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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5:58

婆家叫我吃团圆饭,桌上却摆着一张改嫁文书。

二叔让我按手印。

我把纸拿起来,逐字念给满桌亲戚听。

“柳氏改嫁邻县粮商,女儿留于夫家,此后不得探视。”

阿满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二叔拍桌:“一个丫头片子,粮商肯替你养才怪!你识相些,按了这手印,户籍文书自然还你。”

我问他:“若我不按呢?”

他冷笑:“离了这个家,你连报名的门都进不去。”

窗外锣声响起。

州衙贴出了女学招考告示,三日后截止。

我把文书推回去。

“那就请二叔看好了。”

“这门,我偏要自己进。”

第1节

“柳娘子,这张文书,你按个手印就行。”

二叔把纸推过来,连印泥都替我备好了。

我放下筷子,把文书从头看到尾。

饭桌边坐着婆母、二叔,还有两个族中长辈。人人面前一碗热汤,谁也没动。

婆母先开了口。

“粮商家境殷实,愿替你亡夫还债。你过去虽是续弦,也不缺吃穿。”

我问:“什么债?”

二叔皱眉:“你一个妇道人家,问这些做什么?”

“既然要拿我的婚事还债,总得叫我知道数目。”

他不情不愿地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债契呢?”

“你还信不过自家人?”

“有债契,我就认。没有债契,这二十两从哪儿来,我不认。”

二叔的脸沉下来。

阿满坐在门槛边,抱着一个旧布包,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继续看文书。

“我的嫁妆呢?”

婆母说:“你在家吃住这些年,嫁妆早抵了开销。”

“我出嫁时带来一口箱子、两床被褥,还有六两压箱银。这些年我抄书、浆洗、替人做饭,哪样没有挣过钱?”

“你吃的不是家里的米?”

“我挣的钱也都交给了家里。”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叔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你丈夫才过世半年,你就把账算得这样清楚?”

“我若不算,连女儿都要被算进去。”

文书上写得分明。

我改嫁,阿满留下,此后不得探视。

阿满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娘,我不能跟你走吗?”

婆母呵斥:“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阿满吓得一抖,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几本旧书散出来,其中一册讲义摔开,露出边上密密的批注。

那是我十年前写的字。

后来丈夫拿去讲学,在旁边添了许多朱笔。

二叔看了一眼,抬脚便要踩。

我先一步捡起讲义,拂去上面的灰。

“我的户籍文书呢?”

“等你应了亲事,自然给你。”

“阿满的呢?”

“她是我们家的孩子,文书当然放在我们家。”

我把纸推回去。

“这亲事,我不应。”

二叔一拍桌子。

“你以为你是谁?识几个字,就能离了这个家过日子?”

院门外传来敲锣声。

有人沿街喊:“州衙招女学教习,有识字的女眷,三日内到学署报名!”

阿满抬起头。

我看向窗外,问:“是州城的女学试?”

二叔冷笑。

“你还想去考?”

“我想试一试。”

“报名要户籍,要保结。东西在我手里,你拿什么试?”

我把阿满拉到身边。

“户籍文书是官府登记的,不是二叔的东西。”

“你去官府说去。看人家信你,还是信我这个本家长辈。”

族中长辈忙劝:“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衙门?”

我问他:“那劳烦您做个见证,把文书还我。”

他端起茶碗,没再说话。

我明白了。

这顿饭,他们不是请我商量,是请我认命。

我抱起那几本旧书,带阿满回房收拾。

婆母追出来,堵在门口。

“你真要走?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出去叫人怎么看?”

“我在这里,他们就不看了吗?”

婆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让开。

阿满抱住我的腿。

“娘,我不要留在这里。”

我蹲下来,替她理好散开的头发。

“你跟娘一起。”

我带走了自己的两件衣裳、阿满的鞋,还有那册旧讲义。

至于嫁妆,我一件也没摸到。

二叔站在院里,看着我们往外走。

“走了就别回来求我!”

我没有回头。

街角的告示旁挤满了人。

我凑过去,看清了报名的三样东西:户籍、保结,以及当场作答的一篇文章。

下头还写着,三日后午时封册。

阿满仰着脸问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摸了摸袖中的钱。

十二文。

连城门外最便宜的客栈,也住不了两晚。

第2节

那夜,我向巷口卖汤饼的婶子借了一间柴房。

婶子认得我。

丈夫病着的时候,我常替她抄账簿,工钱不多,她偶尔多给我一把青菜。

她看了一眼阿满,什么也没问,只抱来两床旧被。

阿满睡着后,我借着灯火,把身上的钱倒在桌上。

十二文。

租房要钱,吃饭要钱,进城找活也要钱。

若要补办户籍,还得先弄清规矩。

我撕下一张旧纸,在上面写了四件事。

挣钱,租屋,取文书,报名。

写完才发现,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将那册讲义摊开。

纸页背面有一行极浅的小字,起初被墨迹盖着,我凑近灯火才看清。

“你在替别人说话。”

字迹稚嫩,是我十年前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记起当年写这篇文章的情形。

我原本说乡塾应给女童留座,后来丈夫说,议论太直,族里长辈看了不喜。

我便改成了“教化宜循旧俗”。

再往下看,丈夫当年的朱批写着:“稳妥。”

我对着那两个字,坐了许久。

那些读过、写过、改过的句子,仿佛重新铺在眼前。

我记得自己先前想说什么,也记得哪一处是为了让别人满意才改的。

可想了半夜,我仍说不出若真要给女童留座,该从哪里挪出银钱。

旧稿能提醒我当年的错,却替我想不出新法子。

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明日进城,先找书铺。

天刚亮,我便带阿满出门。

城门外排着长队,挑菜的、送柴的、背书箱的挤在一起。

阿满走了一段,肚子咕咕叫。

我买了两个炊饼,给她一个,自己留一个。

她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半塞给我。

“娘,你那个留着中午吃。”

我接过来,没有说自己不饿。

书铺掌柜姓钱,从前丈夫的文章常送来这里誊录。

他认出我,先往我身后看。

“就你一个?”

