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押自己赢
报名处的人把我的名字刮掉时,我正低头数灵石。
十六块。
四块住店,三块养刀,五块报名。
剩下四块,留着买伤药。
这是我带来的全部家当。
“周野,二十二岁,散修,无保荐。”
执事将名册合上,推回那五块灵石。
“去外门看台候着。宗门子弟打完了,若有剩余名额,再叫你们。”
我看向他身后的石碑。
上面刻着本届登云会的规矩。
本届共收三十人。宗门保荐者,参加正选,争余下名额。
无保荐者,可守九连擂。三日九战,胜则直入东陵武院,另赐一枚洗髓果、三十块行装灵石。
“我报这个。”
我指了指最后一行。
执事抬头,终于看了我一眼。
“筑基初期?”
“嗯。”
“上一回打九连擂的人,第三场便被抬下去了。你倒是比他还低一重小境。”
我将五块灵石重新推过去。
“刻在碑上的,还作数么?”
旁边响起一声笑。
一个青衣青年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两个背剑的少年。
“作数,自然作数。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不会把命押进去。”
他瞥过我的刀。
三尺长,乌木柄,柄上裹着一圈旧蓝布。刀鞘也是寻常的木鞘。
没有宝光。
他说:“我出十块灵石。第一场若碰上我,十息内认输,拿钱走人。”
我问:“你叫什么?”
“赤霞门,韩照。”
我点头,把刀搁在报名桌上。
“我押自己赢。”
执事手里的笔停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声。
韩照合起扇子,笑意却没了。
“你最好真能撑过十息。”
我没再看他。
东陵武院不收杂役,只收能修到筑基的年轻人。进了院,便有完整的行气法、刀谱、药师和可以按功绩换取的修行资源。
我在山里杀了六年妖,攒到筑基,也只换得一本残缺的《沧浪刀诀》。旧书摊的老板说,只缺末页。经脉里那道猎妖时留下的旧伤,每逢冲关就像刀割。
洗髓果,我要。
武院的门,我也要进。
执事收走灵石,递给我一块木牌。
“本届九连擂只有你一个守擂人。报名截止后,从报名作客擂的人中抽出九位,按修为由低至高排次序,同一重小境的再当众抽签。你守擂,每日三场,场间休一个时辰。日落歇,次日接着打。”
“对手呢?”
“筑基境,二十五岁以下。每人只打一场。擂上可以突破,禁止服用临时拔高境界的药物。有人认输,便须停手。”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
“打不动就退。九场全赢才算,别为前头那点伤,把命也搭上。”
我又问了一遍,何种情形算败。
认输、失去战力,或身体落到擂外的地面、石阶,便判负。兵器脱手不算。若双方同时受制,由裁判看先后,拿不准便重开。
“还有,来作客擂对手的人,保荐赛籍不动。”执事指着旁边的小字,“他们赢了你,可多领一份修行资粮,输了,也不耽误之后参加正选。正选在九连擂结束后才开。”
我看向报名处另一边。
那边的少年只要递上宗门的牌,便有人领去公舍,连行李都不必自己扛。
我收回目光,在报名册上按下手印。
我收好木牌。
抽签时,韩照举起第一枚签,向我晃了晃。
“巧了。”
我将刀从鞘里抽出半寸,试了试刃。
“我记得。”
“你方才说,十息内要我认输。”
二、你废话太多
韩照登台前,换了一柄赤色长剑。
扇子给了随从。
他筑基中期,比我高一重小境,灵力一催,长剑上便燃起细细的火线。
台边裁判取走双方的储物袋,核过登记的兵器与随身法器,又让验药石照过丹田。
石光澄净。
可以开打。
韩照没有立刻出剑。
他将剑尖指向我刀柄上的蓝布。
“买把像样的兵器吧。你若肯认输,那十块灵石——”
锣响。
我拔刀,上步。
韩照的剑只来得及往上挑了半尺。
他起火之前,右肩会先沉,胸前的衣襟向内收一寸。这是聚气的空隙。我在台下见他给人演过一遍,也看见他每回收剑,都急着把火光留在剑尖。
好看。
也慢。
刀背撞上剑脊,我借势向前压,左掌一推他肘弯。
火线偏了,擦着我的耳朵飞出去。
刀锋停在他喉前三分。
韩照瞪着我,连气都没换过来。
台下有人数到第二息,没数下去。
“认输。”我说。
他喉结动了动。
“你偷袭!”
