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叫我吃团圆饭,桌上却摆着一张改嫁文书。
二叔让我按手印。
我把纸拿起来,逐字念给满桌亲戚听。
“柳氏改嫁邻县粮商,女儿留于夫家,此后不得探视。”
阿满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二叔拍桌:“一个丫头片子,粮商肯替你养才怪!你识相些,按了这手印,户籍文书自然还你。”
我问他:“若我不按呢?”
他冷笑:“离了这个家,你连报名的门都进不去。”
窗外锣声响起。
州衙贴出了女学招考告示,三日后截止。
我把文书推回去。
“那就请二叔看好了。”
“这门,我偏要自己进。”
第1节
“柳娘子,这张文书,你按个手印就行。”
二叔把纸推过来,连印泥都替我备好了。
我放下筷子,把文书从头看到尾。
饭桌边坐着婆母、二叔,还有两个族中长辈。人人面前一碗热汤,谁也没动。
婆母先开了口。
“粮商家境殷实,愿替你亡夫还债。你过去虽是续弦,也不缺吃穿。”
我问:“什么债?”
二叔皱眉:“你一个妇道人家,问这些做什么?”
“既然要拿我的婚事还债,总得叫我知道数目。”
他不情不愿地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债契呢?”
“你还信不过自家人?”
“有债契,我就认。没有债契,这二十两从哪儿来,我不认。”
二叔的脸沉下来。
阿满坐在门槛边,抱着一个旧布包,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继续看文书。
“我的嫁妆呢?”
婆母说:“你在家吃住这些年,嫁妆早抵了开销。”
“我出嫁时带来一口箱子、两床被褥,还有六两压箱银。这些年我抄书、浆洗、替人做饭,哪样没有挣过钱?”
“你吃的不是家里的米?”
“我挣的钱也都交给了家里。”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叔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你丈夫才过世半年,你就把账算得这样清楚?”
“我若不算,连女儿都要被算进去。”
文书上写得分明。
我改嫁,阿满留下,此后不得探视。
阿满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娘,我不能跟你走吗?”
婆母呵斥:“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阿满吓得一抖,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几本旧书散出来,其中一册讲义摔开,露出边上密密的批注。
那是我十年前写的字。
后来丈夫拿去讲学,在旁边添了许多朱笔。
二叔看了一眼,抬脚便要踩。
我先一步捡起讲义,拂去上面的灰。
“我的户籍文书呢?”
“等你应了亲事,自然给你。”
“阿满的呢?”
“她是我们家的孩子,文书当然放在我们家。”
我把纸推回去。
“这亲事,我不应。”
二叔一拍桌子。
“你以为你是谁?识几个字,就能离了这个家过日子?”
院门外传来敲锣声。
有人沿街喊:“州衙招女学教习,有识字的女眷,三日内到学署报名!”
阿满抬起头。
我看向窗外,问:“是州城的女学试?”
二叔冷笑。
“你还想去考?”
“我想试一试。”
“报名要户籍,要保结。东西在我手里,你拿什么试?”
我把阿满拉到身边。
“户籍文书是官府登记的,不是二叔的东西。”
“你去官府说去。看人家信你,还是信我这个本家长辈。”
族中长辈忙劝:“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衙门?”
我问他:“那劳烦您做个见证,把文书还我。”
他端起茶碗,没再说话。
我明白了。
这顿饭,他们不是请我商量,是请我认命。
我抱起那几本旧书,带阿满回房收拾。
婆母追出来,堵在门口。
“你真要走?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出去叫人怎么看?”
“我在这里,他们就不看了吗?”
婆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让开。
阿满抱住我的腿。
“娘,我不要留在这里。”
我蹲下来,替她理好散开的头发。
“你跟娘一起。”
我带走了自己的两件衣裳、阿满的鞋,还有那册旧讲义。
至于嫁妆,我一件也没摸到。
二叔站在院里,看着我们往外走。
“走了就别回来求我!”
我没有回头。
街角的告示旁挤满了人。
我凑过去,看清了报名的三样东西:户籍、保结,以及当场作答的一篇文章。
下头还写着,三日后午时封册。
阿满仰着脸问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摸了摸袖中的钱。
十二文。
连城门外最便宜的客栈,也住不了两晚。
第2节
那夜,我向巷口卖汤饼的婶子借了一间柴房。
婶子认得我。
丈夫病着的时候,我常替她抄账簿,工钱不多,她偶尔多给我一把青菜。
她看了一眼阿满,什么也没问,只抱来两床旧被。
阿满睡着后,我借着灯火,把身上的钱倒在桌上。
十二文。
租房要钱,吃饭要钱,进城找活也要钱。
若要补办户籍,还得先弄清规矩。
我撕下一张旧纸,在上面写了四件事。
挣钱,租屋,取文书,报名。
写完才发现,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将那册讲义摊开。
纸页背面有一行极浅的小字,起初被墨迹盖着,我凑近灯火才看清。
“你在替别人说话。”
字迹稚嫩,是我十年前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记起当年写这篇文章的情形。
我原本说乡塾应给女童留座,后来丈夫说,议论太直,族里长辈看了不喜。
我便改成了“教化宜循旧俗”。
再往下看,丈夫当年的朱批写着:“稳妥。”
我对着那两个字,坐了许久。
那些读过、写过、改过的句子,仿佛重新铺在眼前。
我记得自己先前想说什么,也记得哪一处是为了让别人满意才改的。
可想了半夜,我仍说不出若真要给女童留座,该从哪里挪出银钱。
旧稿能提醒我当年的错,却替我想不出新法子。
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明日进城,先找书铺。
天刚亮,我便带阿满出门。
城门外排着长队,挑菜的、送柴的、背书箱的挤在一起。
阿满走了一段,肚子咕咕叫。
我买了两个炊饼,给她一个,自己留一个。
她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半塞给我。
“娘,你那个留着中午吃。”
我接过来,没有说自己不饿。
书铺掌柜姓钱,从前丈夫的文章常送来这里誊录。
他认出我,先往我身后看。
“就你一个?”
