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周祈川,因为我实在太吵了。
我一天能给他发两百条消息,从早安一路聊到晚安。
周祈川从不觉得烦,他曾说我碎碎念的声音是他高压生活里的唯一解药。
直到他那个患有严重神经衰弱的初恋回国。
她半夜发消息说害怕打雷,周祈川就丢下高烧的我开车赶过去。
早上我病殃殃地问他去哪了,发这么多消息都不回。
他却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你能不能消停一天,你知不知道你的声音吵得让人头疼。”
那一刻我看着他眼底的厌恶,突然就失去了分享欲。
她住进了周祈川买给我的江景房,因为那里隔音最好。
我连一句质问都没说,只是默默收拾了行李。
以前不觉得说话是一件消耗能量的事情,但是现在的我好累。
我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力气了。
既然他嫌我吵,那我成全他们,彻底从这段婚姻里销声匿迹。
1.
周母生日那天,我带着亲手做的寿桃去了周家。
进门前,我还在给周祈川发语音。
“蛋糕放后备箱了,你停车时别忘了拿。”
“还有你上次落在家里的药,我放进你外套口袋了,晚上值班前记得吃。”
语音刚发完,周祈川便从身后抽走我的手机。
“我人在这里,你还发什么消息?”
他替我关掉屏幕,又把我的围巾整理好。
“说了一路,嗓子不疼?”
换作以前,我会抱住他的胳膊,笑着说还有很多话没讲完。
可早上那句“吵得让人头疼”,还压在我胸口。
我摇了摇头,安静走进包厢。
周母看见我,立刻招手。
“知絮快来,就等你了。”
亲戚们也笑着打趣。
“祈川娶了知絮,家里可算热闹起来了。”
“一个整天不说话,一个能从早说到晚,倒也般配。”
这样的玩笑我听了四年。
从前总会接上一句:“他把话都省给我说了。”
今天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包厢门在这时被推开。
周祈川站在门口,身旁还跟着温静宜。
她穿着白色长裙,双手捧着礼盒,脸上带着歉意。
“阿姨,冒昧过来给您庆生,希望您别介意。”
周母脸上的笑淡了些。
整个周家都知道,温静宜是周祈川大学时的初恋。
当年她嫌周祈川家境普通,拿到出国名额后提了分手。
周祈川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是我陪过来的。
桌上有人看向我,等着我表态。
温静宜先走到我面前。
“知絮,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刚回国,认识的人很少,祈川怕我一个人待着难受,才带我来的。”
她的话听着客气,却把自己和周祈川摆得很近。
我还没开口,周祈川已经替她拉开椅子。
“静宜病得很重,医生说她需要多接触熟悉的人。”
“妈过生日,人多也热闹。”
周母把筷子放下。
“今天是家宴。”
温静宜脸色一僵,低声说:“那我先走吧。”
周祈川立刻拦住她。
“妈,她已经来了。”
说完,他侧头看我。
“知絮,你帮我劝劝妈。”
众人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早些年第一次见周母,我紧张得说个不停。
周祈川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他替我撑着。
如今这个人也在看着我,只等我开口替他的初恋解围。
“留下吧。”
三个字说出口,嗓子疼得厉害。
周祈川神色松快,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还是我老婆懂事。”
席间,我没怎么说话,温静宜却总有话问周祈川。
她问他还记不记得大学门口的面馆,记不记得他们一起救过的流浪猫。
周祈川起初只答几个字,后来也主动提起旧事。
两个人聊到大学社团时,温静宜忽然看向我。
“知絮,你平时也这么安静吗?”
有亲戚替我回答。
“她哪里安静,一张嘴能从天南聊到海北。”
温静宜轻掩了一下嘴巴,笑着打趣道。
“那祈川可真厉害,我听人多说几句就头疼。”
“以前我们在一起时,他知道我怕吵,连水杯都轻拿轻放。”
桌上安静下来。
周祈川皱眉看她。
“别乱说。”
这句话像制止,又像维护。
温静宜马上一副委屈的模样。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周祈川夹了一只虾放进我碗里。
“你最爱吃的。”
仿佛只要还记得我的喜好,他刚才的偏袒便可以一笔带过。
饭吃到一半,温静宜忽然按住额头。
“祈川,我有点难受。”
周祈川立即起身,替她检查脉搏。
我也跟着站起来。
“要不要叫救护车?我马上打电话......”
刚说完,温静宜便难受地闭上眼。
周祈川转头斥责我。
“你小点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的手还扶着温静宜,语气里全是责怪。
“她现在很难受,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
我怔了几秒,坐回原位。
周母沉下脸。
“知絮只是担心她。”
“妈,我知道。”
周祈川揉了揉眉心,又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刚才太着急,语气重了。”
“你别往心里去。”
杯子被推到面前。
四年前领证那天,他也这样给我倒过热水。
那时他说,他最喜欢听我说话,希望家里永远都有我的声音。
整个生日宴的后半程,我再没开口。
临走前,温静宜拉住了周祈川的袖口。
“今晚能送我回去吗?”
周祈川先看向我。
“我送完她就回家。”
停了片刻,他将车钥匙塞进我手中。
“你先开我的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掌心里的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
温静宜已经自然地坐进副驾驶。
那是我坐了四年的位置。
2.
回到家时,我已经攒下九十多条,编辑好却没有发送给他的消息。
早上看到一只走路摇晃的小狗,我想发给周祈川。
中午回家路上遇到红灯,我都习惯性地打开聊天框想让他知道。
周祈川总会认真回复。
手术间隙只有一分钟,他也会发来一句“看到了”。
如今那些消息停在输入框里,像一群找不到去处的蚂蚁。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
周祈川脱下外套,走到沙发前看我。
“怎么还没睡?”
