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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6:09

我跟了魔教教主慕予安十七年,只违抗过他一次。

六日后,我被悬镜司押入死牢,三日后问斩;慕予安亲笔回信:「悬镜司肯替本座清理门户,求之不得。」

那次抗命,只因我救了一个佩着母亲旧玉的陌生女子;那一夜,我还跪在慕予安脚边说:「属下有主人便够了。」

直到裴照川将一封三年前的密报扔到我面前,我才知道:我找了十七年的父母,慕予安三年前便已找到。

密报末尾,是我认了十七年的字迹:——不必再查。此事永不得让沐枫知晓。

1

「抬头。」

我跪在厅中,只看见一双黑靴踏下石阶,停在面前。

「收到撤退令以后,为何还要救她?」

「属下领罚。」

慕予安俯身托住我的下巴:「我问的什么?」

他今日未束发,只用乌木簪松松挽着,领口也少系了一枚扣。那张脸冷下来本该令人害怕,他却偏弯着唇,像是在笑。

我看着他眉间:「她身上有属下母亲的玉佩。白玉双鱼,鱼眼有一点红沁。」

阶下,掌刑长老贺崇捏着撤退令。方才我进门时,他已经当众念了三遍“临阵抗命”。

「所以你便不要命了?」

托着我下巴的手更紧了一些,我只能顺着力道继续往上抬头。

「当时尚有余力。」

「左肩中箭,肋下两处刀伤,这叫有余力?」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慕予安回到主座,掌下急报被压出一道折痕:「玉有相似,人也会说谎。」

「若她所言是真,属下今日不救,以后便再也问不到了。」

我四岁时在朔城与父母失散,讨了五日饭,才被慕夫人带回烬月教。十二岁那年,慕予安陪我冒雨寻人,空手回来后烧了三日。

「找到以后呢?」他声音愈发冷了。

「若他们过得不好,属下想请主人帮上一帮。」

「然后认祖归宗,回家尽孝?」

「不会。」我立刻反驳,嘴比脑子快,「属下有主人便够了。」

等我意识到我说了什么,一股温度腾地一下,低下头收回目光。余光扫到教主也别开眼去,一时间周遭都安静了下来。

厅中只剩烛芯爆开的轻响。

半晌,他从我身旁走过,衣摆扫过我的肩。

「抗命二十鞭。伤好以后滚下山,那女人从哪儿来,就送回哪儿去。」

「是。」

门在身后合上。

我等脚步声远了才起身。

从哪儿来,便送回哪儿去。

这是准我查的意思。

2

二十鞭行完,我背后的衣料已看不出原色。

右护法凌潇倚在刑房门口吃梨,露出一贯欠揍的笑容:「我还当能看见教主亲自来抱你。」

「让一让。」

「走之前不去看一眼教主?你说有主人便够了时,他耳根可红了。」凌潇跟上来,「不如今晚把自己灌醉,往他床上一躺——」

我把他手里的梨往上一抬,堵住他的嘴,把他往边上。

六年前,凌潇杀了害死他全家的权贵,提着仇人的头出城,被追兵围在乱葬岗。慕予安顺手救下他,他便留在了烬月教。

凌潇平日没个正形,教中敢拿慕予安打趣的也只有他。可若真有人将刀指向主座,他会是第一个挡在前面的人。

回廊尽头,贺崇冷眼望来:「临阵抗命只罚二十鞭,教主未免徇私。」

凌潇咬下嘴里的梨:「贺长老若是嫌轻便去同教主说,他今日正缺个人出气。」

贺崇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人走远后,凌潇才道:「那个老东西近来常往祖殿后山去,同山下往来也勤。我盯着,你也留心。」