“还有阿满。”

“我是说,没别人陪着?”

“我来找活,不用人陪。”

钱掌柜翻着账册。

“抄书倒有。只是你从前替你丈夫抄,写得好不好,都是他给你看过的。”

他说了个价,比城里的抄手少三成。

我没有应。

书案上摊着新印的《经义讲要》,边角压了一枚铜镇纸。

我指着其中一页。

“这处引文,页码对不上。”

钱掌柜一愣。

“你懂校书?”

“懂一些。您可以核一核原本。”

他不大高兴,却还是叫伙计取来底稿。

三人对了半刻,果然是装版时错了一页。

钱掌柜立刻叫人把尚未售出的书撤下来。

“这一处算你说对了。别处呢?”

“别处我还没看过,不敢说。”

我拿出自己的旧作,又把其中两处不妥指给他看。

“这里解释得太满,原句并没有这个意思。这一段说乡塾应添教习,却没写从哪儿添。”

钱掌柜看看文章,又看看我。

“你自己写的?”

“是。”

“怎么把自己的错也说出来?”

“我若连错都不肯认,您怎么放心把书交给我校?”

他沉吟片刻,终于取出一叠书稿。

“三日试工。每日二十页,先校错字和引文,别擅自改作者的意思。”

“工钱呢?”

他报了数。

我说:“请写下来。每日交多少,何时结多少,都写清楚。”

他抬眼看我。

“你这是防着我?”

“我头一次替您做活,也请您防着我。”

钱掌柜哼了一声,到底写了。

当日下午,我交了头二十页,得了六十文。

我们在城西找到一间小屋。

屋顶漏雨,窗纸破了,桌子一条腿短些,需垫块木片。

房东要先交半月租钱。

我数了数,钱还不够。

阿满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摸摸桌沿。

“好小。”

“是小了些。”

“比二叔家的柴房还小。”

我点头。

她沉默一会儿,又问:“那咱们住在这里,他还能赶我们走吗?”

“只要按时交租,他不能。”

阿满立刻把布包放到桌上。

“那我喜欢这里。”

傍晚,我回书铺交第二份校稿。

钱掌柜接过去,却只给了约定工钱的一半。

“你第一日刚来,剩下的等以后再算。”

我取出那张写明工钱的纸,放在柜台上。

“掌柜写的是交稿结钱。”

“你这人怎的这样计较?”

“因为我今日还差这笔钱交房租。”

旁边有买书的客人停下脚步。

钱掌柜脸上挂不住,把剩下的钱拍到柜台上。

我点清数目,道了谢,拿钱去交房租。

夜里,阿满把书一本本摆到桌上。

她忽然问:“娘,有房子了,是不是就能报名了?”

我还没回答,门外便有人敲门。

来的是书铺女校工周婶。

她手里拿着一张报名告示,指着上头一行小字。

“柳娘子,你可看清了?”

“没有保结,光有户籍和文章,也进不了考场。”

第3节

第二日一早,我先去州衙旁的学署问保结。

门外排着十来个人,大多是年轻姑娘,也有两个妇人带着孩子。

轮到我时,书吏伸手:“户籍文书。”

“被夫家扣着。我想问,能不能补办?”

书吏看了我一眼。

“原件去向不明,要先去户曹申请核验。等查清了,才能按例补录。”

“报名明日午时截止。”

“那你得抓紧。”

“保结呢?”

“有户籍后,请两名在籍人作保,保你身份属实、无冒籍之事。”

我谢过他,又赶去户曹。

户曹收了我的申请,问明原件去向,让我回去等核查。

我问:“能否记上阿满的名字?她也与我同住。”

书吏翻开簿册,照着我的话记下。

“原件若确在你夫家,我们会传人来问。孩子的户籍变动,也须核准。”

我不放心,又请他给我一张收讫凭条。

从衙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阿满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鞋尖磨着地。

“娘,我在这里等得腿都麻了。”

我这才想起,早上答应过给她买糖糕。

摊子已经收了。

“明日买,好不好?”

阿满把脸别过去。

“你昨日也说今日买。”

我蹲下来:“是娘忘了。”

她眼圈有些红,却没哭。

“你只记得文书。”

我想说文书要紧,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等了一整日,肚子饿,糖糕也没买着,难过是真的。

“明日若摊子还在,我先买糖糕,再去学署。”

她看着我:“真的?”

“真的。”

次日清晨,我先买了糖糕。

阿满捧着油纸包,终于肯笑了。

我们到学署时,门前已有官差。

二叔站在台阶下,正对书吏说话。

“她一个寡妇,自己跑出来住,孩子留在我们家才妥当。文书暂且由我保管,有什么不对?”

我上前道:“那请二叔当着官差的面,把我的文书拿出来。”

他瞪我:“你还真敢告到衙门!”

“我申请的是核验。昨日书吏已记下,原件在你手里。”

官差问二叔:“文书可带了?”

二叔支支吾吾:“在家里。”

“既在家,便回去取。衙门登记在册的文书,不是你说扣就能扣。”

二叔脸色难看,甩袖走了。

阿满拉拉我的手。

“他会拿来吗?”

