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是故意留的?!
苏挽月一把将阿蛮拽进铺子里,反手把门栓插上,压着嗓子问:“你亲眼看见的?火从哪儿起的?”
“后堂!”阿蛮喘匀了气,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我今晚睡在街口土地庙里,听见如意阁那边噼里啪啦响,爬起来一看,后堂窗户往外冒黑烟,火苗子蹿得比房檐还高。街坊都拎着桶去泼,我也跟着去了——柳如眉被人从后门拖出来的时候,头发烧了一半,脸也燎了,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赵四海要杀我灭口’,‘那本册子不在我手里’。”
苏挽月眉头一拧:“那本册子?什么册子?”
“她没说完就昏过去了。”阿蛮把手里那只布鞋往地上一搁,“这是她脚上掉下来的,我捡着了。苏姐姐,你说她喊赵四海要杀她,那火是赵四海放的?”
苏挽月没急着答,把布鞋拿起来翻看。鞋面是上好的漳绒,鞋底纳得密实,后跟处却沾了一块黑乎乎的油渍,凑近一闻,一股子火油味儿。她把鞋往桌上一搁:“火油泼的,不是走水,是纵火。”
阿蛮眼睛瞪圆了:“那、那咱们报官不?”
“报,但不是现在。”苏挽月把银票和破碗收进贴身的布袋里,又把玉佩塞回衣领,弯腰穿鞋,“柳如眉被抬哪儿去了?”
“抬回她自个儿宅子了,就在如意阁后头那条巷子里。裴捕头已经带人去了,围了半条街。”
苏挽月手上动作一顿:“裴元朗来了?”
“来了,正挨家挨户问话呢。”阿蛮忽然想起什么,拽住苏挽月袖子,“苏姐姐,裴捕头方才问街坊,如意阁今晚跟谁起过争执,好几个人都说——是拾珍斋的苏掌眼,推了一车假货堵人家门口,还逼柳如眉赔了三件真东西。”
苏挽月冷笑一声:“所以裴元朗下一个就得来敲我的门。”
话音没落,门外果然响起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官差特有的板正劲儿:“苏姑娘,衙门裴元朗,问几句话。”
阿蛮吓得往苏挽月身后一缩。苏挽月拍了拍她手背,扬声道:“裴捕头稍等,我穿好衣裳。”转头低声嘱咐阿蛮,“待会儿你别吭声,我问你答,答完你就从后窗翻出去,去钱多多杂货铺后头那间柴房待着,天亮之前别露面。”
阿蛮点头如捣蒜。苏挽月这才去开门。
裴元朗站在门外,三十来岁,方脸浓眉,一身皂衣,腰里别着把朴刀,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他见了苏挽月也不客套,拱了拱手:“苏姑娘,如意阁今晚走水,柳如眉烧伤了,嘴里喊的话牵扯到赵四海,也牵扯到你。你今晚跟柳如眉起过争执?”
“起过。”苏挽月让开门,“裴捕头进来说,外头蚊子多。”
裴元朗进了铺子,眼睛先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墙角那辆空板车,最后落在苏挽月脸上:“苏姑娘倒是爽快,不绕弯子。”
“绕弯子耽误工夫。”苏挽月给他倒了碗冷茶,自己也坐下来,“裴捕头想问什么,问。”
“你跟柳如眉争执,是为了什么?”
“她卖假货,我揭穿她,她按规矩赔了我三件真东西。这事儿半条街的人都瞧见了,裴捕头随便拉个人问都知道。”
裴元朗端起茶碗没喝,盯着她:“那你知不知道赵四海是谁?”
“知道。江南最大的造假作坊四海堂的幕后老板,柳如眉的上线。”苏挽月答得坦然,“但我没见过他,也没跟他打过交道。今晚柳如眉喊‘赵四海要杀我灭口’,我也纳闷——她不是赵四海的人吗?怎么窝里反了?”
裴元朗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苏姑娘,你今晚在如意阁门口说的那句话,有人听见了——你跟柳如眉说,‘你师傅赵四海没教过你怎么看底款吧’。你既然没见过赵四海,怎么知道他是柳如眉的师傅?”