回到住处,桌上已有两瓶伤药。瓶口缠着红线,是慕予安亲手配的那一种;旁边放着传讯金铃。

门外无人,窗下却留着半片新鲜梨皮。

3

女子名叫沐青禾。

「家父沐延川,家母姓苏。哥哥四岁那年走失。」她捧着凉透的药,一口未动。

「我有一位故交,也佩过相似的玉。」我问,「你兄长可有别的特征?」

「左肩有一道月牙形烫伤。三岁时打翻炭盆,是阿娘替他上的药。」

我替她添了半盏热水:「只凭这些,不够。」

「那位故交……」

「我送你回京。至于他肯不肯见你,我做不了主。」

她看了我片刻,终于低头喝药。

我不记得那只炭盆。可左肩确有一道浅得快要看不出的旧疤。慕予安幼时也曾问过它的来处,我答不上来。

翌日,山门外停着两匹马。鞍袋里有伤药、银票和一封短笺。

——三日一信。少一次,本座亲自把你抓回来。

字末晕着一滴墨。

我上马前望向山顶。重檐后无人,最高处的窗却开着。

我摇了一下金铃。

片刻后,窗里回了一声。

4

一路上,沐青禾说了许多旧事。

她知道父亲右腿有伤,母亲做栗子糕总把糖放多,藏孩子的木柜缺了一块底板。可她从不说住处,投宿只选有后门的客栈。渡口买伞时,她多站了半盏茶;不久,河对岸便多了艘没点灯的乌篷船。

我没有拆穿。

第三夜,屋顶传来极轻的刮擦声。

我跃上屋脊。檐角的人不放箭,只向街尾打了个呼哨。四周灯火同时熄灭。

我破窗落回隔壁。沐青禾已穿戴整齐,鞋底连床边的灰都没沾。

门外第一柄刀刺了进来。

我踹翻圆桌,带她退向后窗。她忽然道:「后巷也有人。」

「你知道?」

「他们说,只要把你带到京城,便会放过爹娘。」

呵,多天真的话。

门闩断裂。

此时显然不是质问的时候,我把短匕塞进她手中:「先活着。」

来人穿江湖短打,招式却齐整,袖箭只射我的腿。杀出客栈时,我半条左臂已被麻药封住。我在井沿划下两道刻痕,又将血布反系枯枝。

这是我与慕予安幼时约定的记号:有人跟踪,不可现身。

林中亮起一排火把。

裴照川坐在马上,身后押着一个鬓发斑白的妇人。她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阿枫!不要管我们,快走!」

我手中握着的刀差点滑落,片刻恍神后又立刻握紧。

她盯着我的脸,像要从这副成年人的眉眼里,一寸寸找回四岁的孩子。

我不知怎的,却避开她的目光。

「烬月教西山布防图交出来,我可以放过你的家人。」裴照川道。

「我没有。」

「那就随我回京,慢慢想。」

麻意已经爬上肩膀。

第一根金线从雨中飞出,绞断妇人颈边的刀。慕予安借力掠过火光,落在我身前。

「让你不可现身。」我低声道。

「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本座?」

二十四名玄衣卫同时杀出。

伏弩齐发,火油顺坡烧起。东南山坳随即升起三支鸣镝,四十名外堂弟子由乱石后现身,接应马车也撞开拒马。

金线缠住我的腰,将我拖上车。

「半条胳膊都不能动,逞什么英雄?报方位。」

「东南十一人,左坡有弩阵。」

最后一道窄坡上,七名玄衣卫没有跟来。外堂弟子折回火场两次,一次抢出母女,一次背回三个同伴。

第三次,没有人回来。

玄衣卫余十七骑,外堂弟子回来二十三人。空鞍挂着七枚腰牌,板车上并排放着十七柄短刀。

我刚走过去,慕予安便道:「闭嘴。」

他一枚枚收起腰牌。身后的车帘却被撞开,沐青禾跌下车辕,腕上浮出数道青线。母亲靠着车壁,已经唤不醒了。

「裴照川怕我们逃……毒发以后,每隔七日才给一次压制的药。如今药效已断,七日内……」沐青禾没说完便倒了下去。

医者搭过脉,只说是极为霸道的毒药,七日内拿不到解药,神仙也救不回。

慕予安吩咐凌潇:「送去南州别院。留八人守着。」

我还没开口,他已翻身上马:「回教。」

一路上,他的右手始终握着缰绳。黑衣平整,看不见那支乌翎箭留下的血。

5

照夜峰铁门落下时,天将破晓。

石阶下摆着二十四只木匣。严七的姐姐抱着一件未完的冬衣,袖子只接上一只。

慕予安坐上主座:「姓名入忠烈册,抚恤三倍。家中老者由总坛奉养,幼子养到弱冠。」

贺崇道:「他们是为救沐延川的妻女而死。沐延川开过西山暗门,害死的是前教主夫妇——」

「人是本座调的,令是本座下的。」慕予安打断他,「再有人借死者的名字生事,自己去刑堂领四十鞭。」

贺崇躬身退下。

亲眷散尽,我仍跪在遗物前,把每个名字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日落后,凌潇提来两坛酒,一坛放在腰牌前,一坛沿着短刀浇下。