我没有挪刀,只朝悬锣的方向偏了偏头。
裁判沉声开口:“锣响即开战。”
韩照还想说话,我将刀尖送到他颈前,轻轻贴住皮肤。
一点血,顺着他脖颈滑下去。
“我认输!”
我撤刀。
第一枚胜筹,落进台边的铜盘。
韩照捂着脖子下去,忽然回头。
“你只会抢先?后头的人可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我将刀收入鞘。
“那就后头再说。”
台下的笑声,换了方向。
我走进休息棚,领了一碗清水。
有人跟在后头,递过来一把新刀。
“刚才那一刀,算你给本铺试刃。换上这个,后头赢了分我两成奖金。”
我托了托刀背。刀比我的亮,重心却靠前,换向时刀尖直往下坠。临场换它,前几刀的分寸都得重新找。
我没有接,只请他让开门。
我看见台下又有人挤到报名处看旧规,也有人举着灵石,朝擂场边的赌摊走去。几刻钟前,还没人肯看那个无保荐的名字。
如今他们都看见了。
我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口中那点干涩才压下去。
刚才刀尖抵住韩照时,我也紧张。他若不肯认输,下一刀该如何收,我脑中一直在转。
赢得快,不等于没有输的可能。
九连擂的规矩,写得比报名处的人说得还细。每场后可请药师检查伤势,净灵丹限一日一颗,只回灵力,不长血肉;其他疗伤药需验过再用。
这套旧规矩,原是让所有求学者一视同仁的。后来各宗每年送人、供资源,得了保荐名额,正选便只用打几场。
九连擂还在,却很少有人再来碰。
我将木牌放在膝上,打开自己那本薄册。
上头记着前两日公开演武时,各人用过的招式。
有人来探头看。
我合上册子。
“你就凭这个,赢的韩照?”
说话的是个圆脸青年,抱着一面比人还高的盾。
他看见我手上的木牌,咧嘴笑了。
“第二场,石岳。”
“你记得再仔细些。我那个盾,没有你能插刀的缝。”
三、盾后面是人
石岳的盾,确实没有缝。
盾面以玄铁包边,中央嵌着一整块岩甲兽的背壳。盾沿灵纹一亮,像一堵山壁向我碾来。
他也是筑基中期。
可根基比韩照扎实得多。
我第一刀斩下去,虎口就裂了。
石岳不追,盾往地上一顿,将半个擂台封住。
“我不急。”他说,“你还要打七场。我只打一场。”
他每逼近一步,我便得退一步。
台边石栏越来越近。
我听见有人说,散修那点花招,也就够用一回。
石岳又进了一步。
我低头看他的脚。
他出盾时,脚跟会略略抬起。盾太重,向前走很稳,骤然转身却要重新落脚借力。
我没有再劈盾。
刀往右一晃,人却贴着盾沿向左侧撞过去。
石岳立刻转盾。
我的刀柄点中他脚踝,身体一矮,绕过那堵山壁,撞进他怀里。
盾还在他身侧。
刀已抵住胸口。
他抬头,鼻尖差一点碰上我。
我说:“盾后面,还是人。”
石岳憋了半晌,最后吐出一口气。
“认输。”
第二枚胜筹落盘。
他下台时,忽然扔过来一卷止血布。
“手别抖。”
我接住:“谢了。”
“别谢。我等你进院,再找你打一场。下回我转身之前,先抬膝。”
我笑了笑,把布绕上虎口。
第三场是个使双钩的人,叫赵青,筑基中期。
他没有演过武,我的册子上是空的。
这一场,我挨了钩。
左肋,钩尖拖出三寸血口。
他一钩缠刀,一钩割肉,始终不给我贴近的机会。我想听他的换气,却发现他两只钩子的节奏错开,胸口那点起伏根本不能当作出手的准头。
我退了十三步。
血把腰间的衣裳黏住。
他越打越快,忽然一钩直取我面门。
我没有去挡,低头让钩从发间擦过,刀刃压住另一只钩,将他的右手逼向身侧。
两条钩链交错了。
赵青脸色变了,急着松腕。
我踩住垂落的链子,一脚踹中他胸口。
他跌出台边。
第三胜。
日落时,我坐在药师面前,听他用剪刀剪开腰侧的布。
“伤口不深。明日抬臂会疼,刀要举多高,自己想清楚。”
他没有说撑下去,也没有叫我退出。
包扎完,照规矩放下一颗净灵丹。
“夜里别练。”
我点头,付了外敷药钱。
一块灵石。钱袋里还剩三块。
回客栈时,柜台后有人等我。
那人递过一张一百灵石的银纹票。
“明日退出。”
“今天的三场,便算给你扬名了。”
四、一百块买不动
我没有接灵石票。
来人便又推近一点。
“够你在山里挣两年了。”
“谁让你来的?”
