真远远跟着。
谢无咎快,她便快,谢无咎停,她便停。
两人一路来到魔域边城,谢无咎终于忍无可忍。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沈清梧认真想了想。
“到你愿意让我走近一点。”
谢无咎转身便走,耳后却漫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当夜,边城遭仙门修士袭击。
沈清梧赶到时,村口已经堆满魔民尸首。
几名仙门弟子正拖着幸存的魔族孩子,准备以“魔孽”之名就地诛杀。
为首的修士看见她,松了口气。
“清梧师妹,你果然在这里,宗主找你许久了,快跟我们回去。”
沈清梧看着满地尸体。
“这些人犯了什么罪?”
“魔物而已,人人得而诛之。”那修士笑了笑。
沈清梧觉得荒谬。
满嘴为民为苍生的正道修士,手底却是尸山血海。
“让开。”她说。
那修士一愣:“什么?”
霜华剑出鞘,横在她与昔日同门之间。
“我说,把孩子留下。”
那人脸色沉下来。
“沈清梧,宗主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替魔物出头的。”
沈清梧冷笑道。
“养我?还是养剑心?”
她一剑斩下。
这一战,她亲手斩了仙门通缉令上的自己。
谢无咎始终没有插手,只在最后一名修士从背后偷袭时,将人烧成了灰烬。
沈清梧受了伤,手臂被剑气划开一道深痕。
谢无咎看见血,脸色阴沉了。
“为什么不躲?”
沈清梧目光躲闪。
“没注意。”
“你不是天才剑修吗?连这点剑气都躲不开?”
谢无咎一边骂,一边将她带回客栈,替她包扎伤口。
沈清梧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阿咎,你是不是很怕我再回仙门?”
谢无咎手上用力,沈清梧疼得轻吸一口气。
谢无咎开口道:“疼死你正好。”
沈清梧却道:“我不回去。”
“关我什么事?”
“我想留在你身边。”
谢无咎动作停住。
沈清梧继续道:“我喜欢你。”
房中彻底安静下来。
谢无咎指尖微微蜷起,仍没有抬头。
沈清梧轻声道:“无关你的过去,我喜欢现在这个记仇、嘴硬,会把桂花糖藏进玉罐,也会保护弱小的你。”
谢无咎终于抬眼。
她眼底有几乎不敢让人看见的惶然。
“沈清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
“我没原谅你。”
“我知道。”
谢无咎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咬咬牙。
下一刻,她做了她曾经无数遍幻想的事。
谢无咎扑倒了沈清梧,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
她咬着沈清梧的唇,像惩罚,又像确认。直到沈清梧吃痛,她才松了力道。
沈清梧却抬手环住她的颈侧,主动追了上来。
谢无咎呼吸一乱:“你还敢招我?”
“嗯。”
“别以为我会原谅你。”
“嗯”
“也别以为亲一下就好了。”
沈清梧忍着笑:“我明日继续。”
“你真无耻。”谢无咎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是重逢以来,第一次没有带刺。
她指尖挑开沈清梧的衣带,却在最后停住了。
“沈清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走。”
沈清梧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急促,剑心温热。
“我想留下。”
窗外月色落在床榻边。
谢无咎仍旧恶劣,仍会在她情动时故意停下,逼她叫“阿咎”。
可每当沈清梧真的蹙眉,她又会先一步放缓动作。
沈清梧睁开眼:“不用总停。”
谢无咎低头亲了亲她的眼尾。
“我偏要停。”
灯燃至半夜。
沈清梧睡去前,仍握着她的手。
谢无咎看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回握住。
7.
一周后,仙门宗主直接启动了夺心阵。
沈清梧后心的锁纹骤然发亮,剑心如被万千丝线撕扯。
宗主不装了。
他要提前剖出剑心。
谢无咎看着那道金纹,手指攥紧。
沈清梧却拨开她紧握的手:“一起回去。”
谢无咎避开了她的目光。
沈清梧将霜华剑解下来,放进她掌心。
“这次,我的剑给你。”
谢无咎一怔。
“我的命也可以给你。”沈清梧说。
两人再回仙门时,山门前已经无人迎接。
长老们立于阵中,昔日熟悉的同门各持法器。
没有任何交谈的打算。
万剑大阵轰然落下。
谢无咎红衣如火,直入阵眼。
沈清梧空手立于阵中,以剑心引万剑。
宗主变了脸色。
他强行催动谢无咎体内的禁制。
咒火骤起,谢无咎唇边溢血,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
宗主冷笑道:“沈清梧,一个满口谎言的魔修,你也信?”