「严七爱喝,赵平一口就倒。外堂的刘小五才十六,偷过我三回梨,每回都以为我没瞧见。」

酒淌过我的膝边。

「他们是为我死的。」

「那你更得好好活着。」凌潇把冬衣垂下的线头放回匣中,「记住名字,照顾好他们的家小。别让他们白死。」

「我得去城北。父亲和解药都在那里。」

「我刚说什么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会再让别人掺和了,我背负不起。」

凌潇在我身旁坐下:「人若非要拿回一样东西,就得预备把手里另一样交出去。你先想想清楚。」

「这是你说的,还是主人说的?」

他笑了一声:「他若会好好说话,何必留我在这里费唇舌。」

6

入夜,慕予安召我进书房。

桌上放着十七封信。第一封已经泛黄,写着“吾儿沐枫”,火漆一枚未拆。

「你母亲包袱里发现的。」

信旁是一页旧卷宗。

十八年前,江湖盛传烬月教祖殿藏有一部《长生谱》,历代只传教主,练成便可驻颜续命。裴照川伪造烬月教与北邺往来的密信,又持假调令,称前教主掳走朔城难民试炼邪功,命沐延川带悬镜司由西山暗门入山救人。

北邺攻城时,前教主夫妇曾开那道暗门收容百姓,沐延川因此知晓入口。等悬镜司越过外院,直奔祖殿,沐延川才知道自己受了骗。

前教主死于乱箭,慕夫人为护慕予安背中三刀。沐延川事后欲告发裴照川,但不知怎的再无音信。

「你一直知道我的身世。」

「我娘带你回来时便知道了。」

「这份卷宗呢?」

「十二岁那年查到的。」

正是他陪我淋了一夜雨、回来高烧三日的那一年。

我拿起第一封信。火漆在指腹硌下一道红印。

慕予安铺开城北水牢的地图:「沐延川还活着。解药也在那里。」

「属下今夜动身。」

「不准。」

「娘和青禾只剩七日。」

「解药本座会取。沐延川能带便带,带不出便算了。」

「属下不愿,也不能再让教中兄弟为我的家事送命。」

慕予安把地图折起:「那便让沐延川死。」

我跪下,额头贴上地板:「求主人准我出山。」

他走到面前,靴尖抵住我的膝盖:「沐枫,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他用地图抬起我的下巴,「再提一个‘去’字,本座便先杀了苏氏和沐青禾,替你断干净这份念想。」

我知道他不会。

正因知道,才连一句“主人请便”也说不出口。

慕予安命人将我关进东院。窗被封死,门外守着四名玄衣卫。第一顿饭送来时,我没有动;第二顿仍原样端了出去。

娘与青禾只剩七日。

但我真的不能再让教内的兄弟们为我的家事搭上性命了。

我用茶水在桌面画城北水牢的方位,水迹干了便重画。十七封家书就摆在一旁,我一封也没有拆。怕拆开以后看见一句“阿枫”,便再也坐不住;也怕里面写满十七年的等候,我却来不及赶到。

到第二夜,脑子里还没想好越狱方案,身体先撑不住了。

再睁眼时,我躺在床上,医者正给我把脉。

慕予安亲自端着一碗粥进来。他让其他人都出去,将碗搁在面前木桌上,瓷底磕出一声脆响。

「吃。」

「属下不饿。」

「绝食威胁本座?」

「不敢。」

他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好。你尽管饿。等南州那两个女人死了,本座命人把尸首送来陪你。」

我把手里的第一封家书压进掌下,没有答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若敢私自下山,死在外面,本座连尸都不会替你收。」

