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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6:24

第1章 我不是自己挂上去的

殓房在玄都观最西边,背阴,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墙根底下长年渗水,青砖缝里冒出白色的霉。夏天不热,冬天格外冷。

我在这儿干了十年。

十年里,我缝过三百二十七个肚子。

三百二十七个肚子里,有四个没说话。

玄都观三万人,死了人,都往我这儿送。

送来的多半是横死——坠崖、溺死、走火入魔、被妖兽撕了半截。

寿终正寝的少。修行的人,很少能老死。

横死的人,有话说。

我能听见。

不是通灵,也不是招魂。人死了,魂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剩下的是一句话。

那句话不在魂里,在身子里。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人不在了,刺还在。

我只要把手按在尸体上,就能听见。

代价是有的。

听一个淹死的人,我要咳三天水。

听一个烧死的人,我后背起泡,一片一片,跟烫的一样。

听一个吊死的人,我脖子疼,疼到抬不起头。

听多了,我身上全是别人的死法。

医官给我把过一次脉,把了很久,抬头看我,说:“你这脉,像死人。”

我说:“那我还活着吗?”

他说:“活着。就是慢。”

规矩是师父定的。

只能听,不能管。

听来的话,可以记,可以说,可以带进棺材。

但不能替死人动手。

“你一动杀心,”师父说,“那些话就会往你身上钻。”

“钻满了,你就是个半死人。”

“半死人是什么?”

师父没答。

他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一道很深的疤。

今天送来的,是外门弟子周平安。

十九岁,剑修,住东院第七排。

仵作判的是“自尽”。

绳子挂在房梁上,人悬在半空,脚离地一尺。

我给他净身的时候,手按在他胸口。

“我不是自己挂上去的。”

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很短,没有恨,也没有哭腔。

就是一句陈述。

像一个人临死前,很认真地纠正一个错误。

我把他翻过来,看了看他的后颈。

一道淤痕,横着。

吊死的人,淤痕是斜的——绳子在脖子上勒出来的,一定是往上斜。

他这道,是横的。

平的。

先被人从背后勒住,勒死了,再挂上去。

我把绳子解开,把他放平。

然后坐在旁边,等。

等了大概一炷香。

等那一句话,从我身上退出去。

耳朵先响,嗡嗡的。然后是脖子——像有人从后面掐住,一寸一寸收紧。

我张着嘴,喘了半炷香,才缓过来。

抬手摸了摸脖子。

摸到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掏出册子,翻开。

册子很旧了,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亮。

里面记着三百二十三条。

每一条一个名字,一句话,一个日期。

我从怀里摸出笔,蘸了点墨。

“周平安,十九岁。‘我不是自己挂上去的。’”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回前面几页。

“李二柱,二十一岁。‘有人在我背后。’”

“王顺,二十六岁。‘那碗药是苦的。’”

“赵小花,十七岁。‘窗子是从外面锁的。’”

这三个人,都死在这个月。

仵作判的,都是“自尽”。

我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

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绳印。

然后我做了件我不该做的事。

我去了东院。

东院第七排,周平安住的那间屋子,已经封了。

门上贴着执法堂的封条。

我没进去。

我绕到屋子后面,蹲在窗户底下。

窗子是从里面锁的。

木闩插得很紧,插到底。

可是闩槽上,有一道很新的划痕。

我伸手摸了摸。

划痕在闩槽外侧。

也就是说——有人在外面,用什么薄的东西,把闩从里面拨上了。

拨完了,再抽出来。

我站起来,往院子里看了看。

东院第七排一共十二间屋子,住了十二个弟子。

这个月,死了四个。

我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经过祖师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殿里点着灯,有人在上香。

是度亡堂的人。

每月初一十五,度亡堂会替这个月死的弟子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

度亡堂的首座,姓沈,叫沈鹤年。

观里都叫他“沈真人”。

我站在殿外的台阶下,看了很久。

香火很旺,烟气从殿里漫出来,一直漫到我脚边。

我闻了闻。

不是檀香。

是尸臭。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

但我闻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陈九。”

我停下。

回头。

一个穿灰袍的人,从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脸上总带着一点笑。

沈鹤年。

“这么晚还在外面走?”

“回真人,刚收完尸。”

“又是横死?”

“是。”

“唉。”他叹了口气,“这个月第四个了。”

“是。”

“你收尸,收出什么来了吗?”

我低下头。

“回真人,我就是个缝肚子的。收出什么来,也轮不到我说。”

沈鹤年笑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也这么说。”

我抬起头。

“真人认识我师父?”

“认识。”他说,“你师父死的那天,是我送走的。”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殿里的烟吹散了。

“他是个好人。”沈鹤年说,“就是话太多。”

他转身进殿了。

我站在台阶下,站了很久。

脖子后面有点凉。

回到殓房,我把门闩上,点了灯。

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是师父的旧物。

一把缝尸的针,一把剪子,半瓶陈年的朱砂,还有一本册子。

跟我怀里这本,一模一样。

师父的册子,记到第三百二十六条,就断了。

最后一条是他自己的字,写得很潦草,墨洇开了一片,像是写着写着,手滑了。

“陈守拙,四十一岁。‘……’”

后面是个引号,引号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

一本三百二十六条,一本三百二十七条。

师父走的时候,我才十四岁。

他躺在这张桌子上,我给他净身。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了别人的话。

是我师父旁边的另一具尸体。

十年了。

我一直想知道,师父最后说的是什么。

(本章完)

第2章 三个人都在笑

义庄在后山北坳,离殓房三里地。

玄都观的规矩,弟子死了,先在义庄停着,做满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再送上山烧。

四十九天里,话还在。

过了七七,话就散了。

我到的时候,守庄的老头正在门口劈柴。

老头姓孙,七十多了,一条腿瘸,脸上全是褶子。

“陈九?”

“孙伯。”

“又来听?”

