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登基夜
雍正元年的第一场雪,落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还没化尽,就被人靴子踩出一条条脏污的印子。
前殿的山呼万岁声一浪一浪地传过来,穿过重重宫墙,传到潜邸西跨院时,只剩一点嗡嗡的余响,像潮水退去。
邬思道坐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面前一只铜盆,盆里是火。他手里捏着一卷纸,正一页一页往里送。纸页卷曲发黄,字迹在火舌里亮一瞬就没了——那是他十几年来替四爷推演天下的手稿。哪一年该争,哪一年该忍,哪一道折子怎么写,哪一个人怎么用,哪一步棋走错会要命。每一页都值一条命。
门帘一掀,雍正走进来,带进一身寒气。他还穿着登基大典的朝服,帽檐上沾着没化尽的雪粒。一眼看见盆里的火,他脚步停了。
「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邬思道把最后一页纸送进火里,看着它烧成灰,才扶着桌沿站起来,瘸着一条腿跪下去:「臣邬思道,叩贺皇上登基。」
雍正没叫他起来。他走到铜盆前,低头看了看盆底的黑灰:「先生烧的什么?」
「臣这些年攒的旧纸。登基大典已过,留着是祸不是福。臣替皇上烧了,省得将来有人翻出来,给皇上添麻烦。」
雍正沉默片刻,笑了一声,很淡:「先生想得周到。」
他在对面坐下,亲自提壶倒茶,推到邬思道面前。这是十几年的老习惯,潜邸的时候,胤禛每次深夜来西跨院,头一件事就是先给邬思道倒茶。可今天这杯茶,邬思道没接。
「皇上,臣有一事,求皇上恩准。」
「先生说。」
邬思道抬起头,目光很平,声音很稳:「臣想归隐。全隐。」
雍正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臣这一辈子,腿瘸了,心也累了。天下已定,皇上登了大宝,臣留着没用了。臣想找个地方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臣不做半隐——半隐就是留一根线在皇上手里牵着。臣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从此不问朝堂,不见朝中人,不递一封书信。皇上就当,没有臣这个人。」
暖阁里安静下来。炭火偶尔爆一声响,格外刺耳。
雍正把茶盏慢慢放下,看着他的眼睛:「先生,朕登基头一天,你就给朕出难题。」
「臣不敢。臣只是不想做第二个年羹尧,也不想做第二个隆科多。臣想在皇上还记得臣的好时候走,走得体体面面。」
雍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先生要去哪里?」
「臣不说。臣要是说了,皇上派人盯着,臣这全隐就成了半隐。臣只求皇上信臣一回——臣这一走,绝不与任何人联络,绝不过问任何事。皇上若信不过臣,现在就可以杀了臣,臣绝不反抗。」
雍正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先生,朕最后问你一句——你走,是真心想走,还是怕朕杀你?」
「皇上,臣要是怕死,就不会烧那些手稿。臣留着那些东西,才是保命的符。臣烧了,就是告诉皇上——臣连保命的符都不要了,皇上杀不杀臣,臣都认。」
雍正转过身,走回来,伸手把邬思道扶起来:「先生起来,地上凉。」
邬思道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雍正伸手扶住他胳膊。这个动作十几年里做过无数次,可今天这一扶,邬思道能感觉到那只手底下藏着多少试探。
「先生想走,朕不留。」雍正松开手,退后一步,「可朕有一个条件——你走之前,朕要派人跟着。跟三个月。三个月里你该种地种地,该砍柴砍柴,朕的人只看,不问,不拦。三个月一过,朕的人撤回来,从今往后,朕不再找你。」
「臣遵旨。」
邬思道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雍正一眼:「皇上,臣最后多一句嘴——皇上身边,能办事的人多,能说真话的人少。日后用人,多留个心眼。」
说完,推门出去,走进雪里。
雍正站在暖阁里,听着那脚步声一深一浅地远去,慢慢坐回椅子,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李德全。」
「奴才在。」
「去,挑几个稳妥的人跟着邬先生。记住——只看,不问,不拦,不动手。三个月后回来禀朕。」
「嗻。」
雍正把冷茶喝完,望着铜盆里那堆黑灰,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瘸子,比朕想的,难对付多了。」
第二章 出城
邬思道出城那日,天还没亮。
一个半旧包袱,里头两身换洗衣裳,几两碎银子,一本《论语》——还是当年在潜邸时四爷随手扔给他解闷的,扉页上还有胤禛的亲笔题字。他翻了翻,本想留下,想了想,还是塞进了包袱。这一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留念想,还是留个后手。