“名字没意思。九连擂一旦有人打通,就得从三十个总名额里拿走一席。明年若有更多散修来,保荐牌便更难开价。”
我看着他。
“所以要我输。”
“你已经赢了三场。现在退,是聪明。”
我把自己的入住房牌搁在柜台上,叫掌柜换一壶热水。
那人脸色冷了。
“不怕后头的人,刀剑无眼?”
“怕。”
我回头看他。
“所以我得回去睡了。”
掌柜将热水放下,笑着问那人住不住店。
“不住,便别挡门。”
那人走了。
我没有立刻上楼,先去武院驻会的执事房,将刚才的话一字不漏说了一遍。报名处韩照许钱让我认输的事,也一并补录。
值房里坐着个灰袍中年人,袖口缀着一枚青山印。
他听完,只问我能不能认出那人的脸。
“能。”
他让旁边的书记记下,又取出我的报名木牌,核过名字。
“我姓裴,负责本届外擂。场外收买与胁迫,也在禁例里。会查。”
他没说后头一定让我赢。
我也没问。
出门前,裴执事叫住我,让当值弟子领我换到擂场附近的公舍。
“报名费里本就有住宿这一项。有人没告诉你?”
我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花掉四块灵石。
裴执事看了我的脸色一眼,转头让书记再添一笔。
那晚,我躺在公舍的木床上,将肋侧伤口垫高。
手里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沧浪刀诀》。薄薄十九页,最后一式只剩半幅图。
我没有照着那幅残图乱练。
六年来,我只练前头完整的基础:提刀、落步、发力、收势。妖兽比我快的时候,提前半步;比我力大的时候,去侧面;躲不开,就想清楚哪里能挨,哪里挨不得。
第一回猎岩背狼,我以为记熟了它的扑咬便够。
结果狼在半途转身,一爪撕开我的背。
我养了三个月,才明白,活物不会照着刀谱动。
今日赵青的双钩,也是一样。
我将薄册翻到最后,添了几个字。
看见了,也会变。
左肋一阵抽痛,我把册子搁下,向后靠在枕上。
这道伤,原可不挨。
若我不是急着听赵青什么时候换气,盯得太死,便能早看见他左钩下坠。他没有藏住那一下,是我自己只肯相信原来的办法。
山里错一回,会少一块肉。台上错一回,也一样。
我取出刀,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没有再练。
窗外有人在喊第三场的赔率,说押了我赢的人今日赚了多少。我闭上眼,把那些声音挡在外头。
他们明日愿意押谁,我管不了。
我要管的,是还能不能把刀握稳。
熄灯前,走廊里有人敲门。
石岳站在外面,盾靠在门边。
“明日第一场,是齐家兄弟里的哥哥。”
“他那双腿,你当心。”
我问:“这时候不去练功?”
他将次日的公示名单递给我。
“来给你送明日的正式场表。你忙着告状去了,没领。”
五、跑得快,也得落地
第四场,齐风。
此人筑基中期,穿一双踏云靴,落脚无声。
锣响之后,我连着三刀,都只斩中残影。
他从背后掠过,指间的短匕划向我的后颈。
我一缩肩,颈侧仍留下了一道红痕。
齐风笑了。
“怎么不抢先了?”