我指了指桌上的醒酒汤。
“给你留的。”
他坐到我身边,将我拉进怀里。
“还在生气?”
熟悉的动作让我鼻子发酸。
周祈川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现在不发烧了吧?”
他这才想起我昨晚发烧的事情。
昨晚我烧到三十九度,他却赶去陪他的初恋温静宜。
眼下他的关心来得太晚,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药吃了吗?”
“吃了。”
“晚饭呢?”
“吃了。”
几个简短的回答让周祈川察觉了异常。
他捏住我的下巴,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怎么这么乖?”
以往他回家,我总要拉着他说上半个小时。
讲邻居新养的花,讲超市换了收银员,也讲我工作时听到的趣事。
有时他累得睁不开眼,我还会趴在他身边继续说。
他从没赶过我。
甚至抱着我说:“再讲五分钟,我听着睡。”
可那份耐心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嗓子疼。”
我推开他的手,起身回卧室。
刚走两步,周祈川从后面抱住我。
“早上的话是我不对。”
“静宜病了,我这些天情绪也绷得很紧。”
“你体谅我一次,行吗?”
这句话听着像道歉,细究起来,错处仍落在我不够体谅上。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盒润喉糖。
“回来的路上给你买的。”
我接过盒子,轻声说:“谢谢。”
周祈川的眉头越拧越紧。
“沈知絮,你非要跟我这么客气?”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看清来电的人后,他放开我,走到阳台接听。
隔着玻璃,我听不清温静宜说了什么。
周祈川进来时,已经开始拿车钥匙。
“静宜睡不着,我去看看。”
“现在两点了。”
“她一个人在国内,病情又不稳定。”
周祈川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很快回来,你先睡。”
那盒润喉糖还握在手里。
我问了最后一句。
“周祈川,我也在生病。”
他的动作停住。
“你只是普通感冒,静宜有严重神经衰弱。”
“我是医生,清楚谁更需要照顾。”
门很快关上。
三个小时后,我因呼吸不畅打了急救电话。
医生诊断为急性喉炎,让我住院观察。
填紧急联系人时,我下意识写了周祈川的名字。
护士打了三次电话,都没人接。
第四次接通后,听筒里传来温静宜的声音。
“祈川刚睡下,有事等他醒了再说吧。”
护士说明情况。
温静宜沉默片刻,才回答:“他昨晚照顾病人太累了,你们先处理。”
电话被挂断。
病床旁只剩护士略显尴尬的神色。
“要不要联系其他家属?”
“没有了。”
清晨六点,我独自办完住院手续。
七点半,周祈川打来电话。
“怎么跑医院去了?”
“急性喉炎。”
“严重吗?”
“医生说先观察。”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
紧接着,温静宜问他早餐吃什么。
周祈川压低声音。
“我上午有两台手术,晚点过去看你。”
“江景房那边隔音好,我打算让静宜先住一段时间。”
“她最近连车声都受不了,普通小区没法休息。”
那套江景房是我们的婚房。
装修时,我每天跑工地,连餐具都亲自挑选。
周祈川曾把钥匙放进戒指盒,说那是送给我的家。
后来离医院太远,我们才搬到现在的房子。
“你已经让她住进去了?”
“昨晚刚搬。”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我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按住渗出的血。
“嗯。”
周祈川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等她病情稳定,我就让她搬走。”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了。”
“知絮。”
他的声音沉下来。
“别闹脾气。”
护士推门进来,递给我一份检查申请单。
喉镜检查那一栏后面,写着疑似声带病变。
3.
检查结果要两天后才能出来。
离开医院时,我给婚姻律师打了电话。
连续说了几句话,喉咙便像被刀片刮过。
律师听出不对,问我是否需要改天再谈。
“不用。”
“帮我准备离婚协议。”
说完这句话,我咳了很久。
结婚四年,我第一次觉得离婚两个字如此难说。
下午,周祈川来医院接我。
他手里提着粥和一袋药,见到我便摸了摸我的额头。
“退烧了。”
“怎么不等我过来办出院?”