苏挽月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我猜的。柳如眉那只永乐梅瓶做旧手法跟赵四海惯用的斜刀修足一模一样,行里人都知道赵四海爱用这手法。她铺子里假货成堆,货源除了赵四海还能有谁?”
裴元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那你看看这个——这是从柳如眉宅子里搜出来的,她枕头底下压着。”
苏挽月接过来一看,纸上画着一只碗的轮廓,碗底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问她。”跟她在竹筐里翻出来的那张宣纸一模一样,连笔迹都像是一个人写的。
她心里翻了个个儿,面上却只挑了挑眉:“这什么玩意儿?画得跟小孩涂鸦似的。”
“你不认识?”
“不认识。”苏挽月把纸推回去,“裴捕头,我今晚被债主堵门,又去如意阁闹了一场,累得眼皮子打架。你要问柳如眉的事,明儿等她醒了你问她去。你要问赵四海的事,我比你知道的多不了多少——我就一个开铺子的,欠了一屁股债,没工夫掺和那些弯弯绕。”
裴元朗把纸收好,站起来:“苏姑娘,我多一句嘴——赵四海那人不好惹,你今晚当众戳了他徒弟的货,他要是找上你,你最好第一时间来衙门报我。”
“成,我记着了。”苏挽月把他送到门口,“裴捕头慢走,外头黑,留神脚下。”
裴元朗前脚出了巷子,苏挽月后脚就把门栓插死,回头冲阿蛮一挥手:“走,后窗翻出去,去钱多多那儿。”
阿蛮从柜台后头钻出来:“苏姐姐,那张纸你明明见过,怎么跟裴捕头说不认识?”
“因为那张纸是周世昌留的,裴元朗手里那张是柳如眉藏的——两个人手里都有同一张图,说明周世昌和柳如眉背后是同一个主子。”苏挽月一边说一边把破碗用布裹好揣进怀里,“这事儿不能让衙门先查明白,我得抢在前头。”
“为啥?”
“因为那张图上写的‘问她’,问的是我。周世昌留碗是饵,柳如眉藏图是钩,两样东西都冲我来的。我要是让裴元朗先查出来,我就成了案子里的棋子,只能等着别人落子。我得自己先摸清楚这盘棋是谁摆的。”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跟着苏挽月从后窗翻出去。外头巷子黑漆漆的,远处如意阁方向还有火光映着半边天,人声嘈杂。两人贴着墙根溜到钱多多杂货铺后头,钱多多正蹲在柴房门口嗑瓜子,见了苏挽月就跳起来:“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算来了!裴捕头没为难你吧?”
“没有。”苏挽月钻进柴房,把门掩上,点了一盏小油灯,“钱多多,醉仙楼打听出什么了?”
钱多多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凑过来压低声音:“打听着了。上个月周世昌在醉仙楼请客,包的是二楼雅间,做东的是周世昌,可掏银子的是个生面孔——跑堂的说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手里盘俩核桃,说话带点江北口音。”
苏挽月跟阿蛮对视一眼:“孙茂才。”
“对,就是如意阁那个孙东家!”钱多多一拍大腿,“跑堂的还说,那天雅间里一共四个人,周世昌、孙茂才,还有一个戴斗笠的没露脸,最后一个——你猜是谁?”
“别卖关子。”
“赵四海!”钱多多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跑堂的进去添了三回茶,第三回听见孙茂才管那戴斗笠的叫‘赵师傅’,还说‘货备齐了,就等那边动手’。”
苏挽月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等那边动手——等谁动手?”
“这我就不知道了。”钱多多搓了搓手,“不过跑堂的说,那天散场的时候,周世昌喝多了,在楼梯口拽着孙茂才袖子说了一句话——‘苏家那丫头眼太毒,得先把她摘出去’。”
苏挽月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周世昌在跑路之前就跟孙茂才、赵四海坐在一张桌上商量过怎么对付她。“摘出去”三个字听着轻巧,搁在古玩行里,意思就是把人从这行里彻底踢出去——要么身败名裂,要么更狠。
“钱多多。”苏挽月抬起头,“你那八百两,我明儿先还你三百,剩下五百再宽限我两天。”
钱多多一愣:“你哪来的三百两?”
