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山墙角那丛草
陆离睁眼的时候,正趴在一堆发霉的账册上,浑身臭汗,嘴里一股子陈年萝卜味。
他花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弄明白——自己穿了。魂穿,穿成了青石宗外门管仓房的杂役弟子,张顺记,储物袋里十七块下品灵石,一床破被,账册上记着「仓房霉草七十六捆,领用已尽」。
更离谱的是,他记得自己昨晚那顿火锅还没吃完,辣子刚下锅,锅就翻了,眼前一黑。合着那锅火,把他从地球的城南大排档,一路烧到了这个满山灵气的修真界。
「操,我辣子还没蘸呢。」
陆离骂了一句,认命地爬起来领月奉。外门弟子月奉三块灵石,折算起来,够他在这破山吃一个月素斋。
素斋,又是素斋。
他扒拉了两口,差点没把碗摔了。这修真界什么都好,飞剑满天、灵气绕山,就是吃的这玩意儿,淡出鸟来。一锅白菜煮豆腐,豆腐柴得像石头,白菜蔫得能当抹布。就这,还是宗里给「体面弟子」的好饭。
陆离蹲在后山墙根,愁眉苦脸。
他想家。想他那口清汤白锅,想那盘毛肚,想门口那条永远排队的街。可他没灵力、没仙缘、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上哪儿整吃的去?
除非——他眼睛一眯,瞅见墙根缝里冒出一丛绿得不正常的草。
那草他太熟了。叶子细长,红绿相间,掐一根在指间一捻,那股熟悉的冲劲儿直冲鼻子——辣!还带着一股子椒麻香,跟他在老家巴蜀后厨闻了二十年的味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离浑身一个激灵,蹭地站起来,咧着嘴笑了。
他拨开草丛往下一看,乐了。好家伙,这一整道墙根,沿着湿土,密密麻麻长了一整溜儿,少说得有几百丛,还个个水灵。旁边搁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赤须葱,杂草,勿采,贱。」
陆离搓着下巴,念了三遍。赤须葱,杂草。整个青石宗,没人把这玩意儿当回事。所有人路过,踩一脚,嫌挡路。
他蹲下去,小心掐破一丛的叶子,凑到鼻尖深深一吸。
辣气冲脑门,他却笑得合不拢嘴。
好。他撸起袖子,捡起修士们丢在墙根的那口没人要的破锅——锅底破了个窟窿,灵气漏得比筛子还快,没人愿意要。他捡回仓房,用灵石去山下换了口新锅、买了几副碗筷、一坛子油,又用自己攒的三块灵石,跟山下屠户买了半扇猪骨和两斤干巴的牛油。
当晚,他在后山寻了块没人的空地,搬了几块石头垒灶。
柴火是现成的,满山都是。油下锅,「滋啦」一声。
陆离把从地球带回来的手艺,全使在了这一锅上:干椒下油里煸出红亮,花椒炸香,葱姜蒜爆锅,猪骨汤一冲,翻滚跳跃,红油在锅里打转,那香气——顺着夜风,呼地一下,滚遍了半座后山。
陆离抹了把汗,看着那锅红汪汪的汤,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想家了。但这一刻,他也算有个家了。
那晚,整个青石宗后山,人都没睡踏实。睡在墙根的守山弟子半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梦话:「师兄……这味儿……好像是……有人炖肉?」
可谁也没想到,这锅名叫「锅底儿」的东西,三个月后,会让整个修真界排着队抢号。
第一口汤入喉的时候,陆离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舒开了。辣,香,烫,油。他把一筷子涮肉塞进嘴,嚼着嚼着,忽然僵住。
不对。这肉……他浑身的经脉,好像无端地,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锅汤,又看了看墙根那丛「赤须葱」。
「是我饿出幻觉了吧。」他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
——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这一口,咬掉的,是修真界失传了整整一千年的筑基圣药。
第二章 第一个客人饿晕在门口
第二天晌午,陆离的火锅摊刚支起来没多久,来了个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快到「爬进来」的地步。是个十二三岁的外门小弟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身弟子服洗得发白,隔着老远就闻见香味,然后腿一软,半个身子挂在了陆离的灶台上。
「师……师兄,」他扒着灶沿,气若游丝,「我……我三天没吃饭了,你这锅里……是肉吗?」
「你赶紧坐下。」陆离一把把他拽到石凳上,「锅里有肉,管够,不收你灵石。」
小弟子叫自己「狗娃」,入宗三个月,天天在后山劈柴挑水,饭量却大得吓人,宗里那点素斋压根不够,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陆离把一锅刚涮好的毛肚、白菜、还有几片软烂的肉,一股脑全捞到他碗里,浇上满满一勺红油汤。
狗娃捧着碗,眼泪汪汪地看了他半天,然后低头,闷头狂吃。
「慢点慢点,别噎着——」
陆离话没说完,就看狗娃「嘶」地一声吸气,辣得整张脸通红,直抽凉气,可手里那筷子却一秒也没停。一块白菜,蘸汤,往嘴里一送,眼睛都亮了。
「香!师兄!这汤怎么这么香!」
「那是——」
陆离随口应着,给狗娃又添了碗汤。
他注意到,狗娃吃了几口之后,那副饿得发颤的身子居然慢慢稳住了,原本青白的脸色透出点红润来,连眼神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陆离没太在意,只当是这孩子终于吃饱了。
可狗娃自己却懵了。他只觉得一股热腾腾的气,顺着那口辣汤进了肚子,而后不受控制地沿着经脉往上冲。丹田深处「咔」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裂了个口子,又凝了起来。
「呃——!」狗娃猛地一捶胸口,脸涨得通红,浑身筋骨噼啪一阵细响。
陆离吓得放下锅铲:「你咋了?辣着了?我去给你倒水——」
狗娃「扑通」一声从石凳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仰头看着他,嘴唇直哆嗦:
「师、师兄……我、我好像……筑基了。」
「啥?」
「筑基了!」狗娃一下子蹦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跑到墙根蹦跶了两下,「我筑基了!我一下午没修炼,就吃了你一顿饭,我筑基了!」
陆离呆立当场,手里的勺子「啪嗒」掉进锅里。
画面一时间很滑稽:一个瘦得像猴的外门弟子,在满地乱蹦,喊着「我筑基了」;一个刚从地球穿越过来的锅老板,站在红油翻滚的火锅炉子后面,一脸懵地举着漏勺。
「你……你是不是劈柴劈岔了,走火入魔了?」陆离咽了口唾沫,「要不你先坐着,歇歇?」
「我没走火入魔!我筑基了!真的!不信你验我——」
狗娃一把抓起他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咔嚓」一声,捏成了粉。
陆离懵了。
他缩着脖子,看着那滩石头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锅里那丛红绿相间的「赤须葱」。
「……这草,真有这么神?」
他不太信。他又咕咚灌了一大口汤。辣得直龇牙,跟前世吃火锅一模一样,啥特殊感觉都没有。
「肯定是这小子饿出幻觉了,又累又饿,蹦两下就上头。」陆离给狗娃又盛了碗汤,「来来来,坐下吃,别蹦了,待会儿把头磕了。」
他不知道的是,狗娃筑基的消息,当晚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青石宗外门。第二天天不亮,后山那锅火锅摊前,已经蹲了一排——全是饿红了眼、闻到香味的弟子,连腊肉都没换,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口翻滚的锅。
陆离看着眼前这群「求一顿饭吃」的眼神,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袖子,叹了口气:
「行吧……排好队。今天锅底就这一锅,先到先得。」
他低头,又往锅里扔了一把「赤须葱」。
——墙根那丛「杂草」,他昨晚上已经偷偷全刨了,晒干了,装了满满半麻袋,够用大半年。
第三章 大长老闻着味儿就来了
火锅摊火了三天。青石宗外门弟子闻着香味儿,自己带柴、带菜、带灵石,排队来吃。陆离那口破灶,从早忙到晚,锅底都换了好几锅,净赚了六十来块下品灵石,比他半年月奉还多。
他寻思着再支两口灶。
第三天傍晚,他正往锅里下菜,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一回头,灶台对面,不知何时站着个白胡子老头。
老头穿了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长袍,发髻簪得整整齐齐,双手负在身后,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锅里那片翻卷的红油。那目光,就跟盯什么天材地宝似的,看得陆离直发毛。
「老丈,」陆离试探着问,「您……吃点儿?今儿锅底刚熬好。」
老头没答话,只撩袍子,在一把石凳上坐下了,沉着嗓子:「来一锅。最辣的那种。」
陆离「哎」了一声,麻利地给他上了锅。老头吃得很慢,夹一筷子菜,蘸一蘸料,送进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然后眼睛微微眯起,也不说话。
陆离在边上忙活,不时偷眼瞄他。
只见那老头吃着吃着,忽然伸手,从翻滚的锅里夹起一截已经煮得软烂的「赤须葱」红茎,搁在碗边,低头盯了足足十息。
「小伙子。」老头开口了,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这个,你从哪儿弄的?」
「后山墙根那丛啊。」陆离头也没抬,「那边满地都是,写着『杂草,勿采,贱』,我寻思不采白不采。」
老头没吭声,又夹起那截红茎,凑到鼻尖,嗅了嗅。
半晌,他把红茎放回碗里,端起碗,把剩下的辣汤一饮而尽,放下碗,起身,拍了拍袍子。
「你这锅子,」他说,「做得极好。只是这料里有一味……」他顿了顿,「明日夜里,老夫再来。你家住何方?」
「就、就这后山仓房。」
「嗯。」老头点点头,负着手,慢悠悠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
「那丛草,别再跟人提了。」
陆离一愣:「啊?我——」
可老头已经一步走出老远,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陆离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有点懵。那老头看着就不是普通人,那身气度,比他见过的最威风的外门长老还足。可他也实在想不明白,一丛「辣椒」,有什么不可说的。
他回屋,看到狗娃正端着一碗汤,蹲在墙根喝。
「师兄,」狗娃抹了把嘴,神神秘秘凑过来,「你知道刚才那老头是谁不?」
「谁?」
「那是……那是咱宗大长老,玄清真人。」狗娃压着嗓子,「渡劫期,辈分比掌门还高!我亲眼见过他一掌拍碎一座山!」
陆离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渡、渡劫期……掌门都得让三分那种?」
「对!听说他卡在渡劫期三百多年了,什么天材地宝、上古仙诀都试遍了,就是突破不了!」狗娃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可你说奇怪不奇怪,他老人家跑了三百年,天南海北到处找机缘——今儿个,怎么专门闻着味儿,来你这一锅辣汤这儿坐着了?」
陆离看着锅里那翻滚的红油,和一截刚浮上来的嫩绿草茎,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两天,狗娃一顿饭筑基,又有老修士吃完说「丹田发热」,再想想大长老那盯着「赤须葱」的一双眼睛……
「……我该不会是,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吧?」
他蹲在灶台边,望着那丛已经被他晒干、装了半麻袋的「杂草」,陷入了沉思。
而就在这时,远处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只有渡劫期修士才能听到的传音——
「玄清师弟,三百年了,你终于肯通一丝气机了?」