“还有阿满。”
“我是说,没别人陪着?”
“我来找活,不用人陪。”
钱掌柜翻着账册。
“抄书倒有。只是你从前替你丈夫抄,写得好不好,都是他给你看过的。”
他说了个价,比城里的抄手少三成。
我没有应。
书案上摊着新印的《经义讲要》,边角压了一枚铜镇纸。
我指着其中一页。
“这处引文,页码对不上。”
钱掌柜一愣。
“你懂校书?”
“懂一些。您可以核一核原本。”
他不大高兴,却还是叫伙计取来底稿。
三人对了半刻,果然是装版时错了一页。
钱掌柜立刻叫人把尚未售出的书撤下来。
“这一处算你说对了。别处呢?”
“别处我还没看过,不敢说。”
我拿出自己的旧作,又把其中两处不妥指给他看。
“这里解释得太满,原句并没有这个意思。这一段说乡塾应添教习,却没写从哪儿添。”
钱掌柜看看文章,又看看我。
“你自己写的?”
“是。”
“怎么把自己的错也说出来?”
“我若连错都不肯认,您怎么放心把书交给我校?”
他沉吟片刻,终于取出一叠书稿。
“三日试工。每日二十页,先校错字和引文,别擅自改作者的意思。”
“工钱呢?”
他报了数。
我说:“请写下来。每日交多少,何时结多少,都写清楚。”
他抬眼看我。
“你这是防着我?”
“我头一次替您做活,也请您防着我。”
钱掌柜哼了一声,到底写了。
当日下午,我交了头二十页,得了六十文。
我们在城西找到一间小屋。
屋顶漏雨,窗纸破了,桌子一条腿短些,需垫块木片。
房东要先交半月租钱。
我数了数,钱还不够。
阿满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摸摸桌沿。
“好小。”
“是小了些。”
“比二叔家的柴房还小。”
我点头。
她沉默一会儿,又问:“那咱们住在这里,他还能赶我们走吗?”
“只要按时交租,他不能。”
阿满立刻把布包放到桌上。
“那我喜欢这里。”
傍晚,我回书铺交第二份校稿。
钱掌柜接过去,却只给了约定工钱的一半。
“你第一日刚来,剩下的等以后再算。”
我取出那张写明工钱的纸,放在柜台上。
“掌柜写的是交稿结钱。”
“你这人怎的这样计较?”
“因为我今日还差这笔钱交房租。”
旁边有买书的客人停下脚步。
钱掌柜脸上挂不住,把剩下的钱拍到柜台上。
我点清数目,道了谢,拿钱去交房租。
夜里,阿满把书一本本摆到桌上。
她忽然问:“娘,有房子了,是不是就能报名了?”
我还没回答,门外便有人敲门。
来的是书铺女校工周婶。
她手里拿着一张报名告示,指着上头一行小字。
“柳娘子,你可看清了?”
“没有保结,光有户籍和文章,也进不了考场。”
第3节
第二日一早,我先去州衙旁的学署问保结。
门外排着十来个人,大多是年轻姑娘,也有两个妇人带着孩子。
轮到我时,书吏伸手:“户籍文书。”
“被夫家扣着。我想问,能不能补办?”
书吏看了我一眼。
“原件去向不明,要先去户曹申请核验。等查清了,才能按例补录。”
“报名明日午时截止。”
“那你得抓紧。”
“保结呢?”
“有户籍后,请两名在籍人作保,保你身份属实、无冒籍之事。”
我谢过他,又赶去户曹。
户曹收了我的申请,问明原件去向,让我回去等核查。
我问:“能否记上阿满的名字?她也与我同住。”
书吏翻开簿册,照着我的话记下。
“原件若确在你夫家,我们会传人来问。孩子的户籍变动,也须核准。”
我不放心,又请他给我一张收讫凭条。
从衙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阿满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鞋尖磨着地。
“娘,我在这里等得腿都麻了。”
我这才想起,早上答应过给她买糖糕。
摊子已经收了。
“明日买,好不好?”
阿满把脸别过去。
“你昨日也说今日买。”
我蹲下来:“是娘忘了。”
她眼圈有些红,却没哭。
“你只记得文书。”
我想说文书要紧,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等了一整日,肚子饿,糖糕也没买着,难过是真的。
“明日若摊子还在,我先买糖糕,再去学署。”
她看着我:“真的?”
“真的。”
次日清晨,我先买了糖糕。
阿满捧着油纸包,终于肯笑了。
我们到学署时,门前已有官差。
二叔站在台阶下,正对书吏说话。
“她一个寡妇,自己跑出来住,孩子留在我们家才妥当。文书暂且由我保管,有什么不对?”
我上前道:“那请二叔当着官差的面,把我的文书拿出来。”
他瞪我:“你还真敢告到衙门!”
“我申请的是核验。昨日书吏已记下,原件在你手里。”
官差问二叔:“文书可带了?”
二叔支支吾吾:“在家里。”
“既在家,便回去取。衙门登记在册的文书,不是你说扣就能扣。”
二叔脸色难看,甩袖走了。
阿满拉拉我的手。
“他会拿来吗?”