苏挽月从怀里摸出沈砚舟给的三张银票,抽了一张拍在他手里:“京城宝和堂的少东家沈砚舟,今晚送上门的三百两定金,让我帮他看件东西。这钱干净,你放心收。”
钱多多捏着银票对着油灯照了又照,嘴里嘟囔:“宝和堂……那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铺子,他家少东家怎么跑咱这小地方来了?”他把银票揣好,又想起什么,“对了,沈砚舟那人在江南待了快半个月了,住的是东桥边上的悦来客栈,包了间上房,天天往暗市跑。”
苏挽月眼皮一跳:“东桥?”
“对啊,就东桥边上那家,门口有棵大槐树的。”
苏挽月脑子里“嗡”地一声——碗底金光里浮出来的那几个字,“东桥第三棵”,东桥边上悦来客栈门口那棵大槐树,可不就是第三棵?从桥头数过去,第一棵是柳树,第二棵是榆树,第三棵正是那棵老槐树。
她霍地站起来:“阿蛮,你留在钱多多这儿,天亮之前别出去。钱多多,你帮我盯着如意阁那边的动静,柳如眉要是醒了,你想法子递个话进去,问她那本册子到底在谁手里。”
“你去哪儿?”钱多多追到柴房门口。
“去东桥。”苏挽月把破碗和玉佩贴身收好,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把路都给我铺到脚底下了,我不走一趟,对不起他费的这些心思。”
东桥离古玩街不远,穿两条巷子就到。苏挽月摸黑走到桥头,果然看见三棵树——头一棵歪脖子柳树,第二棵半死不活的榆树,第三棵老槐树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底下就是悦来客栈的后墙。
她蹲在槐树底下,借着客栈后窗透出来的灯光,拿手在树根周围摸了一圈。树根盘得乱七八糟,土也踩得结实,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她又仰头往树上看,老槐树主干分杈的地方有个树洞,黑乎乎的,伸手一摸,够不着。
“大半夜不睡觉,跑树底下刨什么?”
苏挽月猛地回头。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桥栏杆边上,月白长衫换成了件深灰短打,手里拎着盏小灯笼,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跟踪我?”苏挽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住这儿。”沈砚舟往客栈后门一指,“你蹲我窗户底下刨土,倒打一耙说我跟踪你?”
苏挽月没心思跟他斗嘴,直接问:“你今晚去拾珍斋之前,是不是来过这儿?”
沈砚舟把灯笼往树根底下一照:“来过。我半个月前就来了,天天晚上在这棵槐树底下转悠——苏姑娘,你爷爷当年在这棵树上刻过东西,你知道不知道?”
苏挽月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爷爷临死之前也留了半句话。”沈砚舟把灯笼举高,照着树干上一道极浅的刻痕,“他说,‘苏半城把东西藏在东桥第三棵,树根底下三尺,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我找了半个月,树根底下挖了七八个坑,屁都没挖着。”
苏挽月凑近一看,那道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苏”字,跟她碗底那个“苏”字笔锋一模一样,只是浅得多,被树皮包了大半。她伸手摸了摸,金瞳忽然自发地亮了一下——树干里透出一层极淡的金光,顺着树根往下走,到三尺深的地方拐了个弯,往客栈地基底下去了。
“别挖了。”苏挽月收回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东西不在树底下,在客栈地基底下。”
沈砚舟笑容一收:“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挽月面不改色,“你爷爷留的话是‘树根底下三尺’,可没说直着往下挖——古玩行里埋东西讲究‘借势’,树根往哪儿长,东西就往哪儿藏。这棵槐树朝客栈那边根须最密,东西八成在客栈地基底下。”
沈砚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苏姑娘,你这‘猜’的本事,比我花钱请的掌眼师傅都准。”
“少拍马屁。”苏挽月把破碗从怀里摸出来,往他面前一递,“你先说说,这只碗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砚舟接过碗翻到底部看了看那个“苏”字,叹了口气:“周世昌跑路之前三天,有人往宝和堂京城总号送了这只碗,附了张字条,说‘江南苏氏旧物,欲寻下家’。我爹让我来江南看看,我到了之后一查,送碗的人是个跑腿的,背后指使的是孙茂才。”
“孙茂才?”苏挽月眉头拧起来,“如意阁那个孙茂才?”