玄清真人身形一顿,隔空望向那口炊烟袅袅的后山,眼底的笑意,一闪而没。
他低声回了一句:
「机缘二字,急不得。锅子,也急不得。」
第四章 灵兽保护协会来闹事
一个月后,陆离的火锅摊,已经在青石宗外门开成了「连锁」——说是连锁,其实也就支了四口锅,摆了七八张石桌,挂了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书四个大字:
「后山火锅·第一分店」。
月流水,破了八百块下品灵石。
狗娃自封了「首席试菜官」,天天蹲在灶边等着加菜。宗里那些筑基、金丹的师叔们,也都闻着味儿来了,一个个端着玉碗排队,边吃边感叹「这汤,比凝气丹还补」。
可这一天,锅底刚滚上一轮,麻烦就来了。
「闪开闪开!都让开!灵兽保护协会执法!」
一声粗犷的吆喝,人群呼啦散开。一队穿着统一样式制服的修士,气势汹汹地闯进了「第一分店」。
为首的是个方脸络腮胡的汉子,腰里挂着个写着「御」字的小牌,身后跟着俩端着折扇、袖口绣着「灵」字的属员,正板着脸,瞪着那口翻滚的火锅。
「谁是掌柜?」络腮胡一拍桌子,「站出来!」
陆离举着漏勺,从灶后面探出头:「我。怎么了,大哥?」
「怎么了?」络腮胡冷笑,一指那锅汤,「你这里头——涮的,是什么肉?」
「呃……就、就猪骨熬的汤底,还有几片五花肉……」
「五花肉?」络腮胡眼睛一瞪,「可我看你这汤色油亮,肉片细嫩,灵气浓郁——说!你是不是在偷吃的我们灵兽保护协会的水灵兽!」
「什么玩意儿?」陆离懵了,「大哥,我这真是猪肉,我从山下集市买的——」
「休要狡辩!」络腮胡一挥袖子,「本执事闻你这锅气味,分明是上古异种灵肉的气味!来人,给我把锅封了,食材全部收缴!」
「等等等等!」陆离急了,一把护住锅,「你凭啥说这是灵兽?你这是污蔑!我让你验!你现在验!」
络腮胡一梗脖子,正要发作。
「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那位常来吃锅的白胡子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身后的弟子恭敬地垂着首。
「玄、玄清真人!」络腮胡的腰,当场就软了,「真人您、您怎么在这儿……」
「老夫平日无事,便在这后山住处走走。」玄清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离一眼,「现下这锅里,到底是猪肉,还是你口中所说『灵兽』,你当着老夫的面,验来便是。」
络腮胡额头上汗都下来了。他哆嗦着,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走到锅前,舀起一勺汤,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这确实……像是凡间猪肉……」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扑通」一声,跪了:「真、真人恕罪!是属下愚钝,认错了!属下这就、这就滚!」
络腮胡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走了,跑出老远,才有人瞧见他身后的属员偷偷咽了咽口水,回头又恋恋不舍地望了那锅红汤一眼。
陆离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搓着手,讪讪地对玄清道:「老丈,又麻烦您了。」
「不麻烦。」玄清坐到里间那把最好的位子上,慢条斯理地捞了片肉,蘸了料,送进嘴里,「老夫是来吃饭的。」
他嚼着肉,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门口那牌子,『第一分店』,该改了。」
「啊?」
「改成『总店』。」玄清放下筷子,慢悠悠道,「因为往后,你这店,怕是要开到山门外头去了。」
陆离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灵兽协会一闹一闹,反倒把他这「后山火锅」的名声,给从后山传到了整个青石宗。
当天夜里,玄清真人在那一锅红汤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临走时,破天荒地打包了一碗辣汤,说要带回洞府当夜宵。
他走出店门,望着手里那碗被红油包裹的汤,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天际。
三百年的瓶颈,今晚,竟真的……松了一丝。
第五章 第5家店,一锅难求
灵兽协会这么一闹,反倒把「后山火锅」的名头,从青石宗一路传了出去。
来的客人越来越多,青石宗本门弟子,外来的散修,连隔壁几个小门派的弟子,都开始翻山越岭直奔后山。陆离那四口锅,压根不够用,排队的队伍愣是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了半山腰。
「掌柜的!还有辣子没有!」
「掌柜的!您这汤里到底搁啥了,我两顿不吃浑身难受!」
「掌柜的,今儿能不能多给加点毛肚?」
陆离忙得脚不沾地,半个月下来,硬是把「后山火锅」从「第一分店」,一路开到了「第五分店」,月流水直接窜到了五千八百块灵石,甚至惊动了青石宗掌门的耳朵。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人一多,锅倒好办,料不够了。
「赤须葱」——他最早刨的那半麻袋,眼看就见底了。
陆离蹲在后山墙根,看着那一垄被他薅得稀稀拉拉的草根,愁得直揪头发:「这玩意儿,种得也太慢了吧……照这么吃,下个月就得断粮。」
正发愁,一个清秀的小弟子端着一碗汤,怯生生凑过来,递到他面前:「师兄……我、我今儿试的新菜,您尝尝?」
是满仓。那个被他在门口捡回来、总吃不饱的嘴馋孩子,现在已经是店里最勤快的伙计。
陆离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汤——你加了啥?」
「就、就墙根那草呀。」满仓挠挠头,「我看您愁得厉害,就琢磨着,要是把它跟别的地儿种的苗头众一块儿种会咋样……我在您晒草那筐角儿,看见几颗掉出来的籽,我就全撒您灶后边那片地了,昨儿一瞧,冒芽了!冒了一大片!」
陆离端着碗,愣住了。
他低头看灶后那片地,果然,绿油油地冒出一大片新芽。
他蹲下去,拨开土一看——好家伙,那片「赤须葱」的苗,长得比墙根那丛野生的,快了何止一倍!