“他若不拿,官差会再去核查。”
可报名只剩半日。
我去找能替我作保的人。
汤饼婶子二话没说,在保结上画了押。
另一个却迟迟找不到。
钱掌柜知道我来意,连连摆手。
“你夫家那位二叔,常给铺子送纸。我不想得罪人。”
“保结只证明我身份属实,不是替我作别的担保。”
“我知道,可我不能签。”
我没再劝。
出门时,周婶追出来。
“我给你签。”
我愣住:“掌柜若怪你……”
“校书是我自己的活,掌柜管不着我认不认你。”
她在街边借了张桌子,认真写下名字。
“何况你昨日替我看过稿,错在哪里都说得明白。我愿意信你。”
我捧着保结赶回学署,二叔还没回来。
队伍越来越短。
书吏把桌上的朱笔搁下,喊:“再过半个时辰封册。”
阿满咬着糖糕,紧紧盯着街口。
我也盯着。
终于,一辆驴车拐进巷子。
二叔从车上下来,怀里揣着一卷纸,身后还跟着官差。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想要文书,就当众说你从未告过我。”
“我没有告你,我申请的是核验。”
“你再说一遍!”
官差走上前:“东西拿来。”
二叔不甘不愿地把纸递过去。
官差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你的呢?”
我伸手去接。
他却将纸移开。
“这卷只有孩子的户籍。”
“你自己的文书,去哪儿了?”
第4节
二叔说,我的文书早不见了。
“家里搬过几次箱笼,谁知道落在哪儿?”
我看着他。
前日他说,等我应下亲事,自然给我。
如今官差要查,他就说不见了。
我没有同他争,只问书吏:“既然原件遗失,能否按户册底档核验?”
书吏翻开簿子,找到我的名字。
“底档有。只是补录需要盖两处印,午时之前未必来得及。”
二叔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早说了,她离了家什么都办不成。”
我拿出昨日的收讫凭条。
“我昨日已经申请,身份和住处也都记了。请问能否先凭底档报名,补录文书随后送来?”
书吏犹豫:“没有先例。”
“告示上写的是核验户籍,没有写必须由夫家送来原件。”
他不作声。
我又问:“若不合规,请您在凭条上写明不予受理的缘由。我拿去问学署主事。”
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
书吏到底去请了主事。
主事看过底档,又查了保结,准我先登记,三日内补交文书。
我提笔写下名字。
柳闻溪。
二叔盯着那三个字,冷笑道:“报上名又如何?人家考的是经义,不是灶上的饭。”
我把笔搁下。
“考不考得上,等考完再说。”
他还要开口,官差已叫他随自己去补录处,把文书遗失的经过说清楚。
阿满看着他的背影,悄悄问我:“他会挨板子吗?”
“先查清楚。”
“那他若撒谎呢?”
“衙门会查,咱们也把知道的说清楚。”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学署当日先安排试读,考察报名者识字、句读与讲解。
我被分到一间小堂。
堂中坐着十几名女子,有梳双髻的小姑娘,也有比我年长的妇人。
最前头的姑娘衣料齐整,案上笔墨都是新的。
她听见我的名字,转头问:“你就是替柳秀才抄文章的那位?”
“是。”
“外头都说,你拿来书铺的文章是他写的。”
“外头还说了什么?”
她没料到我这样问,顿了顿。
“说你如今日子难过,学署看你可怜,才让你来试读。”
我说:“户籍、保结,我都按规矩交了。”
“那篇文章呢?”
“也是我写的。”
她仍不信。
“你若真会,便当众讲一讲。”
堂上教谕正好进来,听见后半句,没有替任何人解围,只把书翻到一页。
“既然都来了,就都试试。这段经义,先由柳娘子讲。”
我起身,将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
年轻姑娘听完,又指出其中一处。
“你说教化须因地制宜,可地方若无教习,拿什么因地制宜?”
她问得并不刁钻。
我却一时答不上来。
从前我替丈夫改文章,常把道理说得周全,至于人手从哪儿来、钱粮如何支,却少有人认真问我。
堂上安静着。
我没有硬撑。
“这一处我先前没想明白。”
姑娘抬了抬下巴。
我翻到自己的札记,找到昨夜记下的账。
“若先借乡塾空堂,几处村落合用一名教习,每旬分日授课,能比另建学舍省些钱。但路远的孩子仍不便,须再议。”
教谕问:“教习的工钱呢?”
“先从现有女学经费里核出,不足的部分,须报州县议定,不能只叫教习白做。”
那姑娘低头算了算。
“几处村落合用,路费又从何处出?”
“你说得对,这笔我也没算进去。”
教谕点了点头。
“知道不足,总比一句‘从长计议’好。”
他转向那姑娘:“沈明珠,你也来答。”
沈明珠说先在州城设学,再逐步往外推广,账目比我算得清楚,却照顾不到离城远的村落。
我们各有短处。
试读结束,她抱着书从我身边走过。
“你的文章不算差。”
我道:“你的账算得比我清楚。”
她脚步一顿,哼了一声。
“下回我不会让你。”
“考场上原也不该让。”
当晚,我把试读时答不出的几处写进新札记。
写完一篇,再回想白日的问答,哪些地方说得空,哪些地方该补,都渐渐清楚。
可我忙了一整日,头昏眼花,记到最后,只剩零碎几句。
阿满趴在桌边睡着了。
她手里握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家中旧邻捎来的口信。
上头写着:二叔已去找族中长辈,要将阿满的户籍迁回老家。
末尾还有一句。
“明日考试,你若进场,就别想再见到孩子。”
第5节
我抱起阿满,先去找房东。
房东是个独居的老妇人,白日常坐在门口纳鞋底。
我把口信给她看。
“明日我要去考试。若有人来带孩子,劳烦您先叫她留在屋里,我已向户曹说明,不由旁人擅自带走。”
老妇人问:“孩子的户籍呢?”
