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安陵容,落选后曾回到安家,被我爹和姨娘骂。
甄珩本来都走了,却突然回来了,撞见这一幕后,坚持带我回甄家避难。
他慌称这是朝廷给的新任务,我爹不敢不从。
直到甄珩来提亲那日,我正收拾包袱准备回安家。
丫鬟在旁边劝我:“安姑娘,二公子去喊夫人了,您就再等等。”
过了一会儿,甄夫人进来了,看到了放在一旁的包袱,拉着我坐了下来。
“你跟我说说,为啥不同意这门亲事?”
“夫人,我配不上二公子。我是落选的秀女,家境又比不上甄家……”
甄夫人看了看低头的我,轻声问道:“抛开那些不说,那你愿不愿意?”
“夫人,我不是不愿……我是怕。我是甄家收留的人,本不配在这里久留,如今二公子要娶我。外头人怎么说?这种闲话,我是听不得。”
甄珩在旁边急了:“谁爱说谁说,我又不娶他们。”
我一时语噎,却把头偏得更厉害。
甄夫人回过头去:“珩儿,女儿家的心思,你们男儿不懂。”
又转而对我说:“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如果因为这样,就错过珩儿,你不会后悔吗?”
“我……甄夫人,我知道甄珩很好。可我爹说,‘我是赔钱货,什么都干不好,连个宫都进不去’……甄府我不敢进,也怕玷污了二公子的名声。”
甄珩摇了摇头,说:“不,你很好。不好的是他们,不是你。”
可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问:“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果真如他们所说,一无是处。你还愿娶我吗?”
“愿意。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愿意。你要是后悔,我让媒人回去,就当没这回事。”
“谁说我不情愿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
可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我心里想,甄珩,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你要是骗我,我记你一辈子。
02
成亲后,我成了甄嬛的二嫂。
甄夫人很高兴,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我夹菜,甄远道甄大人笑着说:“好,好……”
晚上回屋,我坐在床沿上。
甄珩进来了,我低头,两只手捏紧了一下帕子,说:“二公子,看得出来,二老今天心情格外爽朗。”
“你叫我什么?”
我愣了一下,别过脸去,没有理会。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开始忙着打扫院子,煮茶。
甄夫人看到我在厨房烧水,问:“这些有下人做,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回道:“我闲着也是闲着。”
甄夫人让我回屋歇着。
回到屋里,我又开始收拾房间,甄珩被吵醒了,问:“你怎么了?”
“我在你家白吃白住,不合适。”
甄珩走到我的前面,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没有什么不合适。走,用早饭。”
席间,甄夫人对着甄大人说:“这孩子,把自己当客人。”
甄大人回:“慢慢来。”
我把头低得更低了,都快埋到碗里了。
甄珩看着也笑了。
早饭过后,甄夫人对甄珩说:“陵容懂香料,让她帮着看看,也省得你一个人点。”
他带我去了府中仓库。
“这些都是刚送来的,你要是闲着,就帮着点点。”他拿了一包给我。
我拆开油纸包,闻了闻,气味不对。
我把它拿开,又凑到鼻尖,再闻了一遍,心想:要是我闻错了呢?
“怎么了?哪不对吗?”