「这、这草……也是庄稼?」
「庄稼不都这样嘛,」满仓嘿嘿一笑,「种到肥土里,多浇灵泉水,长得就快。师兄,您这草呀,我看压根不是啥野草,是个宝贝!」
陆离捧着那片嫩芽,忽然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他想起大长老玄清盯着这草的眼神,想起狗娃一顿饭筑基,想起那位吃完说「丹田发热」的老修士……又想起,自己这锅,用的全是这「赤须葱」当辣椒。
「不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草到底是个啥,我得弄明白。」
他鬼鬼祟祟地揣了两根「赤须葱」,连夜摸进了灵兽保护协会的分部——那里头,镇着个专门管辨认灵草的老修士。
老修士举着两根「赤须葱」看了半天,又搓又闻又尝,脸色越变越难看。
最后,他抖着手,凑到陆离耳边,声音发颤:
「掌柜的……你这哪是什么辣椒……这——这是——」
「是什么?」
老修士咽了口唾沫,环顾四周,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惧:
「这是失传了一千年的……筑基圣药,『赤须参』!就是书上写的、能让人筑基如喝水的『一株红』!」
陆离手里的「赤须葱」,「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儿,脑子里全是轰鸣。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把整整半麻袋这种「圣药」,当辣椒,一盆一盆地、往那红油锅里涮。
他想起那些排队的弟子、长老、散修,一个比一个精神抖擞地,把那锅「圣药汤」灌进肚子里。
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根红绿相间的「赤须参」,又摸了摸自己刚从锅里夹起来、正准备往嘴里送的一截「辣椒」——
陆离三十年来,头一回,觉得舌头有点发麻。
那不光是辣。
那是……一个他压根吃不下、也兜不住的,天大的秘密。
第六章 味不对
陆离揣着那个天大的秘密,一连三天,都没睡好觉。
他偷偷把两根「赤须参」藏进怀里,白天照常开门做生意,可每次往锅里下那把「辣椒」的时候,手都忍不住抖一下。他实在想不通——这玩意儿要真是能滋养丹田、让人筑基如喝水的圣药,那他这一个月,岂不是等于把一堆天价机缘,白花花地煮了汤,喂给了一群拿灵石当饭票的吃货?
亏大发了。
可他又不敢声张。他一个刚魂穿过来的凡人,要真被人知道手里有这么多圣药却没交上去,怕是连夜就要被人「灭口」。
他正蹲在灶后头扒拉那丛长势喜人的「赤须参」苗,忽然听见店门「吱呀」一响。
「掌柜的——」一个熟悉又粗犷的声音。
是灵兽保护协会那个络腮胡执事,白鹤。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哟,白大人,今儿又……来闹事?」
「闹啥闹。」白鹤难得地搓了搓手,脸上有点忸怩,「本执事今儿是……来排队吃饭的。听说你那锅子好吃,我、我也排个号。」
陆离松了口气,刚要招呼,却见白鹤身后,还跟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先生。
那老先生一进门,也不看人,径直走到里间那位「老食客」玄清真人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那口翻滚的火锅。
他看了足有十几息,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老夫方才,在门外远远闻了一鼻子。这锅里的辣味……怎么那么像,老夫师祖当年渡劫时,成日里念叨的那一味『旧疾灵药』?」
陆离手里的漏勺,「咣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玄清真人手指一顿,抬头,看了看那老先生,又看了看陆离,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老夫是丹鼎宗客卿,云游至此。」老先生慢悠悠道,「掌柜的,你这锅底里那味『辣』,不知——可否让老夫,闻上一闻?」
陆离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怀里那两根「赤须参」,隔着衣服,都开始烫手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这就是普通辣椒」在嘴边滚了三滚,愣是没敢说出来。
最后还是玄清真人开了口,给他解了围:「老友莫急,偶有故香胜过异味。掌柜的,这道菜,老夫替你尝过了——辣,香。至于别的,不看也罢。你若是想求内核远转之妙谛……不妨,改日再议。」
那老先生一怔,看了看玄清,又看了看陆离,半晌,忽然笑了,摇了摇头:
「也罢也罢。老夫闻错香了。既是你玄清看中的锅子……那老夫,改日再来吃便是。」
说完,他也不坐,起身,负着手,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陆离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了。他僵在那儿,好半天,才回过神,转头看向玄清真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清真人端着那碗辣汤,悠闲地吹着气,头也不抬地淡淡道:
「陆小友。」
「……在。」
「你墙根那丛草,」玄清真人抿了一口汤,「老夫岁数大了,耳朵灵,鼻子也灵。有些东西——」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陆离,「藏是藏不住的。你若是怕,这锅子,趁早收。」
陆离喉头滚动,盯着他,没说话。
「可你若是不怕,」玄清真人放下碗,慢悠悠道,「老夫倒是想看看——你这锅红汤,到底能在这天底下,滚出多大一片浪来。」
他起身,拍了拍袍子,负着手,走向门口。
在迈出门槛前,他又留下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后山那丛草,你尽管种。有老夫在,没人敢动你一根苗。」
陆离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锅里那截浮浮沉沉的、红绿相间的「赤须参」。
半晌,他忽然笑了,骂了一声:
「行。管它是杂草还是圣药。在老子这儿——进了锅,就都是菜。」
第七章 对头掌门来踢馆
「后山火锅」的名声,在修真界彻底炸了锅。
原因无他——玄清真人打包的那碗辣汤,不知怎么的,传进了正魔两道的耳朵里。紧接着,就有一句半真半假的传言,在坊间疯传:
「青石宗后山那火锅店,吃了能滋阴补阳、暗通灵窍,连渡劫期大长老都天天去,一坐就是俩时辰!」
这话传到魔道耳中,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却记在了心里。
这一日,陆离正指挥满仓添菜,忽听店门外一声轻喝:
「掌柜的,本座特来,讨一碗锅子尝尝。」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黑发披肩、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门口,眉眼间煞气逼人。他身后,跟了七八个同样一身玄衣的随从,个个气息深沉,一看便知道不是善类。
「阁下是——」陆离咧着嘴,试探着问。
「血煞宗,萧厉。」那男子一拱手,面上似笑非笑,「听闻你这锅子妙极,本座不远万里,特来讨教。」
「血煞宗」三个字一出口,店里原本吃得正欢的修士们,纷纷变了脸色,端着碗,腿肚子直打颤,悄悄往边上缩。
陆离也不傻——萧厉,血煞宗宗主,魔道巨擘。他来「讨教」锅子,怕不是来砸场的。
可陆离到底是干过二十多年餐饮的人,什么踢馆的没见过的?