“嗯。”

他没多问,把门推开,让我进去。

义庄里停着七具尸。

前面三具盖着白布,是李二柱、王顺、赵小花。

后面四具是往年的,早烧过了,只剩下骨灰坛。

我先掀开第一块白布。

李二柱,二十一岁,伙房的。

仵作判的是“失足落井”。

我伸手,按在他胸口。

“有人在我背后。”

很短。

我等他往下说。

没有了。

就这五个字。

我把手拿开,站着等了半炷香。

耳朵开始响,然后是肺——像被水灌满,一口气吸不进去。

我扶着墙,咳了一阵,咳出来的水是凉的。

李二柱是淹死的。

第二块白布。

王顺,二十六岁,丹房的。

判的是“误服丹药,暴毙”。

“那碗药是苦的。”

又是五个字。

这一次的代价是胃。

像有人把手伸进我肚子里,攥住,拧。

我蹲在地上,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第三块白布。

赵小花,十七岁,针线房的。

判的是“自缢”。

“窗子是从外面锁的。”

七个字。

肩膀。

两只肩膀同时往下坠,像被人从背后按住。

我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三句话。

三个不同的人,三种不同的死法。

可是它们拼在一起,是一条线。

有人在她背后。

药是苦的。

窗子是从外面锁的。

有人在夜里进了屋子。

先下药,等人软了,再动手。

做完再挂上去,或者扔进井里。

三个人,三种死法,伪装成三种“意外”。

我撑着墙站起来,喘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每次都要做的事。

我走到尸体头部,低头看他们的脸。

三个人,都在笑。

不是那种大笑。

是嘴角往上翘着,很轻,很浅。

像睡着的人做了一个好梦。

我在殓房干了十年,缝过三百二十七个肚子。

死人我见得多了。

死人不会笑。

人断气的那一瞬,脸上的肌肉是松的,往下坠。嘴多半是张着的,眼睛闭不严。

要笑,得用力。

死人没有力气。

我把三块白布重新盖好。

然后走出义庄,找到孙老头。

“孙伯。”

“嗯。”

“这三个人送来的时候,脸上是不是就这样?”

孙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斧头卡在木头上,没拔出来。

“什么样?”

“笑着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然后他把斧头拔出来,往木墩上一坐。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现在。”他说,“送来的时候,比现在笑得还明显。”

“仵作怎么说?”

“仵作?”孙老头嗤了一声,“仵作收了钱,看一眼就写‘自尽’。他连尸都没翻。”

“那您怎么不说?”

“我说什么?”他抬起眼,“我一个守庄的瘸子,我说这三个人死得蹊跷,谁听?”

我没说话。

风从北坳里灌进来,把义庄门口的白幡吹得哗啦响。

“陈九。”

“嗯。”

“你师父当年,也问过我一样的话。”

我抬起头。

孙老头看着我。

“十年前,也是这么一阵。”

“一个月死了四个。”

“都是横死,都判的自尽,都是笑着的。”

“你师父天天往我这儿跑,一具一具地听。”

“听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死了。”

“怎么死的?”

“判的自尽。”孙老头说,“吊在殓房的房梁上。”

我站在义庄门口,没动。

天已经黑透了,北坳里的风一阵一阵的。

“孙伯。”

“嗯。”

“我师父死的那天,他的脸……是不是也在笑?”

孙老头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嘴角比了一下。

往上。

我回到殓房,已经过了子时。

推开门,屋里很黑。

我摸到桌边,点灯。

灯亮起来的那一瞬,我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碗。

碗里是药,还温着。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写得很端正:

“夜里凉,喝。”

没有落款。

我端着那只碗,坐在桌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碗端到灯下,照了照。

药是黑褐色的,很稠,闻着有一股甜味。

甜味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东西。

很淡。

淡到几乎闻不见。

是尸臭。

我把碗放下。

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周平安,十九岁。‘我不是自己挂上去的。’”

我在后面,又添了一行。

“李二柱,二十一岁。‘有人在我背后。’”

“王顺,二十六岁。‘那碗药是苦的。’”

“赵小花,十七岁。‘窗子是从外面锁的。’”

写完,我把笔搁下。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我抬起头。

房梁上,那道绳印还在。

十年前,我师父就是挂在那儿的。

我站起来,搬了张凳子,踩上去。

伸手,够到房梁。

那道绳印很深,木头都被磨出一道槽。

我用手指顺着那道槽摸过去。

摸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槽的中间,有一小块地方,是新的。

不是十年前的。

是这几个月才磨出来的。

我从凳子上下来,站在屋子中间。

殓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我知道,这间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本章完)

第3章 第八任

十年前,我十四岁。

那天早上,师父没起来。

我推开门,看见他挂在房梁上。

脚离地一尺,绳子勒进脖子,勒出一道很深的沟。

脸是朝着门口的。

我把他放下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身子还是软的,眼睛没闭严,嘴角往上翘着。

很轻,很浅。

像睡着的人做了个好梦。

我给他净身。

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擦。

擦到他胸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把手按上去。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按得够久,他就会跟我说句话。

我按了一个时辰。

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守灵。

义庄里还停着另一具尸,是个坠崖的弟子。

半夜的时候,我困得撑不住,手往旁边一搭,搭在那具尸体的手上。

然后我听见了。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我吓得跳起来,撞翻了灯。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喘气。

我抖着手,又摸了一次。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一模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

师父没有教我。

他死得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教。

我是自己摸出来的。

后来我翻了师父的册子。

前面几页,我一直以为记的是遗言。

那天我才发现,不是。

前面八页,是八个名字。

第一任,陈大。三十四岁。自尽。

第二任,陈二。二十九岁。自尽。

第三任,陈三。四十六岁。自尽。

第四任,陈四。三十一岁。自尽。

第五任,陈五。二十七岁。自尽。

第六任,陈六。五十二岁。自尽。

第七任,陈七。三十八岁。自尽。

第八任,陈八。四十一岁。自尽。

八个。

我数了三遍。

八个收尸人,八个“自尽”。

我又数了一遍房梁上的绳印。

八道。

第一道最旧,木头都黑透了。第八道是我师父的,十年前磨出来的。

第九道……还没有。

玄都观三万弟子,没人愿意干收尸。

不是因为脏,也不是因为晦气。

是因为这个位置,坐不住。

收尸人都是孤儿。观里从山下捡回来的,没名没姓,统一姓陈。

第一任叫陈大,第二任叫陈二。

到第八任,师父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陈守拙。

他跟我说,人总得有个名字。

“你叫陈九。”他说,“第九任。”

我那时候问他:“前面八个人呢?”

他说:“走了。”

“去哪儿了?”