“像是掺了东西,有一味料跟另外几味搁在一处,这东西点着了,闻久了人发昏,脑子不清醒。用量很少,但天天闻,三五日就能让人精神头不济。”
“我闻闻,”甄珩也拿了一包,“没什么区别啊,陵容,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把香料往甄珩手里一塞,冷冷地说:“二公子闻不出来,就当我没说。”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我这就让人退回去。”
那之后,永和号送来的香料,再也没出过问题。
甄大人听说了此事,把我叫到了书房。
“永和号那批香料的事,我知道了。”他说,“管事跟我说了。要是用了……”
“公公。”我打断他,“没出事就行。”
他看着我,说:“这次多亏你。”
“我不是为了甄家。”我说,“我是闻不惯那味儿。”
甄远道愣了一下。
甄珩从廊下过来,正好听见这句,他笑了一声:“你就嘴硬。”
我回头看他:“我嘴不硬,心硬。”
甄珩不笑了,看了我一会儿。
甄远道也笑了,摆摆手,说:“行,心硬。心硬好,心硬的人靠得住。”
甄珩在旁边,说:“爹夸你。”
我转身往回走,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走出几步,他在后头说:“心硬的人,夜里别老睡不着。”
我头也没回:“我睡得着。不劳夫君操心。”
03
甄嬛得宠的消息,是宫里来人传的。
那天甄夫人接了信,脸上笑开了。甄远道下了朝回来,多喝了两杯。下人们走路都带了风,说大姑娘出息了。
过了几日,宫里捎了东西回来。
给甄夫人的是两匹宫缎,给甄远道的是上好的墨,给甄珩的是几本书。还有一盒胭脂,指名给我的。
来人笑呵呵递上来:“大姑娘说,这盒胭脂给二少奶奶。宫里的新样子,外头买不着。”
我双手接了,道了谢。
甄珩在旁边说:“打开看看。”
我把胭脂盒放在桌上,红漆小盒,描着金线,宫里出来的东西,确实不一样。
我开了盖,里头是正红的胭脂,香得很。
“怎么不用?”甄珩问。
“我用不惯宫里的东西。”
“这是嬛儿特意给你的。”
“她给我,是看你的面子。”我把盖合上,“我用了,倒像我真稀罕似的。”
甄珩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我把胭脂盒拿回屋,放进柜子最底层,压在几件旧衣裳底下。
我不需要她想着我。
她想着我,我就欠她。
欠她,我就得还,可我怎么还?她在宫里,我在甄府,我拿什么还?
过了些日子,甄嬛回府省亲。
全家都在门口迎。
她下了轿,一身宫装,比从前更打眼了。
甄夫人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
甄远道在旁边站着,脸上绷不住地笑。
甄珩叫了声“嬛儿”,她应了,又看向我。
“二嫂。”
我上前行了个礼:“小姑。”
她打量我一眼:“二嫂气色好了。”
“托小姑的福。”我说,“小姑在宫里才辛苦,瞧着比先前瘦了。”
她笑了笑。
晚上摆了家宴。
席间甄嬛问起府里的事,甄夫人说了几句,又提我配的香好。
甄嬛看向我:“二嫂还会配香?”
“胡乱配的。”我说。
“我那盒胭脂,二嫂用着可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小姑的东西太贵重,我收着舍不得用。”
甄嬛看了我一瞬。
“那胭脂颜色太艳。”她笑了笑,“我挑的时候没想周全。二嫂要是嫌艳,我下回带些素净的。”
“不用不用。”我说,“小姑留着赏人吧。我用不着那么好的胭脂。”
甄嬛没再说什么,夹了菜,转了话题。
饭后,甄珩送我回屋。
走在廊下,他说:“你刚才那话,说太过了。”
“哪句?”
“‘小姑的东西太贵重,我收着舍不得用。我说的是实话。”
“你是在告诉她,你不稀罕。”
我站住了。
“我没不稀罕。我是真收着,你要我去拿出来抹上?”
甄珩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别过脸去。
“我知道她好意。”我说,“可我不能用。我用了,府里人看着,会说二少奶奶沾了小姑的光。我沾不起这光。”
“没人会说。”
“会。”我说,“就算没人说,我心里也过不去。”
甄珩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想得太多。”
“你也嫌弃我?”我说,“可我改不了。”
04
我爹入狱的消息传到甄府那天。
“甄家会想办法。”甄珩说。
我抬眼看他。
“我爹这次,严重吗?”
甄珩沉默了一瞬,说:“押送军粮失职,按律要论罪。但爹已经在写折子了,嬛儿那边,也会递话。”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几日,宫里来人传话,说大姑娘已经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让府里别太着急。
甄夫人听完,整个神情都放松了。
甄珩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那儿,等那太监说完,问了一句:“这是小姑自己的意思,还是甄家的意思?”