他脸上笑意不减,一拱手:「萧宗主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来来来,里头请——给您上最辣的那锅,算我请客!」
萧厉微微一挑眉,负着手,大步走进来,往最里面那把椅子上一坐。他那七八个随从,齐刷刷站在他身后,虎视眈眈。
陆离也不怵,麻利地给他上了锅,又亲自下了一份毛肚和几片嫩肉。
萧厉端起碗,先不夹菜,而是凑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他闭上眼,半晌,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光,「果然,是这个味儿。」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
「萧宗主……您这话说的,是认识这味道?」
萧厉没答话,夹起一片蘸了辣汤的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又喝了口汤。他放下碗,看着锅里那翻滚的红油,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本座年轻时,曾在中土边境,见过一户山民人家。他们煮饭时,往锅里放一种红绿相间、辛辣浓烈的『野菜』。本座当时还年幼,尝了一口,辣得直掉眼泪——却也记了一路。」
陆离握着漏勺的手,倏地一紧。
「可那户山民,」萧厉抬眼,看着陆离,「没活过第三年。」
「……为、为啥?」
「因为那『野菜』,」萧厉一字一顿,「是修真界失传了整整一千年的,筑基圣药——赤须参。消息走漏,三日后,那户人家满门被屠,一株不剩。」
店里瞬间死寂。
陆离手里的漏勺,「咣当」一声掉进锅里,滚烫的红油溅起来,烫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可他竟也顾不上疼,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萧厉。
萧厉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玩味,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掌柜的,别慌。本座要是想杀你,早在进门第一瞬就得手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陆离面前,压低声音:
「本座此来,不为圣药,不为杀人。」
「那您是……?」
萧厉抬眼,一字一句道:
「本座要加盟你这火锅店。」
陆离:「哈?!」
萧厉负着手,慢悠悠地踱回座位,端起碗,又饮了一口辣汤,眯着眼道:
「圣药也好,辣椒也罢,本座不稀罕。本座只稀罕——你这锅子,敢在正魔两道眼皮子底下,把这么些宝贝,煮成人人能吃的热乎饭。」
「就冲这份胆量,」他放下碗,「本座要投你,在你血煞宗的地界,再开一家店。」
陆离听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萧宗主……您这图啥呀?」
萧厉看他一眼,意味不明道:
「图一份——让这世上,还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是宝贝的东西,也能安生过日子的心。」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当然,也有个条件。」
「您说。」
萧厉看着锅里那截浮沉的赤须参,声音很轻,却重得能砸死人:
「——别让赤须参这三个字,从你嘴里,传出去。」
第八章 正魔高层,齐聚一桌
血煞宗萧厉加盟的消息,像一颗惊雷,在修真界炸开。
谁能想到,正派第一火锅店,「后山火锅」,居然请来了魔道巨擘萧厉当合伙人?
一时间,议论纷纷,有骂的,有怕的,也有好奇的。
可无论外界怎么吵,「后山火锅」的门槛,是实打实地更恢宏了。萧厉大手一挥,在血煞宗地界的都城里,盘下了整条街,硬是又在陆离名下,加开了三家分店。
到这一步,「后山火锅」的分店,已经开到了第十家。
月流水,直接飙到了八万下品灵石。
陆离摸着福禄袋里那堆灵石,第一次觉得,这修真界,好像也没那么难混。
这一日,萧厉派人送来了烫金的请柬,说是「正魔两道,齐聚一堂,特请东主赴宴」。
陆离哭笑不得:「请我?我一个开火锅店的,去赴正魔高层的宴?」
可等他真到了,才发现萧厉说的「宴」,不是别处——就在他自己那家「总店」里。
临时搭起的长桌,坐满了人。济济一堂的,左边是青石宗大长老玄清、丹鼎宗客卿,右边是血煞宗萧厉、还有几位魔道长老。往日见面就得掐架的两拨人,此刻却破天荒地,围着一口热腾腾的鸳鸯锅,坐得整整齐齐。
「诸位前辈,」萧厉端着酒杯,站起身,「今日把诸位请到这儿,不为别的——就为诸位都吃过这锅子,都欠着这份『热乎饭』的香。本座提议,给东主陆掌柜,敬上一杯。」
满桌的人,纷纷举杯。
陆离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回敬。
酒过三巡,玄清真人忽然开口,慢悠悠道:
「陆小友,老夫有一事,想问问你。」
「您说。」
「你这锅子,」玄清夹起一截青翠的「赤须参」,慢条斯理地嚼了两口,「打算开到什么时候?」
陆离一愣:「开……开到我不想开为止?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让人一年到头,顿顿有口热辣吃。」
萧厉在旁,忽然「嗤」地笑了一声,端起酒,状似随意地道:
「玄清老匹夫,你也不必试探。陆掌柜这人,我看得明白——他是真把那锅『圣药汤』,当柴米油盐在涮。」
「你就不怕,」玄清慢悠悠道,「哪天有人,顺着你那锅辣味儿,摸到你这灶台底下那丛『草』?」
桌上瞬间一静。
陆离端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锅里那翻滚的红油,又看着满桌这些吃着他锅子、却各怀心思的正魔大佬们——
他忽然明白了。萧厉说「加盟」,是假。这些人聚到这儿,一口一个「吃锅子」,才是真。他们谁都在等,等他自己先开口,承认锅里那味「辣」。
可陆离偏偏是个轴脾气。他端着碗,喝了口辣汤,抬眼,笑呵呵地迎上满桌目光:
「诸位前辈,实不相瞒——我这锅里的辣,确实不是普通辣椒。」
满桌人,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陆离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那是——我老家祖传的一味秘方,叫『麻婆酱』。辣得够劲,香得彻底。诸位要是喜欢,往后尽管来,管够。」
满桌的气氛,微微一滞。