“该去的地方。”

十年,我一直以为“走了”是告老还乡。

今天我才知道,是挂在房梁上。

我把师父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百二十六条。

“陈守拙,四十一岁。‘……’”

引号里是空的。

我盯着那个引号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册子举到灯下,斜着照。

纸是双层的。册子做得厚,每一页其实都是两层裱起来的。

师父那一页,夹层里有东西。

我用针尖,一点一点把纸挑开。

夹层里是一张很薄的纸条。

折了三折,展开只有巴掌大。

上面是师父的字,比册子上的还潦草,写得很急:

“九儿:

别听满三百三十句。

听满了,你就听得见活着的人说话了。

到那时候,你就分不清谁是死的,谁是活的。

师父没做到。

你别学我。”

我拿着那张纸条,坐在桌边。

手在抖。

我掏出自己的册子,翻到最后。

一条,两条,三条。

我数了。

数了三遍。

三百二十七。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百三十减去三百二十七。

三。

还剩三句。

我坐在那儿,从半夜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不是不听。

是先听完这三句,再动手。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让我别听满三百三十句,是因为听满了,就分不清死活。

可我要是不听,我就永远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三百二十七句,我已经听了。

它们在我脑子里,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既然忘不掉,那就不忘了。

我站起来,把两本册子收进怀里。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把师父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夹层。

塞之前,我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师父,我数过了。”

“三百二十七。”

“剩下三句,我留给该听的人。”

推开门的时候,天刚亮。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灰袍,白面,脸上带着一点笑。

沈鹤年。

他手里端着一只碗。

“陈九。”

“真人。”

“昨晚的药,你喝了吗?”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碗。

药是黑褐色的,很稠。

甜味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东西。

“回真人,”我说,“我忘了。”

“忘了?”他笑了笑,“那可不行。”

“这药是给你补身子的。”

“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身上阴气重。”

“不补,撑不住。”

他把碗递过来。

“喝吧。”

我接过碗。

碗是温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真人。”

“嗯?”

“我师父当年,也喝这个吗?”

沈鹤年的笑,停了半寸。

只有半寸。

很快就回来了。

“喝。”他说,“喝了十年。”

(本章完)

第4章 请你喝一坛

那碗药我没喝。

我端着碗,绕到屋子后面,把药倒进了墙角一只空坛子里。

坛子是以前装朱砂的,口很大,底上积着一层灰。

药倒进去,稠稠地贴在坛壁上,慢慢往下流。

甜味散开,尸臭也跟着散开。

我蹲在坛子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坛子埋进了后墙根的土里。

第二天一早,来了个度亡堂的道童。

“陈师兄,首座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道童低着头,“首座说,请您喝一坛酒。”

度亡堂在观东,是玄都观最气派的一座殿。

殿门三丈高,门上钉着铜钉,一共九排。

殿里不开窗,白天也点着灯。

我跟着道童进去的时候,脚底下的青砖是凉的。

凉得不像砖,像冰。

殿里没有神像。

只有一排架子。

架子从上到下五层,每一层摆着坛子。

坛子是黑陶的,口上封着黄泥,泥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

我抬头看了看。

第一层,八只坛子。

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陈九。”

沈鹤年从殿后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灰袍,穿了一身白。

白得像孝服。

“来了。”

“真人。”

“坐。”

我没坐。

“真人叫我来,说喝一坛酒。”

“是。”他笑了笑,“不过不是我的酒。”

“是你的。”

他走到架子前,抬手,在第一层最右边那只坛子上,敲了敲。

“这是你师父。”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酿了十年。”沈鹤年说,“三百三十句,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酿成了,我开坛。”

“味道很好。”

“真人。”

“嗯。”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沈鹤年回过头,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得意。

就是很平淡地看着,像一个匠人看自己手里的活。

“你不懂。”他点点头,“也好。”

“不懂的人,活得久一点。”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坛子,放在桌上。

坛子上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陈九。

“这是你的。”

我盯着那只坛子。

坛子是空的。

可是坛壁上,有一层很淡的东西。

像酒渍。

“你摸摸这个。”

他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只坛子,放在我面前。

纸条上写着:陈五。

“第五任。”他说,“十九年前开的。”

“你摸摸。”

我没动。

“摸。”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不摸,怎么知道自己将来是什么味。”

我伸手,按上去。

炸。

不是三百三十句。

是三千句。

同一句话,说了三千遍。

“我不想死。”

三千遍。

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到最后只剩气声。

像一个人被埋在地底下,喊了很多天,喊到嗓子烂了,还在喊。

我手一抖,松开了。

“这就是听满的样子。”沈鹤年说,“一句话,一天听三遍,一千天。”

“你师父最后那半年,天天这样。”

“他跟我说,他耳朵里全是别人的声音。”

“他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三百三十句。”沈鹤年说,“你现在有多少了?”

我没说话。

“不说也行。”他把坛子放回架子,“我数得比你清楚。”

“这个月死了四个。”

“你听了四个。”

“三百二十七。”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像在报一个菜名。

我站在殿里,后背全是凉汗。

“陈九。”

“……”

“你以为,那些人是自己死的?”

我抬起头。

沈鹤年正看着我。

“这个月那四个,”他说,“是我杀的。”

殿里很静。

灯芯在烧,一点声音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

他说得很自然。

“你一具一具地收,一年收三十来具。”

“按这个速度,你还得再听三年。”

“我等不了三年。”

“所以你杀人,是为了让我听?”

“是。”

“你杀了四个人,就为了让我的册子上多四条?”

“四条不够。”沈鹤年摇摇头,“还差三条。”

“这三个月,我再给你送三个。”

“三个之后,你的坛子就满了。”

我站在那儿,手在抖。

不是怕。

是那种从骨头里往上冒的东西。

“真人。”

“说。”

“我师父那三百三十句,是您杀的?”

沈鹤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架子前,抬手,把第一层最右边那只坛子,轻轻转了一下。

坛子转了一圈,停下来。

纸条朝着我。

陈守拙。

“你师父那三百三十句,有一半是他自己收的。”

“另一半,是我送的。”

“送了七年。”

“他起初也不肯喝药。”

“后来肯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肯吗?”