青布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走。车帘掀开一条缝,他看见车后远远缀着几骑人影,不紧不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邬思道放下车帘,笑了。主子还是那个主子,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可这三个月里,他走到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都会被一笔一笔记下来,送到雍正的御案上。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三个月平平淡淡,干干净净,一点把柄都抓不着。
马车走了七天,过了保定,进山。邬思道在半路把马车退了,自己拄着拐,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往山里走。走了大半日,到了一个叫青石坳的小村子——十来户人家,藏在两山之间的凹地里,穷得很,可地方安静。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口井,井水甜。
他找村长赁了半山腰一间空屋,两间土坯房,一个灶台,一口水缸,屋后头一小片荒地。
「老哥,我叫邬老瘸,腿脚不好,想在村里住几年,种点地,混口饭吃。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写个书信对联的,我都能搭把手。」
村长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瘸着一条腿说话却和气,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邬思道就借了把锄头去刨地。村里人起先还站远处看热闹,看这个外地瘸老头怎么刨地。结果邬思道不紧不慢,刨一会儿歇一会儿,到晌午还真刨出一垄来,土翻得匀匀的,草根捡得干干净净。
「这瘸老头,是个种地的把式。」
邬思道听见了,也不吭声,蹲在地头啃干粮,啃完了接着刨。
山外,那几骑人马轮流在山口大槐树底下蹲着,每日把行踪记下来,飞马送出去。
第一封密报送进京,雍正正在看河南巡抚田文镜的折子。他拆开密报,上头写着:某日,邬某于青石坳半山赁屋两间,次日即借锄开荒,日刨地半亩。遇村人问及来历,自称「邬老瘸」,云「北京城混不下去」。
雍正看了两遍,把密报折好,搁在御案角上。没说话,可李德全瞧得出来,皇上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三章 第一刀
日子一天一天过。邬思道在青石坳住了下来。
荒地刨出来,种了半亩菜,半亩豆,坡上栽了几十棵红薯秧。每日天不亮起来,挑水、浇地、薅草、捉虫,忙到晌午回来自己烧灶做饭。村里人渐渐不拿他当外人了。张家的婆娘跟李家的媳妇吵架,找他评理,他听完两边的话,不偏不倚,一句「都少说两句,回去给孩子做饭去」,就把两人打发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来天。这天夜里,邬思道刚躺下,忽然听见外头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猫踩在瓦上,可又比猫重了一分。
他在潜邸待了十几年,什么动静没见过。这声音他太熟了——练家子,翻墙落地时靴底蹭瓦的声儿。
邬思道没点灯,摸黑从炕上坐起来,伸手去够枕边的拐棍。就在这时,窗纸“噗”地一声轻响,一根细竹管戳进来,管口冒出一缕白烟。
迷烟。
邬思道一把扯下破棉被捂住口鼻,滚到炕角,顺手抄起夜壶朝窗户砸过去。“哐当”一声,窗纸破了个大洞,冷风灌进来,把迷烟吹散了大半。紧接着门闩“咔”地一声被什么东西拨开,两条黑影闪进来,手里提着刀,刀身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邬思道把棉被一掀,拄着拐站起来,背靠墙角。
「哪位朋友,」他声音很稳,「要命可以,容我说句话。」
那两条黑影没答话,一左一右逼过来。左边那个一刀劈下,邬思道侧身一闪,拐棍横扫,打在对方手腕上,刀脱手飞出去,“笃”地钉在门板上。可右边那个同时出刀,邬思道腿瘸躲闪不及,刀锋擦着左肩过去,棉袄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渗出来。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一道人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一抬手,“叮叮”两声,两枚铁莲子打在那两个刺客刀上,刀被震偏。来人瘦高个,动作极快,三招两式把两个刺客逼到墙角。
借着月光,邬思道看清了那张脸——瘦,颧骨高,左眼角一道细疤。
戴铎。
两个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刀,破窗而逃。戴铎没追,转身扶住邬思道:「先生,伤得重不重?」