“原件拿回来了,住处也登记过。”
我将凭条和文书给她看,又说:“若他们硬闯,请您喊邻居,再去巷口巡铺报官。酬劳我会付。”
老妇人接过我递去的二十文,收进袖里。
“你去考试,孩子我替你看着。若有人找事,我先喊人。”
我谢过她,又去户曹补了一份说明。
书吏告诉我,迁户须核对文书和本人情况,不是二叔一句话便能办成。
“你既已提出异议,我们会记在册上。”
回到家,阿满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小包袱。
“娘,我跟你去考。”
“考场不让孩子进去。”
“我在外头等。”
“你一个人在外头,娘不放心。”
她闷了半晌,问:“那你放心把我留在这里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
这些日子,我总说她还小,让她在屋里等、在门口等,仿佛只要把她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我也曾让她坐在衙门外,等了一整日。
“娘不放心。”我说,“所以请房东奶奶陪着你,也去衙门留了话。”
阿满抬头:“你考完就回来?”
“考完就回来。”
“要是考得不好呢?”
“也回来。”
她这才把包袱放下。
第二日,我进考场前,先送她到房东屋里。
阿满扒着门框。
“娘,你别为了早点回来,乱写文章。”
房东笑了。
我也笑:“知道了。”
女学试考句读、经义和一篇短策。
发下题纸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前两题尚可,短策问的是:州县女学经费有限,如何安排教习与学舍。
我想起试读时答不上来的话,也想起沈明珠问我的路费。
落笔前,我先在草纸上列了三项:现有空堂、教习日程、往返路费。
写到一半,我又停住。
若将几处村落的课都排给一名教习,她奔走辛苦,却只领一份固定工钱,未必留得住人。
我划掉原先的安排,另写按授课日与路程核补。
交卷时,旁边有人已写满数页。
我的纸上有改动,也有一处没能算得十分周全。
我没有再添空话。
出考场时,天已暗了。
我一路赶回家,远远便看见门口围着人。
二叔站在房东屋外,正嚷着:“我是孩子的叔祖父,接她回家有什么不对?”
房东手里拿着鞋底,堵在门前。
“她娘不在,你不能带人走。”
二叔伸手去推门。
我挤进人群,喝了一声:“住手!”
阿满从房东身后探出头。
看见我,她立刻跑过来,撞进我怀里。
“娘,你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
她松了一口气。
“那咱们回家等。”
二叔见我回来,反倒指着我骂。
“为了个破考试,把孩子丢给外人,你也配当娘?”
我护着阿满,问他:“你带她去哪里?”
“回本家。”
“她不愿去,我也不同意。你若对户籍有异议,去衙门说。”
周围邻居纷纷看着他。
二叔叫嚷半天,到底不敢当众把人拖走。
他走后,我把答应的酬劳给了房东,又请周婶替我作证,将今日的事一并记下,次日送去户曹。
三日后,女学试放榜。
阿满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榜下等我。
有人逗她:“你娘不是替人做饭的吗?”
“以前是。”
“以后呢?”
“以后她考中了,我还在这儿等她。”
“为什么?”
阿满指着街口。
“这儿离卖糖糕的近。”
我挤到榜前,从头往下找。
找了一遍,没有。
第二遍,从末尾往上。
终于在录取名单的倒数第三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柳闻溪。
我站了片刻,才回头朝阿满招手。
“考中了。”
她从板凳上跳起来,差点摔倒。
“那今日买两个糖糕?”
“买两个。”
榜下却有人喊:“等等!”
沈明珠拿着一张纸,快步走来。
“学署刚贴了新告示。女学教习虽已录取,还要经过一轮资格复核。”
她把告示递到我面前。
“有人递了状子,说你的文章是亡夫留下的旧稿,考试之前就叫人替你写好了。”
第6节
状子没有署名。
纸上却把我在婆家住过几年、替丈夫誊过多少文章,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那册旧讲义,也提到了。
“柳氏曾持亡夫讲义进城,其所作文章,多出自亡夫手笔。”
榜下的人渐渐围过来。
有人说:“难怪一个做饭的妇人能考中。”
也有人说:“她若真会写,再考一次就是了。”
我问学署书吏:“递状的人拿出了什么证据?”
“附了一页旧稿,说与你试读时讲的意思相近。”
“旧稿在哪里?”
“复核时给你看。”
“我能否也带自己的旧稿和札记?”
“可以。”
我又问:“复核是公开,还是只许我与学署的人在场?”
书吏说:“按例可旁听,但不得扰乱。”
我松了口气。
流言已经传开,若只在屋里说清楚,出了门,旁人仍只会记得那句“亡夫代写”。
回家后,我翻出旧讲义。
其中一页果然被撕过。
我记得它原本夹在哪里,也记得当年的文章如何改过。
可记得,不等于旁人会信。
我把余下的草稿、新札记、书铺试工时的校稿,一样样理好,又请钱掌柜出具交稿日期。
钱掌柜起初不肯。
“你家里那些事,我不掺和。”
“只请您证明我哪天交过校稿,稿上是否有我的修改。旁的不用写。”
他想了想,拿出账册,对着日期写了一张凭据。
周婶则带来了我第一日校过的那页书。
“掌柜原想扔,我捡下来了。”
纸上有错字、有引文,还有我当时写在旁边的说明。
复核那日,小堂坐满了人。
陆行舟也在。
试读时我见过他,那日只知他是县学教谕,如今才知道,他正负责整理女学名册与试卷。
他将一页旧稿放在案上。
“有人说,这是你亡夫所作。”
我看过去。
那确实是旧讲义中被撕走的一页。
字是我的,旁边有丈夫的朱批。
二叔站在堂外,抻着脖子喊:“字是她抄的,意思却是我侄儿教的!”