萧厉看着陆离,眼底忽然闪过一丝近乎赞赏的笑意,随即端起酒,一饮而尽:
「好!好一个『祖传秘方』!」
他放下酒杯,声音半真半假地扬起来:
「从今日起,谁要敢说陆掌柜这锅里的辣,是旁的什么金贵玩意儿——本座第一个,不答应。」
桌下一片寂静。
随即,玄清真人很轻地笑了声,端起那碗辣汤,一饮而尽。
在场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端起了碗。
那一夜,「后山火锅」总店的灯火,亮到很晚。
第十一家分店的界碑,也在那夜,立在了正魔交界处。
而陆离,端着那口已经认命当「辣椒」的锅,泡在满桌大佬的饭局里,忽然觉得——这修真界的天,好像也没比自己老家那座城,高到哪儿去。
第九章 味不对(二)
火锅店开得红红火火,「后山火锅」分店遍地开花,连萧厉都成了陆离最铁的合伙人,正魔两道,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可陆离心里那根刺,却始终没拔出来。
那天夜里,饭局散了之后,他一个人蹲在灶台边,把那锅已经凉了的红汤,怔怔地看了半天。
他到底忍不住了。
他趁夜,偷偷刨了灶后那丛「赤须参」,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包了一大包,揣进怀里,然后,摸黑溜向了灵兽保护协会分部——那里头,镇着那位当年一眼认出「赤须参」的老修士。
老修士半夜被叫醒,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看着陆离怀里的那丛「赤须参」,脸色当场就白了。
「陆、陆掌柜……你、你咋又把这个抱来了?!我不是说了,这东西——」
「我知道。」陆离压低声音,一屁股坐下,「老丈,我就想问问你——这东西,到底有多宝贝?真的能『让人筑基如喝水』?」
老修士咽了口唾沫,搓着手,压低声音道:「何止筑基啊!书上说,这『赤须参』,性辛烈,却能温养丹田、疏通灵窍,是失传千年的筑基圣药!你、你这一丛,搁在十万年前,能换一座九品城池!」
「那要是……把它当辣椒,放锅里,煮汤给人吃呢?」陆离问。
老修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看看陆离怀里的草,又看看陆离那副认真的脸,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掌柜的……你、你真把它……当辣椒……涮了……给人吃了?」
「……嗯。」陆离脸都红了,「这一个月,光用这草熬汤,怕是就熬掉了、熬掉了……半麻袋。」
「半麻袋?!」
老修士发出了一声堪称凄厉的哀嚎,捂着胸口,「哎哟」一声就往后倒,吓得陆离赶紧去扶。
「掌柜的!!你、你这是暴殄天物啊!!那可是半麻袋筑基圣药!是能造就一整个宗门的机缘啊!!」
陆离被吼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
「……那我当时要是没把它当辣椒涮了……我是不是,早该发财了?」
老修士:“……”
他捂着胸口,看着陆离,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一脸「我还能说什么」的表情,摆摆手:「……罢了罢了。天意。你就当——你是天底下第一个,把筑基圣药当调味料炒的厨子吧。」
陆离:「……」
他蹲在咱屋门口,抱着那丛被他当了大半辈子「辣椒」的圣药,望着满天的星光,忽然,没来由地想笑。
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
他这股子从地球带到修真界、根本放不下的「锅气」和「辣劲儿」;他那些为了省灵石、捡来的「杂草」当调料;他那个一门心思只想开连锁店赚钱的念头……
阴差阳错地,一条牵着「失传圣药」的线,竟然一路牵到了他现在站着的这块地上。
他叹了口气,把那丛「赤须参」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行吧。」他低声自语,「既然都当调料涮了大半年了——那就……再涮几天。”
他迈步往回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陆掌柜。」
陆离回头。只见老修士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灯,灯光下,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极郑重:
「掌柜的,老夫有一句话,压了一辈子,今日,不吐不快。」
陆离一愣:「您说。」
「这‘赤须参’……」老修士顿了顿,声音极轻,「它失了传——不是因为没人找着它。是因为当年,有人把它看得太重,重到——人人都想抢,人人都怕失。于是干脆,谁也别用。」
「最后,能知道它是宝贝的,都死了。没人敢认它,也就没人护得住它。那时候,有人把它当杂草,一脚踩了……反倒,是最安全的活法。」
老修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掌柜的,你把它藏到今天,藏得好。」
陆离愣在原地,望着老修士,又低头,看着怀里那丛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的「赤须参」。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老丈……谢谢您。」
他转身,抱着那丛圣药,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店里。
夜色很静。他身后,那扇灵兽保护协会的门,轻轻合上了。
而这天夜里,陆离破天荒地,给自己也涮了一锅「赤须参」汤。
他们估摸不清这草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可他知道——这锅辣味儿,从今往后,在他心里,再也不是「辣椒」两个字,能盖得住的了。
第十章 第十家店:三界第一灶
「后山火锅」开到第十家店的时候,整个修真界,已经没有不知道这名字的人了。
不只是正魔两道,连散修、妖修、海外修士,都闻着味儿,前赴后继地往这几家分店跑。陆离这根「总掌柜」,从一个只会支灶的锅老板,硬生生被推成了修真界「饮食界」的头号人物。
第十家分店开在正魔交界处的一座古城里,门楼修得气派,鎏金牌匾上四个大字——
「三界第一灶」。
开业当天,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连正魔两道的掌门,都亲自派了人来贺店礼。
而那排队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城东郊,乌压压的,得有三里地。