门重重合上。

粥还冒着热气。碗边搁着一双乌木筷,是慕予安平日用的那副。左边一根尾端有道浅痕,十二岁那年被我用刀削过。

他大概拿错了。

我一直坐到三更。

廊外换过一次岗,随后再没有脚步声。四名守卫不知何时全撤了,东院最偏僻的角门也没有落锁。

7

门后停着我的乌骓。

鞍侧挂着长刀,鞍袋里有水牢地图、伤药、银票和一枚黑焰响箭。最下面压着一块能调动沿途分舵车马的青铜令。

全是慕予安的东西。青铜令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黑墨,像是刚从他案头取来。

我站在门内,回头望向主峰。山巅那扇窗亮着,窗前没有人。

他没有准我走。

只是忘了锁门,也忘了撤走我的马。

我朝主峰叩了三个头,翻身上马。

乌骓冲出角门时,身后的门始终没有关。

8

我抵达京城时,归雁行已经摸清柳巷守卫。

这些年我每追查一次朔城旧事,便多认识几个镖师、药商和与我一样幼时失散的人。消息一次次落空,人却留了下来。后来他们替人寻亲,也替烬月教扫过几处拦路的暗桩,最终织成一张不入教册的网。

我从未向慕予安提过。

第六日黄昏,一辆悬着火纹旗的空车撞破南门。伏兵追出去时,归雁行五人由暗渠潜入药房,我独自下了水牢。

两只白瓷瓶藏在暗格里。我命人先送解药,转身去找沐延川。走过第三道闸门,头顶忽然落下一张铁网。

裴照川早改过布防。旧渠本就是留给我的路。

我替最后一名属下挡住追兵。那人带药钻进暗渠时,铁钩穿透了我的右肩。

再醒来,我人在悬镜司死牢,手脚俱锁。狱卒在墙上钉了一张文书:三日后问斩。

裴照川来时带了两封信。

第一封刚从照夜峰送到,黑蜡上压着教主火印。

「悬镜司肯替本座清理门户,求之不得。」他替我念完,笑道,「沐护法,你那位主人不准备来。」

我认得慕予安的字。最后一笔总向左收半分,这封信也一样。

我将信放回桌上,不接话。

裴照川又把一页旧密报摆在我面前。

上面记着母亲和妹妹的藏身之处,也记着沐延川被收押的年月。落款是三年前,末尾有一行墨色稍深的批字。

——不必再查。此事永不得让沐枫知晓。

我看了两遍。

第二遍时,目光只停在最后那行字上。那一横收得太急,墨迹穿透纸背,与我鞍袋中那张“三日一信”一模一样。

我把折起的纸角压平:「你想要什么?」

「教主火印,祖殿内室的开启之法,还有慕予安的人头。」裴照川蹲在牢门外,「你替我取一样,我便让你带父亲出去。」

我把密报收入衣襟:「那你只能等三日后替我收尸。」

「冥顽不灵。」裴照川冷哼一声,说了一通威胁的话,末了拂袖而去。

子时,东墙下传来凿击声。

归雁行接应者破墙而入。我沿旧渠折返,在最深处找到了沐延川。

他锁在齐腰深的污水中,右腿发黑,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看见我,他隔着水汽辨认了很久。

「阿枫?」

那只残手悬了片刻,才落到我肩上。

我斩开铁锁:「先出去。」

「你娘和青禾呢?」

「已经救出去了。」

他这才把手搭上我的肩。三根残指没有力气,落下时却抖得厉害。

「我做了许多错事。」

「我知道,出去才有机会赎罪。」

他却从我靴中抽出短匕,沿右腿那道溃烂的旧伤划了下去。

我按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这条腿早没知觉了。」

刀尖碰到腿骨。那截胫骨竟藏着一道窄槽,他从中抽出一卷蜡绢,塞进我掌中。

「裴照川下令直取祖殿、杀人夺经的亲笔密令,还有他伪造兵部印信的拓样,都在这里。」他说,「裴照川留我至今,就是为了它。」

追兵已涌入暗渠。

我背起他往外走。暗渠尽头的铁栅只升到一半,箭雨已经从身后压来。

十二道黑影从水闸上方落下。为首的暗一踏住闸沿,左手举盾挡箭,右手短刃脱手,最前方三名弩手应声栽进污水。金色火印在他腰间一晃。

十二照夜卫是慕予安身边最后一道防线。如今一个不少,全在这里。

「主上命我等护送左护法离京。」

我扶住父亲,第一句问的却是:「你们都来了,谁保护教主?」

无人回答。暗一只将一粒护心丹递给我。

铁栅后的石缝只容一人侧身。轮轴已断,闸门只能从追兵这一侧放下。

父亲从我背上滑下来,坐到转轮旁:「你带他们走。」

「一起走。」

「背着我,会拖累你们,谁也走不了。我做了这么多错事,也没脸再出去面对故人。」他将蜡绢往我衣襟深处按了按,「你娘和青禾已经出去了。十七年前,我没能送走你,这次总算来得及。」