我没解释,只接过自己的病历。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
温静宜发来十几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周祈川回复完,才发现我在看。
“她刚换住处,没有安全感。”
“知絮,我知道这段时间冷落了你。”
他从后座取出一束花,塞进我怀里。
“等她好些,我补偿你。”
花束里夹着卡片,上面写着“静宜,欢迎回家”。
周祈川看到卡片,脸色变了。
“店员拿错了。”
“嗯。”
我把花放回座椅。
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想骂就骂,别摆出这副样子。”
“医生让我少说话。”
这句回答让他松开了手。
回家后,他替我煮了药,还拿出加湿器放在床边。
每个动作都熟练体贴。
从前我经期腹痛,他会定好闹钟,每隔四小时替我换热水袋。
正因记得这些好,我才一次次替他找借口。
药刚煮好,温静宜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的手腕被玻璃划伤了。
周祈川连围裙都没摘,抓起车钥匙便要走。
“我陪你去。”
话出口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还病着。”
“那套房子里有我的东西,我顺便拿回来。”
周祈川没有拒绝。
到达江景房后,温静宜穿着我的拖鞋出来开门。
客厅里摆着她的照片,衣柜挂满她的衣服。
我亲手挑的沙发上,放着她和周祈川大学时的合照。
见我盯着照片,温静宜忙着解释。
“祈川怕我没有熟悉感,才拿来这些旧东西。”
“知絮,你别误会。”
周祈川正在给她处理伤口,闻言抬起头。
“几张照片而已。”
“你想放什么,也可以拿过来。”
这里原本就是我的家。
现在想摆一张照片,还需要得到他的允许。
温静宜忽然看向储物柜。
“我住进来以后才发现,知絮留了好多录音机。”
“每个里面都有她说话的声音,我听了几段,头疼了整整一晚。”
柜子里放着我这些年录下的生活片段。
周祈川值夜班时,我习惯对着录音机说话。
有些是做饭时的念叨,有些是想他时讲的废话。
每个录音文件的结尾,都有一句“周祈川,早点回家”。
当初他知道这件事,买了十几个录音机送我。
他说将来老了,要和我一起听。
周祈川给温静宜包好纱布,转头看我。
“这些东西先带走吧。”
“静宜需要静养。”
我打开柜门,将录音机一个个装进箱子。
温静宜靠在他身边,小声说:“其实留下也没关系,我可以忍。”
“不用忍。”
周祈川替她拢好外套。
“会影响你的病情。”
箱子很重。
我抱着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来帮忙。
手机铃声又在此刻响起。
温静宜说自己头晕,他便折回去扶她。
我独自把箱子搬进电梯。
门合上前,听见温静宜问:“祈川,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隔了几秒,周祈川回答:“我会照顾到你康复。”
第二天,周祈川所在的医院举办家属慰问会。
从前每次有家属活动,他都会让我参加。
他说我爱热闹,能和所有人聊到一起。
这次到场后,我才发现温静宜也在。
同事指着她问:“周医生,这位是谁?”
温静宜刚要回答,周祈川先开了口。
“一个需要照顾的老朋友。”
有人打趣:“沈老师不吃醋?”
我的工作是给孩子讲故事。
医院里不少同事认识我,也听过我说话。
等了许久没听见回应,那人又笑道:“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温静宜替我接过话。
“知絮平时太爱说话,祈川让她改改。”
“夫妻之间,总要彼此迁就。”
她俨然成了最了解周祈川的人。
周祈川没有否认。
他只给我递来一杯水。
“嗓子没好,少开口。”
活动进行到一半,主持人邀请医生家属上台做默契问答。
以往周祈川最喜欢这个环节。
我话多,他记性好,我们每次都能拿第一。
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他却带着温静宜走上台。
台下有人提醒:“周医生,家属在这边。”
周祈川停下脚步。
温静宜已经捂着头,轻声说:“算了,我不上去了。”
周祈川扶住她。
“只是游戏,谁参加都一样。”
第一道题,主持人问周祈川最讨厌什么。
温静宜写下“吵闹”。
周祈川写了相同答案。
台下响起笑声。
有人看向我,低声问:“那他怎么受得了沈老师?”
周祈川也听见了。
他站在台上,神色有些尴尬。
“结婚后才发现,有些习惯很难改变。”
笑声更大了。
我低头删掉手机里那个名为“祈川日常”的备忘录。
里面记了四年,共两万三千多条。
4.
活动结束后,周祈川追到停车场。
“刚才只是游戏,你怎么先走了?”
我拉开车门。
“有点累。”
“知絮,你以前没这么小气。”
他挡在车门前,语气带着责备。
“静宜今天状态很好,我不想因为你扫了她的兴。”
“那就别追出来。”
我的声音很哑,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
周祈川怔住。
片刻后,他放软语气。
“今晚我陪你吃饭。”
“你想说什么都行,我认真听。”
“不想说了。”
他握住我的肩膀。
“还说没生气?”
“知絮,我最怕你这样,心里有事就讲出来。”
听见这句话,我竟然想笑。
从前是他嫌我说得太多。
如今我安静下来,他又怪我不肯沟通。
最后那顿饭也没吃成。
温静宜打来电话,说她找不到药。
周祈川一边安抚她,一边替我系好安全带。
“我送你回去,再过去看看。”
“药在客厅第二个抽屉。”
温静宜住进去当天,我便告诉过他。
周祈川皱起眉。
“她刚发病,记不住很正常。”
我闭上眼,没有继续说。
回家不到十分钟,门铃响了。
温静宜站在门外,怀里抱着我的录音箱。
周祈川跟在她身后,脸色难看。
“静宜好心把东西送回来,你为什么在录音里骂她?”
“什么录音?”
温静宜打开其中一台录音机。
里面传出我的声音。
“温静宜怎么还不走,听到她的名字我就恶心。”
“早知道她会回来,我当初就不该救她。”
第一句像我的声音,第二句却漏洞百出。
我从没救过温静宜。
“这段话被剪过。”
“知絮,你连自己的声音都不认了?”
周祈川将录音机放到桌上。
“静宜听完就犯了病,差点从楼梯摔下去。”
温静宜拉住他的衣袖。
“祈川,别怪她。”
“知絮讨厌我也正常,我搬走就好了。”
她说着转身,身体却直直往旁边倒。
周祈川及时接住她。
药瓶从她手里掉出来,滚到我脚边。
瓶身标签上的开药日期是三年前。
她所谓的严重神经衰弱,早在回国前就开始治疗。
可她曾说,病是回国途中才发作的。
我弯腰捡起药瓶。
温静宜脸色变了,伸手来抢。
拉扯间,录音箱摔在地上。
最里面那台旧录音机裂开了。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父亲去世前说话已经很困难,却还是录了一段生日祝福。
四年来,每次想他,我都会听一遍。
按键被温静宜踩在鞋底。
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知絮……爸爸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温静宜急着抢药瓶,脚下又碾了一次。
录音彻底停了。
“你让开!”