“他若不拿,官差会再去核查。”

可报名只剩半日。

我去找能替我作保的人。

汤饼婶子二话没说,在保结上画了押。

另一个却迟迟找不到。

钱掌柜知道我来意,连连摆手。

“你夫家那位二叔,常给铺子送纸。我不想得罪人。”

“保结只证明我身份属实,不是替我作别的担保。”

“我知道,可我不能签。”

我没再劝。

出门时,周婶追出来。

“我给你签。”

我愣住:“掌柜若怪你……”

“校书是我自己的活,掌柜管不着我认不认你。”

她在街边借了张桌子,认真写下名字。

“何况你昨日替我看过稿,错在哪里都说得明白。我愿意信你。”

我捧着保结赶回学署,二叔还没回来。

队伍越来越短。

书吏把桌上的朱笔搁下,喊:“再过半个时辰封册。”

阿满咬着糖糕,紧紧盯着街口。

我也盯着。

终于,一辆驴车拐进巷子。

二叔从车上下来,怀里揣着一卷纸,身后还跟着官差。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想要文书,就当众说你从未告过我。”

“我没有告你,我申请的是核验。”

“你再说一遍!”

官差走上前:“东西拿来。”

二叔不甘不愿地把纸递过去。

官差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你的呢?”

我伸手去接。

他却将纸移开。

“这卷只有孩子的户籍。”

“你自己的文书,去哪儿了?”

第4节

二叔说,我的文书早不见了。

“家里搬过几次箱笼,谁知道落在哪儿?”

我看着他。

前日他说,等我应下亲事,自然给我。

如今官差要查,他就说不见了。

我没有同他争,只问书吏:“既然原件遗失,能否按户册底档核验?”

书吏翻开簿子,找到我的名字。

“底档有。只是补录需要盖两处印,午时之前未必来得及。”

二叔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早说了,她离了家什么都办不成。”

我拿出昨日的收讫凭条。

“我昨日已经申请,身份和住处也都记了。请问能否先凭底档报名,补录文书随后送来?”

书吏犹豫:“没有先例。”

“告示上写的是核验户籍,没有写必须由夫家送来原件。”

他不作声。

我又问:“若不合规,请您在凭条上写明不予受理的缘由。我拿去问学署主事。”

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

书吏到底去请了主事。

主事看过底档,又查了保结,准我先登记,三日内补交文书。

我提笔写下名字。

柳闻溪。

二叔盯着那三个字,冷笑道:“报上名又如何?人家考的是经义,不是灶上的饭。”

我把笔搁下。

“考不考得上,等考完再说。”

他还要开口,官差已叫他随自己去补录处,把文书遗失的经过说清楚。

阿满看着他的背影,悄悄问我:“他会挨板子吗?”

“先查清楚。”

“那他若撒谎呢?”

“衙门会查,咱们也把知道的说清楚。”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学署当日先安排试读,考察报名者识字、句读与讲解。

我被分到一间小堂。

堂中坐着十几名女子,有梳双髻的小姑娘,也有比我年长的妇人。

最前头的姑娘衣料齐整,案上笔墨都是新的。

她听见我的名字,转头问:“你就是替柳秀才抄文章的那位?”

“是。”

“外头都说,你拿来书铺的文章是他写的。”

“外头还说了什么?”

她没料到我这样问,顿了顿。

“说你如今日子难过,学署看你可怜,才让你来试读。”

我说:“户籍、保结,我都按规矩交了。”

“那篇文章呢?”

“也是我写的。”

她仍不信。

“你若真会,便当众讲一讲。”

堂上教谕正好进来,听见后半句,没有替任何人解围,只把书翻到一页。

“既然都来了,就都试试。这段经义,先由柳娘子讲。”

我起身,将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

年轻姑娘听完,又指出其中一处。

“你说教化须因地制宜,可地方若无教习,拿什么因地制宜?”

她问得并不刁钻。

我却一时答不上来。

从前我替丈夫改文章,常把道理说得周全,至于人手从哪儿来、钱粮如何支,却少有人认真问我。

堂上安静着。

我没有硬撑。

“这一处我先前没想明白。”

姑娘抬了抬下巴。

我翻到自己的札记,找到昨夜记下的账。

“若先借乡塾空堂,几处村落合用一名教习,每旬分日授课,能比另建学舍省些钱。但路远的孩子仍不便,须再议。”

教谕问:“教习的工钱呢?”

“先从现有女学经费里核出,不足的部分,须报州县议定,不能只叫教习白做。”

那姑娘低头算了算。

“几处村落合用,路费又从何处出?”

“你说得对,这笔我也没算进去。”

教谕点了点头。

“知道不足,总比一句‘从长计议’好。”

他转向那姑娘:“沈明珠,你也来答。”

沈明珠说先在州城设学,再逐步往外推广,账目比我算得清楚,却照顾不到离城远的村落。

我们各有短处。

试读结束,她抱着书从我身边走过。

“你的文章不算差。”

我道:“你的账算得比我清楚。”

她脚步一顿,哼了一声。

“下回我不会让你。”

“考场上原也不该让。”

当晚,我把试读时答不出的几处写进新札记。

写完一篇,再回想白日的问答,哪些地方说得空,哪些地方该补,都渐渐清楚。

可我忙了一整日,头昏眼花,记到最后,只剩零碎几句。

阿满趴在桌边睡着了。

她手里握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家中旧邻捎来的口信。

上头写着:二叔已去找族中长辈,要将阿满的户籍迁回老家。

末尾还有一句。

“明日考试,你若进场,就别想再见到孩子。”

第5节

我抱起阿满,先去找房东。

房东是个独居的老妇人,白日常坐在门口纳鞋底。

我把口信给她看。

“明日我要去考试。若有人来带孩子,劳烦您先叫她留在屋里,我已向户曹说明,不由旁人擅自带走。”

老妇人问:“孩子的户籍呢?”