陆行舟问:“你可有别的凭证?”
二叔道:“他们夫妻住在一处,文章自然是我侄儿写的。难道还能是她教我侄儿?”
堂中有人笑了。
我等笑声停下,才说:“请把这一页翻过来。”
背面有一段极淡的草稿,被划去了大半。
我当众念出能辨认的几句,又拿出讲义中余下的前后两页。
“这是最初写的,主张给女童留座。后来改过,成了循旧俗教化。朱笔是我丈夫加的,墨笔是我写的。”
二叔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你后来添的?”
“所以我还带了这些。”
我把新札记、书铺校稿和交稿凭据递上。
“这些不能证明十年前每一句都出自我手。但能证明我进城后确实校过书,也写过与此相关的思考。”
陆行舟翻看许久。
“旧稿归属仍有争议。你可愿当场作答?”
“愿意。”
他给了一个新题,问女学教习如何考核。
这不是旧讲义中的题。
我没有急着写。
先列授课、出勤、学生进度,又想到乡下孩子农忙时无法日日到课,若只按出勤考核,便是为难学生,也为难教习。
我写了整整一页,末尾补上:由州县每季核查账目,考核教习时须听学生与家长陈述,但不得只凭一家之言定夺。
交卷后,陆行舟将我的新文与试卷、札记一同交给几位复核的先生。
众人在堂中等了半个时辰。
二叔越等越不耐烦。
“她考中又怎么样?一个教习,拿的不过几吊钱,还真把自己当官了?”
我说:“拿多少工钱,都比拿我的婚事换钱来得干净。”
他涨红了脸。
复核结果出来时,陆行舟念得很清楚。
“柳闻溪当场作答,与原试卷文风、思路相合。现有材料不足以认定代作,原录取结果有效。”
堂中先是一静,随后有人问二叔:“你说的粮商,到底给了你多少聘礼?”
二叔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
他挤开人群走了。
沈明珠走到我身边,把我的札记递回来。
“你今日写的考核法子,比我那日想的细。”
我接过来:“你提醒过我路费,我才记得把教习的奔走算进去。”
她看了我一眼。
“我先前说你靠困境博同情,是我说错了。”
我点头:“我听见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下回考试,我还是不会让你。”
“好。”
我以为这事到此结束。
陆行舟却叫住我。
“柳娘子,学署还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州城录取了教习,乡下却腾不出合适的学舍。你卷中提到借用空堂,可有人愿意试?”
第7节
我没有立刻答应。
“借谁家的堂?租钱多少?若乡塾临时要用,女学怎么办?”
陆行舟听完,拿出一张空白纸。
“所以请你一同去看。若条件不合适,便另找。”
我说:“我可以去看,但不能替学署担保一定办成。”
“自然。”
那日我们走了三处。
第一处离州城近,屋子宽敞,主人却要求女学每月多付一倍租钱。
第二处不收租,但只许上午用。附近妇人要赶早做工,送孩子不方便。
第三处在城西,是一间旧祠堂的偏屋。
屋顶需要修,桌椅也不够,却离几条巷子都近。
看屋时,陆行舟提出先招二十人。
我摇头。
“一个教习照看二十个蒙童,还要兼顾已经识字的,顾不过来。”
“名额太少,账上不划算。”
“那便分班。”
“人手呢?”
我想起周婶。
她识字,也有校书的活,不愿整日坐馆,若只教初学句读,或许能谈。
“可请她每旬来几日,工钱按日算。只是先说好,不能因为她是妇人,就叫她白帮忙。”
陆行舟在纸上记下。
“修屋的钱,我回学署核算。你去问周婶,愿不愿意由她自己决定。”
我们各自忙了几日。
学署出的修屋钱只够补瓦,不够添新桌。
我便问了几个想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
有人愿意借旧桌,有人愿意出两日工修窗,也有人只交得起束脩的一半。
我把数目记清楚,贴在门边。
“借的桌子,学塾不用时还回去。出的工抵多少束脩,大家先说定。”
沈明珠来看过一次,拿起账册皱眉。
“你留了三个减免名额,若都交不齐,周婶的工钱怎么办?”
“所以我只留三个,且先试一个月。”
“若第四个也交不起呢?”
“我不能先答应,再拿周婶的工钱填。”
沈明珠把账册放下。
过了两日,她送来一笔钱,说是家中愿意资助三个名额。
我问:“有什么条件?”
“每月给我们看一次账。”
“可以。”
“还有,我想来旁听两堂。”
“也可以,但不能替孩子作答。”
她瞪我一眼。
“我又不是阿满。”
阿满正蹲在门口数砖,闻言抬头。
“我也没有替人作答。”
女塾开起来后,我每日清晨备课,午后教书,晚间还要读经义、做策论。
阿满起初很高兴。
她有了自己的座位,课后还能留下擦桌子。
可没过多久,她又不高兴了。
那日我答应带她去买鞋,却因两个学生家里争执束脩的事,留在塾里对账,直到铺子关门。
阿满坐在床边,脚上的鞋露出半截脚趾。
“你又忘了。”
我把账册放下。
“不是忘了,是塾里有事。”
“那就是塾里的事比我重要。”
我下意识想说,我这样忙也是为了她。
话到嘴边,想起那日她在衙门外等糖糕。
“你生气是应该的。”我说,“我答应了你,却没有做到。”
她低着头,用鞋尖蹭地。
“我不想你总把我送到别人那里。”
“你可以说出来。”
“我说了,你就不考了吗?”