我俯身去背他,他却割断轮轴上的旧绳。铁栅轰然落下,将我们隔在两边。

「爹!」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扶着转轮站起来,残缺的手朝我挥了一下。追兵的火把已照亮他身后的水道。

「左护法,得罪。」

暗一和另一名照夜卫扣住我的肩,将我拖离铁栅。我挣断那人的腕甲,身后却传来水闸开启的巨响。

洪水灌进暗渠,也将那道火光一并吞没。

——

沐枫断讯后的第二日,贺崇果然动了手。

西门来报时,慕予安正在看悬镜司送来的劝降书。信中说沐枫已被押入死牢,三日后问斩;他若赴京,还能见最后一面。

慕予安提笔写道:悬镜司肯替本座清理门户,求之不得。

贺崇看过回信,嘴角动了一下,终于告退。

凌潇等殿门合上才问:「真不救?」

「十二照夜卫都在京城,他若还死,只能怪自己无能。」

「主上早知道贺崇这几日要反,还把十二个人全给他?」

慕予安将沐枫留下的第一封家书扔进暗格:「本座用得着他们?」

凌潇看了一眼暗格,没把话说出口。主上此刻说得轻巧,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和沐枫交代。

入夜,西门大开。

悬镜司沿密道攻上主峰,贺崇的人从背后封住祖殿。十二照夜卫不在,主峰仍有三百旧部,足够慕予安杀出去。

贺崇连退七步,忽然笑道:「教主还等什么?裴指挥使方才传信,沐枫已死在水牢,尸体都被水泡烂了。」

软剑已经抵住他的喉咙。

那句话说完,剑尖却偏开了半寸。

藏在贺崇身后的校尉趁机出剑。锋刃只擦过左肋,慕予安反手便割断了那人的咽喉。

伤口很浅,流出的血却是黑的。

「剑上有毒!」凌潇一把扶住他。

后殿暗门同时射出一排弩箭。凌潇将慕予安推进门内,斩马刀已从暗处劈来。他来不及收刀,横起左臂挡在慕予安身前。

刀锋砍透了骨头。

断臂落地,他立刻封住自己经脉,脸上竟还挂着笑:「这回亏大了。等沐枫回来,我得让他替我削一辈子梨。」

慕予安用金线勒断弩手的脖颈,拖着凌潇退入暗道。

「他私自出走,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暗门在身后合上。慕予安说这句话时,袖中还放着悬镜司的劝降书。