我推开她,跪下捡起碎片。
温静宜撞到桌角,哭着看向周祈川。
“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药。”
周祈川将她扶稳,随后扣住我的手腕。
“沈知絮,给她道歉。”
“她踩坏了我爸的录音。”
“她又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所以她撒谎诬陷我,也不用道歉吗?”
周祈川看着桌上的录音机。
“录音是不是剪过,可以找人鉴定。”
“在结果出来前,你没资格动手。”
温静宜哭得喘不过气。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回来。”
“祈川,我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抬手来拿药瓶。
我避开她的手,将瓶身上的日期举到周祈川面前。
“她一直在骗你。”
温静宜脸色彻底变了。
下一刻,她抬手打向自己。
我拦住她的手腕。
她顺势倒下,额头撞上桌角。
周祈川一把推开我。
后腰撞上柜子,我疼得弯下身。
温静宜哭着喊疼。
周祈川抱起她,转头斥责我。
“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我没推她。”
“我亲眼看见了!”
“你看见她打自己了吗?”
“够了!”
一记耳光落在我脸上。
耳边嗡嗡作响。
周祈川也僵住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我的脸。
温静宜却在他怀里低声呻吟。
那只手转而护住了她的额头。
“沈知絮,你好好反思。”
“等静宜检查完,你去医院给她道歉。”
“只要你肯认错,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
说完,他抱着温静宜走向门口。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过头。
“桌上有消肿药,你记得擦。”
门合上前,我听见温静宜问他:“你会逼她向我道歉吗?”
周祈川的回答清楚传来。
“这次不能再纵着她。”
我捡起父亲录音机的碎片,从底部取出那张存储卡。
卡片完好。
随后,手机收到医院发来的检查报告。
诊断结果写着:声带肿物,需尽快手术。
5.
周祈川一夜未归。
清晨,他只发来一句话。
“静宜轻度脑震荡,你下午过来道歉。”
我将诊断报告装进行李箱,联系律师修改离婚协议。
婚前父母留给我的房子归我,共同存款依法分割,江景房可以给周祈川。
那间房里留下太多声音,我不想要了。
收拾行李时,才发现我在这个家拥有的东西很少。
周祈川的领带、衬衫、病历资料占满柜子。
我的衣服只装了两个箱子。
书房里还有一整面录音墙。
每台录音机都贴着日期。
恋爱第一年,我录下第一次给他做饭的过程。
结婚那天,我对着录音机说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台的日期停在温静宜回国那晚。
里面只有一句话。
“周祈川,我发烧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删除所有录音,将空设备送去了附近的儿童福利院。
那张存着父亲声音的卡片被我放进贴身口袋。
下午三点,周祈川回来了。
看见客厅里的行李箱,他先是一愣。
“要去哪里?”
“住院。”
他脸色变了,快步走到我面前。
“喉咙很严重?”
我把报告递给他。
周祈川看完,立刻拿出手机。
“我联系耳鼻喉科的主任。”
“已经预约了外地医院。”
“为什么去外地?”
“那边有家属。”
听见家属两个字,他神色僵硬。
“我是你丈夫。”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离婚协议。
“很快就没关系了。”
周祈川没有接。
他盯着封面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因为我打了你?”
“那一巴掌是我冲动,我向你道歉。”
“你推静宜的事也有错,双方各退一步。”
协议被他扔回桌上。
“别拿离婚吓我。”
刚说完,手机便响了。
温静宜说自己呕吐,担心颅内出血。
周祈川抓起外套,又停下看我。
“你先在家等我。”
“静宜病情稳定后,我陪你去外地做手术。”
“至于离婚,等你冷静下来再谈。”
走到门口,他仍记得替我拿来围巾。
“外面冷,出门戴上。”
围巾搭在行李箱上。
门关上后,我叫车去了机场。
起飞前,律师发来消息。
“周先生拒绝签字,后续可能需要起诉。”
我回复:“起诉吧。”
随后更换了号码。
手术定在三天后。
母亲早年去世,父亲也已离开,我唯一能联系的亲人是舅舅。
这些年为了周祈川,我很少回舅舅家。
接到电话后,舅舅当天便赶来医院。
见面时,他看着我脸上的伤,半天没说话。
舅妈替我办理住院手续,还带来一个保温桶。
“从前你一进门,整栋楼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指了指喉咙。
“疼。”
舅妈背过身擦眼泪。
手术前一晚,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接通后,周祈川压着怒火的声音传来。
“你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
“沈知絮,我问你在哪里!”
“医院。”
“哪家医院?”
“和你无关。”
短短四个字耗尽了力气。
周祈川安静了几秒。
“知絮,我昨晚回家看到行李没了,真的很担心。”
“静宜还在观察,我不能丢下病人不管。”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过去。”
舅舅拿走手机,直接挂断。
几秒后,周祈川又打来。
舅舅接通电话。
“她明天手术。”
“你要真担心,就把离婚协议签了,别耽误她治疗。”
电话那头传来周祈川急促的呼吸。
“让她接电话。”
舅舅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电话被再次挂断。
手术当天,周祈川没有出现。
进手术室前,护士让我再确认一次风险告知书。
肿物位置特殊,术后可能长期失声。
我签下名字。
麻醉起效前,周祈川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知絮,静宜昨晚吞药了,我走不开。”
“你等我一天,明天我一定过去。”
“手术先别做,听话。”
我删掉语音,关闭手机。
6.