我没有答,守住台中。
他围着我转,鞋底偶尔有一线青光闪过。踏云靴可借灵力悬空换位,但不能一直停在半空,总有落地借力的时候。
我没有追着影子跑。
只看脚下的灰。
第三回,他从右侧掠近,袖中露出一点寒光。
我抬刀护颈,左肘往下一沉,故意露出肋侧尚未结牢的伤。
齐风果然换了方向。
他在我左前方落脚,踏碎了一片细灰。
我一步踩过去,先占住他下一次要落的地方,刀柄向后一撞。
这一回,他没有地方借力。
膝盖磕在台面上,他手中那柄短匕只差半尺,就能割开我的肋伤。
我的刀,却已经贴住了他的后颈。
“认输。”
他咬牙不说。
我将刀压低。
“你想拿我试一试,裁判出手有多快?”
“我认!”
第四枚胜筹入盘。
我直起身,腰侧慢慢沁出血。
伤口还是裂了一点。
休息时,药师替我重新压住,没给我多添止痛药。
第二回药,又去了一块灵石。
“麻了就不知道哪条筋快断了。”他说。
我点头,喝完清水,将刀背上的灰擦净。
第五场,沈定川,筑基后期,长枪。
他没有嘲笑我。
登台第一句,是问我能不能继续打。
“能。”
“好。”
他横枪行礼,锣一响便刺了过来。
没有花样。
枪尖压着我的刀,逼得我连退五步。每当我想绕侧,他的后手便轻轻一转,将整条枪势带回来。
我第一次真正碰上了境界差距。
刀路对,脚步也对,可灵力压下来,手就是会往下沉。
沈定川第三次发枪,我没有硬挡,刀脊贴上枪杆,顺势往后滑。
他要抽枪,我却忽然放弃绕侧,整个人沿枪杆撞了进去。
枪尾砸中我的左肩。
一阵发麻。
但长枪太长,近身后,枪尖已经回不来。
我刀横胸前,没有往他脖子上去,而是切在他护枪的右腕外侧。
他若不退,腕筋就断。
他退了。
我再进,刀势终于从他枪下翻了出来。
沈定川没有立刻让开。他缩短握枪的位置,以枪尾挑我的下颌。我偏头让过,刀柄撞开枪尾,膝盖顶住他前腿。
这时他若硬抽枪,腕外那道刀口便会切进去。
他只能再退半步。
身后,已是台沿。
我的刀没有贪深,就停在他不能同时护住枪与喉咙的位置。
沈定川脚跟抵到台沿,将枪一收。
“认输。”
台下起了哗声。
他却看着我:“你知道我不想杀你,所以敢挨那一下。”
“你的后手留了一寸。”
“若我没留呢?”
“我便不会从这里进。”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点头。
“等你养好,再来一场。那时我不留。”
“好。”
第五胜。
我回到休息棚,左手抬到一半,停了下来。
左手一握拳,便扯得肩头钻心地疼,手臂抬不到肩上。
而第六场的人,拿的是一条七节铁鞭。
六、这一鞭,还给你
第六场,罗烈,筑基后期。
那条铁鞭,在他手里转得像一条黑蛇。
他没看我的刀,只看左肩和肋侧。
我上台之前,裴执事亲自让验药石照了他两遍。
罗烈笑着抬开双手。
“查仔细些。免得散修输了,又说有人欺负他。”
石光无异。
我知道,昨日来客栈的那个男人,与他站在同一处看台。
我也知道,认得他们站在一起,还算不得他作弊的证据。
罗烈当着我的面试了两回鞭。
鞭尾拂过地面,将先前留下的一小片血迹刮掉。
他没有明说,目光却在我肋边停了停。
我把衣带重新系紧,右手摸到刀柄。刀还是温的,掌心的汗也没干。
这一场,得先让他觉得,我已经只会护着伤口了。
锣响。
铁鞭迎面抽来。
我让开头,却没让开肩。鞭节一折,正点在上一场沈定川枪尾砸中的位置。
疼从肩骨里炸开。
第二鞭随即掠向我的肋侧。
罗烈比沈定川更会打受伤的人。他不和我的刀缠,只绕着伤处抽,每一鞭都留着一条能收回去的弧。
我不能硬接。
也不能一直退。
第三鞭抽来,我下意识想挑开鞭尾,刀背却挨了重重一下。
一股反震钻进手腕。
罗烈的鞭在半途折了角,原本朝肋侧去,忽然变成扣住刀柄。他在等我沿用对付双钩的办法。
我松了半寸力,让刀从鞭下退回来,右腕已经肿起。
台下传来几声惊呼。
罗烈眼里的光亮了些。
我看见他这一次收鞭,右肘比方才高了一点。不是大破绽,只是觉得自己快赢了,力便舍不得留。
我又退半步,左肩贴近台边,像已经无处可去。
他再抬手时,我忽然将刀倒转,以刀背迎上鞭身。
铁鞭缠住了刀。
罗烈脸上的笑刚露出来,我便顺着他的收势松了右手。
刀被拽走,他的力却落空了一半。
我踏进鞭圈,左手不去抓兵器,只用小臂压住他还没收回的右肘,右拳轰向他胸口。
他抬膝撞我。
我侧身,用大腿外侧吃下这一撞,拳没有停。
一拳。
两拳。
罗烈胸前护衣裂开,后背撞向台边石柱。
我的刀,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去抢,我先一脚踩住刀背,抬手扣住他的鞭柄,猛地往后一扯。
七节铁鞭从他掌心脱出。
我没有再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
鞭柄砸在他握兵器的右腕上。
骨裂声清清楚楚。
“认输!”