9

赶出京城三十里,照夜峰的急讯到了。

贺崇通敌,悬镜司已经攻上主峰。教中旧部被囚,慕予安与凌潇下落不明。

我三日只换马,没有合眼。握缰的掌心磨破以后,血干在了上面。

第三日黄昏,我在一座破庙外看见半截梨核。

庙门推开,血腥气迎面扑来。

我先看见凌潇。他靠着柱子,右手按住左肩,肩下的袖管空空垂着。

我盯着那截袖管看了片刻,竟没明白少了什么。

再往里,慕予安倚在神案下,头发散乱,一只鞋不知丢在何处,左肋的伤已经泛黑。

我的手还扶在门上。掌心磨破的地方被木刺重新挑开,五指却忘了松。

脚边是一根断裂的乌木簪,正是那日他命我抬头时戴的那根。我俯身去捡,指尖从簪身上滑过去,第二次才将它握住。

慕予安向来爱洁,衣上沾一滴茶都要换掉。如今半边黑衣浸在香灰里,赤着一只脚,脚踝还留着被荆棘划出的血痕。他没有昏过去,只是不肯看我。

凌潇先开口:「还知道回来?」

我解下长刀,双膝落地:「属下来迟。」

慕予安没有睁眼:「阁下哪位?」

我将断簪收入怀中,替他诊脉。指腹在腕间压了两次,才摸到那点微弱的跳动。蚀脉散已逼近心口,他竟还能一路杀出照夜峰。

凌潇用仅剩的右手扔来药瓶:「别跪了。东院角门是主上让我开的。他早知道贺崇要动手,只说留你在山上碍事。」

「十二照夜卫都在京城。」

「他觉得自己用不着。」凌潇笑了一下,「他武功那么好,谁知道贺崇那个老东西会在剑上抹毒?」

我解开慕予安腰间被血粘住的衣带。里面的伤只有两寸,并不深,四周皮肉却已呈青黑。

「那些人不可能是主人的对手,这一剑是怎么中的?」

凌潇不说话了。

慕予安睁眼:「多嘴便把剩下那条胳膊也留下。」

「都这样了,还吓唬谁?」凌潇靠回柱子,「那人同他过招时说,你已经死在水牢。主上分了心,就这一下,让剑锋擦过肋下。」

剪刀从我指间落下,砸在石砖上。

慕予安看了一眼:「手抖成这样,滚出去让暗一来。」

我没有应,也没再去捡剪刀,直接用手撕开了被血粘住的衣料。药粉倒进伤口,黑血很快洇透了纱布。

庙外传来马蹄声。

我没有再问,封住慕予安胸前两处大穴,背起他从后窗先行。凌潇由照夜卫护着,仍有力气在后面指路。

慕予安伏在我背上,始终没有出声。越过山沟时,他的手从我肩上滑下一次,我停下来重新托稳。他闭着眼道:「再停,追兵便替我们收尸了。」

我没有应,只将他的手臂扣得更紧。

我们甩开追兵,到了南州城外的安全屋。

医者伸手来接慕予安。我松开托着他的手,右膝忽然撞上榻沿,扶住床柱才没有跪下去。

「你也受伤了?」医者问。

「没有。」我把蚀脉散入体的时辰、伤口深浅一一说清,等他落下第一根针,才退出房门。

另一间屋里,医者正在替凌潇清理断臂。他疼得满头是汗,嘴上却还在嫌刀口不齐,将来装木头手不好看。

两扇门先后在我面前合上。

我在廊下坐了一夜。长刀横在膝上,护法令被我摘下来,放在刀旁。

10

慕予安醒来时,我正在替他换药。

他先问:「凌潇呢?」

「命保住了。左臂没能保住。」

他看向床尾的刀:「这是哪里?」

「南州城外。」

我扶他坐起。药碗送到唇边,瓷沿碰上他的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仍不稳。

慕予安偏开脸:「手抖成这样,也敢给本座喂药?」

我将碗放下:「属下去叫医者。」

「站住。」他扫了一眼我袖口露出的囚衣,「人都出来了?」

「娘和青禾已经安全。他留在了水闸后。」

慕予安没有再问。

我把死牢里的密报铺开:「三年前,你便找到了他们。」

「只查到人在裴照川手里。」

「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看你像这次一样去送死?」

「所以你写,不必再查。」

「明线停了,暗线没停。」

我看着那行字,又问:「悬镜司的回信呢?」

「贺崇盯着照夜峰。我若再调一个人,他当夜便会开山门。」

「可主人将十二照夜卫都给了我。」

慕予安掀起眼皮:「嫌他们碍眼。」

东院未锁的角门、鞍袋里的青铜令、水牢中的十二道黑影,这些话他仍旧一句不肯认。

我跪到床前:「待照夜峰事了,属下自请入刑堂,领烬骨刑。」

慕予安终于正眼看我。

烬骨刑,是刑堂最重的活刑:四十九鞭,不得运功护体,生死不论。

「你倒替本座把判词写好了。」

「属下虽不知贺崇何时动手,却明知他已有异心,仍没有留在主人身边。十二照夜卫尽数随我入京,凌潇也因此断了一臂。」

我将护法令和长刀一并放在床前:「请主人给属下一个赎罪的机会。若四十九鞭仍不足以抵——」

慕予安忽然伸手扣住我的下巴。

他伤后没有多少力气,手指却压得很紧,迫使我抬头看他。

「不足以抵,你便想拿命来赔?」

我没有否认。

「沐枫,你的命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处置了?」

他的指腹压在我下颌那道旧伤上,语气仍冷,眼底却压着连日未退的血丝。

「真觉得愧疚,便拿余生来还。」他说,「留在本座身边,好好伺候。少一日,本座都不认。」

我望着他。那只手分明没有多少力气,我却半分也挣不开。

「属下遵命。」

慕予安盯了我片刻,这才松开手:「护法令收回去。至于烬骨刑,等夺回照夜峰,本座自会同你算。」

他拿起药碗,碗底才离桌面便磕了回去。

我收起令牌和刀,重新端过药碗。这一次,端的稳当了不少。

11

三日后,凌潇摊开照夜峰地形图。

我将归雁行截下的两封密信压在图角。一封是贺崇催裴照川退出西山,另一封只有一句:祖殿内室不开,悬镜司一兵不退。

贺崇七年前误入祖殿外室,看见半面烧焦的石刻,从此认定《长生谱》仍藏在内室。可内室的机括,须教主火印与四位掌印长老的火印同开。他敌不过慕予安,也压不住七处分舵,便同裴照川做了交易:他借悬镜司的兵登上教主之位,裴照川取走《长生谱》。