那太监愣了一下。
“二少奶奶这话……奴才没听明白。”
“你回去替我谢小姑。”我说,“但这话我得问清楚。她帮我爹,是看在甄珩的面子上,还是看在我安陵容的面子上。”
太监张了张嘴,看了看甄珩,又看了看甄夫人。
“奴才……奴才回去问问。”
“你问。”我说,“问清楚再谢。”
太监走了。
甄珩送他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他看着我。
“你别这么看我。”我说,“我得问清楚。”
“问清楚做什么?”
“她要是看在你面子上,我领的是甄家的情。她要是看在我面子上,我领的是她的情。这不一样。”
甄珩看了我一会儿,说:“有什么不一样?”
“甄家的情,我还得起。”我说,“我在甄家,吃甄家的饭,做甄家的事,慢慢还。可她的情,我怎么还?她在宫里,我这辈子都进不去。她帮我爹,我拿什么还她?”
甄珩没再说话。
过了两日,那太监又来了。
这回话简单,就一句:“大姑娘说,是她自己的意思。您是我二嫂。”
我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二少奶奶?”太监试探着叫了一声。
“知道了。”我说,“替我谢小姑。”
太监走了。
甄珩在旁边说:“这回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
“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看了他一眼:“我慢慢想。”
后来我听甄嬛身边的人说,大姑娘听完我的话,对槿汐说了一句:“我这个二嫂,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
我想得多。我想得是太多了。
可我没办法。我从小到大,每一份人情都记得清清楚楚。谁给过我一尺布,谁给过我半碗饭,我都记着。如今有人替我爹说话了,我得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为什么说。
不然我睡不着。
05
我爹被赦免的消息,是甄珩带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收香。
他走得快,脸上带着笑。
“爹的折子递上去了,皇上准了。”他说,“岳父大人不日就能出来。”
我手里那块香,差点掉地上。
“准了?”
“准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
甄珩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抽回来。
“我去做饭。”我说。
“做饭?”
“嗯。”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里头的人支走,自己动手。
厨娘在旁边看着,不敢吭声。我切菜,刀落得很快,火生起来,锅热了。我做了四菜一汤。有甄大人爱吃的清蒸鱼,有甄夫人爱吃的素什锦,有甄珩爱吃的熏肉,还有一盘炒青菜。
菜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甄大人回来,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甄夫人也愣了。
“二少奶奶做的。”厨娘在旁边小声说。
我解了围裙,坐下了。
甄大人坐了上首,甄夫人坐旁边,甄珩坐我旁边。
我拿起酒壶,给甄大人斟了酒。
“公公。”我说,“我爹的事,我记下了。”
甄大人端了酒杯,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是一家人。”我说,“我这个人,别人对我好,我不会忘。”
甄大人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喝了酒。
我夹了鱼,搁碗里。
甄珩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把手抽回来。
“吃饭。”
他笑了一下,没再动。
那顿饭吃得安静。
甄夫人说了几句闲话,说菜做得好。甄大人也夸了一句鱼蒸得嫩。
我却说:“火候还是没掌握好”。
饭后,甄珩送我回屋。
走在廊下,他说:“你今天这桌菜,爹吃得高兴。”
“他高兴就好。”
甄珩看了我一眼:“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憋着。你不会说点别的?”
“说什么?”