我停手,铁鞭擦着他的额角收回。
裁判站到我们中间。
“第六场,周野胜。”
罗烈抱着手腕,满眼都是血丝。
我把铁鞭放下,拾回自己的刀。
刀背上,多了三道凹痕。
最深那道凹痕底下,隐约有一线发白。
我用拇指抹过,心里沉了沉。
这把刀,跟了我六年。
它也快撑不住了。
日落后,裴执事来了一趟休息棚。
昨日传话的人已被查到,是某家商号的掮客,收了几份送人进院的订金。他不是奉武院之命,拿钱让我退赛,是怕九连擂再热闹起来,保荐名额往后不好涨价。
他与最初不肯给我报名的执事有银钱往来,都已交去问话。罗烈与他有过接触,是否还牵涉别的事,要继续查。
韩照那件事也找到了旁证,先暂停正选资格,等查清后再处置。
“你不用等着结果。”裴执事说,“明日三场,照常打。台上若有人犯禁,裁判会出手。”
我问:“可以换刀么?”
“可以。兵器等级有限,你这把,远没到上限。”
他看着刀背,皱起眉。
“刀是兵器,别当成只能陪你死的东西。”
我低头,将它慢慢收入鞘。
七、她没有破绽
第三日清晨,刀柄被鞭力震松了,我花掉最后两块灵石,给刀换了护柄铜箍。
刀身的裂伤修不了。
我买不起新的灵刀。
石岳把他的备用长刀送来,我试了一遍,太重,换手时还会牵扯左肩,便还了回去。
“你这肩,真能再打三场?”
“药师看过,骨没断,筋没伤。不能再硬吃一记。”
“谁还会让你挑?”
他骂完,仍坐到了我的看台边。
第七场,温照雪,筑基后期。
她用一柄窄剑,白色剑穗,衣袖上没有多余的花纹。
她是我薄册里写得最多的人。
可真正交手后,我发现那些字几乎全没用。
她不抢着起剑,也不追着伤处打,呼吸轻而稳。剑出时肩不沉,收剑也没有明显停顿。
我听不到能让我抢先的换气声。
第一剑,削掉我一截衣袖。
第二剑,逼得我退到台中偏左。
第三剑,剑脊拍在我的刀面上,将我右手压了下去。
她没有顺势取喉。
但我知道,再这样打,我会输。
我想起自己画满线条的薄册。
韩照起剑会沉肩,石岳转盾先落脚,齐风的鞋底有光,沈定川的枪留了一寸。
我一直在等旁人给我机会。
温照雪不肯给。
第四剑,我主动迎上去。
不再盯她的胸口,也不去猜下一次换气。我让自己的刀先走,逼她来接。
她的剑仍然稳。
两股灵力在刃上相撞,我肋侧疼得眼前发黑,脚却没有退。
刀斜向上,半途忽然下压。
这是我六年来砍树根、剖妖骨时,用过无数次的变势。发力没有重新开始,腰与腿只是把那一股力接了过去。
温照雪第一次向侧面挪了半步。
我追那半步,刀势再转。
一刀连着一刀。
丹田里,那道因旧伤始终有些滞涩的灵力,像终于找到一条更顺的路。并非伤好了,而是我不再硬逼它走原来的窄处。
筑基初期积蓄了大半年的修为,在这场逼到极处的对撞中,越过了那道关口。
中期。
我没有停下来看自己的境界。
温照雪也没有等。
她的剑忽然加快,连削我三处进身的路。我宁肯让裤腿裂开,也没让刀退回身前。
第十一刀时,她的窄剑被压偏。
刀锋先贴上她颈侧。
她的剑尖随后逼到我肋下,还差一寸,便被裁判抬手压住。
裁判踏入两人之间。
台下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温照雪先撤了剑。
“你先到。”
第七枚胜筹,落盘。
我收刀,握拳的手已经在抖。
温照雪走下台前,回头看我一眼。
“最后那几刀,有自己的意思了。”
她说完,又看向我的刀。
“但它不能一直替你接。”
回到休息棚,药师核过脉象,确认突破没有冲乱经脉,才让我服下当日那颗净灵丹。
三日里的第三颗,用在了这里。它补回的只是灵力,左肩一动,仍然钻心地疼。
八、他只要我再伤一点
第八场的人叫邵衡,筑基后期,使一柄细长软剑。