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
病理结果为良性。
醒来后,我尝试开口,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声。
医生说声带恢复需要时间,也可能留下永久损伤。
舅妈拿来写字板。
“想说什么就写。”
我写下两个字。
“很好。”
至少从这一刻起,我有了充足的理由保持安静。
住院第七天,周祈川找到了病房。
当时舅舅刚去买饭,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周祈川推门进来,头发凌乱,白衬衫上全是褶皱。
看到我脖子上的伤口,他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许久,他才走近。
“为什么不等我?”
我在写字板上写:“没有必要。”
“我是你丈夫,怎么会没有必要?”
周祈川拉过椅子,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偏头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打你,是我做错了。”
“我回去以后一直在后悔。”
“静宜病得很重,我不能刺激她。”
笔尖落在纸上。
“你爱她吗?”
周祈川看完,用力摇头。
“我只把她当病人。”
“她以前陪我度过一段很难的日子,我没法看着她出事。”
“真正陪你度过难关的人是我。”
这句话写得很慢。
大学毕业那年,周祈川父亲病重。
温静宜拿到出国机会,提出分手。
是我陪周祈川照顾父亲,替他整理考试资料,还拿出父亲留给我的积蓄交手术费。
他的记忆里,却将那段陪伴给了温静宜。
周祈川看着字,脸上失了血色。
“我说错了。”
“知絮,我知道那些年是你陪着我。”
“我只是觉得亏欠静宜。”
我继续写:“你亏欠她,所以拿我还。”
纸张被他攥皱。
“我会补偿你。”
“我已经让她搬出江景房,也告诉她以后别再联系。”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温静宜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周祈川没有接。
第二通,第三通接连打来。
他关掉手机,将一只首饰盒放到我床边。
里面是我喜欢了很久的蓝宝石项链。
半年前觉得太贵,我没有买。
原来他还记得。
“等你出院,我们去旅行。”
“你以前总说想去看海,我请一个月假陪你。”
我合上盒子,推回去。
周祈川终于急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已经道歉,也跟静宜划清界限。”
“难道真要我跪下来求你?”
病房门被推开。
舅舅将饭盒放下,拎住周祈川的衣领。
“滚出去。”
“舅舅,这是我和知絮的事。”
“她躺在手术室时,你在哪里?”
周祈川答不上来。
舅舅把他推出病房。
关门前,他仍死死看着我。
“知絮,我不会离婚。”
那天之后,周祈川每天都来。
有时带粥,有时带我爱吃的水果。
我不见他,他便坐在走廊等。
护士劝过几次,后来也不再管。
出院那天,周祈川早早等在门口。
他拿走舅舅手里的行李。
“我送你们回去。”
舅舅冷声拒绝。
周祈川没有松手。
“我只送她一次。”
僵持间,一个女人从走廊尽头跑来。
温静宜穿着病号服,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祈川,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她扑进周祈川怀里。
周祈川下意识接住她。
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温静宜抱着他哭。
“我只剩下你了。”
“你答应过会照顾到我康复。”
周祈川掰开她的手,转头看我。
我已经走进电梯。
门合拢时,他推开温静宜追了过来。
可他没能赶上。
7.
回到舅舅家后,我开始接受声音康复训练。
第一周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
第二周勉强能说单个字。
每次训练都很疼,我却从未缺席。
小时候,父亲常说我的嘴像上了发条。
家里来了客人,我能从对方进门说到离开。
上学后,老师安排我参加讲故事比赛。
长大后,我进了绘本馆,专门给孩子讲故事。
说话曾是我最快乐的事。
周祈川也曾珍惜这份快乐。
恋爱第一年,他值完夜班,困得走路都打晃,还要开车来接我下班。
我坐在副驾驶讲了一路。
到家时才发现,他把车停在楼下又听了半个小时。
那时他笑着说:“沈知絮,你千万别安静,我会不习惯。”
后来,我真的安静了。
他却连原因都没有及时发现。
康复一个月后,律师通知我开庭。
周祈川提交了不同意离婚的答辩意见。
他声称夫妻感情没有破裂,我只是因病情绪不稳。
看到这句话,我将他打人的就诊记录交给律师。
生日宴的亲戚、医院活动的同事,还有江景房的物业记录,都可以证明温静宜长期介入婚姻。
开庭当天,我第一次见到周祈川。
他瘦了很多,眼下全是倦色。
看见我时,他立刻走过来。
“嗓子好些了吗?”
“能说一点。”
听见我的声音,他眼眶一下红了。
“知絮,再跟我说几句话。”
“法庭见。”
我绕过他。
庭审中,周祈川坚持不肯离婚。
法官询问是否存在和好可能。
“没有。”
我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所有人听清。
周祈川突然站起来。
“我不同意!”
“她生病前,我们感情一直很好。”
律师拿出他与温静宜的转账记录。
温静宜回国两个月,周祈川替她支付房租、医疗费和日常开销,共计二十八万。
江景房的门锁记录也显示,他曾连续十二晚留宿。
周祈川急忙解释。
“我没有和她发生关系。”
“我只是在照顾病人。”
法官提醒他保持安静。
第一次起诉离婚,因周祈川坚决不同意,法院没有判离。
走出法院,他追上我。
“你看,法院也觉得我们不该离。”
“六个月后再起诉。”
他的笑僵在脸上。
“这半年我可以改。”
“知絮,你给我一个机会。”
“没有机会了。”
周祈川拉住我的手臂。
“你还爱我。”
“你生日密码还用我的生日,手机里也一定留着我们的照片。”
我解锁手机递给他。
密码已经换了。
相册里没有一张他的照片。
联系人名单里,他的号码也被删除。
周祈川翻找许久,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
“录音呢?”