谢无咎眼前闪过刑台旧影。
锁链,鲜血,穿胸的一剑。
她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沈清梧只说了三个字:“我信她。”
谢无咎眼底的阴影轰然破碎。
她将霜华剑抛向沈清梧。
“接剑!”
沈清梧凌空握住剑柄。
宗主立即催动夺心阵,想将她的剑心彻底剥离。
沈清梧却顺着那股力量,亲手震碎了所谓的“无尘剑心”。
宗主大笑:“剑心已碎,你必死无疑!”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
破碎剑光并未消散,而是在沈清梧周身重新凝聚。
比从前更亮,也更自由。
“自苦难中来,也应晓剑指何方!这才是剑心,这才是我要走的道!”
沈清梧一剑斩落。
与此同时,谢无咎的魔火焚尽夺心阵,顺着宗主的经脉直烧神魂。
宗主修为破碎,跌下高台。
直到这时,他仍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无咎。
“你是……”
谢无咎走到他面前。
“我是你爹。”
沈清梧与她并肩而立。
一剑,一刃,同时落下。
宗主神魂俱灭。
仙门那座靠外门弟子血肉维持的大阵,也随之寸寸崩塌。
谢无咎数刃斩出,仙山化为一片火海。
此后,再无仙门。
沈清梧牵住谢无咎的手,两人下山而去。
“阿咎,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谢无咎轻哼:“现在会说好听话了。”
“都是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昨晚。”
“沈清梧!”
8.
后来,两人归隐在一座种满桂树的山里。
谢无咎依旧记仇。
沈清梧做饭烧糊了锅,谢无咎就要笑她数日,沈清梧练剑忘了回来吃饭,她便把门一关,让人在院中站几个时辰。
可每次门闩刚落,她又会悄悄留一道缝。
沈清梧心知肚明,从不拆穿。
她重新做了一盏萤火灯。
旧灯仍被谢无咎收在木匣里,新灯则挂在两人窗前。
入夜时,萤火微亮,桂花香漫过窗棂。
谢无咎靠在榻边,翻着沈清梧新买回来的话本,忽然道:“沈仙君。”
“嗯?”
“当年那一剑......”
沈清梧熟练地俯身,亲了亲她的唇。
“今日也哄你。”
谢无咎被亲了,仍要强撑:“毫无诚意。”
沈清梧便问:“那去榻上,拿出些诚意?”
谢无咎耳尖泛红,将话本扔到一旁。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知羞耻。”
“跟魔尊学的。”
谢无咎抬手便要将她推开,沈清梧却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吻了吻那道早已不再流血的旧伤。
谢无咎安静下来。
她其实仍会在雨夜梦见刑台,也仍会在沈清梧出门太久时烦躁不安。
沈清梧从不要求她忘掉。
她只是每一次都回来,每一次都抱住她,一次次告诉她:“我在。”
旧伤不会凭空消失。
可再被想起时,终于不再只有疼。
谢无咎伸手勾住沈清梧的衣带,将人带回榻上,嘴上还要占上风。
“只准这一次。”
沈清梧含笑看她:“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你有意见?”
“不敢。”
“这还差不多。”
烛火熄灭前,沈清梧替她拢好散落的长发。
谢无咎半阖着眼,忽然听见她在耳边说:
“阿咎,我心悦你。”
这句话,她其实已经说过很多遍。
谢无咎睁开了眼。
窗外萤光明灭,像许多年前仙门屋顶上,那个抱着破灯、不敢承认自己心动的灰衣少女,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回应。
她曾以为月亮只能悬在天上。
后来那轮月穿过仙魔、误解与旧伤,落进了她怀中。
谢无咎收紧手臂,低声道:
“再说一遍。”
沈清梧吻住她。
“明日再说。”
“为什么?”
“因为明日也要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