“比如‘谢谢爹’。”
我站住了。
“我不说那话。”我说。
甄珩看着我,没再说什么。
06
我爹的事过去之后,我总觉着不踏实。
甄家帮了安家这么大的忙,我欠着。
欠着,就迟早要还。
我没想到,还的时候来得这么快。
入秋那日,一队兵丁围了甄府。
甄远道被押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卷诗稿。
流放那日,天没亮就出了城。
甄家上下十几口人,挤在两辆破车上。行李被翻了三遍,值钱的都扣下了。
我怀里揣着一个小包袱,里头是我提前备的药粉、香料,还有几把干艾草。
出了城,官差就变了脸。
原先还叫一声“甄大人”,出了城门就直呼姓名,甄大人没吭声,甄夫人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玉娆也靠在我身上。
走了三日,我察觉不对。
头天晚上歇脚,官差端来的饭里有股味,是草乌。
量不大,吃不死人,但能让人手脚发软、走不动路。人走不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就顺理成章。
我没声张,趁官差转身,我把那盆饭挪到墙角,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包药粉撒进去。
那药粉是甘草和绿豆磨的,解草乌的毒。做完这些,我才把饭分给甄家人。
第二日上路,官差看我们没倒,脸色不对。
到了一段山道,路窄,一边是崖。
官差说“歇歇脚”,让我们靠崖边坐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崖上有碎石,我拉了拉甄珩的袖子。
“别坐崖下。”我小声说,“往前头那块石头后头走。”
“怎么了?”
“别问。带着爹和娘往那边走。”
甄珩没有多问。他带着一家人往那块大石头后头挪。
刚挪过去,崖上就落了一片碎石下来,正砸在我们原先坐的地方。
官差跑过来,嘴上说“哎呀险得很”,脸上没什么惊讶。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
从那天起,我知道这路上,不光是天冷。
第五天夜里,甄珩发烧了,烧得烫手,人昏昏沉沉,叫他也不应。
官差说“走不动就扔下”,我说“扔下他,我也不走了”。
官差骂骂咧咧,说耽误行程。
那夜宿在一个破庙里。
我把甄珩挪到火堆边,摸他额头,烫得吓人,怕是风寒。
路上受了凉,加上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人就垮了。
我翻开包袱,翻出几味草药:柴胡、防风、甘草,量都不多。
我把药碾碎了,和水喂他。
他咽不下去,我掰开他的嘴,一点一点灌。
灌完了,我又出去找雪。
破庙外头有积雪,我用手捧了,拿布包着,搁他额头上。
一宿换了七八回。
天快亮的时候,他烧退了些。
我手冻得裂了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甄夫人看了我手上的裂口,心疼得哭了起来。把她自己的袖子撕了一截,给我裹上。
第六天,官差催上路。
甄珩走不动,我把他扶上车,让他靠着我。
“忍忍”。
“连累你了。”
“闭嘴,省点力气。”
到宁古塔那天,下着雪。
官差把人交了就走了。
甄家人站在雪地里,四下里一片白。
甄大人咳嗽了几声。
我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暖香,掰成几份,一人一份。
“搁怀里。”我说,“别冻着。”
甄珩说:“你自己不留?”
“我闻惯了,不怕冷。”我说。
其实我手冻得发紫。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把他的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攥住了。
这回,我没抽回来。
雪还在下。
前头就是宁古塔的城门,破破烂烂的,比京城最差的城门还差。
“走吧。”我说,“进去了再说。”
我扶着甄珩,往城门走。
07
宁古塔的头一个月,我差点没扛过去。
冷,冷得骨头疼。
京城最冷的天也没这么冷。
甄家人挤在一间破屋里,炭不够,柴也潮。
我每天出去转,认路,认人,认哪儿能弄到吃的。
转着转着,就转出名堂来了。
这地方流人多,当兵的多,做小买卖的也多。
流人有病没处看,当兵的受了伤就硬扛。
我包袱里那点药早用完了,可这地方山上长着草药,我认得。
采回来,晒干,配一配,能顶不少事。
头一件大事,是救了一个孩子。
隔壁流人营里,有个孩子发高烧,烧了两天,眼看不行了。
孩子娘敲我的门,跪在雪地里,说“听说你会看病”。