凌潇问:「那东西当真能让人长生?」

「不能。」慕予安道,「不过是拿同宗血亲的寿数,替自己续上几年。先父继位那日便烧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点了点那两封信,「主人未死,贺崇还要借悬镜司守山,裴照川也要借贺崇打开内室。眼下不是反目,只是谁也不信谁。等明日继位礼一过,才是谁先杀谁。」

「四位掌印长老和旧部都会被押去观礼。」凌潇用右手在图上点了一处,「正好一并救了。」

慕予安道:「你们留下。」

我将刀横在膝上:「属下同去。」

「本座带着一个残废已经够麻烦。」

凌潇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左袖,把梨核搁到图外,仍旧笑着:「属下只是少了只手,又不是连刀也提不动了。主上若嫌麻烦,等回了照夜峰再罚。」

慕予安没有接话,只将他手边那把刀往近处推了推。

我把图移到自己面前:「西侧地牢由我来开。裴照川和贺崇互相提防,只要祖殿先乱,旧部便能脱身。」

「你凭什么让他们先乱?」

「属下自有办法。」

慕予安看了我片刻,没有追问。

12

祖殿钟响时,两封密信同时落在席前。

一封落在贺崇席前,说裴照川会在内室开启后杀他夺经;另一封送到裴照川手中,说贺崇早已转移《长生谱》,今日观礼只为关门杀人。

两封信都用了他们往来时的暗记,还各有一句只在旧信里出现过的话。他们未必全信,却谁也不敢拿《长生谱》去赌。

裴照川要先开内室,贺崇却命悬镜司退出祖殿。争执不过三句,裴照川身后的校尉先拔了刀。

刀兵一起,我从西侧放出旧部。三支火箭随即钉入祖殿屋脊。

那是给暗一的讯号。

慕予安从密道走上主座。

贺崇提刀直取他心口:「中了蚀脉散,你还剩几成功力?」

「杀你够了。」

软剑只挡不攻。第十三刀落下时,石砖塌陷,殿底金线缚住贺崇双腿。

我的长刀随即压上他的颈侧。

裴照川趁乱撞开西门。慕予安甩出的金线只割破他半幅衣袖,收回来时,自己的手却先压住了左肋。

「追。」

我没有动,撕下衣摆按住他袖下涌出的血。

「沐枫,本座让你去追。」

「暗一在西门。」

「若他拦不住呢?」

「属下领罚。」

慕予安看了我片刻,到底没有再下第二道令。

不到半盏茶,裴照川被人从西门外扔回石阶。暗一随后进殿,脸上的黑巾裂了一道,身后十一名照夜卫各押着一名悬镜司校尉。

「西山伏兵已清,无一人走脱。」

裴照川盯着他们腰间的金色火印,这才知道从水牢离开的十二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寻常暗卫。

慕予安坐回主座,唯有袖下的血仍在一滴滴落上石阶。

裴照川盯着我:「你父亲的罪证还在悬镜司。杀了我,他永远都是开门的罪人。」

我把骨中取出的密卷扔到他面前:「他做过的,不必抹去。你做过的,也一样。」

慕予安抬手:「押下去。朔城旧账、西山血债,一桩桩审。」

殿外的厮杀声停了。

我回到主座前,单膝跪下:「属下回来了。」

他垂眼看我:「回来便把账算清楚。」

13

忠烈堂内,二十四块灵位香火未断。

慕予安坐在上首,凌潇带伤列在右侧。教中长老、堂主俱在,案上摆着我的护法令。

「左护法沐枫。」慕予安道,「自己说,有几条罪?」

「临阵抗命,致教中二十四名弟子身亡。」

「人是本座调的。二十四条命记在本座账上。下一条。」

「违背禁令,私自离山。」

「东院守卫擅离职守,该罚。」

「那烬骨刑——」

「两条罪都不成立,刑从何来?」慕予安打断我,「下一条。」

凌潇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我沉默片刻:「属下私下建立归雁行,未入教册,也未向主人禀报。这些年借它探查消息,偶尔替教中扫除障碍。」