陆离看着这阵仗,又看着自己账本上那一串儿资金数字——第十家店,开业首日,接待宾客两千余,人均消费三块灵石,当日流水,七千二百块下品灵石。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
他端着盆,一路从后厨走到前堂,给客人们添汤加料。排队的人太多,他这个「东主」,索性也抄起了家伙,在后厨帮忙配菜。
正忙活着,忽然,店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本座要见陆掌柜!」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人群呼啦散开。一个腰圆膀粗的黑脸大汉,穿着一身鎏金甲胄,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一拍桌子:
「谁叫陆离?!老子是四海商会总把头的千总带刀的,听说你这锅子连玄清真人都天天来,老子特来——」
他话没说完,鼻子一抽,目光落到旁边那锅里翻滚的红油上,喉咙「咕咚」咽了口唾沫,说话的底气,忽然就软了三分:
「……特来、特来……买一锅尝尝。」
陆离乐了,抄起漏勺:"好嘞大哥,您坐着,第一锅请您的。"
那黑脸大汉吃了起来。
吃到第三碗,他忽然一拍桌子,抬起头,两眼放光,冲陆离一抱拳:
「陆掌柜!老子服了!这锅子,老子这辈子没喝过比这更开胃的!你,是咱修真界的活菩萨!」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排队的修士们,纷纷跟着起哄:「就是!陆掌柜,你这锅子到底咋做的?传授传授呗!让我们回家也能支一口!」
陆离被夸得有点飘,正回味「活菩萨」这三个字,忽然,一个极低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一根针,扎进了满屋的喧嚣里:
「陆掌柜——可还记得,你那锅里的『麻婆酱』,是从哪儿来的?」
陆离手里颠着的漏勺,猛地一顿。
他抬眼,循声望去,只见人群最边上,不知何时,站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脸的人影,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落在他耳中:
「我主子说——中土边境,当年那户种『赤须参』的山民家,满门被屠,只跑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那个人,你应该认识。」
陆离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来。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斗篷人影,又看了看满屋正吃得不亦乐乎、全不知情的客人,忽然之间,只觉得自己怀里那丛被他藏成「辣椒」的「赤须参」,重得——快要压弯了他的腰。
斗篷人影没有逗留,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店外的夜色里。
「赤须参」三个字,像一根刺,死死地扎进了陆离的心口。
这天深夜,客人散尽之后,陆离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面前,放着那口已经凉透的红汤锅。
他望着锅里那截浮沉的「赤须参」,忽然,发了好久的呆。
然后,他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丛草,放到月光下,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有些话,他再不说,这个坑,就真的要把他活埋了。
第十一章 前方三里,那家店今天放号
修真界的正魔大战,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晴天打起来的。
起因早就没人说得清,总之,正道七派、魔道四大宗,在沧澜江渡口摆开了阵仗,旌旗蔽日,刀剑出鞘,灵气翻涌成一片可怖的杀机。双方掌门各自立于云端,剑拔弩张,眼见就要血战一场。
那一日,风都是腥的。
青石宗大长老玄清真人负着手,立在正道阵前,抬眼望了望对面魔道阵中那个巍峨身影,淡淡道:「萧厉,三百年了,你我今日,是要分个生死?」
萧厉负手而立,冷嗤一声:「分就分,本座怕你不成?」
「那便——」玄清真人刚要说话,忽听东北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骚动。
「报——!」一道剑光疾掠而至,一个道人连滚带爬地落在阵前,「掌门!禀报掌门!青石宗境内『后山火锅·总店』,今日——放号!」
「放号」二字一出口,满场肃杀的气氛,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
「放号」——这俩字,在这两年已经成了修真界无人不知的暗语。「后山火锅」的号子,难取得很。每月初一十五开号,只能领一个,领完这个月就没了。想多取?对不起,规矩是掌柜定的,连掌门来了也得排。
一时之间,渡口两岸,那无数蓄满了势、准备拼命的修士们,齐刷刷地,全都愣住了。
正道这边,有人"咕咚"咽了口唾沫。魔道那边,有人不自觉地,把攥着刀的手,往腰上别了别。
玄清真人和萧厉,这二位刚还剑拔弩张的对头,竟也在那一瞬间,各自微妙地,停了一瞬。
只一瞬。
萧厉率先动了。他负着的手放下来,眼睛微微眯起,转头看向东北方向,忽然,极其平静地说了句:
「临阵不决,乃兵法大忌。本座今日——」
「——有点饿了。」
他这话一出,对面玄清真人眉毛一挑,正要接话,便听正道阵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弱弱地补了一句:
「其实……我也惦记那口辣汤,惦记三天了。」
这一句话,像引线一般,瞬间点燃了整片战场。
正道这边有人带头收剑,魔道那边有人跟着别刀;有长老在那儿义正词严地喊「兵不可戏」,可那眼神,早已不受控制地瞟向了东北方向;甚至有个小修士,已经悄悄踮起脚,预备着往队伍方向蹿了。
最终,玄清真人和萧厉隔着整片渡口,遥遥对望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可几乎是同时,两人各自一挥手——先撤了大半杀意。
「本座今日——」萧厉负着手,率先转身,"先往北三百里去吃口热乎的。这一仗,改日再打。"
「老夫也是。」玄清真人慢悠悠地跟了一句,"改日,再会。"
于是,那句原本该掀起血雨腥风的正魔大战,就这么在「放号」二字的魔力下,被硬生生摁了下去。