我去了,孩子烧得抽抽,嘴唇干裂。
我摸了脉,是风寒入了里。
我上山采了柴胡和葛根,配了药,熬了一碗,灌下去。又拿了湿布敷额头,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孩子退了烧。
孩子娘扑通跪下,叫我“安大夫”。
“起来。”我说,“别跪我。”
她不肯起,嘴里千恩万谢,说“安大夫真是菩萨心肠”。
我收拾药箱,头也没抬。
“我不是菩萨。”我说,“你男人上个月偷了甄家半袋黍米,我看见了,没吭声。这次救你孩子,是看你可怜。那半袋米,你有了就还,没有就记账。”
孩子娘愣在那儿,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拎着药箱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药再吃两天,别断。”
第二件事,是换粮。
救了那孩子之后,来找我看病的人多了。
我不白看。
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东西。
粮食、柴火、盐,什么都行。
我拿这些,加上我自己采的草药,配成香。
驱虫的、防寒的、安神的。
宁古塔这地方,冬天长,蚊虫毒,风寒多。
我的香一拿出来,就有人买。
头一回拿香去集市上换粮,我用三包驱虫香换了半袋黍米。
扛回去的时候,甄夫人正在灶前发愁。
我把米搁在灶台上。
“以后我养家。”我说。
甄夫人愣了。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别过脸去,把米倒进锅里。
“别哭。”我说,“做饭。”
08
第三件事,是整治一个管事。
这管事姓吴,管着流人营的杂,仗着有点小权,常欺辱甄家人。
有一回甄珩去领柴,他故意刁难,说“甄家没资格领”,还推了甄珩一把。
甄珩忍了,我没忍。
过了几天,他喝酒。
我在他酒里下了一味药,不是毒,就是一包巴豆粉。
他喝了,上吐下泻,病了三天。
三天里没出门,营里的事耽误了一堆,上头把他骂了一顿。
甄珩知道是我干的。
他问我:“是不是你?”
“什么是不是我?”我说,“他自个儿身子不好,关我什么事。”
甄珩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后来吴管事调走了,新来的管事客气多了。
甄珩说“你这招够狠”。
我说“我没招,我就是看不惯”。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看不惯。
我这个人,记仇。
谁欺负了我的人,我记着。
记着,就有还的时候。
这三件事完了后,甄家在宁古塔算是站住了。
屋里的炭足了,锅里有了米。
甄远道的身子养回来了些,甄夫人的脸色也好了。
老太太夜里不咳了,用了我配的安神香。
甄珩的烧早退了。他这些天跟着我上山采药,帮我扛东西。
我跟他说“你不用跟着”,他说“我跟着放心”。
我问“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说“怕你被人欺负”。
“我不欺负人就不错了。”我说。
他笑了。
宁古塔的香料生意,做到第三年,跑出了两条线。
一条往北,卖给当地人和驻军;一条往南,跑到盛京,再转进京城。
南边这条线,走货也走信。
我配的香料,装在油纸包里,包货的纸上有暗记。
甄嬛那边的人接了货,把信取走,留的回信也塞在货里带回来。
从宁古塔到京城,来回一个多月。
慢,但稳。
09
甄嬛的信,头一回传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句话:家里可好。
我回了三个字:都活着。
后来信就多了。
问甄远道的身体,问老太太的咳,问甄珩有没有受欺负。
我一封一封回。她问什么,我答什么。
有一回她信里问:二嫂,你在宁古塔,苦不苦。
我拿着笔,想了半天,写了两个字:还行。写完觉得太硬,添了一句:有药,有粮,冷是冷,冻不死。把信塞进香料包里,封好。
信送出去,我心里想,她是真想知道,可我不想跟她诉苦。
回京那天,是开春。
甄家赦免的旨意下来,一家人收拾了半个月才动身。
回京后没几日,甄嬛召我们女眷入宫。
我换了衣裳去了。
在逛御花园时,碰巧撞上了皇后。
玉娆躲到了甄嬛身后,我与皇后插肩而过。
不久就听说,皇后身体不适,头疼得厉害,躺了几日,太医也没找出原因。
甄嬛后来问我,是不是我干的。
“我没干什么。”我说,“就是路过,把宁古塔的晦气传了一些给她。”
甄嬛看着我,看了半天,说:“二嫂,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