我没说话。

“因为他不肯喝,我就不给他尸体。”

“他一天不听,就一天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他受不了。”

沈鹤年看着我。

“你也受不了。”

“你昨晚没喝药,我知道。”

“你把药倒在墙根底下了。”

“坛子埋得太浅,翻土的时候没压实。”

我抬起头。

“真人。”

“说。”

“您要杀我,随时可以。”

“为什么还要喂我药?”

沈鹤年笑了。

“杀了你,坛子就碎了。”

“坛子碎了,酒就洒了。”

“我要的是酒。”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陈九,你今年二十四。”

“你从十四岁开始听。”

“你听了十年。”

“你身上已经有了三百二十七句话。”

“它们在你身子里,一句一句攒着,像酒在坛子里发。”

“再有三句,就熟了。”

“熟了的坛子,才开得出来。”

我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殿后走。

走了几步,停下。

“因为你师父最后那句话,我听见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死的那天,说的是什么,我知道。”

“一个字都不差。”

沈鹤年回过头。

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黑。

“要不要我告诉你?”

(本章完)

第5章 你这脉,像死人

我把师父那只坛子抱回了殓房。

坛子不重,也就十来斤。

抱在怀里,是温的。

我试过撬封泥。

封得很死,黄泥里掺了什么东西,硬得像石头。

我用刀背敲,敲出白印,敲不开。

我用开水烫,泥面起了泡,还是不开。

最后我把坛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按上去。

炸了。

不是声音炸。

是脑子炸。

三百三十句话,同时响起来。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好冷。”

“别告诉她。”

“我不甘心。”

“我错了。”

“我不想死。”

一句叠着一句,一层压着一层,密得像雨。

我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叫了几百遍。

我听见有人说“对不起”,说了很久,说到声音都散了。

我趴在桌上,两只手死死按着坛子。

鼻子在流血。

耳朵在流血。

我一句一句地找。

从第一句找到第三百三十句。

找了三遍。

没有师父。

我抬起头。

坛子还在桌上,封泥完好。

三百三十句话还在里面,嗡嗡地响,像一锅煮沸的水。

可是没有一句是陈守拙的。

我坐在桌边,喘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很轻,很快,一闪就过去了。

我抓住它。

师父死的时候,我抱着他。

那天早上,我把他从房梁上放下来,抱在怀里。

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擦。

我按着他的胸口,按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那时候我以为,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慢慢抬起头。

看着桌上那只坛子。

他的话没进坛子。

进了我身上。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整个人都在抖。

十年了。

我找了十年。

我天天翻那本册子,翻那个空引号,想师父最后说了什么。

原来他一直在我身上。

跟那三百二十七句一起,压在最底下。

我闭上眼,往身子里看。

很黑。

像一口井,深得看不到底。

井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话。

每一句都在动,都在响。

我往下沉,一句一句地拨开。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有人在我背后。”

“那碗药是苦的。”

“窗子是从外面锁的。”

三百二十七句。

一句比一句沉。

我沉到最底下。

那里有一句话。

被压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伸手去够。

够到的那一瞬间——

“九——”

我猛地睁开眼。

嘴里全是血。

我趴在桌上,咳了一阵,血喷在坛子上,把那层黄泥染红了一片。

耳朵嗡嗡响。

眼前发黑。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走了两步。

腿一软,跪了下去。

再醒过来,是在医馆。

医官姓何,六十多岁了,胡子白了一半。

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我的手腕,眉头皱得很紧。

“陈九。”

“嗯。”

“你这脉,像死人。”

我笑了一下。

“何伯,这话您十年前说过一次。”

“是。”他说,“十年前,我跟另一个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谁?”

“你师父。”

何医官把我的手放下。

“你师父那年四十一,看着像五十。”

“他身上没伤,也没病。”

“可我一按他的脉,就知道他活不长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脉,在慢慢地停。”

何医官说,“不是病,也不是伤。就是一点一点地,往停的方向走。”

“我给他开了三个月的药。”

“他喝了。”

“喝了十年。”

我坐起来。

“何伯。”

“嗯。”

“那药是什么?”

何医官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只管开脉,不管开药。”

“药是你师父自己煎的。”

“方子我没见过。”

他顿了顿。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了十年。”

“什么事?”

“你师父死的前一个月,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什么?”

何医官低下头,把桌上的脉案合上。

“他说——”

“‘何伯,我要是哪天死了,别让九儿碰我的尸首。’”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问了。”何医官说,“他不肯说。”

“他只是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身上那句话,不能让他听见。’”

我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得很慢。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我身上那句话,不能让他听见。

师父知道。

他知道自己死的时候,会说一句话。

他知道那句话会留在我身上。

他不想让我听见。

所以他留了那张纸条。

别听满三百三十句。

我走到殓房门口,停住了。

门口蹲着一个人。

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九哥。”

是阿萤。

殓房的小杂役,十二岁。

她爹娘是山下农户,前年闹旱灾,把她卖进观里换了两袋米。

我收她的时候,她瘦得像一只猫。

“怎么蹲在这儿?”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给你留了饭。”她站起来,拍拍裙子,“灶上温着呢。”

我看着她。

瘦,脸小,眼睛大。

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扎得歪歪的。

“阿萤。”

“嗯?”

“以后别在殓房待太晚。”

“为什么?”

“这儿不好。”

她仰起脸,看着我。

“九哥,你在这儿待了十年。”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没说话。

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进去吃饭。”

她“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里跑。

跑到一半,回过头。

“九哥。”

“嗯。”

“你脸色好差。”

“风大。”

“那我给你烧点热水。”

她跑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刻,我忽然很怕。

不是怕沈鹤年。

是怕明天。

(本章完)

第6章 九哥,有人推我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义庄就来人了。

来的是孙老头的孙子,十六七岁,跑得满头汗。

“陈、陈师兄。”

“怎么了?”

“后山潭子里,捞上来一个。”

我正在烧水。

水刚开,壶盖在跳。

“多大?”