邬思道捂着左肩,血从指缝往外渗,脸上居然还笑得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戴铎一边撕衣襟替他裹伤,一边低声说:「皇上让我来的。他派山匪试探您,又怕有人趁机下黑手,让我在后头跟着。果然——先生,那两个人不是皇上派的。皇上派的人没这么狠。这两个,是有人借着这空子,想趁乱要您的命。」
邬思道脸上的笑收了:「谁?」
戴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铜的,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个“粘”字。
「粘杆处。可这腰牌是新铸的,铸腰牌的人,不是皇上。」
邬思道捏着那块腰牌,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上要试探他,可皇上不知道,有人在皇上的试探里头夹了私货。有人想借皇上的手,或者借皇上试探的空子,把他这条命永远留在青石坳。而这个人,能调动新铸的粘杆处腰牌,能在皇上派人盯他的时候再派一拨人来杀他——这个人在京城里的位置,不会低。
「戴铎,」邬思道把腰牌揣进怀里,「你回去告诉皇上——就说邬老瘸命大,没死。可这青石坳,恐怕不干净了。让他查查,三个月内谁调过粘杆处的人手档册。」
戴铎看着他:「先生,要不您还是回京——」
「不回。」邬思道打断他,「我要是回了,就正中那人的下怀。他杀我,就是为了逼我回京。我一回京,他就有后手等着。我就在这儿待着,我倒要看看,这个人敢不敢再来一回。」
第四章 死局
邬思道猜对了,那人真敢再来。
这一回,比上一回狠得多。
半个月后,一个阴天的傍晚,村长忽然跑上山来,脸色发白:「邬老瘸!村外来了一队兵,说是县衙门的,要查山里流民!已经进村了!」
邬思道正在院里劈柴,闻言斧头一顿。他走到坡边往下看,村口大槐树底下,果然停了七八骑,领头的是个穿官服的,腰里挎着刀,身后那几个人看着不像衙役,倒像是行伍出身。
「查流民?」邬思道低声问,「县衙门查流民,用得着带刀?」
村长哆嗦着:「我瞧着也不对劲……邬老瘸,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邬思道没答。他回到屋里,把那块粘杆处腰牌揣进怀里,又翻出戴铎上回留下的两枚铁莲子,塞进袖口。然后他拄着拐出来,对村长说:「老哥,你回村去,让各家把门关好,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村长走了之后,邬思道没有躲。
他拄着拐,走到院门口,把那扇破木门敞开,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里头,手里捏着一把劈柴的斧头,搁在膝盖上。
天擦黑的时候,那队人上来了。
领头的那个穿官服的,一脚踏进院门,看见邬思道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就是邬老瘸?」
「正是老朽。官爷有何贵干?」
「奉县衙之命,清查山里流民。你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跟我们走一趟。」
邬思道笑了笑:「官爷,我在这村里住了快两个月了,村长认得我,村里人认得我。要查流民,白天来查,带上文书,找村长问话。官爷这大晚上的,带刀带枪,连个文书都不亮,是查流民,还是查别的?」
领头的脸色一变:「少废话!起来,跟我们走!」
邬思道没起来。他把斧头从膝盖上拿起来,往板凳旁边的地上一搁,斧刃朝上。
「官爷,老朽是个瘸子,走不了远路。官爷要带我走,行,拿文书来。没有文书,老朽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不去。」
领头的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人就要上前拿人。就在这时,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邬老瘸!村长让我给你送鸡蛋来了!」
是王老五的声音。紧接着,院墙外头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个村民,手里抄着锄头、扁担、擀面杖,把院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王老五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笑嘻嘻地说:「邬老瘸,村长说你一个人住山上,怕你饿着,让我们送点吃的来。」他一眼看见那几个穿官服的,故作惊讶,「哟,这几位是?」
领头的那个脸色铁青:「县衙办案,闲人退避!」
「县衙办案?」王老五挠了挠头,「我表舅就在县衙当差,怎么没听说最近查流民?官爷,您哪个衙门的?文书呢?拿出来给大伙瞧瞧。」
后头的村民跟着起哄:「对啊,文书呢?拿出来看看!」
领头的那个手按在刀柄上,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看邬思道,又看了看堵在门口的十几个村民,知道今晚这事办不成了。硬来,闹出人命,就收不了场了。
「行。」他松开刀柄,指着邬思道,「你等着。」
一挥手,带着人撤了。