“原件拿回来了,住处也登记过。”

我将凭条和文书给她看,又说:“若他们硬闯,请您喊邻居,再去巷口巡铺报官。酬劳我会付。”

老妇人接过我递去的二十文,收进袖里。

“你去考试,孩子我替你看着。若有人找事,我先喊人。”

我谢过她,又去户曹补了一份说明。

书吏告诉我,迁户须核对文书和本人情况,不是二叔一句话便能办成。

“你既已提出异议,我们会记在册上。”

回到家,阿满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小包袱。

“娘,我跟你去考。”

“考场不让孩子进去。”

“我在外头等。”

“你一个人在外头,娘不放心。”

她闷了半晌,问:“那你放心把我留在这里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

这些日子,我总说她还小,让她在屋里等、在门口等,仿佛只要把她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我也曾让她坐在衙门外,等了一整日。

“娘不放心。”我说,“所以请房东奶奶陪着你,也去衙门留了话。”

阿满抬头:“你考完就回来?”

“考完就回来。”

“要是考得不好呢?”

“也回来。”

她这才把包袱放下。

第二日,我进考场前,先送她到房东屋里。

阿满扒着门框。

“娘,你别为了早点回来,乱写文章。”

房东笑了。

我也笑:“知道了。”

女学试考句读、经义和一篇短策。

发下题纸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前两题尚可,短策问的是:州县女学经费有限,如何安排教习与学舍。

我想起试读时答不上来的话,也想起沈明珠问我的路费。

落笔前,我先在草纸上列了三项:现有空堂、教习日程、往返路费。

写到一半,我又停住。

若将几处村落的课都排给一名教习,她奔走辛苦,却只领一份固定工钱,未必留得住人。

我划掉原先的安排,另写按授课日与路程核补。

交卷时,旁边有人已写满数页。

我的纸上有改动,也有一处没能算得十分周全。

我没有再添空话。

出考场时,天已暗了。

我一路赶回家,远远便看见门口围着人。

二叔站在房东屋外,正嚷着:“我是孩子的叔祖父,接她回家有什么不对?”

房东手里拿着鞋底,堵在门前。

“她娘不在,你不能带人走。”

二叔伸手去推门。

我挤进人群,喝了一声:“住手!”

阿满从房东身后探出头。

看见我,她立刻跑过来,撞进我怀里。

“娘,你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

她松了一口气。

“那咱们回家等。”

二叔见我回来,反倒指着我骂。

“为了个破考试,把孩子丢给外人,你也配当娘?”

我护着阿满,问他:“你带她去哪里?”

“回本家。”

“她不愿去,我也不同意。你若对户籍有异议,去衙门说。”

周围邻居纷纷看着他。

二叔叫嚷半天,到底不敢当众把人拖走。

他走后,我把答应的酬劳给了房东,又请周婶替我作证,将今日的事一并记下,次日送去户曹。

三日后,女学试放榜。

阿满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榜下等我。

有人逗她:“你娘不是替人做饭的吗?”

“以前是。”

“以后呢?”

“以后她考中了,我还在这儿等她。”

“为什么?”

阿满指着街口。

“这儿离卖糖糕的近。”

我挤到榜前,从头往下找。

找了一遍,没有。

第二遍,从末尾往上。

终于在录取名单的倒数第三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柳闻溪。

我站了片刻,才回头朝阿满招手。

“考中了。”

她从板凳上跳起来,差点摔倒。

“那今日买两个糖糕?”

“买两个。”

榜下却有人喊:“等等!”

沈明珠拿着一张纸,快步走来。

“学署刚贴了新告示。女学教习虽已录取,还要经过一轮资格复核。”

她把告示递到我面前。

“有人递了状子,说你的文章是亡夫留下的旧稿,考试之前就叫人替你写好了。”

第6节

状子没有署名。

纸上却把我在婆家住过几年、替丈夫誊过多少文章,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那册旧讲义,也提到了。

“柳氏曾持亡夫讲义进城,其所作文章,多出自亡夫手笔。”

榜下的人渐渐围过来。

有人说:“难怪一个做饭的妇人能考中。”

也有人说:“她若真会写,再考一次就是了。”

我问学署书吏:“递状的人拿出了什么证据?”

“附了一页旧稿,说与你试读时讲的意思相近。”

“旧稿在哪里?”

“复核时给你看。”

“我能否也带自己的旧稿和札记?”

“可以。”

我又问:“复核是公开,还是只许我与学署的人在场?”

书吏说:“按例可旁听,但不得扰乱。”

我松了口气。

流言已经传开,若只在屋里说清楚,出了门,旁人仍只会记得那句“亡夫代写”。

回家后,我翻出旧讲义。

其中一页果然被撕过。

我记得它原本夹在哪里,也记得当年的文章如何改过。

可记得,不等于旁人会信。

我把余下的草稿、新札记、书铺试工时的校稿,一样样理好,又请钱掌柜出具交稿日期。

钱掌柜起初不肯。

“你家里那些事,我不掺和。”

“只请您证明我哪天交过校稿,稿上是否有我的修改。旁的不用写。”

他想了想,拿出账册,对着日期写了一张凭据。

周婶则带来了我第一日校过的那页书。

“掌柜原想扔,我捡下来了。”

纸上有错字、有引文,还有我当时写在旁边的说明。

复核那日,小堂坐满了人。

陆行舟也在。

试读时我见过他,那日只知他是县学教谕,如今才知道,他正负责整理女学名册与试卷。

他将一页旧稿放在案上。

“有人说,这是你亡夫所作。”

我看过去。

那确实是旧讲义中被撕走的一页。

字是我的,旁边有丈夫的朱批。

二叔站在堂外,抻着脖子喊:“字是她抄的,意思却是我侄儿教的!”