“你以前录了那么多关于我的东西。”
“删了。”
“全部?”
“全部。”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几次。
“那我算什么?”
我拿回手机。
“前夫。”
当晚,周母给我打来电话。
她没有劝和,只问我脸上的伤还疼不疼。
聊了几句后,她忽然哭了。
“知絮,是祈川对不起你。”
“他这段时间每天回家都开着录音机睡觉。”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以前嫌你吵,现在家里太安静,他整夜都睡不着。”
我没有回应。
周母又说:“温静宜怀孕了。”
8.
听到怀孕两个字,我以为自己会难受。
可胸口没有任何波动。
“孩子是周祈川的?”
“温静宜说是。”
周母压着哭声。
“祈川说绝无可能,可她拿出了检查单。”
“医院已经有人知道这件事,他最近连手术都停了。”
我只说:“让他处理。”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周祈川便找上门。
舅舅不让他进来。
他站在门外,隔着防盗门解释。
“孩子和我没有关系。”
“那十二晚我睡在客厅,房子里有监控。”
我用写字板回复:“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你无关?”
“你是我妻子。”
舅舅替我念出下一句。
“离婚诉讼期间,你的私生活不需要向她报备。”
门外安静了很久。
周祈川将一个纸箱放在门口。
“这是修好的录音机。”
“还有存储卡,我找人恢复了数据。”
听到存储卡,我打开了门。
纸箱里放着父亲留下的旧录音机。
外壳被修好,按键也能正常使用。
周祈川见我肯出来,眼中多了点光。
“修复师说,里面的数据很完整。”
“知絮,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
我拿起录音机检查。
确认父亲的声音还在后,转身便要关门。
周祈川用手挡住门。
“你连一句谢谢都不愿意说吗?”
“它因你们损坏。”
“修好是你该做的。”
他的手垂了下去。
“好,是我该做的。”
“温静宜伪造录音的证据,我也找到了。”
手机里是一段监控。
温静宜曾趁我去卧室时,将录音机连上电脑。
后续鉴定显示,那段辱骂她的录音由不同文件拼接而成。
她甚至找了声音相近的人,补录那句“我当初不该救她”。
“我已经报警。”
周祈川盯着我。
“等调查结束,我会让她当面向你道歉。”
“用不着。”
“可我想证明你没有伤害她。”
“那天我说过,她在撒谎。”
我的声音不大。
周祈川却像挨了一记重击。
他扶住门框,低声说:“对不起。”
隔天,温静宜主动联系我。
她约我在医院见面,声称会交出怀孕真相。
我本想拒绝。
律师却提醒,伪造录音和故意损坏财物的证据还不完整。
到达医院后,温静宜将一张孕检单放到我面前。
“孩子确实存在。”
“父亲是谁,我不会告诉你。”
“周祈川为了证明清白,逼我做亲子鉴定。”
她隔着桌子看我。
“沈知絮,你赢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你。”
我打开录音功能。
温静宜冷笑。
“你以为录下来就有用?”
“录音是你拼的?”
“对。”
“为什么踩坏我爸留下的录音机?”
“我看到你那么紧张,心里痛快。”
“摔倒也是装的?”
“对。”
她答得干脆。
“我就是要让周祈川打你。”
“可惜他那一巴掌打完,自己先后悔了。”
证据已经足够。
我站起身。
温静宜却抓住我的包。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做这些吗?”
“因为周祈川给过我希望。”
“他半夜来陪我,住在我隔壁,还把你的房子让给我。”
“每次你和我发生冲突,他都站在我这边。”
“我只差一点就能取代你。”
包带被她攥得很紧。
我掰开她的手。
“你差的从来都不是一点。”
温静宜脸色沉下来。
“什么意思?”
“你费尽心思抢到的,只是一个会背叛妻子的男人。”
“就算送给我,我也不要。”
身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周祈川站在诊室门口。
他听见了全部对话。
9.
温静宜看到周祈川,立刻捂住肚子。
“祈川,我可以解释。”
他没有看她。
那双眼睛始终落在我身上。
“你刚才说,就算送给你也不要?”
“对。”
周祈川走近两步。
“知絮,我已经改了。”
“我辞去医院的职务,也处理了江景房。”
“你不喜欢的事情,我全都不会再做。”
听到辞职,我有些意外。
他热爱医生这份工作。
当年连续备考三年,才进入这家医院。
“为什么辞职?”
“温静宜把怀孕的事情闹到科室,医院要求调查。”
他停了片刻。
“我也没法再给病人做手术。”
“拿起手术刀时,总会想到你躺在手术室里,我却陪着她。”
这是他的选择,我没有安慰。
温静宜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你丢了工作,怎么能全怪我?”
“那晚是你抱着我,说会一直照顾我。”
“你还亲过我。”
周祈川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我什么时候亲过你?”
“你喝醉那晚。”
温静宜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周祈川躺在江景房的沙发上。
温静宜俯身靠近,借着角度拍下两人接吻的假象。
画面外还有日期。
那天正是我高烧住院,护士联系不上他的凌晨。
周祈川看着视频,脸上血色尽失。
他伸手抢手机。
温静宜后退一步。
“你敢说自己毫无感觉吗?”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一次次赶来陪我。”
“你享受我依赖你,也喜欢看沈知絮为你吃醋。”
周祈川一把夺走手机,砸在地上。
“闭嘴!”
走廊上的人全看了过来。
温静宜捂着脸哭。
“现在装什么深情?”