“小。”他咽了口唾沫,“很小。”

我把壶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

然后我拿了席子,拿了绳,拿了那套缝尸的家伙。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后山潭在观西二十里,是条断头溪积出来的水潭。

水是黑的,深不见底。

我到的时候,潭边围了十几个人。

孙老头蹲在岸边,看见我来了,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

潭边的石头上,放着一具尸体。

盖着草席。

草席很短,短到盖不住脚。

席子底下,露出半只鞋。

那只鞋我认得。

鞋头磨破了,用一根草绳缠了两圈。

是阿萤的。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孙老头过来,拉了我一把。

“陈九。”

“……”

“陈九。”

我蹲下去。

掀开草席。

她躺在那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脸很小。

小到我一巴掌就能盖住。

嘴唇是紫的。

眼睛睁着。

嘴角往上翘着。

很轻,很浅。

像睡着的人做了个好梦。

我伸手,把她的眼睛合上。

合不上。

我又合了一次。

还是不合。

我把手,按在她胸口。

“九哥,有人推我。”

七个字。

我没有把手拿开。

我按了很久。

我想听她再说一句。

再说一句什么都行。

没有了。

就这七个字。

代价来得很快。

先是喉咙。

像有人往里灌水,灌得满满的,一直灌到肺里。

我开始咳。

咳出来的全是水,黑的,凉的,带着泥沙。

我趴在潭边,一口一口地咳。

咳到后来,咳出来的是血。

孙老头在旁边拍我的背。

“陈九!陈九!”

我听不见。

我耳朵里全是水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抬起头。

潭水平了,映着天上的云。

我抹了把脸。

“孙伯。”

“哎。”

“仵作看过了?”

“看了。”孙老头说,“判的‘失足落水’。”

“尸首谁验的?”

“还是那个。”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

“孙伯,麻烦您件事。”

“你说。”

“帮我看着她。”

“我给看着,你放心。”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孙老头在后面喊:“陈九!你去哪儿?”

“度亡堂。”

“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没有回头。

“我去问一句话。”

度亡堂的门,白天是不关的。

我进去的时候,殿里没人。

那排架子还在,坛子一只一只摆着。

第一层八只,第二层开始,密密麻麻,摆到第五层。

我在架子前站定。

最右边那只,纸条上写着:陈守拙。

旁边那只,是空的,纸条上写着:陈九。

我把那只空坛子拿了下来。

很轻。

比师父那只轻得多。

我把它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撞上一个人。

沈鹤年。

他站在门口,背着手,脸上还是那点笑。

“来了。”

“坛子拿下来了?”

“拿了。”

他侧过身,让开路。

“拿走吧。”

我愣了一下。

“您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沈鹤年说,“坛子空了才有用。”

“装满了,才叫坛子。”

我抱着坛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开口。

“陈九。”

“……”

“那个小的,你听了?”

我停下。

“听了。”

“几句?”

“一句。”

“可惜。”沈鹤年叹了口气,“她还小,话少。”

“不过也好。”

“三百二十八了。”

我转过身。

他站在殿门口,白袍在风里微微地动。

“还差两句。”

“两句之后,你就是我的了。”

“真人。”

“说。”

“您说过,我师父那三百三十句,有一半是您送的。”

“是。”

“那另一半呢?”

沈鹤年笑了一下。

“另一半,是他自己收的。”

“收了七年。”

“七年里,他天天盼着死人。”

“盼着死人?”

“是。”沈鹤年说,“一开始他也难受。后来习惯了。再后来——”

“他开始盼。”

“观里一个月不死人,他就坐不住。”

“他会去义庄,一具一具地翻,看有没有还没烧的。”

“他会问我,最近有没有弟子犯事,该处置的。”

沈鹤年看着我。

“陈九,你知道你师父最后那两年,是什么样子吗?”

我没有说话。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不吃饭,也不睡觉。”

“他每天抱着册子坐在殓房门口,等。”

“等什么?”

“等人死。”

我抱着坛子,站在度亡堂门口。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殿里的灯吹得一晃。

“真人。”

“嗯。”

“我师父死那天,您在场?”

“在。”

“他说的那句话,您真听见了?”

沈鹤年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

“陈九。”

“你师父那句话,我没听见。”

我抬起头。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

“收尸人的话,只有收尸人听得见。”

“他死的时候,屋里只有你。”

沈鹤年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那句话,不在坛子里。”

“在你身上。”

“你听不见,是因为它被压在下面。”

“三百三十句压着它,你听不见。”

“等你的坛子满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怀里的空坛子。

“它会自己浮上来。”

“到那时候,我就能听见了。”

(本章完)

第7章 收尸人的手

三百二十八句之后,我开始听见活人说话。

不是全部。

是那些快要死的人。

那天早上,煎药的小道童从我门口过。

我听见他说:“这药好苦,我不想喝。”

我抬起头。

他闭着嘴。

手里端着一只碗,一边走一边皱眉头。

我追出去。

“你叫什么?”

“回师兄,我叫小豆子。”

“你病了吗?”

“没有啊。”他笑了笑,“这是给师父煎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刚才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我回到屋里,坐下来。

师父的纸条上写:听满了,你就听得见活着的人说话了。

我才三百二十八。

可我已经听见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只知道,我离死不远了。

我先去了执法堂。

执法堂在后山,门口立着两尊石獬豸。

我跪在台阶下面,把册子举过头顶。

“弟子陈九,告度亡堂首座沈鹤年,杀人炼魂。”

堂里出来一个执事。

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

“陈九?”

“是。”

“殓房那个?”

“是。”

“你告谁?”

“度亡堂首座,沈鹤年。”

周执事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陈九,你知道沈真人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他一年超度多少亡魂吗?”

“不知道。”

“三千。”

他把手一摊。

“你一个缝肚子的,告他杀人。”

“你拿什么告?”

“拿这个。”

我把册子往前递。

“这里面记着三百二十八个人的遗言。”

“每一个都是横死。”

“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人。”

周执事伸手,把册子接过去。

翻了两页。

然后他合上,还给我。

“陈九。”

“在。”

“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是遗言。”

“不。”他说,“是字。”

“你说是遗言,我说是你写的。”

“你说死人会说话,我说你疯了。”

“你拿一本自己写的册子,告一位金丹真人。”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陈九,我给你指条路。”

“你现在回去,把这本册子烧了。”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听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我抬起头。

“周执事。”

“嗯。”

“您也不信?”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没人会信。”

我又去了三位长老那里。

第一位说:“沈真人德高望重,你先回去。”

第二位说:“此事需报执法堂。”

我说我报过了。

他说:“那就等。”

第三位连门都没让我进。

道童隔着门说:“长老在闭关。”

我站在门外,站了一下午。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没有一个人出来。

那天晚上,我揣了一把刀,去了度亡堂。

刀是缝尸用的,刃很薄,一寸宽,一尺长。

磨了很多年,快得能剃头发。

度亡堂的灯还亮着。

沈鹤年在殿里,一个人,坐在那排架子前。

他背对着门,手里捧着一只坛子。

我走进去。

他没有回头。

“来了。”

“坐。”

“不坐。”

我把刀抽出来。

刀身在灯下亮了一下。

“陈九。”沈鹤年说,“你要杀我?”