陆行舟问:“你可有别的凭证?”

二叔道:“他们夫妻住在一处,文章自然是我侄儿写的。难道还能是她教我侄儿?”

堂中有人笑了。

我等笑声停下,才说:“请把这一页翻过来。”

背面有一段极淡的草稿,被划去了大半。

我当众念出能辨认的几句,又拿出讲义中余下的前后两页。

“这是最初写的,主张给女童留座。后来改过,成了循旧俗教化。朱笔是我丈夫加的,墨笔是我写的。”

二叔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你后来添的?”

“所以我还带了这些。”

我把新札记、书铺校稿和交稿凭据递上。

“这些不能证明十年前每一句都出自我手。但能证明我进城后确实校过书,也写过与此相关的思考。”

陆行舟翻看许久。

“旧稿归属仍有争议。你可愿当场作答?”

“愿意。”

他给了一个新题,问女学教习如何考核。

这不是旧讲义中的题。

我没有急着写。

先列授课、出勤、学生进度,又想到乡下孩子农忙时无法日日到课,若只按出勤考核,便是为难学生,也为难教习。

我写了整整一页,末尾补上:由州县每季核查账目,考核教习时须听学生与家长陈述,但不得只凭一家之言定夺。

交卷后,陆行舟将我的新文与试卷、札记一同交给几位复核的先生。

众人在堂中等了半个时辰。

二叔越等越不耐烦。

“她考中又怎么样?一个教习,拿的不过几吊钱,还真把自己当官了?”

我说:“拿多少工钱,都比拿我的婚事换钱来得干净。”

他涨红了脸。

复核结果出来时,陆行舟念得很清楚。

“柳闻溪当场作答,与原试卷文风、思路相合。现有材料不足以认定代作,原录取结果有效。”

堂中先是一静,随后有人问二叔:“你说的粮商,到底给了你多少聘礼?”

二叔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

他挤开人群走了。

沈明珠走到我身边,把我的札记递回来。

“你今日写的考核法子,比我那日想的细。”

我接过来:“你提醒过我路费,我才记得把教习的奔走算进去。”

她看了我一眼。

“我先前说你靠困境博同情,是我说错了。”

我点头:“我听见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下回考试,我还是不会让你。”

“好。”

我以为这事到此结束。

陆行舟却叫住我。

“柳娘子,学署还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州城录取了教习,乡下却腾不出合适的学舍。你卷中提到借用空堂,可有人愿意试?”

第7节

我没有立刻答应。

“借谁家的堂?租钱多少?若乡塾临时要用,女学怎么办?”

陆行舟听完,拿出一张空白纸。

“所以请你一同去看。若条件不合适,便另找。”

我说:“我可以去看,但不能替学署担保一定办成。”

“自然。”

那日我们走了三处。

第一处离州城近,屋子宽敞,主人却要求女学每月多付一倍租钱。

第二处不收租,但只许上午用。附近妇人要赶早做工,送孩子不方便。

第三处在城西,是一间旧祠堂的偏屋。

屋顶需要修,桌椅也不够,却离几条巷子都近。

看屋时,陆行舟提出先招二十人。

我摇头。

“一个教习照看二十个蒙童,还要兼顾已经识字的,顾不过来。”

“名额太少,账上不划算。”

“那便分班。”

“人手呢?”

我想起周婶。

她识字,也有校书的活,不愿整日坐馆,若只教初学句读,或许能谈。

“可请她每旬来几日,工钱按日算。只是先说好,不能因为她是妇人,就叫她白帮忙。”

陆行舟在纸上记下。

“修屋的钱,我回学署核算。你去问周婶,愿不愿意由她自己决定。”

我们各自忙了几日。

学署出的修屋钱只够补瓦,不够添新桌。

我便问了几个想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

有人愿意借旧桌,有人愿意出两日工修窗,也有人只交得起束脩的一半。

我把数目记清楚,贴在门边。

“借的桌子,学塾不用时还回去。出的工抵多少束脩,大家先说定。”

沈明珠来看过一次,拿起账册皱眉。

“你留了三个减免名额,若都交不齐,周婶的工钱怎么办?”

“所以我只留三个,且先试一个月。”

“若第四个也交不起呢?”

“我不能先答应,再拿周婶的工钱填。”

沈明珠把账册放下。

过了两日,她送来一笔钱,说是家中愿意资助三个名额。

我问:“有什么条件?”

“每月给我们看一次账。”

“可以。”

“还有,我想来旁听两堂。”

“也可以,但不能替孩子作答。”

她瞪我一眼。

“我又不是阿满。”

阿满正蹲在门口数砖,闻言抬头。

“我也没有替人作答。”

女塾开起来后,我每日清晨备课,午后教书,晚间还要读经义、做策论。

阿满起初很高兴。

她有了自己的座位,课后还能留下擦桌子。

可没过多久,她又不高兴了。

那日我答应带她去买鞋,却因两个学生家里争执束脩的事,留在塾里对账,直到铺子关门。

阿满坐在床边,脚上的鞋露出半截脚趾。

“你又忘了。”

我把账册放下。

“不是忘了,是塾里有事。”

“那就是塾里的事比我重要。”

我下意识想说,我这样忙也是为了她。

话到嘴边,想起那日她在衙门外等糖糕。

“你生气是应该的。”我说,“我答应了你,却没有做到。”

她低着头,用鞋尖蹭地。

“我不想你总把我送到别人那里。”

“你可以说出来。”

“我说了,你就不考了吗?”