“沈知絮生病时,你嫌她麻烦。”
“她动手术时,你守在我床边。”
“她失声都是你害的。”
周祈川踉跄着后退半步。
最后一句话精准落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转身看我,声音哑得厉害。
“知絮,我不知道你的病会那么严重。”
“如果知道,我一定陪你。”
“报告给你看过。”
周祈川愣住。
“什么时候?”
“你回来看到行李那天。”
记忆终于回到他脑中。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报告,便急着联系主任。
温静宜打来电话后,他把报告留在桌上,再没翻开。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已经无话可说。
警察很快赶到。
温静宜因伪造录音、故意损坏财物和诬告等行为被带走调查。
她腹中的孩子与周祈川没有关系。
孩子父亲是她在国外认识的已婚男人。
对方不肯负责,她才回国找周祈川。
所谓神经衰弱也被她夸大。
她早已停药两年,药瓶是特意带回来的道具。
调查中还有一个意外发现。
温静宜曾冒用我的身份,在周祈川所在医院开过多次处方药。
开药人正是周祈川。
他明知不合规定,仍帮她隐瞒。
医院据此作出处理,撤销他的评优资格,并将违规情况记入档案。
辞职也无法抹去记录。
消息传开后,曾经最看重他的老师拒绝再替他推荐工作。
周祈川找过几家医院,都被拒绝。
他引以为傲的事业,毁在了亲手给予温静宜的纵容上。
这些事是周母告诉我的。
她再次打电话时,声音疲惫。
“祈川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没吃东西。”
“知絮,阿姨知道没资格求你。”
“可他只听你的话。”
我握着手机。
“那就让他学着听自己的。”
“我以前每天说两百句话,他也没听进去。”
周母哭着挂断电话。
当天夜里,舅舅发现周祈川坐在楼道。
他抱着那只装过录音机的空箱子,身旁放着一沓手写信。
第一封信上写着:“今天是知絮离开的第九十七天。”
10.
舅舅本想把信扔掉。
我让他送回去。
门打开时,周祈川立刻站起来。
“知絮。”
他眼里满是血丝,下巴长出胡茬。
“这些信我写了很久。”
“你不想看,可以先放着。”
“我不会看。”
周祈川抱紧信。
“里面记录了我们以前的事。”
“第一次见面,你坐在我旁边讲了整场电影。”
“第一次约会,你紧张得问了我一百多个问题。”
“领证那天,你从民政局一直说到家。”
“我都记得。”
“我忘了。”
三个字让他彻底失去声音。
很久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婚戒。
“你的戒指还在吗?”
“卖了。”
那枚戒指价格不高。
周祈川刚工作时没有积蓄,攒了半年才买下。
结婚后他总说,等有钱了一定换一枚更好的。
我舍不得换。
离开前,却把它送去了二手店。
“卖了多少钱?”
“五千。”
“我给你五万,能不能赎回来?”
“已经被人买走了。”
周祈川扶着墙坐下。
婚戒、照片、录音,所有能证明我爱过他的东西都没了。
他曾笃定我永远不会走。
如今连一件纪念物都留不住。
“知絮,我每天回家都觉得你还在。”
“打开门时,我总以为你会跑过来跟我说话。”
“饭桌上没有声音,卧室也没有声音。”
“我把你以前发来的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手机坏了,聊天记录全丢了。”
说到最后,他抬手盖住眼睛。
“我连你的声音都找不到了。”
舅舅站在门内,准备关门。
周祈川突然伸手挡住。
“让我再听一次。”
“听什么?”
“你随便说点什么。”
“骂我也行。”
我看了他几秒。
“滚。”
门在他面前关上。
第二次离婚开庭前,我接到绘本馆馆长的电话。
对方知道我的嗓子出了问题,邀请我回去做课程策划。
“你不能长时间讲故事,可以教年轻老师。”
“孩子们也很想你。”
回到绘本馆那天,十几个孩子围住我。
有个小女孩抱着我的腿。
“沈老师,你以后还给我们讲故事吗?”
“会。”
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手术时清晰许多。
第一次试讲,我只能坚持十分钟。
第二次延长到十五分钟。
三个月后,我重新站上小讲台,完整讲完了一个故事。
结束时,孩子们为我鼓掌。
最后一排坐着周祈川。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打扰。
散场后,我在门口拦住他。
“你怎么进来的?”
“买了家长开放日的票。”
“以后别来。”
“我只想听你说话。”
他递来一只保温杯。
我没有接。
“知絮,你的声音恢复得很好。”
“医生说继续训练,应该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周祈川努力笑了笑。
“到时候,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爱说话吗?”
“会。”
他眼中的光刚亮起,我接着说:“只是不会再对你说。”
保温杯从他手里掉下。
杯盖摔开,里面是我从前最爱喝的梨水。
这一次,没人替他捡。
11.
第二次开庭,法院判决离婚。
听到结果时,周祈川没有失控。
他低着头坐了很久,随后在财产分割协议上签字。
江景房归我。
我本来已经放弃那套房子。
周祈川却坚持转给我。
“它本来就是送你的。”
“你不想住,可以卖掉。”
“钱留着做康复。”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摘下婚戒放在桌上。
无名指留着一道明显的痕迹。
“知絮,这次我放你走。”
我收好判决书。
“谢谢。”
一句客气的道谢,让他眼眶发红。
走出法院时,他又叫住我。
“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原谅我?”