“是。”

“为什么?”

“你杀了阿萤。”

“我杀了七个。”他说,“你只记得阿萤。”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刀举起来。

然后停住了。

不是我想停。

是手停住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砍。

刀尖离他的后颈,还有三寸。

三寸,砍不下去。

“啊——”

我咬着牙,两只手一起上。

刀在抖。

我的手在抖。

然后那些话,开始往我身上钻。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好冷。”

“别告诉她。”

“我不甘心。”

“九哥,有人推我。”

一句接一句。

不是响在耳朵里。

是响在骨头里。

我跪了下去。

刀掉在地上。

沈鹤年转过身。

他手里还捧着那只坛子。

“陈九。”

“……”

“收尸人的手,是合眼的手。”

“不是杀人的手。”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师父当年也试过。”

“试了三次。”

“第三次,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为什么?”

“因为你们身上装着别人的死。”

沈鹤年说,“你们一动杀心,那些死就往你们身上钻。”

“钻满了,你们就成了他们。”

“你师父最后那两年,为什么天天盼着死人?”

“因为他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他坐在殓房门口,看见活人走过来,以为是尸体。”

“他会站起来,伸手,想去合人家的眼。”

沈鹤年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陈九,你看我。”

“你看清楚。”

“我是活的,还是死的?”

我看着他的手。

看着他的脸。

有那么一瞬。

很短的一瞬。

我看见的是一具尸体。

我闭上眼。

“看来快了。”沈鹤年站起来,“三百二十八。”

“还差两句。”

“两句之后,你就彻底听不见了。”

“你分不清死活,你就不会再痛苦。”

“你会坐在殓房门口,等着人死。”

“就像你师父一样。”

他往殿后走。

“三天后是中元法会。”

“观里会来三万人。”

“法会上要烧一批往年的坛子。”

“你的那只,我一起烧。”

“烧了,酒就出来了。”

我坐在度亡堂的地上,坐了很久。

刀在旁边,一直没捡。

三天。

中元法会。

三万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执事说:没人会信。

他说得对。

一个缝肚子的,拿着一本自己写的册子,告一位金丹真人。

没人会信。

因为我说的是“死人的话”。

死人不会开口。

可是——

我抬起头。

活人会。

我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刀,插回腰后。

然后我走出度亡堂。

外面在下雨。

我站在雨里,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

三百二十八条。

我一条一条地翻。

翻到最后,我停住了。

阿萤那一条。

“阿萤,十二岁。‘九哥,有人推我。’”

我伸出手,把那行字摸了一遍。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雨。

“阿萤。”

“三天后,我带你去看戏。”

(本章完)

第8章 三百二十八句话

中元法会,在祖师殿前的广场。

三万人。

九根香柱立在台前,柱高一丈八。台中央摆着一口大鼎,鼎里是往年的坛子,一层一层码着。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怀里抱着师父那只坛子。

坛子上的封泥,撬开了一条缝。

缝里一直在响。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

沈鹤年登上高台。

白衣,赤足,手里捧着一卷经文。

“诸位。”

三万人静下来。

“今日中元,超度历年横死弟子。”

“愿他们早入轮回,不受沉沦。”

他念了一段经文。

念得很好听。

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念完,他把经文合上。

“点火。”

鼎里的坛子,开始烧。

火是青色的。

烧起来的时候,噼啪作响,一股浓烈的香味散开来。

甜味。

甜味底下,压着尸臭。

我抱着坛子,从人群最后面往前走。

走到台前,我停下来。

“沈真人。”

三万人回头。

沈鹤年抬起头。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没有变。

“陈九。”

“你来得正好。”

“这一批里,有你的。”

“我知道。”

我把坛子放在地上。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

“诸位。”

我把册子举起来。

“我叫陈九,殓房收尸人。”

“我在玄都观干了十年,缝过三百二十七个肚子。”

“这十年里,我听见了三百二十八句话。”

人群开始骚动。

“他不是收尸的吗?”

“听什么话?”

“死人会说话?”

“死人不会说话。”

我说。

“但死人有话说。”

“横死的人,最后一句话,会留在身子里。”

“四十九天不散。”

“我只要把手按上去,就能听见。”

台下有人笑。

“疯子。”

“收尸的疯了。”

我没有理。

我翻开册子。

“第一条。”

“李二柱,二十一岁,伙房的。”

“仵作判的是‘失足落井’。”

“他说的是——”

“‘有人在我背后。’”

“第二条。”

“王顺,二十六岁,丹房的。”

“判的是‘误服丹药’。”

“他说的是——”

“‘那碗药是苦的。’”

“第三条。”

“赵小花,十七岁,针线房的。”

“判的是‘自缢’。”

“她说的是——”

“‘窗子是从外面锁的。’”

台下,笑声小了一点。

“第四条。”

“周平安,十九岁,剑修。”

“判的是‘自尽’。”

“他说的是——”

“‘我不是自己挂上去的。’”

“他后颈的淤痕是横的。”

“吊死的人,淤痕是斜的。”

“他是先被人勒死,再挂上去的。”

台下彻底静了。

我继续念。

“第五条。孙石头,二十三岁。‘我听见有人数数。’”

“第六条。钱小七,十八岁。‘他让我别动,我就不敢动了。’”

“第七条。吴阿婆,六十一岁,灶房的。‘我锅里还有饭没盛。’”

“第八条。李长生,二十九岁。‘我闺女今年七岁。’”

一句一句。

三万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的人开始哭。

有的人蹲下去,捂着脸。

我念到第五十句的时候,声音哑了。

念到第一百句的时候,我开始咳血。

念到第二百句的时候,我跪在台上。

但我没有停。

“第三百二十六条。”

“陈守拙,四十一岁。”

“殓房第八任收尸人。”

“判的是‘自尽’。”

“他是我师父。”

我抬起头。

“他是被杀的。”

“第三百二十七条。”

“周平安——”我顿了一下,“念过了。”

“第三百二十八条。”

我把册子合上。

“阿萤,十二岁。”

“殓房杂役。”

“判的是‘失足落水’。”

“她说的是——”

“‘九哥,有人推我。’”

台上台下,三万人。

我把册子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鹤年。

“真人。”

“这些人。”

“都是您杀的。”

沈鹤年站在高台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台下的三万人。

然后,他笑了。

“说完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说完了?’”