渡口两边,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修士们,转眼之间,竟一窝蜂地朝着东北方向涌去。人流汇成滚滚洪流,边跑边喊:
「冲!要到放号的点儿了!」
「伙计!叫后厨给我留一副毛肚!」
「三界第一灶!陆掌柜!我们来了!」
而这场翻覆修真界的大战,最终被记入史书的起因,竟是——那短短八个字:
「前方三里,那家店今天放号。」
青石宗后山,那口红油翻滚的大锅里,陆离正举着漏勺,稳稳当当地,给面前排成长龙的队伍,一个接一个地发号。
他面前的号牌,只剩薄薄一摞了。
他抬头,望见远处天际线边,那乌压压奔腾而来的、正魔兼具的人流,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丛已经被他调理得油光水亮的「赤须参」,若无其事地,又扔进锅里一把。
「满仓——」他扬声喊,"后头再支两口锅!今天人怕是要多麻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清楚楚:
「第二张券,记得给我留好了——待会儿,我自己也涮一锅。」
第十二章 这顿,算我的
大战后的第三日,修真界那些掌门、长老、散修,该吃的火锅都吃过了,美也美了,辣也辣了,日子恢复如常。
可陆离心里那根刺,到底扎不住了。
那天夜里,他约了玄清真人、萧厉,还有灵兽保护协会的老修士,在总店里摆了一桌。没有外人,只有一锅翻滚的红汤,和四个各怀心事的人。
「陆掌柜,你特意摆这一桌,」萧厉端着酒,眯着眼,「怕不是只为了请我等吃顿锅子吧。」
陆离低头,看着锅里那截浮沉的红绿茎叶,良久,开口了:
「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满桌皆静。玄清真人慢条斯理地涮着筷子,闻言,抬眼看了看他。
「我屋里那丛草——」陆离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你们其实早就猜到了,对吧?它不是辣椒。"
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红汤翻滚的咕嘟声。
「它是筑基圣药,赤须参。」陆离一字一句道,"失传一千年的那种。"
满桌依然沉默。萧厉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玄清真人涮菜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老修士,垂着头,极轻地叹了口气。
「从穿来那天起,我就把它当辣椒涮了。这半年,我熬掉的圣药,够洗出一整个宗门。」陆离抬眼,环顾满桌,"我一直不敢说。我怕一说出来,它就不再是『辣椒』,我也就不再是那个只想让人吃口热乎饭的陆掌柜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
「可我想明白了。圣药也好,辣椒也罢,要是不入汤,跟石头有什么区别?」
萧厉端着酒杯的手,终于动了。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抬眼看向陆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本座当年中土边境那户山民家,跑出来的那个孩子——」萧厉看着陆离,一字一句道,"不是别人。正是本座本座,此身,便是那株『赤须参』托的魂。"
满桌,死一般的寂静。
陆离手里的漏勺,「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你、你——」
「是的。」萧厉站起身,负着手,走到那口翻滚的红锅前,低头,看着那截被涮得软烂的赤须参,"本座忍辱负weight数百年,便是为了等这世上,还能有人——把本座当年拼了命藏在灶根底下的东西,端上桌来,当一顿热乎饭,让人吃完,能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活着。"
他抬眼,看着陆离,眼底的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你,做到了。"
满桌,还是寂静。只有那口锅里的红油,还在一刻不停地,翻滚着。
玄清真人慢悠悠地,把筷子搁回碗沿,端起那碗辣汤,在暖黄灯光下照了照,忽然开了口:
「老夫卡在渡劫期三百年,遍访天下灵药,无一能松动分毫。可你这锅『辣椒汤』,老夫吃了半年,丹田那一丝瓶颈,竟然……松动了一丝。」
「你猜,老夫是当真觉得,是这『赤须参』圣药之功?」
他抬眼,看着陆离,眼底是全然的清醒与通透:
「不。老夫只是想着——连你一个凡人,都能把天底下的至宝当柴米油盐,安安分分地过好每一天的火热日子。老夫修炼三百年,竟还不如你活得明白。」
「所以,老夫的那一丝松动,」玄清真人举起那碗辣汤,,「是这锅『热乎饭』,替我熬开的。」
他仰头,将那碗辣汤,一饮而尽。
陆离看着这满桌的人,忽然,眼眶有点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弯腰,从锅里夹起一截已经被涮得软烂的「赤须参」,蘸了蘸料,塞进嘴里。
辣。还是那股熟悉的辣。
他嚼着,忽然弯下腰,看着锅底那截还浮着的「赤须参」,低低地笑了:
「这么些宝贝,让你们供着、藏着的,绕了好大一圈。到头来——」
他抬眼,看了看满桌的人,又低下头,看着那口因为太热、雾气升腾的红汤锅,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自在:
「……不还是一顿,热乎饭的事儿么?」
萧厉在旁,闻声,忽然也笑了。他冲陆离举了举酒杯,声音微哑:
「这么一讲,本座也该回去,把当年藏在灶根底下那株幼苗,好好浇浇水了。」
「你还有苗?」陆离眼睛一瞪。
老修士在旁边,终于笑了:「这仙缘一事呀,本就是拐着弯儿的。你越想把它当机缘供起来,它就越躲着你。你越把它当顿热乎饭吃,它反倒……活得越好。」
「所以我说——」陆离夹起一筷子肉,往锅里涮了涮,抬头,冲满桌的人笑:
「都别供着了。都来,吃锅子。」
他把自己面前那碗早就调好的辣料,往前一推,又起身,去后厨,端了满满一盆新鲜的「赤须参」,往那口翻滚的红锅里,一倒——
满锅红油,翻滚着,散发出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点着人心的香气。
窗外,落日的余晖,正斜斜地照进这座小店里,照在四个影子身上。
后山的炊烟,又一次,袅袅地升起来了。一年四季,从未断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