“没有。”
周祈川点了点头。
他似乎早知道答案,却仍要亲耳听到。
离婚后,我卖掉江景房。
新房主整理储物间时,找到一本旧日记。
那是周祈川大学时写的。
前半本记录温静宜。
后半本全是我。
最后一页写着:“沈知絮今天说了四百多句话,我居然一句都没嫌烦,大概这就是喜欢。”
我看完后,将日记寄还给他。
一周后,日记又被送回来。
里面多了一页。
“我终于知道,喜欢会被耗尽。”
“是我亲手耗尽了她对我的爱。”
我撕掉新添的那页,将整本日记扔进碎纸机。
温静宜的案子也有了结果。
因情节较轻,她被判缓刑,并赔偿我的损失。
孩子父亲的妻子找到她,将她婚内介入的证据交给了家人。
温家认为她丢人,不肯继续替她付房租。
她只能回到老家。
离开前,她来绘本馆堵我。
几个月不见,她憔悴了很多。
“沈知絮,你满意了吗?”
“我失去工作,家里也不要我。”
“孩子父亲不肯认,周祈川更不见我。”
我让保安报警。
她挡住我的去路。
“你明明赢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法律处理你,与输赢无关。”
“你敢说自己没报复?”
“没有。”
我看着她。
“我只是把证据交出去。”
“每个结果都来自你做过的事。”
保安将她带走。
她挣扎着回头。
“周祈川还在等你!”
“他为了你连医生都做不成了!”
我没有停步。
周祈川后来去了基层诊所。
收入只剩从前的几分之一。
以前找他做手术的人排到半年后,如今每天处理感冒和外伤。
周母提过,他不再参加同学聚会,也很少回家。
工作结束后,他会独自回到我们住过的房子。
屋里保留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那面录音墙空着。
他买了新的录音机,却录不出我的声音。
某天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
他没有换号码。
我接起来,是因为律师还在处理房产尾款。
“知絮。”
“什么事?”
“今天有个小女孩来看病,很爱说话。”
“她妈妈一直让她闭嘴。”
“我想起你了。”
“房款已经结清,后续联系律师。”
“等等。”
周祈川急忙叫住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很喜欢听别人说话。”
“与我无关。”
“我知道。”
他停顿许久。
“你能别挂电话吗?”
“诊所停电了,屋里太安静。”
我挂断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12.
两年后,我的声音恢复了大半。
长时间讲话依旧会沙哑,却不影响工作。
绘本馆新开设了住院儿童故事课。
我每周去医院一次,给不能离开病房的孩子讲故事。
第一次走进那家基层医院时,我看见了周祈川。
他穿着洗得发旧的白大褂,正弯腰替孩子包扎伤口。
抬头看见我,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知絮?”
旁边的护士问:“周医生,你们认识?”
“以前认识。”
我的回答很平静。
周祈川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课程结束后,他等在门外。
“你讲得很好。”
“谢谢。”
“嗓子还疼吗?”
“偶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润喉糖。
和当初送我的牌子一样。
“我一直带着。”
“想着哪天遇见你,或许能用上。”
“留给病人吧。”
我从他身边走过。
周祈川没有追,只在身后叫住我。
“沈老师。”
这个称呼让我停了一下。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现在过得好吗?”
“很好。”
他点头。
“那就好。”
后来每周去医院,我都会遇见周祈川。
他始终保持距离。
孩子们围着我说话时,他偶尔站在走廊尽头听。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靠近。
他回答:“她不喜欢。”
那是他迟到了很多年的尊重。
可迟来的尊重换不回任何东西。
课程结束前,医院安排了一场亲子活动。
一个孩子突然发病,我协助护士安抚其他孩子。
连续说了半个小时后,嗓子开始疼。
周祈川拿来温水,放在我手边。
“先休息。”
这次我喝了。
他眼里多了几分意外。
“谢谢周医生。”
客气的称呼将我们隔得很远。
活动结束后,他送我到门口。
“以后还来吗?”
“课程调整,换其他老师。”
周祈川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录音机。
“我录了一段话。”
“你不用听。”
“我只想把它交给你。”
“留着吧。”
“里面是道歉。”
“我不需要。”
他收回录音机,眼圈发红。
“以后还会见面吗?”
“不知道。”
“如果见不到呢?”
“那就别见了。”
说完,我坐进同事的车。
后视镜里,周祈川还站在原地。
身影越来越远。
听说他后来一直留在那家诊所。
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全部拒绝。
周母劝他向前看。
他只说:“知絮以前等过我很多次,我也该等她一次。”
可他忘了,等待需要对方愿意回来。
我从未答应。
又过了一年,我成了绘本馆的课程负责人。
每天要说很多话。
给老师讲课程,给孩子讲故事,也会和同事分享生活里的小事。
有人笑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吵。
我也笑着承认。
“我本来就爱说话。”
那份被周祈川压下去的分享欲,终于一点点回来了。
只是后来遇见任何人,我都不会再把全部声音交出去。
父亲留下的录音机一直放在书桌上。
生日那天,我重新播放那段录音。
“知絮,爸爸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这一次,我笑着回答。
“我很开心。”
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
没有文字,时长只有三秒。
点开后,是周祈川的声音。
“生日快乐。”
我删除语音,将号码加入黑名单。
孩子们正在隔壁等我讲故事。
推开门后,几十道声音一起喊我。
“沈老师,你今天要讲什么?”
我坐在他们中间,翻开绘本。
“今天的故事有点长。”
“你们想听多久?”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我笑着听完每一句。
再开口时,声音清楚又有力。
从今往后,我依旧会说很多话。
说给珍惜我的人听,也说给真正愿意听的人听。
至于周祈川。
他余生能听见的,只剩那间空房子里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