他没有像前几人一样等我走到台心。
锣一响,软剑就从侧面贴了过来。
我才突破,灵力尚未完全稳住,连着两刀都没能将他逼退。
邵衡也不急。
他绕着我走,不肯硬碰。软剑时而刺向右腕,时而掠向肋侧,整整半炷香,连一处真正能致胜的险招都没用。
比起尽快赢下这一场,他似乎更愿意让我把刚涨起来的那点灵力用完。
我第三次准备追击时,忽然停住。
邵衡的脚步有一瞬迟疑。
我将刀竖在身前,不再追他。
“你要耗,就来。”
他看了我一眼,剑势又绕。
我只守住脚下半丈。
擂上没有谁天生该让着谁。守擂的人要赢,不等于每一息都得追着旁人跑。
一炷香后,邵衡先变了招。
他脚下那层轻身的灵光,也已淡了一点。
我不再追,他便没法只用很小的力道,引我白走好几步。他自己绕台一样要耗灵力,还得留着力气参加后面的正选。
想拿到客擂全额的资粮,终究须赢,不能只让我累。
他可以一直绕,却不能一直不出力。想刺中我的伤处,最后半尺,总得把灵力送到剑尖。
这一回,我没有格挡。
刀贴住软剑,向前平平送出去。
邵衡笑意刚起,我已将左掌压在刀背上。
左肩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我便连人向前,以身体压住这一下。
软剑弯了。
它还没来得及从侧面绕回,刀尖已经刺穿邵衡右袖,将他的袖口钉在台角悬锣的木柱上。
他弃剑后退。
我将刀一抽,以刀背重击他胸口,追出半步便停。
邵衡滚下台阶,吐出一口血。
第八胜。
我没有看他,只低头望着刀。
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刀背延到了刃口。
再接一次重击,它就会断。
台下有人站起身,向休息棚走来。
那人白衣金冠,腰悬一柄没有出鞘便已带着锐意的长剑。
青霄宗首席,燕承岳。
筑基圆满,本届正选最被看好的人。
他在报名截止前,兼报了九连擂的客擂对手。入选的九人里,只有他是筑基圆满,依规排在第九。
这件事,我前两日便知道。
只是直到他站到面前,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没有受过伤的筑基圆满。
灵力像一层无形的山,压过来。
他说:“八场够了。你若现在退,算我欠你个人情。”
我问:“你替谁来劝?”
“我自己。”
燕承岳看向我裹着布的左肩。
“我想赢一个全盛的对手。打垮一个已经走不稳的人,传出去,也不过是捡便宜。”
我看着他的白衣,忽然明白,他觉得这已经是很体面的说法。
我若退了,他不必担上最后一场逼伤者的名声,我也得一个宗门首席许下的人情。
仿佛两边都合适。
可进院的凭证,不在那个人情里。
我将裂刀收入鞘。
“我要的是第九场。”
九、断刀也能进身
最后一个时辰,我没有练刀。
我请裁判带我绕台走了一圈,确认了四处石栏与登台阶的位置。
这件事所有参赛者都能做。我前八场,也已在上面踩过无数遍。
但知道在哪里,和闭着眼也能把脚落在那里,是两回事。
我站在台角,试着后撤半步,再向左踏一步。
左肋疼,肩也疼。
我将距离缩短一点,重新试过。
裁判站在台下,没有问我在想什么,只等我试完,才指向最近的石阶。
“出了边缘,先碰到阶也算落台。别想着用手在外头撑回来。”
我点头,记下了。
药师替我检查了伤处,又让我拿左手握一握拳。
“还能握。不能硬接。”
他将重新裹好的布结打在肩后,问我是否退赛。
我摇头。
依规退出,一样不会有人罚我。可我已经走到这里,还握得住刀。
温照雪来过,没劝,只把自己的窄剑放在桌上。
我试了一下,还给她。
“我会用刀,不会用你的剑。”
“那你准备拿什么接他的剑?”