“对。孙茂才明面上是如意阁东家,暗地里替赵四海销货。他送碗到宝和堂,是想借沈家的手把这只碗洗白——古玩行里管这叫‘借壳上市’,假货经了大铺子的手,再流出去就没人敢质疑了。”沈砚舟把碗还给苏挽月,“可我一看这碗底刻的‘苏’字,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物件。我爷爷当年跟苏老爷子打过交道,提过一句‘苏半城把要紧东西刻在碗底,碗在人在’。所以我没声张,让周世昌把碗留在铺子里,想看看苏家还有没有人能认出这只碗。”
苏挽月把碗收回来:“所以你让周世昌留碗,是为了试我?”
“是。”沈砚舟答得干脆,“我没想到周世昌会卷款跑路,更没想到他会把你逼到绝路上。我今晚去拾珍斋,本来是想跟你谈合作——宝和堂在江南开了家分号,缺个掌眼师傅。可你今晚在如意阁门口那一出,让我改了主意。”
“改成什么了?”
“改成我出钱,你出力,咱俩合伙把赵四海的老底掀了。”沈砚舟把灯笼往桥墩上一搁,“赵四海做假三十年,坑的不光是你苏家,还有我沈家。三十年前我爷爷收了他一批货,转手卖给京城一位贝勒爷,后来贝勒爷发现是假的,差点把沈家告到衙门。我爷爷赔了半副家当才把事儿平了,临死都咽不下这口气。”
苏挽月抱着胳膊看他:“所以你找赵四海报仇,拉我当枪使?”
“互相当枪。”沈砚舟纠正她,“你缺钱缺路子,我缺一个能一眼看穿赵四海手艺的人。咱俩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苏挽月没马上答应。她蹲下来,拿手指头在泥地上画了个圈:“赵四海、孙茂才、周世昌、柳如眉——这四个人是一条绳上的。柳如眉今晚被烧,说明赵四海在灭口。周世昌跑了,孙茂才还在明面上蹦跶。我要掀赵四海的老底,得先拿到他做假的实证。你手里有什么?”
“赵四海在江南有三处作坊,一处在城外刘家村,一处在暗市后巷,还有一处——”沈砚舟顿了顿,“就在如意阁后头那条巷子里,柳如眉宅子的地窖底下。”
苏挽月眼睛一亮:“柳如眉宅子地窖?”
“对。柳如眉明面上是如意阁老板娘,暗地里替赵四海管着那间作坊。今晚那把火,烧的是如意阁后堂,柳如眉宅子没烧着——赵四海想灭口,可火没烧到地窖,他肯定还得再动手。”
苏挽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咱们得赶在赵四海第二次动手之前,把地窖里的东西掏出来。”
“你打算怎么进去?柳如眉宅子现在有衙役守着。”
“裴元朗守的是前门。”苏挽月笑了一下,“后墙挨着如意阁后堂,火烧过的地方衙役不会细搜。我从后堂废墟翻进去,你在外头接应。”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苏姑娘,你胆子是真大。”
“胆子不大早饿死了。”苏挽月把碗和玉佩收好,转身往巷子外走,“明晚三更,如意阁后堂废墟碰头。你带两个人手,我带你进地窖——不过丑话说前头,地窖里掏出来的东西,真的归我,假的归你。”
“凭什么真的归你?”
“因为我能一眼看出真假,你不行。”苏挽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要不服,你自己进去掏。”
沈砚舟在背后笑了一声:“行,真的归你。不过苏姑娘——你那只碗底下的字,你看全了没有?”
苏挽月脚步一顿:“你什么意思?”