堂中终于起了议论。

慕予安用指节敲了敲桌案:「还有?」

「没有。」

「那便说说归雁行有多少人。」

「分布九州,可用者三百一十七人。」

几名长老同时变了脸色。有人道:「如此庞大的情报网藏在教外,若有异心——」

「三年前你也是这样问本座的。」慕予安打断他。

那人霎时闭了嘴。

慕予安看向我:「你以为自己能越过本座,在九州建起一张网,还不被教中任何人发现,也无人动你?」

我抬起头。

「贺崇三年前便请命剿灭归雁行。」他把一封旧呈报丢到我面前。

[这个组织暂由沐枫管理。]

纸上的墨迹与死牢密报出自同一只手。

呈报并不只有这一句。归雁行九处驿站、三名行首,甚至前年迁走的药铺都被标过。纸边另有几行批注:不得惊动,不得征调,不得借教中之名为难。

原来那几年,我以为自己藏得周全;其实每一步,都有人先替我清过路。

慕予安仍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私建情报网,罚俸三年。归雁行自今日起并入教内,归左护法直辖,教中不得干涉。」

「主人不收回护法令?」

「怎么,你想回南州尽孝?」

我把令牌收进掌中:「属下没有。」

「那就滚回来当差。」

「是。」

14

半月后,父亲归葬朔城。青禾随我回了照夜峰。

我去看凌潇时,他的新木臂已经做好,青禾正在上面雕一颗梨,刀工不好,远看更像一只葫芦。

凌潇仍爱惜得很,擦了又擦。

「别总一副死人脸。」他说,「我十七岁那年,全家被人当草芥一样杀了。我报完仇,也以为自己只能死在乱葬岗。主上把我捡回来,这六年都是多得的。」

「可若不是我——」

「我挡那一刀,是还主上的救命恩,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凌潇看着我,「你将这条胳膊全记在自己账上,是不是太瞧得起自己了?」

我替他扣木臂,皮带从孔中穿过,又被我抽出来重扣了一遍。

凌潇活动两下,忽然问:「真想明白了?」

「什么?」

「若你那日便知道,自己一走,主上可能会死,还走不走?」

窗外有人摇了一下金铃,是主殿催我回去。

「不会。」

凌潇把木臂搭回桌上:「那便够了。人不能拿后来才知道的结果,回头给当时的自己定罪。你若真想还,往后便把主上看牢些,别再让我拿另一只手救他。」

我将木臂上勒得过紧的皮带松回一格,这才站起身。

往后娘和青禾有归雁行照料,教中有我守着。

至于慕予安——

我不会再离开他一步。

15

回到主殿,慕予安正在喝药。

见我进来,他将只剩一半的药碗往桌上一放:「来得这样慢,不如回南州尽孝去。」

我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凉了,属下去换。」

「站住。」

我停下。

他靠回软榻:「来陪本座喝两杯。」

我看了一眼桌边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

「主人醉了?」

「没有。」

「那便不陪。」

慕予安眯起眼:「沐枫,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主人方才还让我滚回来当差。」

「所以?」

我将药碗放到一旁,俯身吻住他。

他的后背抵上软榻,金铃从袖中滚出来,落在我们之间。慕予安没有推开我,只在我退开时抓住我的衣襟。

「谁准你停的?」

我低头又吻了下去。

殿外来报,反叛者已按照教规处置。

慕予安隔着门道:「知道了,退下。」

我正要去接那封信,他扣着我的手却没有松。

「明日再看。」他说。

「主人不是说,让我回南州?」

「本座何时说过?」

「……唔」

慕予安抬手,凌厉的掌风扫灭了室内的烛火。

我脑子里一片浆糊,教主大人压低了的声音传进来,热风扑进耳朵激起一阵痒意,而身体别的地方好像也同时痒起来。「长着嘴说不出好听的话,那就做点别的。」

窗外夜风漫过照夜峰,檐下金铃轻响了一夜。

从此山长水阔,我却再没有离开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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