“我还要考。”
她抬头看我。
我坐到她身边。
“但我不能每次都让你等,也不能不告诉你要等多久。往后我若有事,提前与你说;答应了的,尽量做到。做不到也该道歉。”
阿满想了想。
“那明日买鞋?”
“明日买鞋。”
她伸出小指。
我和她拉了钩。
第二日,我们买了双合脚的鞋。
她穿着新鞋在街上跑了两步,又跑回来问:“娘,州试是不是很难?”
“比女学试难。”
“考不中怎么办?”
“再考。”
她点点头,仿佛这本就是最简单的答案。
可州试前一个月,学署送来的俸钱迟迟没有到账。
周婶领不到工钱,家中又等着买米。
我拿着账册去问,书吏翻了半天,只说:“上头还没拨。”
陆行舟看过账册,脸色沉下来。
“拨款的名册里,少了你们这一处。”
第8节
学署的名册上,城西女塾只登记了学舍,没有单列教习。
钱拨到学舍,由经管的人转付。
经管的人,是当地一位姓赵的旧教习。
赵教习先前就说过,女学招人,会分去乡塾的生源和俸粮。
我带着账册去找他。
他坐在案后,慢悠悠喝茶。
“钱不是不发。女塾才开多久,谁知道能不能办下去?先压两个月,免得将来收不回来。”
“周婶已经教了一个月。”
“那又如何?”
“她做了活,就该拿钱。”
赵教习放下茶盏。
“柳娘子,你初来乍到,别把话说得太满。若没有我点头,这学舍明日便用不得。”
我将租借文书放到他面前。
“偏屋是学署借的,不归您一人作主。”
“你倒会拿官府压人。”
“我来问的是工钱。”
他不肯给,我便请陆行舟按职责核查拨款去向,又将账目誊了一份,送到学署。
陆行舟没有直接替我讨钱。
他先查了名册,又让经办书吏核对款项。
查出来,钱已拨到赵教习手里。
赵教习并未吞用,只以“暂缓发放”为由压着。
他在学署门口争辩:“我也是为女学着想!若她们办不下去,钱花了算谁的?”
我说:“办不办得下去,得看学生、课程和账目。已经做过的活,不能因为您担心以后,今日就不给钱。”
周婶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她的手上还沾着方才校书留下的墨。
陆行舟将拨款凭据摆出来。
“款项已有明确用途,不能擅自滞留。今日先发足欠款,今后教习单列名册,按月核发。”
赵教习脸色难看。
“一个女塾,值得这样大张旗鼓?”
“值不值得,不由您拿别人的工钱定。”
围观的家长纷纷看过来。
赵教习最终把钱交了出来。
周婶数清数目,当场收好,转头对我说:“下回再拖,我自己来问。”
“好。”我说,“账册也给你看。”
从学署出来,我和陆行舟又吵了一架。
他认为女塾既已稳定,州试前我应少接些事务。
我说:“若事事都堆在我手里,确实该少接。但不是因为我要考试,就让周婶继续等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账目可以让她一同管,招生也可请家长轮流帮忙。你若病倒,女塾怎么办?”
我被他问住了。
这几个月,我习惯把每一件事都记在自己本子上,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出错。
可周婶的账算得不比我差,沈明珠看过的几次,也总能挑出我疏漏的地方。
我回去与她们商量。
周婶愿意管日常账目,沈明珠每月来核一次,几个家长轮流负责开门和添炭。
我将柜子的钥匙多配了两把。
不是因为我不再在乎,而是我终于肯承认,一间女塾不该只靠一个人撑着。
州试那日,我照常紧张。
考题比先前难得多。
经义中有一处,我读了三遍才定下句读;策论则问州县如何分配学额。
我想起城西那三个减免名额,也想起沈明珠问过的第四个孩子。
我没有写“让所有人都能入学”这样的大话。
我写先查清各处学舍与教习数目,按路程分配名额,对无法足额缴费者设有限减免,再定期公示收支。
我也写,名额不够时,不能只看谁先交钱,须给各乡留下申请的时日。
放榜时,我名次不高,在中游。
可我进了下一轮。
沈明珠比我高七名。
她拿着榜单,难得笑得痛快。
“这回我赢了。”
“赢得好。”
她看了看榜下的阿满。
“你娘下次未必输。”
阿满正捧着糖糕,含糊道:“我娘说,先把这次的鞋钱挣回来。”
我教习的俸钱并不多,去府城参加选拔,还要路费和住宿费。
我算了三遍,仍差一些。
正犹豫是否推迟,婆母来了。
她站在女塾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是二叔家的孙子。
“闻溪,”她避开我的眼睛,“孩子到了启蒙的年纪,家里想请你教。”
我看着她。
从前她说我识几个字也没用,如今却把孩子送到了我的门前。
“我这里是女塾。”
“你给他单独教,束脩照付。”
婆母说得艰难。
“二叔的意思,过去都是一家人,你该通融。”
我问:“谁的意思?”
她沉默片刻。
“是他叫我来的。”
我把门口的招生告示指给她看。
“这里教女童。若家中姑娘想来,按名额报名;男童可去附近乡塾。”
婆母脸色发白。
“你还记恨?”
“我记得他扣过我的文书,也记得他要把阿满带走。”
“都过去了。”
“对你们来说过去了,对我不是。”
她抱紧孩子,半晌才说:“二叔如今不好过。”
“那也不是我该替他承担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望着她怀里的孩子。
“我从未为难孩子。该去哪里读书,巷口的告示上写得明白。”
婆母走后,阿满从屋里出来。
“娘,你难过吗?”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帮她?”