“我爷爷说,苏老爷子刻在碗底的不止一个‘苏’字,还有一行小字,得用特别的法子才能显出来。”沈砚舟把灯笼拎起来,慢悠悠地往客栈后门走,“你今晚回去拿灯烤烤碗底,烤热了再看——那行字,才是你爷爷真正想说的话。”
苏挽月站在桥头,看着沈砚舟的背影消失在客栈后门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破碗。
她快步走回拾珍斋,关上门,点起油灯,把碗底凑到火苗上方慢慢烤。烤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碗底那个“苏”字旁边果然慢慢浮出一行极细的小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见,她凑到灯下眯着眼辨认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赵……四……海……有……账……本……在……柳……宅……地……窖……第……三……块……砖……”
念完最后一个字,苏挽月把碗往桌上一搁,长长吐了口气。
“爷爷,您可真行。”她盯着那行小字,嘴角慢慢翘起来,“临死还给我留了这么大一个雷——赵四海的账本,记着他三十年做假的每一笔买卖,这玩意儿要是落到裴元朗手里,赵四海够砍三回头的。”
她把碗和玉佩并排摆在桌上,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天色,脑子里把明晚的路线过了一遍:三更从后堂废墟翻进去,摸到柳如眉宅子地窖,找第三块砖,掏出账本。赵四海发现账本丢了,肯定狗急跳墙,到时候她把账本往裴元朗面前一角——
“不对。”她忽然坐直了,“赵四海要是知道账本在我手里,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我。账本不能直接交衙门,得先抄一份留着保命。”
她翻出纸笔,就着油灯把碗底那行小字抄了三份,一份塞进鞋底,一份缝进阿蛮的布老虎里,一份贴身收着。抄完又把碗底烤热,确认那行字还在,这才吹灯躺下。
躺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回是钱多多那破锣嗓子:“苏挽月!苏挽月你快开门!柳如眉醒了,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苏挽月拉开门,钱多多跑得满头大汗,扶着门框直喘:“她说——‘账本不在我手里,在孙茂才手里,孙茂才今晚就要送出去’!”
苏挽月心里一沉。
孙茂才今晚就要把账本送走——那她明晚再去地窖,掏出来的怕是个空箱子。
“钱多多。”苏挽月一把抓住他胳膊,“孙茂才要把东西送哪儿去,柳如眉说了没有?”
“说了!”钱多多咽了口唾沫,“她说孙茂才跟赵四海约好了,今晚四更,在东门码头交货,走水路运到江北去!”
苏挽月抬头看了看天——三更刚过,离四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来不及了。”她回身抓起桌上的破碗和玉佩往怀里一塞,又抄起柜台底下那根顶门用的铁棍,“钱多多,你去悦来客栈后门砸沈砚舟的窗户,告诉他东门码头,四更,赵四海要运账本走。让他带人去堵!”
“你呢?”
“我先去码头盯着,别让孙茂才跑了!”苏挽月拎着铁棍冲出铺子,跑了两步又回头,“阿蛮还在你柴房里,你别忘了她!”
钱多多一跺脚:“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惹祸的本事比你那眼力还毒!”嘴上骂着,人已经撒腿往东桥方向跑了。
苏挽月拎着铁棍穿过两条巷子,抄近道往东门码头奔。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脑子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孙茂才四更交货,赵四海肯定派人接应,她一个人堵不住,得拖到沈砚舟带人来。怎么拖?码头黑灯瞎火的,她手里就一根铁棍——
她脚步忽然慢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破碗。
“有了。”她把铁棍往墙根一靠,从怀里摸出那只碗,又摸出玉佩,把玉佩往碗底一扣,金光果然又亮了一下,这回她看清了——金光里浮出来的不光是字,还有码头的地形,东门码头第三号泊位,栈桥底下有个暗格,孙茂才交货的地方就在那儿。
苏挽月把碗和玉佩收好,捡起铁棍继续跑。
跑到东门码头时,四更梆子刚敲过。码头上黑黢黢的,只有三号泊位那边亮着一盏风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儿盘着核桃,正是孙茂才;另一个戴斗笠的背对着她,身形粗壮,脚边搁着一只樟木箱子。
苏挽月贴着货堆摸过去,蹲在栈桥底下的暗影里,听见孙茂才压着嗓子说:“赵师傅,账本在这儿,柳如眉那边——”
“柳如眉活不过今晚。”戴斗笠的赵四海声音沙哑,“火没烧死她,我另安排了人。你只管把账本送走,江北那边有人接。”
苏挽月心里骂了一声,从栈桥底下摸到一根松动的木桩,使了吃奶的劲儿一拔——木桩连着栈桥的横梁,哗啦一声,半截栈桥塌进水里,风灯一晃,孙茂才和赵四海同时扭头。
“谁!”赵四海斗笠一掀,露出一张瘦长脸,眼睛跟鹰似的往暗处扫。
苏挽月从货堆后头站起来,铁棍往地上一杵:“赵四海,你账本上记的第一笔买卖,是三十年前坑苏半城的那批货吧?”