沈鹤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边。

“陈九,你刚才念了三百二十八句。”

“念得很好。”

“我一句都没打断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的后背,在这一瞬间,全湿了。

“因为我在等。”

沈鹤年说,“等你说完。”

“你以为,你说出来,就是揭发。”

“你以为,那本册子是你的证据。”

他抬起手。

“陈九,你那三百二十八句,都在你身上。”

“它们在你身子里,一句一句攒着,像酒在坛子里发。”

“坛子封着,我打不开。”

“所以我要等。”

“等什么?”

我的声音在抖。

“等你说出口。”

沈鹤年笑了。

“话一说出口,就散了。”

“散在空气里的念,最容易吃。”

他张开手。

那一瞬间,我看见——

台下的空气,动了。

不是风。

是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光点。

从三万人的头顶浮起来。

从他们的眼睛里、喉咙里、攥着的拳头里,浮起来。

那是刚刚被我念出口的三百二十八句话。

它们飞起来,像一群萤火虫。

朝着台上的那只手,涌过去。

沈鹤年的手,慢慢合上。

他吸了一口气。

很长的一口气。

然后,他变了。

四十岁的脸,往回退。

皱纹平了。

鬓角的白,退成了黑。

他的背直起来,肩宽起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浇透的树,一下子长开了。

三十岁。

二十五岁。

台下的三万人,尖叫起来。

“真人!”

“真人年轻了!”

“他、他变年轻了!”

我跪在台上。

看着他的手。

看着那些光点,一句一句,飞进他的掌心。

“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好冷。”

“别告诉她。”

“九哥,有人推我。”

一句一句。

我听见阿萤那一句,最后飞进去。

我趴在地上。

手抠着台面的石缝。

指甲断了,没感觉。

“陈九。”

沈鹤年走到我面前。

他跪下来,跟我平视。

二十五岁的脸,干干净净。

“你师父那两年,为什么天天盼着死人?”

“你现在懂了吗?”

我没有说话。

“因为他试过一次。”

“他也像你今天这样,站在台上,把册子念了一遍。”

“念了二百多句。”

“念完了,我年轻了二十岁。”

“那天晚上,他坐在殓房门口,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来找我,说——”

沈鹤年顿了顿。

“‘真人,还有多少?’”

“‘我还想再念一次。’”

我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陈九。”

“你现在,也有两条路。”

“第一条,”沈鹤年说,“你现在就走。我放你走。”

“你身上还剩两句的空间。”

“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两句听完。”

“然后你会变成一个半死人。”

“坐在殓房门口,等人死。”

“第二条。”

他伸出手。

“你留下来。”

“做我的收尸人。”

“十年一坛。”

“你师父选了第二条。”

“你呢?”

(本章完)

第9章 别学我

“别学我。”

三个字。

我趴在台上,一动不动。

十年。

我找了十年。

我天天翻那本册子,翻那个空引号。

我想过一万种可能。

我想过他说“报仇”,想过他说“快跑”,想过他说一个名字,想过他说一句我没听过的话。

我没想过是这三个字。

别学我。

不是“别报仇”。

不是“快跑”。

是“别学我”。

他说的不是我该怎么做。

他说的是:别变成我这样。

我趴在地上,眼泪掉在石头上。

沈鹤年蹲在我面前,二十五岁的脸,干干净净。

“陈九?”

“……”

“你听见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

“是那句话吗?”他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师父那句话,浮上来了?”

我抬起头。

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很亮。

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一锅刚出锅的肉。

我忽然明白了。

他也没听过。

他等了十年。

他杀了七任收尸人,攒了七坛酒。

他喝了一坛又一坛。

可是最好的一坛,一直是空的。

因为那句话,不在坛子里。

在我身上。

“真人。”

“说。”

“您想要那句话?”

“想。”

“为什么?”

沈鹤年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是收尸人的遗言。”

“三百三十句里,最后一句。”

“最浓的。”

“您喝了七坛。”我说,“还差这一口?”

沈鹤年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九。”

“你以为我喝的是酒?”

“我喝的是死。”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三万人。

白袍在风里飘。

“我今年一百八十七岁。”

“三十岁那年,我在北边被妖兽咬了一口。”

“咬在丹田上。”

“我活下来了,可道基裂了。”

“裂了,就筑不了基。”

“筑不了基,就活不过一百五十岁。”

“我今年一百八十七。”

“我多活的这三十七年,都是喝来的。”

他回过头。

“陈九,你知道一坛酒能续多久吗?”

“五年。”

“前面七坛,三十五年。”

“你师父那一坛,我也开了。”

“可坛底是空的。”

“最浓的那一口,一直在你身上。”

“最后一坛,能续多久?”

“我不知道。”

“可能五十年。”

“可能一百年。”

“你说我该不该等?”

我趴在地上。

听着他说这些。

很奇怪。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

“真人。”

“说。”

“那七个人,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鹤年没有回答。

“您喝的时候,听见过吗?”

“……”

“他们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下的风都停了。

“听过。”

“说什么?”

沈鹤年看着我。

“他们都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谁?”