“我还要考。”

她抬头看我。

我坐到她身边。

“但我不能每次都让你等,也不能不告诉你要等多久。往后我若有事,提前与你说;答应了的,尽量做到。做不到也该道歉。”

阿满想了想。

“那明日买鞋?”

“明日买鞋。”

她伸出小指。

我和她拉了钩。

第二日,我们买了双合脚的鞋。

她穿着新鞋在街上跑了两步,又跑回来问:“娘,州试是不是很难?”

“比女学试难。”

“考不中怎么办?”

“再考。”

她点点头,仿佛这本就是最简单的答案。

可州试前一个月,学署送来的俸钱迟迟没有到账。

周婶领不到工钱,家中又等着买米。

我拿着账册去问,书吏翻了半天,只说:“上头还没拨。”

陆行舟看过账册,脸色沉下来。

“拨款的名册里,少了你们这一处。”

第8节

学署的名册上,城西女塾只登记了学舍,没有单列教习。

钱拨到学舍,由经管的人转付。

经管的人,是当地一位姓赵的旧教习。

赵教习先前就说过,女学招人,会分去乡塾的生源和俸粮。

我带着账册去找他。

他坐在案后,慢悠悠喝茶。

“钱不是不发。女塾才开多久,谁知道能不能办下去?先压两个月,免得将来收不回来。”

“周婶已经教了一个月。”

“那又如何?”

“她做了活,就该拿钱。”

赵教习放下茶盏。

“柳娘子,你初来乍到,别把话说得太满。若没有我点头,这学舍明日便用不得。”

我将租借文书放到他面前。

“偏屋是学署借的,不归您一人作主。”

“你倒会拿官府压人。”

“我来问的是工钱。”

他不肯给,我便请陆行舟按职责核查拨款去向,又将账目誊了一份,送到学署。

陆行舟没有直接替我讨钱。

他先查了名册,又让经办书吏核对款项。

查出来,钱已拨到赵教习手里。

赵教习并未吞用,只以“暂缓发放”为由压着。

他在学署门口争辩:“我也是为女学着想!若她们办不下去,钱花了算谁的?”

我说:“办不办得下去,得看学生、课程和账目。已经做过的活,不能因为您担心以后,今日就不给钱。”

周婶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她的手上还沾着方才校书留下的墨。

陆行舟将拨款凭据摆出来。

“款项已有明确用途,不能擅自滞留。今日先发足欠款,今后教习单列名册,按月核发。”

赵教习脸色难看。

“一个女塾,值得这样大张旗鼓?”

“值不值得,不由您拿别人的工钱定。”

围观的家长纷纷看过来。

赵教习最终把钱交了出来。

周婶数清数目,当场收好,转头对我说:“下回再拖,我自己来问。”

“好。”我说,“账册也给你看。”

从学署出来,我和陆行舟又吵了一架。

他认为女塾既已稳定,州试前我应少接些事务。

我说:“若事事都堆在我手里,确实该少接。但不是因为我要考试,就让周婶继续等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账目可以让她一同管,招生也可请家长轮流帮忙。你若病倒,女塾怎么办?”

我被他问住了。

这几个月,我习惯把每一件事都记在自己本子上,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出错。

可周婶的账算得不比我差,沈明珠看过的几次,也总能挑出我疏漏的地方。

我回去与她们商量。

周婶愿意管日常账目,沈明珠每月来核一次,几个家长轮流负责开门和添炭。

我将柜子的钥匙多配了两把。

不是因为我不再在乎,而是我终于肯承认,一间女塾不该只靠一个人撑着。

州试那日,我照常紧张。

考题比先前难得多。

经义中有一处,我读了三遍才定下句读;策论则问州县如何分配学额。

我想起城西那三个减免名额,也想起沈明珠问过的第四个孩子。

我没有写“让所有人都能入学”这样的大话。

我写先查清各处学舍与教习数目,按路程分配名额,对无法足额缴费者设有限减免,再定期公示收支。

我也写,名额不够时,不能只看谁先交钱,须给各乡留下申请的时日。

放榜时,我名次不高,在中游。

可我进了下一轮。

沈明珠比我高七名。

她拿着榜单,难得笑得痛快。

“这回我赢了。”

“赢得好。”

她看了看榜下的阿满。

“你娘下次未必输。”

阿满正捧着糖糕,含糊道:“我娘说,先把这次的鞋钱挣回来。”

我教习的俸钱并不多,去府城参加选拔,还要路费和住宿费。

我算了三遍,仍差一些。

正犹豫是否推迟,婆母来了。

她站在女塾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是二叔家的孙子。

“闻溪,”她避开我的眼睛,“孩子到了启蒙的年纪,家里想请你教。”

我看着她。

从前她说我识几个字也没用,如今却把孩子送到了我的门前。

“我这里是女塾。”

“你给他单独教,束脩照付。”

婆母说得艰难。

“二叔的意思,过去都是一家人,你该通融。”

我问:“谁的意思?”

她沉默片刻。

“是他叫我来的。”

我把门口的招生告示指给她看。

“这里教女童。若家中姑娘想来,按名额报名;男童可去附近乡塾。”

婆母脸色发白。

“你还记恨?”

“我记得他扣过我的文书,也记得他要把阿满带走。”

“都过去了。”

“对你们来说过去了,对我不是。”

她抱紧孩子,半晌才说:“二叔如今不好过。”

“那也不是我该替他承担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望着她怀里的孩子。

“我从未为难孩子。该去哪里读书,巷口的告示上写得明白。”

婆母走后,阿满从屋里出来。

“娘,你难过吗?”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帮她?”