赵四海脸色骤变:“苏家的人?”
“苏半城的孙女,苏挽月。”她把铁棍横在身前,“账本留下,你走。账本带走,你今晚走不出这码头。”
赵四海冷笑一声,冲孙茂才一抬下巴:“把箱子扔水里。”
孙茂才抱起樟木箱子就要往河里扔,苏挽月铁棍一抡砸在他胳膊上,箱子脱手落地,盖子摔开,里头厚厚一摞账本散出来。赵四海骂了一声,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扑过来,苏挽月侧身一躲,铁棍横扫在他膝盖弯上,赵四海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孙茂才!”赵四海吼,“你还愣着干什么!”
孙茂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就要往账本上扔,苏挽月一脚把账本踢开,火折子落在空地上烧了个火星子。这时候码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砚舟带着四五个伙计举着火把冲进来,裴元朗带着两个衙役从另一头包抄过来。
“都别动!”裴元朗拔出朴刀,“赵四海,孙茂才,涉嫌纵火杀人、造假贩假,拿下!”
赵四海还想挣扎,被沈砚舟一脚踹翻在地,两个伙计上去按住了。孙茂才腿一软跪在地上直哆嗦:“裴捕头我招!我全招!账本上记的每一笔都是赵四海让我经手的,柳如眉也是他让我烧的——”
苏挽月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拍了拍灰,往裴元朗面前一递:“裴捕头,赵四海三十年做假的账,全在这儿了。柳如眉喊的那句‘赵四海要杀我灭口’,人证物证都齐了。”
裴元朗接过账本翻了翻,脸色铁青:“赵四海,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四海被按在地上,歪着头看苏挽月,忽然笑了:“苏姑娘,你比你爷爷狠。你爷爷当年捏着我做假的把柄,只让我滚出江南,没把我送进大牢——你倒好,直接要我脑袋。”
苏挽月蹲下来,跟他平视:“我爷爷放你一条生路,你回头就把他那批东西吞了。我要是再放你,你回头是不是得把我烧了?”
赵四海笑容一僵,不吭声了。
裴元朗把人押走,码头上只剩苏挽月、沈砚舟和满地散落的账本。沈砚舟举着火把凑过来:“苏姑娘,账本你打算怎么办?”
“抄一份留底,原本交衙门。”苏挽月把账本拢成一摞,“赵四海倒了,孙茂才也进去了,可周世昌还没抓着。账本上记着周世昌经手的几笔买卖,顺着查下去,早晚能把他揪出来。”
沈砚舟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只碗——”
“碗底的字我烤出来了。”苏挽月把碗摸出来给他看,“赵四海有账本在柳宅地窖第三块砖——可账本今晚就被孙茂才从地窖里掏出来了,我爷爷留的这条线索算是用上了。”
沈砚舟接过碗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苏姑娘,你烤碗底的时候,有没有把碗倒扣过来烤?”