“不同的名字。”

“一号喊‘娘’。”

“二号喊‘阿姐’。”

“三号喊‘小石头’。”

“七号喊的是‘师父’。”

我趴在地上。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然后,第二句话浮上来了。

很轻。

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慢慢升上来。

“给活人说。”

我抬起头。

给活人说。

不是给凶手说。

不是给三万人听一个故事。

是给活人说。

我慢慢撑着地,站起来。

腿在抖。

浑身在抖。

“陈九?”沈鹤年皱起眉。

我没有看他。

我转过身,面对着台下。

三万人。

跪着的,站着的,哭着的。

我张开嘴。

“诸位。”

声音很哑。

但是很清楚。

“我刚才念了三百二十八句。”

“我念错了。”

台下静了。

“我念的是他们怎么死的。”

“我念的是他们说了什么。”

“我以为,把这些说出来,就是揭发。”

“不是。”

“那些话,没有主。”

“没有主的话,一出口就散了。”

“散了,就被人吃了。”

我抬起手,指着沈鹤年。

“他吃了。”

“我刚才,是在给他上菜。”

台下一片死寂。

“可是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念了。”

我从怀里掏出册子。

翻开第一页。

“他叫李二柱。”

“二十一岁,伙房的。”

“他家在山下李家坳,家里有个娘,眼睛不好。”

“他说:‘有人在我背后。’”

“你们都记住这个名字。”

台下没有人动。

“李二柱。”

我又念了一遍。

“跟我念。”

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没有人会应。

然后,人群最前面,有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

“李二柱。”

第二个人站起来。

“李二柱。”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李二柱。”

三万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像潮水。

我翻开第二页。

“他叫王顺。”

“二十六岁,丹房的。”

“他家在山下王家村,有个弟弟,今年该考学了。”

“他说:‘那碗药是苦的。’”

“王顺。”

“王顺!”

台上,沈鹤年的脸,第一次变了。

“陈九。”

“你在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

“她叫赵小花。”

“十七岁,针线房的。”

“她说:‘窗子是从外面锁的。’”

“赵小花。”

“赵小花!”

沈鹤年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见他的胸口,鼓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陈九!”

“你停下!”

我翻开下一页。

“他叫周平安。”

“十九岁,剑修。”

“他说:‘我不是自己挂上去的。’”

“周平安。”

“周平安!”

沈鹤年的胸口,又鼓了一下。

这一次,鼓得更明显。

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停下!”

他扑过来。

我往旁边一闪。

他的手擦过我的肩膀,撕下一块皮。

很疼。

我没停。

“她叫阿萤。”

“十二岁。”

“殓房的杂役。”

“她爹娘把她卖进观里,换了两袋米。”

“她给我留过饭。”

“她说——”

“‘九哥,有人推我。’”

“阿萤。”

“阿萤!”

沈鹤年停在半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皮肤,正在一处一处地鼓起来。

像有很多只手,从里面往外推。

“不……”

“不、不……”

他抬起头,看着我。

二十五岁的脸,开始扭曲。

“陈九……”

“你让他们记住了……”

(本章完)

第10章 第九任

沈鹤年跪在台上。

他的胸口,一处一处地鼓起来。

像有很多只手,从里面往外推。

“陈九……”

“你让他们记住了……”

我蹲在他面前。

“真人。”

“……”

“他们不是酒。”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有东西从里面出来。

不是血。

是光点。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从嘴里,从眼睛里,从耳朵里,从他皮肤上每一处鼓起来的地方,往外涌。

台下的三万人,还在念名字。

“李二柱!”

“王顺!”

“赵小花!”

“周平安!”

“阿萤!”

每念一声,光点就往外涌得更多。

沈鹤年的脸,在往回退。

二十五岁。

三十岁。

四十岁。

六十岁。

“真人。”

我看着他。

“您听见了吗?”

他看着我。

那张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他们在叫自己的名字。”

“一百八十七年。”

他张着嘴,很费力地说。

“我活了……一百八十七年……”

“没有一个人……叫过我的名字。”

“他们叫我真人。”

“叫我首座。”

“叫我沈仙师。”

“没有人叫过沈鹤年。”

他抬起手。

那只手已经透明了。

“我叫沈鹤年。”

他说。

“我家在……北边……”

“沈家坳……”

“我娘……叫我……”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手落下去。

落在台上。

那天,三万人念完了三百二十八个名字。

沈鹤年死在台上。

不是被打死的。

是被叫死的。

沈鹤年的尸首,是我收的。

我给他净身。

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擦。

擦到胸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想了想。

还是把手按了上去。

什么都没有。

三个月后,玄都观立了一块碑。

碑在祖师殿后面,跟历代长老的碑排在一起。

碑上刻着一个名字。

沈鹤年。

长老们争了很久,最后决定,把三百二十八个名字刻在他碑的背面。

让他背着。

从上到下,密密麻麻。

最小的那个,叫阿萤。

我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孙老头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陈九。”

“嗯。”

“你真不打算再听了?”

“听。”

“那你怎么把册子收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

翻到最后一页。

“阿萤,十二岁。‘九哥,有人推我。’”

第三百二十八条。

后面,是空白。

“还差两句。”孙老头说。

“嗯。”

“你不听满,就还是半死人。”

“我知道。”

“那你还留着干什么?”

我把册子合上。

“留着。”

“等下一个收尸的来。”

孙老头愣了一下。

“下一个?”

“嗯。”

“你这才二十四。”

“二十四怎么了。”

我把册子揣回怀里。

“孙伯,我跟您说个事。”

“你说。”

“房梁上有八道绳印。”

“我数过很多遍。”

“第一道最旧,第八道是我师父的。”

“第九道,一直没有。”

“我不打算有。”

那年冬天,观里又死了人。

一个老执事,七十多了,睡着睡着就没醒。

寿终正寝。

我给他净身的时候,手按上去,什么都没听见。

四个没说话的。

现在是五个了。

我把他的眼睛合上,把他的嘴角抹平。

然后我掏出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周伯,七十三岁。殓房老执事。”

后面没有引号。

没有话。

我想了想,在名字后面添了一行:

“走过一辈子,没留下话。”

“也记住。”

再后来,玄都观有了个新规矩。

殓房的墙上,挂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钉着三百二十九张纸条。

每张纸条上写一个名字。

收尸人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缝肚子。

是念一遍名字。

念完才开工。

有人说这规矩瘆人。

也有人说,这是玄都观三百年来,最像人味的一条规矩。

我现在还是殓房的收尸人。

第九任。

头发白了一半,手上有洗不掉的药味。

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听吊死的人听来的。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搬张凳子,坐在房梁底下。

抬头看。

八道绳印。

第九道,还是没有。

我就坐在那儿,看很久。

然后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接着念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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