“难过和答应,是两回事。”

阿满靠着我站了一会儿。

过了几日,学署通知我,府城选拔的路费可按规定支取一部分,但须本人先垫付。

我正盘算卖掉哪几件旧衣,周婶把一份账送到我面前。

“不是叫你卖衣裳。”

她指着账上的结余。

“你替女塾写的三册启蒙讲义,书铺愿意买。价钱不算高,够你添些路费。”

第9节

府城的考场比州城大,考生也更多。

有人年轻,有人年长,有人出自书香门第,也有人与我一样,一边教书一边读书。

我不再是人群里唯一带着生活账本来的妇人。

第一场考经义,我在一处释义上用了旧注。

交卷后才想起,另一家注解或许更妥。

我懊恼了一夜。

第二日考策论,我却没再纠缠前一场。

题目问女学教习如何选派与留任。

我写到工钱按月发放,写到偏远乡里应核补路费,也写到教习不能只由地方大户举荐,须留公开考试的名额。

考完后,我等了二十多日。

放榜时,我比州试又往前进了些,仍不是头名。

但我获得了参加特科选拔的资格。

特科是朝廷为女学与地方文书事务所设,优者可赴京廷试,听取策问。

名额极少。

阿满听见消息,先问:“去京城要多久?”

我算了算路程。

“来回至少两个月。”

她低下头。

“那我能去吗?”

我原想让她留在城西,话到嘴边,又改口。

“你想去?”

“想。”

“路上辛苦,不能天天吃糖糕。”

“那三天吃一次?”

我笑了。

最终,我带她同行。

路费从我自己积攒的俸钱和讲义稿酬里出,不够的部分,学署按例补贴,账目写得明明白白。

陆行舟送我们到城门。

他递给我一封信,是赴京后可联系的学署同僚姓名。

“只记了住处和问路的地方。户籍、考试,你自己带齐了。”

我接过来。

“多谢。”

他看着我,又说:“上次你那篇学额策论,我有一处仍不赞同。”

“哪一处?”

“给各乡留申请时日,若有人借机拖延,容易误了开学。”

“所以我写了期限。”

“期限到了,仍有人没收到消息呢?”

“那就要查告示张贴在哪里,不能只贴在州衙门口。”

他笑了笑。

“等你回来,我们再争。”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堂上听我答题。

这些日子,他没有替我拿户籍,也没有替我写文章。

他会提出异议,也会在查账时把自己的职责担起来。

我说:“好,等我回来。”

阿满在车上催:“娘,再不走,天黑就到不了驿站了!”

我上车前,陆行舟又叫住我。

“柳闻溪。”

这是他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名带姓地叫我。

“京城人多,若有人问你的文章是谁写的,就告诉他,你已经当众写过许多回了。”

我握紧手里的书袋。

“我会告诉他。”

京中选拔,先阅卷,再策问。

我进了最后一轮。

廷试那日,阿满不能入殿,便由同行的女教习照看。

临进门前,她替我抚平衣袖。

“娘,你别紧张。”

“你看得出来?”

“你把袖口捏皱了。”

我松开手。

她认真说:“你就当他们是学生。学生问不会的,你不是也说,先想清楚再答吗?”

“若我也不会呢?”

“那就说不会,回去再想。”

我忍不住笑了。

殿上问的,正是女学报名。

有官员提起,地方要求妇人报名时由夫家或族中长辈出面,是为查验身份。

我想起二叔扣着的文书,想起户曹那张薄薄的收讫凭条。

我上前答道:“查验身份应以户册和保结为凭。若原件遗失或被他人扣留,可申请核验底档,不能只因夫家不肯交出文书,便拒绝受理。”

有人问:“若冒籍呢?”

“设两人保结,核对底档,有异议便查。若查出虚报,按例处置。”

“如此一来,衙门岂不多费人手?”

“会多费一些。”

我没有回避。

“但如今没有统一办法,各地遇事推诿,申请人反复奔走,书吏也要一遍遍重查。若将补录程序写明,未必更费。”

又有人问:“你从何得知?”

“臣女曾申请过。”

我将当时的经过简略说了,只说制度如何运转,没有把自己的遭遇当作取胜的凭据。

殿上安静片刻。

主考官翻了翻我的卷子。

“卷中关于教习俸钱的建议,也是从女塾得来?”

“是。经手的账册、发放凭据,学署都有留存,可供查验。”

“若地方经费不足,按月发放又从何谈起?”

“先定名册,再核定经费。若不足,应如实呈报、缩减新增名额,不能让教习做完活再等一句‘以后再给’。”

有人低声议论。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却没有低头。

廷试结束后,我走出殿门。

阿满正坐在石阶下的小板凳上。

不知她从哪里借来的,擦得干干净净。

“娘!”

她跳起来,跑到我身边。

“考完了吗?”

“考完了。”

“这回什么时候放榜?”

“还要等。”

她拉住我的手。

“那咱们先去买糖糕。”

第10节

榜单贴出来那日,我站在人群后头,没能挤进去。

阿满比我灵活,从人缝里钻到前面。

她认得我的名字,却不认得榜上的许多字。

看了半天,她急得回头喊:“娘,你自己来看!”

旁人让出一条路。

我走上前,在榜上看见“柳闻溪”三个字。

不是头名。

却在选取之列。

有人认出我。

“她就是州城那个女塾教习?”

“听说当初有人告她文章是别人写的。”

“如今都考到这里了,还能叫别人替她在殿上答不成?”