“难过和答应,是两回事。”
阿满靠着我站了一会儿。
过了几日,学署通知我,府城选拔的路费可按规定支取一部分,但须本人先垫付。
我正盘算卖掉哪几件旧衣,周婶把一份账送到我面前。
“不是叫你卖衣裳。”
她指着账上的结余。
“你替女塾写的三册启蒙讲义,书铺愿意买。价钱不算高,够你添些路费。”
第9节
府城的考场比州城大,考生也更多。
有人年轻,有人年长,有人出自书香门第,也有人与我一样,一边教书一边读书。
我不再是人群里唯一带着生活账本来的妇人。
第一场考经义,我在一处释义上用了旧注。
交卷后才想起,另一家注解或许更妥。
我懊恼了一夜。
第二日考策论,我却没再纠缠前一场。
题目问女学教习如何选派与留任。
我写到工钱按月发放,写到偏远乡里应核补路费,也写到教习不能只由地方大户举荐,须留公开考试的名额。
考完后,我等了二十多日。
放榜时,我比州试又往前进了些,仍不是头名。
但我获得了参加特科选拔的资格。
特科是朝廷为女学与地方文书事务所设,优者可赴京廷试,听取策问。
名额极少。
阿满听见消息,先问:“去京城要多久?”
我算了算路程。
“来回至少两个月。”
她低下头。
“那我能去吗?”
我原想让她留在城西,话到嘴边,又改口。
“你想去?”
“想。”
“路上辛苦,不能天天吃糖糕。”
“那三天吃一次?”
我笑了。
最终,我带她同行。
路费从我自己积攒的俸钱和讲义稿酬里出,不够的部分,学署按例补贴,账目写得明明白白。
陆行舟送我们到城门。
他递给我一封信,是赴京后可联系的学署同僚姓名。
“只记了住处和问路的地方。户籍、考试,你自己带齐了。”
我接过来。
“多谢。”
他看着我,又说:“上次你那篇学额策论,我有一处仍不赞同。”
“哪一处?”
“给各乡留申请时日,若有人借机拖延,容易误了开学。”
“所以我写了期限。”
“期限到了,仍有人没收到消息呢?”
“那就要查告示张贴在哪里,不能只贴在州衙门口。”
他笑了笑。
“等你回来,我们再争。”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堂上听我答题。
这些日子,他没有替我拿户籍,也没有替我写文章。
他会提出异议,也会在查账时把自己的职责担起来。
我说:“好,等我回来。”
阿满在车上催:“娘,再不走,天黑就到不了驿站了!”
我上车前,陆行舟又叫住我。
“柳闻溪。”
这是他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名带姓地叫我。
“京城人多,若有人问你的文章是谁写的,就告诉他,你已经当众写过许多回了。”
我握紧手里的书袋。
“我会告诉他。”
京中选拔,先阅卷,再策问。
我进了最后一轮。
廷试那日,阿满不能入殿,便由同行的女教习照看。
临进门前,她替我抚平衣袖。
“娘,你别紧张。”
“你看得出来?”
“你把袖口捏皱了。”
我松开手。
她认真说:“你就当他们是学生。学生问不会的,你不是也说,先想清楚再答吗?”
“若我也不会呢?”
“那就说不会,回去再想。”
我忍不住笑了。
殿上问的,正是女学报名。
有官员提起,地方要求妇人报名时由夫家或族中长辈出面,是为查验身份。
我想起二叔扣着的文书,想起户曹那张薄薄的收讫凭条。
我上前答道:“查验身份应以户册和保结为凭。若原件遗失或被他人扣留,可申请核验底档,不能只因夫家不肯交出文书,便拒绝受理。”
有人问:“若冒籍呢?”
“设两人保结,核对底档,有异议便查。若查出虚报,按例处置。”
“如此一来,衙门岂不多费人手?”
“会多费一些。”
我没有回避。
“但如今没有统一办法,各地遇事推诿,申请人反复奔走,书吏也要一遍遍重查。若将补录程序写明,未必更费。”
又有人问:“你从何得知?”
“臣女曾申请过。”
我将当时的经过简略说了,只说制度如何运转,没有把自己的遭遇当作取胜的凭据。
殿上安静片刻。
主考官翻了翻我的卷子。
“卷中关于教习俸钱的建议,也是从女塾得来?”
“是。经手的账册、发放凭据,学署都有留存,可供查验。”
“若地方经费不足,按月发放又从何谈起?”
“先定名册,再核定经费。若不足,应如实呈报、缩减新增名额,不能让教习做完活再等一句‘以后再给’。”
有人低声议论。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却没有低头。
廷试结束后,我走出殿门。
阿满正坐在石阶下的小板凳上。
不知她从哪里借来的,擦得干干净净。
“娘!”
她跳起来,跑到我身边。
“考完了吗?”
“考完了。”
“这回什么时候放榜?”
“还要等。”
她拉住我的手。
“那咱们先去买糖糕。”
第10节
榜单贴出来那日,我站在人群后头,没能挤进去。
阿满比我灵活,从人缝里钻到前面。
她认得我的名字,却不认得榜上的许多字。
看了半天,她急得回头喊:“娘,你自己来看!”
旁人让出一条路。
我走上前,在榜上看见“柳闻溪”三个字。
不是头名。
却在选取之列。
有人认出我。
“她就是州城那个女塾教习?”
“听说当初有人告她文章是别人写的。”
“如今都考到这里了,还能叫别人替她在殿上答不成?”