村民们愣了一会儿,忽然欢呼起来。王老五把鸡蛋往邬思道手里一塞:「邬老瘸,村长说了,往后你屋门口天天有人巡夜。谁再来找你麻烦,村里人跟他没完!」
邬思道捧着那篮子鸡蛋,站在院门口,看着村民们热热闹闹地散了,半天没动。
他心里清楚,这事没完。今晚这些人没得手,回去复命,下一回来的,就不是七八个人了。
第五章 借刀
邬思道在屋里坐了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能等了。等下一拨人来,村里人挡不住,还得搭上人命。
他让王老五跑了一趟镇上,买回来一刀黄纸、一扎线香、几斤猪头肉。村里人纳闷,问他买这些干什么。邬思道说:「祭神。」
当天下午,他一个人拄着拐上了后山,在半山腰一块大石头跟前停下来。那石头底下有个天然的石缝,能避雨。他把黄纸铺开,研了点墨,提笔写了一道“疏文”——写得跟庙里道士画的符差不多,弯弯绕绕,半通不通,可里头嵌了几个名字。
然后他把疏文烧了,猪头肉摆在石头上,点了三炷香,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村里人远远看着,以为他求山神保佑。
可当天晚上,山外头那几骑探子就把这事报了上去——邬思道在后山祭神,烧了一道疏文,念念有词,形迹可疑。
密报送进京,雍正拆开一看,眉头皱起来了。
「祭神?烧疏文?」
他把密报放下,想了半天,忽然笑了:「这个瘸子,在给朕递话。」
李德全凑趣:「皇上,邬先生递什么话?」
雍正指着密报上「疏文」那两个字:「他不敢直接写信,怕被人截。他就烧一道疏文,让朕的探子看见,报给朕。他知道朕一定会看。」
他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忽然说:「戴铎回来没有?」
「回皇上,戴铎前日刚到京,在宫外候着。」
「叫他进来。」
戴铎进来,跪下行礼。雍正把密报扔给他:「你看看,邬思道在后山烧疏文祭神,这是什么意思?」
戴铎捡起密报看了,脸色一变:「皇上,邬先生这是在报信——他被人盯上了,有人要杀他。他烧疏文,是提醒皇上,杀他的人,就在皇上派去的人里头,或者跟皇上派去的人有关。」
雍正的脸沉下来。
「戴铎,你上回说,那腰牌是仿的。朕查了三个月,查出来是佟吉禄。佟吉禄已经下了大牢。可邬思道这回又遇险——那是说,佟吉禄不是主谋,或者佟吉禄背后还有人。」
戴铎磕头:「皇上圣明。臣在青石坳蹲了半个月,发现那队假扮县衙的人,领头的那个叫马三,是内务府一个包衣,佟吉禄的旧部。佟吉禄下了大牢之后,马三跑了,不知去向。臣顺着线查,查到马三背后还有人——」
「谁?」
「八爷府上的旧人,一个叫刘三的。此人当年在八爷府上管账,八爷倒了之后,他不知怎么混进了内务府,在佟吉禄手底下办差。佟吉禄的事发了,刘三没露头,可他手里还攥着一批人。」
雍正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朕明白了。」他睁开眼,声音很冷,「佟吉禄是明面上的,刘三是暗线。佟吉禄倒台,刘三没倒。他还在盯着邬思道。他想杀邬思道,有两个好处——第一,邬思道是朕的人,杀了邬思道,是打朕的脸;第二,邬思道知道当年夺嫡的内情,他一死,将来有人要翻八爷的案,就少一个证人。」
「皇上圣明。」
雍正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封好递给戴铎:「你连夜回青石坳,把这封信交给邬思道。记住,路上不要停,到了之后,亲手交给他,看完就烧。」
戴铎接过手谕,磕头退出去。
第六章 反杀
戴铎赶回青石坳,是三天后的夜里。
他把手谕递给邬思道。邬思道拆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刘三,内务府包衣,八爷旧人。朕已着人拿办。你那边,自保。」
邬思道看完,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它烧成灰,忽然笑了。
戴铎问:「先生笑什么?」
「皇上还是心软了。」邬思道说,「他说'朕已着人拿办'——可刘三这样的人,身边养着一批亡命徒,皇上派人去拿,拿得住吗?就算拿住了,刘三的旧部还在,狗急跳墙,反倒会提前动手。」
戴铎脸色一变:「先生是说——」
「今晚就来。」邬思道站起来,拄着拐走到门口,看着外头黑黢黢的山,「刘三知道皇上要拿他,他只有一条路——在我被皇上的人保护起来之前,先杀了我。今晚不来,他就再没机会了。」
戴铎急了:「那怎么办?先生,我带您走!」
「走不了。我这条瘸腿,跑不过他们。」邬思道转过身,「可我有别的法子。」
他从炕洞里摸出一卷纸,递给戴铎:「这是我这两天写的。你拿去找村长,让他组织村里人,今晚别睡,都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聚着,点上火把,敲锣打鼓。不用打架,就闹出动静,越大越好。」
戴铎接过纸一看,上头写的是一份“驱山魈”的告示——说最近山里闹山魈,夜里要全村人聚在一起,点火放炮,敲锣打鼓,把山魈吓走。
戴铎愣了:「先生,这——」
「刘三派来的人,是亡命徒,可他们也是人。」邬思道说,「他们敢杀人,可他们不敢在一村人眼皮子底下杀人。村里人聚在村口,火把一照,锣鼓一响,他们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杀了我,他们跑得掉吗?」