我没有回话。

阿满仰着头问:“娘,咱们中了,是不是以后都不愁钱了?”

“不会一下子不愁。”

“那二叔还敢扣咱们文书吗?”

“咱们的文书已经拿回来了。他若再扣,咱们照样去衙门。”

她想了想,拉住我的手。

“那也很好。”

朝廷没有因我一篇策论便改掉所有规矩。

廷试之后,学署将各地呈上的建议归总,先在几个州县试行:女学报名者若文书遗失或被扣,可凭申请核验户册底档;补录期间,不得只因缺少夫家出面便拒收材料。

教习俸钱单列名册、按月核发,也列入试行章程。

这些办法还要看账目,看地方是否愿意执行,也要等以后的人不断催问。

但至少,下一回有人站在衙门前,不必从头问一遍该找谁。

回到州城时,女塾正上着课。

我站在窗外,看周婶教孩子们句读。

阿满想冲进去,被我拉住。

“等下课。”

她踮着脚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墙上。

“娘,那是我写的字!”

墙上贴着学生们的习作。

有一篇写,家中的母亲日日赶集,希望集口多设一张歇脚的长凳。

下面还有旁人的批注,提醒她算清木料钱和谁来修。

我看了半天,才发现批注是阿满写的。

字歪歪扭扭,意思却明白。

下课后,周婶把账册交给我。

“你不在这两个月,我们自己定了新规矩。每月末,教习和家长一同看账。”

沈明珠也在。

她把一份新学生名册递给我。

“减免名额多了两个,是大家商议后定的。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我翻开看,笑道:“好。”

她看着我。

“你去了一趟京城,倒不问我为何擅自作主?”

“账写得清楚,大家也都同意,我问什么?”

“你从前总要自己再算一遍。”

“如今也会算。”

她瞪我。

我又说:“但不必每一笔都等我点头。”

那年冬天,户曹传来消息。

二叔先前虚称我的户籍文书遗失,后来被查出是藏在家中箱笼里。官府依规训诫,责令交回;他此前收下的粮商定金,也因亲事不成,被人讨了回去。

至于他说替亡夫偿的二十两债,始终没拿出债契。

他倒来找过我一回。

站在女塾门口,他没有了当初拍桌的威风。

“闻溪,过去是二叔糊涂。你如今有了名声,也有了差事,何必还让外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我正在清点新送来的书。

“我没有让人看笑话。”

“那你对外说一句,就说当初是误会。”

“不是误会。”

他脸色变了。

“你真不肯留情?”

“我说过的话,递过的申请,都有凭据。你若觉得不实,可以去衙门问。”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没有追出去。

屋里,阿满正伏在桌上写字。

她写完一行,举给我看。

“娘,你看看。”

纸上写着:柳阿满。

“写得很好。”我说。

她又在旁边写下一行。

柳闻溪。

“这是娘的名字。”

“是。”

“以后你写的书,都要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望着桌边那册旧讲义。

丈夫的朱批还在,纸页已经发黄。

我曾恨过那些被改掉的句子,后来也从旧信中知道,他当年劝我改文章,确实担心族里长辈责难。

可他的担心不能抹去我的名字,也不能叫我以后继续替别人说话。

我没有烧掉讲义。

我把它收进书箱,留作自己走过的路。

新写的启蒙书稿摆在桌上,封页空着。

我提起笔,写下“柳闻溪”三个字。

门外有人敲门。

陆行舟站在檐下,手里拿着一份学署新拟的章程。

“报名核验的试行章程,想请柳教习再看一遍。”

我接过来。

“哪里有争议?”

“补录期限。有人说三日太短,有人说太长。”

“那先看各县往返需要多久。”

他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阿满看看他,又看看我,抱起自己的书跑去周婶屋里。

陆行舟轻咳一声。

“还有一事,不是学署的事。”

我等着他说。

“我想与你商量,往后能不能一起过日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若不愿,不必顾忌往日合作。”

我看着他。

“若成亲,我仍要教书,也要继续考。女塾的账、我的俸钱,都由我自己作主。”

“好。”

“阿满也要与我同住。”

“自然。”

“还有,学署的章程,你若写得不妥,我仍会指出来。”

他笑了。

“这一条,我早知道。”

我没有当日便答应。

过了几个月,我们谈妥了住处、开销与各自的差事,也问过阿满的意思,才定下婚期。

婚后,我仍叫柳闻溪。

陆行舟仍忙他的县学,我仍管我的女塾、读我的书。

我们有时也争。

争学额,争路费,争一项办法究竟能不能落到乡里。

争完了,各自把该做的事做好。

又一年女学试放榜,阿满照旧搬着板凳去榜下。

有人问她:“你娘不是已经考中了吗,还来等谁?”

她指指人群。

“等周婶。”

周婶今年也来应试。

她从前总说自己年纪大,记性不如年轻人。后来教了两年书,带着学生一道读,一道改,到底报了名。

榜贴出来时,她站在人群里,迟迟不敢往前。

我推了推她。

“去看看。”

她摇头:“你替我看。”

“自己的名字,自己去找。”

她终于挤进去。

片刻后,她回过头,眼圈红了。

“柳娘子,我中了。”

阿满从板凳上跳起来。

“那今天买几个糖糕?”

周婶擦擦眼睛。

“买三个。”

“为什么不是两个?”

“你一个,我一个。”

阿满转头看我。

周婶笑着说:“还有一个,给你娘。”

我接过糖糕,掰了一半给阿满。

她咬了一口,忽然问:“娘,往后我也能考吗?”

“你若想考,就去考。”

“要是有人说我不行呢?”

我牵着她的手,往女塾的方向走。

“那你就坐下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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