我没有答。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点头,将剑收回去。
“明白了。”
燕承岳见我带着原来的刀登台时,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你想说,兵器好坏不重要?”
“重要。”
我按着刀柄。
“所以得挑着用。”
锣响。
他的剑出了鞘。
第一剑没有试探。
剑气从台面掠过,割开一道长痕。我侧身让开,肩侧仍被余势扫中,衣布裂开,血重新涌出。
第二剑紧跟着到了。
我没有举刀去挡,只用刀鞘点了一下剑脊,借那一瞬的偏移往外挪步。
刀鞘断了半截。
燕承岳的灵力,一点也没乱。
他不需要找我的伤处。
只要逼我正面接一次剑,便能赢。
第三剑落下,我退到台角。
第四剑,我沿石栏转过去,鞋底几乎擦着擂台边缘。
台下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在躲。
燕承岳却没有因此冒进。他每一剑只把我往边上赶一点,既不贪快,也不追深。
他已经看过我打前八场。
知道我喜欢怎样贴近,知道我会往哪里找空隙。
我怎样观察前面的对手,他便怎样观察我。前八场用过的招式,都成了他手里能拿来推演的东西。
第七剑,我终于避不开了。
我抽刀,刀身侧着贴上剑锋,不去硬碰刃,只让剑沿刀面向外滑。
一声脆响。
刀断了。
半截刀尖飞向台下,被裁判一掌拦住。
燕承岳没有停。
他的剑,沿着原来的路,继续刺向我的胸口。
我握着只剩一尺多的断刀,向前走了半步。
那是韩照第一场时,我走过的距离。
但这一次,不是趁人没准备。
是我自己,将这半步换了出来。
断刀剩下的刀背仍贴着剑面。我顺着那股力将剑向外带了半寸,才斜踏进去,贴近他握剑的右手。
剑刃擦开左侧护衣,我用左小臂顶住他的右肘,断刀翻向剑锷内侧。
旧伤被扯开。
我眼前一黑,右手却没有停。
断刀,斜向上挑。
燕承岳护身灵力骤然一紧。他临危撤肩,刀口只切开肩侧,没有伤到喉咙。
他将灵力收去护肩,我便趁这一瞬,贴着他持剑的一侧再绕半步,以左臂牵住他的肘,让他转了身。
原本在我背后的登台缺口,转到了他背后。
他还没输。
我也没停。
左臂已经顶不住他,我便用肩、用腰、用整个人的重量,将他往后撞。
两人一齐向台边滑去。
燕承岳弃剑,左掌拍向我的心口。
我没有再拿断刀去换他一掌。
断刃下沉,卡进旁边石栏尽头的一道缝。我借这一点支撑,身体一转,让那一掌擦着右肩掠过,脚跟已先勾住他的后踝。
石栏尽头,是登台的三层石阶。
那里没有护栏。
他退的最后半步,落空了。
燕承岳尚能催灵力稳身,我却已经松开卡在石缝里的断刀,将剩下的力全压到这一次近身冲撞上。
两人分开。
他落在台外的石阶上。
他拍出的那一掌尚未收势,护肩的灵力又没来得及转向下盘。脚跟被勾住时,他已在台缘,想重新提气腾身,却没了落脚借力的位置。
脚跟触阶,比那口气提起来更快。
我一膝跪在台沿,半个手掌撑住地面,没掉下去。
胸口像裂开一样疼。
我听见有人站起来,衣袍带翻了茶盏。
擂边,裴执事已经伸出手。
但他没有扶我。
他的目光,先落在燕承岳脚下。
两只脚,都在台外。
“第九场。”
“周野,胜。”
十、把名字刻上去
台下没有立刻出声。
我撑着地面,喘了三口气,才听见第一下掌声。
是石岳。
他把盾往地上一顿,声音震得半个看台都回了神。
“九场!”