我没有回话。
阿满仰着头问:“娘,咱们中了,是不是以后都不愁钱了?”
“不会一下子不愁。”
“那二叔还敢扣咱们文书吗?”
“咱们的文书已经拿回来了。他若再扣,咱们照样去衙门。”
她想了想,拉住我的手。
“那也很好。”
朝廷没有因我一篇策论便改掉所有规矩。
廷试之后,学署将各地呈上的建议归总,先在几个州县试行:女学报名者若文书遗失或被扣,可凭申请核验户册底档;补录期间,不得只因缺少夫家出面便拒收材料。
教习俸钱单列名册、按月核发,也列入试行章程。
这些办法还要看账目,看地方是否愿意执行,也要等以后的人不断催问。
但至少,下一回有人站在衙门前,不必从头问一遍该找谁。
回到州城时,女塾正上着课。
我站在窗外,看周婶教孩子们句读。
阿满想冲进去,被我拉住。
“等下课。”
她踮着脚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墙上。
“娘,那是我写的字!”
墙上贴着学生们的习作。
有一篇写,家中的母亲日日赶集,希望集口多设一张歇脚的长凳。
下面还有旁人的批注,提醒她算清木料钱和谁来修。
我看了半天,才发现批注是阿满写的。
字歪歪扭扭,意思却明白。
下课后,周婶把账册交给我。
“你不在这两个月,我们自己定了新规矩。每月末,教习和家长一同看账。”
沈明珠也在。
她把一份新学生名册递给我。
“减免名额多了两个,是大家商议后定的。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我翻开看,笑道:“好。”
她看着我。
“你去了一趟京城,倒不问我为何擅自作主?”
“账写得清楚,大家也都同意,我问什么?”
“你从前总要自己再算一遍。”
“如今也会算。”
她瞪我。
我又说:“但不必每一笔都等我点头。”
那年冬天,户曹传来消息。
二叔先前虚称我的户籍文书遗失,后来被查出是藏在家中箱笼里。官府依规训诫,责令交回;他此前收下的粮商定金,也因亲事不成,被人讨了回去。
至于他说替亡夫偿的二十两债,始终没拿出债契。
他倒来找过我一回。
站在女塾门口,他没有了当初拍桌的威风。
“闻溪,过去是二叔糊涂。你如今有了名声,也有了差事,何必还让外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我正在清点新送来的书。
“我没有让人看笑话。”
“那你对外说一句,就说当初是误会。”
“不是误会。”
他脸色变了。
“你真不肯留情?”
“我说过的话,递过的申请,都有凭据。你若觉得不实,可以去衙门问。”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没有追出去。
屋里,阿满正伏在桌上写字。
她写完一行,举给我看。
“娘,你看看。”
纸上写着:柳阿满。
“写得很好。”我说。
她又在旁边写下一行。
柳闻溪。
“这是娘的名字。”
“是。”
“以后你写的书,都要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望着桌边那册旧讲义。
丈夫的朱批还在,纸页已经发黄。
我曾恨过那些被改掉的句子,后来也从旧信中知道,他当年劝我改文章,确实担心族里长辈责难。
可他的担心不能抹去我的名字,也不能叫我以后继续替别人说话。
我没有烧掉讲义。
我把它收进书箱,留作自己走过的路。
新写的启蒙书稿摆在桌上,封页空着。
我提起笔,写下“柳闻溪”三个字。
门外有人敲门。
陆行舟站在檐下,手里拿着一份学署新拟的章程。
“报名核验的试行章程,想请柳教习再看一遍。”
我接过来。
“哪里有争议?”
“补录期限。有人说三日太短,有人说太长。”
“那先看各县往返需要多久。”
他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阿满看看他,又看看我,抱起自己的书跑去周婶屋里。
陆行舟轻咳一声。
“还有一事,不是学署的事。”
我等着他说。
“我想与你商量,往后能不能一起过日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若不愿,不必顾忌往日合作。”
我看着他。
“若成亲,我仍要教书,也要继续考。女塾的账、我的俸钱,都由我自己作主。”
“好。”
“阿满也要与我同住。”
“自然。”
“还有,学署的章程,你若写得不妥,我仍会指出来。”
他笑了。
“这一条,我早知道。”
我没有当日便答应。
过了几个月,我们谈妥了住处、开销与各自的差事,也问过阿满的意思,才定下婚期。
婚后,我仍叫柳闻溪。
陆行舟仍忙他的县学,我仍管我的女塾、读我的书。
我们有时也争。
争学额,争路费,争一项办法究竟能不能落到乡里。
争完了,各自把该做的事做好。
又一年女学试放榜,阿满照旧搬着板凳去榜下。
有人问她:“你娘不是已经考中了吗,还来等谁?”
她指指人群。
“等周婶。”
周婶今年也来应试。
她从前总说自己年纪大,记性不如年轻人。后来教了两年书,带着学生一道读,一道改,到底报了名。
榜贴出来时,她站在人群里,迟迟不敢往前。
我推了推她。
“去看看。”
她摇头:“你替我看。”
“自己的名字,自己去找。”
她终于挤进去。
片刻后,她回过头,眼圈红了。
“柳娘子,我中了。”
阿满从板凳上跳起来。
“那今天买几个糖糕?”
周婶擦擦眼睛。
“买三个。”
“为什么不是两个?”
“你一个,我一个。”
阿满转头看我。
周婶笑着说:“还有一个,给你娘。”
我接过糖糕,掰了一半给阿满。
她咬了一口,忽然问:“娘,往后我也能考吗?”
“你若想考,就去考。”
“要是有人说我不行呢?”
我牵着她的手,往女塾的方向走。
“那你就坐下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