苏挽月一愣:“倒扣?没有。”
“你试试。”沈砚舟把碗翻过来扣在火把上方烤了烤,碗底外侧慢慢浮出另一行更浅的字,苏挽月凑过去一看,念道:“‘玉佩为钥,碗为图,合则见苏家旧藏全貌’。”
她跟沈砚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低头看那只碗和那块玉佩。
“合则见全貌——”苏挽月把玉佩往碗底一扣,金光大盛,这回浮出来的是一幅完整的图,东桥、悦来客栈、如意阁、拾珍斋,四个地方连成一个圈,圈的正中间画了个“苏”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苏家旧藏,分藏四处,得碗得图,得图得藏。”
沈砚舟倒吸一口凉气:“你爷爷把苏家当年被吞的那批东西,分藏在四个地方?”
苏挽月把碗和玉佩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不止。他还把赵四海做假的账本线索、苏家旧藏的分布图,全刻在一只破碗上——这碗要是落到别人手里,苏家最后这点底子就全完了。”
她抬头看了看东边泛白的天色,长长吐了口气:“天亮了。钱多多的八百两我今晚就能还清,赵四海进了大牢,柳如眉捡了条命——可周世昌还在外头,孙茂才背后说不定还有人。这盘棋才刚开了个头。”
沈砚舟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冲她拱了拱手:“苏姑娘,宝和堂江南分号的掌眼师傅,月钱五十两,年底分红另算——你干不干?”
苏挽月斜了他一眼:“五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六十两。”
“八十两,外加你帮我查周世昌的下落。”
沈砚舟笑了一声:“成交。”
两人击了个掌,苏挽月把账本往怀里一揣,拎着铁棍往拾珍斋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冲沈砚舟喊了一嗓子:“对了,你昨晚说我这双眼你好像在哪儿见过——这话什么意思?”
沈砚舟站在码头上,晨光打在他脸上,笑容收了收:“我爷爷留了张画像,画的是三十年前苏老爷子的掌眼师傅——那人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苏挽月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问,沈砚舟已经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回头细说,你先回去补觉。”
苏挽月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摸了摸怀里的碗和玉佩,嘀咕了一句:“得,这雷越挖越大了。”
她转身往拾珍斋走,路过钱多多杂货铺时,钱多多正蹲在门口嗑瓜子,见了她就跳起来:“苏挽月!账本呢?赵四海抓着没?”
“抓着啦。”苏挽月从怀里摸出银票拍在他手里,“三百两,先还你,剩下五百两月底之前结清。”
钱多多捏着银票眉开眼笑:“得嘞!苏姑娘你忙,我这就去给你买早点——哎对了,阿蛮那丫头在你铺子里睡了一宿,早上起来把你柜台底下那堆假货全擦了一遍,说等你回来教她认古董呢。”
苏挽月笑了一声,推开拾珍斋的门。阿蛮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那只宣德青花罐的底款,见她进来就蹦起来:“苏姐姐!赵四海真抓着啦?”
“抓着啦。”苏挽月把破碗和玉佩往柜台上一搁,又摸出那三份抄好的小字条,一份塞给阿蛮,“这个你收好,缝你布老虎里头,谁也别给看。”
阿蛮接过去塞进怀里,又凑过来看那只碗:“苏姐姐,这碗到底值多少钱啊?”
苏挽月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那个“苏”字和那两行小字,笑了一下:“这碗啊——值赵四海一条命,值苏家一批旧藏,还值一个京城宝和堂的掌眼师傅月钱八十两。”
阿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多少钱啊?”
“够把你苏姐姐从三十万外债里捞出来了。”苏挽月把碗收好,往竹榻上一躺,“先睡觉,睡醒了再说——明儿还得去衙门做笔录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赵四海抓了,孙茂才招了,柳如眉捡了条命,账本到手了,沈砚舟的八十两月钱也谈妥了。可周世昌还在外头,孙茂才背后说不定还有人,沈砚舟那句“你这双眼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也还没问清楚。
“一步一步来吧。”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先还债,再找人,最后挖苏家的老底——爷爷,您那半句话,我早晚给您补齐了。”
门外传来钱多多扯着嗓子喊“早点买回来了”的声音,阿蛮蹬蹬蹬跑去开门,拾珍斋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儿。
苏挽月闭着眼笑了一下,心想: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