戴铎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让全村人给您当护身符?」
「不是护身符。」邬思道笑了笑,「是让他们没处下手。只要村里人闹到天亮,刘三的人就下不了手。等天亮,皇上派来拿刘三的人,也该到了。」
戴铎一拍大腿:「好!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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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青石坳村口大槐树底下,灯火通明。
村长敲着锣满村喊:「山魈来了!各家各户都出来!点火把!敲家伙!把山魈吓走!」村里人吓得拖家带口跑出来,男人们举着火把、锄头,女人们敲着锅碗瓢盆,孩子们满地跑着喊叫。几十口人聚在大槐树底下,闹得跟过年似的。
邬思道拄着拐,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笑眯眯地看着。
后山腰上,三条黑影趴在石头后头,看着村口那片火光,听着那片锣鼓声,领头那个啐了一口:「妈的,这瘸子搞什么名堂?」
旁边一个说:「大哥,还动手吗?」
「动个屁!一村人都在那儿,你下去杀一个瘸子,全村人追着你跑,你跑得掉?」
「那……回去怎么交代?」
「交代个屁!先撤,天亮再说。」
三条黑影悄悄退进山里,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走成。天亮的时候,官道上来了二十多骑,领头的是戴铎,带着雍正的钦命,直奔刘三在镇上的落脚点。刘三还在被窝里,就被堵了个正着,连他手底下那帮人,一个没跑掉。
消息传回青石坳,村里人这才知道,昨晚闹了一夜“山魈”,原来是邬老瘸在躲杀身之祸。
王老五跑来问:「邬老瘸,你到底得罪什么人了?」
邬思道笑了笑:「得罪了一个小心眼的人。不过没事了,那人已经让皇上逮起来了。」
王老五瞪大眼睛:「皇上?你还认得皇上?」
「不认得。」邬思道摆摆手,「我就是个种地的。皇上是谁,我哪知道。」
第七章 夜谈
刘三被拿办之后,青石坳安稳了。
半个月后,一个骑驴的中年人到了村口。
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扣着个毡帽,脸冻得发红,看着跟个跑单帮的商人差不多。他身后跟着个老仆,也骑着头驴,冻得缩着脖子。
邬思道正在院里劈柴,听见驴叫,抬头一看,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那个骑驴的中年人在院门口停下,翻身下驴,站在那儿,看着邬思道,没说话。
邬思道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去,跪下去:「臣邬思道,叩见皇上。」
雍正弯腰把他扶起来:「先生,朕来喝你的红薯酒。」
邬思道笑了笑:「皇上来得巧,昨儿刚开了一坛。」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邬思道那间土坯房里,围着一张小破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一坛红薯酒,喝到半夜。
邬思道没问皇上为什么来。雍正也没说。两个人就像当年在潜邸一样,你一碗我一碗地喝。
喝到微醺,雍正忽然说:「先生,刘三的事,朕得谢你。你那一招'驱山魈',比朕派二十骑都管用。」
邬思道笑了:「臣哪有什么招?就是让村里人闹一闹。刘三的人再狠,也不敢在一村人眼皮子底下杀人。」
雍正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酒,半天没说话。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朕这江山,坐得不踏实。年羹尧在西北,朕怕他尾大不掉。隆科多在京里,朕怕他挟功自重。底下那些督抚,一个个嘴上喊万岁,心里揣着什么主意,朕不知道。朕缺一个能替朕看三步棋的人。」
邬思道端着碗,没接话。
「先生,」雍正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跟朕回京吧。朕给你修一座园子,你想种地种地,想养鸡养鸡,朕不逼你上朝,只要你偶尔给朕说两句话,朕就踏实了。」
邬思道把碗放下,看着雍正。
「皇上,」他说,「臣要是跟您回去,不出三个月,朝里就会有人递折子,说臣是佞幸,说皇上被一个瘸子迷了心窍。到时候,皇上是杀臣,还是不杀?」
雍正一愣。
「臣在青石坳,谁也不知道臣是谁。可臣一回去,全天下都知道——邬瘸子回来了,皇上又要用他了。然后呢?然后年羹尧会防着臣,隆科多会盯着臣,八爷党的旧人会恨臣。臣就成了皇上身边一个活靶子。谁想打皇上,先打臣。」
雍正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说,「你把什么都算到了。」
「臣不是算,臣是怕。」邬思道笑了笑,「皇上,臣这一辈子,替人算计了十几年,算得头发都白了。如今臣就想给自己算计一回——算计着怎么把红薯种好,怎么把鸡养肥,怎么多活几年。皇上要是成全臣,臣感激不尽。」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山风呜呜地刮,吹得窗纸哗哗响。
雍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搁。
「先生,」他说,「朕输了。」
邬思道一愣。
「朕派人盯着你,给你送银子送绸缎送酒,派假山匪逼你出手,让李卫来套你的话,刘三杀你朕替你除了——朕使了这么多招,你一招都没接。你连躲都不躲,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站在那儿,种你的地,劈你的柴。朕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走回桌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明天一早,朕就回京。从今往后,朕不再派人跟着你,不再给你送东西,不再试你。」雍正把碗放下,看着邬思道,「先生想种地,就好好种。哪天种烦了,想来北京看看朕,朕让人在宫门口给你留一壶酒。」
邬思道端着碗,站了半天,忽然笑了:「皇上,臣这红薯酒,比御酒好喝吧?」
雍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喝。比御酒好喝。」
第八章 尾声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雍正就走了。
他没惊动村里人,跟来的时候一样,骑着驴,带着老仆,沿着山路往外走。邬思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头驴一颠一颠地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
当天下午,山外头那几骑盯了好几个月的人马,悄没声地撤了。
北京,养心殿。
雍正回来之后,李德全伺候他换了衣裳,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邬先生那边——」
「撤了。」雍正说,「以后不用再报邬思道的事。」
李德全愣了一下:「皇上真信得过邬先生了?」
雍正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想了想,说:「朕不是信得过他。朕是拿他没办法。这个人,朕试也试了,逼也逼了,连杀他的人都替他除了,他愣是一招不接。朕总不能真杀了他。既然杀又不能杀,关又关不住,那就只能放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松,忽然笑了一下:「李德全,你说,一个人真能这么利索地把什么都放下?」
李德全躬着腰:「奴才瞧着,邬先生是真放下了。」
雍正摇了摇头:「未必。可就算他是装的,朕也认了。一个装了一辈子的人,到老还能装得这么像,那也是本事。」
三年后,青石坳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货郎担着担子进村,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歇脚,跟村里人闲聊天。聊着聊着,他问:「你们村那个邬老瘸,还在不在?」
村里人往半山腰一指:「在。那不是,正放牛呢。」
货郎顺着看过去,山坡上,一个瘸腿的老头,戴着一顶破草帽,赶着两头黄牛,慢悠悠地往坡上走。牛走得慢,人也走得慢,日头暖洋洋地照着,老头一边走一边哼小曲儿,哼的是不知哪儿听来的山歌。
货郎看了一会儿,挑起担子走了。
出了村口,他拐上一条小路,快步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官道边上。官道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着,里头坐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
货郎走到车窗前,低声道:「回主子,邬先生还在。放牛呢,看着挺自在。」
车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他还冲我笑了笑。」
「说什么了?」
「说——」货郎顿了顿,「说'货郎,你这担子里有没有酒?'我说有。他就买了一壶,给钱的时候,多给了两文,说'两文是赏你的,回去替我跟你们主子说,红薯又丰收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走吧。」那个声音说,「回京。」
马车辘辘远去。山坡上,邬思道赶着牛,慢悠悠地走,从怀里摸出那壶酒,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官道的方向。
那头,马车已经走远了,扬起一溜细细的黄土。他望了一会儿,转过身,赶着牛,继续往坡上走。
山风吹过来,把他头上那顶破草帽吹歪了。他伸手扶了扶,哼起刚才没哼完的小曲儿。
曲子在山谷里飘着,飘着飘着,就散了。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