有人跟着喊。
我抬起头,看见铜盘里最后一枚胜筹落下。
九枚,排得齐整。
燕承岳站在石阶上,望着自己的手,许久没动。
他没有说重来,也没说我只会取巧。
等我扶着裁判的手站起来,他忽然开口。
“你一开始就准备断刀?”
“第八场打完,才想的。”
“若它提前断了?”
“便提早进身。若我进不去,就输。”
我看着他。
“没有谁说,我想了办法,就一定得赢。”
燕承岳沉默了一会儿,向我拱手。
“进院后,再领教。”
我点头。
裴执事将九枚胜筹逐一验过,放入碑前的凹槽。石碑上的灵纹亮起,我报名时按下的气息,被引入空着的那一格。
碑上原有七个旧名,最早一个,距今已一百四十年。并非这条路从未有人走过,只是后来站在碑前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显出来,忽然想起报名时那五块灵石。
若那天我把钱接回去,转身去看台坐下,现在也只会是等候剩余名额的人之一。
我将染血的右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站直了些。
周野。
散修。
三日九胜。
名字亮起时,最初跟在韩照身后的一个少年,慢慢把腰间的保荐牌翻了过去。
我没有再看他。
药师在旁边催,叫我先去止血。
我说等一等,回到石栏边,将卡在缝里的断刀拔出来。
刀口卷了,木柄上的蓝布也被血浸透。
我把它收好,才让人扶下台。
洗髓果、三十块行装灵石与入院凭证,是当晚送来的。
净灵丹一日一颗,三日都已用尽,余下的疲乏却仍压在身上。我靠着床头,连打开果匣的手都在发抖。
石岳替我把匣子接住,摆到桌上。
沈定川也在,手里拿着一张重新公布的正选名额表。
“剩二十九个。”
他说完,将表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你抢走一个,我们只好再多使些力。”
我想说几句,肋侧却疼得只能吸气。
他替我拉好帘子。
“歇着吧。等进院,欠下的那场再还。”
裴执事还带回四块灵石,是隐瞒公舍的报名吏被责令补付的房费。将散修一律打发走的事,已有几人来作证,后续会与收买退赛的事一并查。
“来年报名处会另派人。”他说,“保荐与九连擂是否还照旧,院里也须重新议。”
我没有替明年的人答谢。
只问他,若还有人想报名,今日能不能来看规矩。
“能。”
第二日,公示石碑下多了许多人。
有人和我当初一样,先摸钱袋,再去看自己的兵器。
有人看完九连擂,摇头走了。
也有人站了很久,将每一条都抄下来。
我在药房养了二十日,肩伤和肋伤才收口。洗髓果由院方药师替我分次炼化,那道纠缠了两年的经脉旧伤,也终于开始修复。
它没有让我一夜结丹。
却让我第一次,在行完一整轮灵力后,不必扶着床沿等那阵刀割似的疼过去。
进院那天,石岳在门口等我。
他靠正选得了名额,沈定川与温照雪也都进了院。三人看见我背着断刀,表情难得一致。
“还不换?”石岳问。
“换。”
我拍了拍包袱。
“新刀已经买了。这把留着。”
温照雪看了一眼我的右手。
“伤好了,来练刀。”
沈定川在旁补了一句:“还有那场枪。”
我说好。
进院以后,我才知道,完整的《沧浪刀诀》原来有三十六页。
我缺的,不止末尾一式。
第一次去藏书楼,我把那本翻得卷边的旧书与全本放在一起,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前靠自己试了几年才弄明白的东西,有的就在下一页。
我看得很慢。
没有急着翻到最强的那一招。
半年后,武院又办了一回小擂。
我用新刀,第二次赢了石岳。
他这回果然先抬膝,我没有再往同一处钻。
下台后,他一边收盾,一边骂我怎么又改了刀路。
我将刀收入新鞘。
“你都记住了,我还不改?”
门外有新来的弟子等着进场。
一个背着竹剑的少年,站在人群后头,怯怯问领路人,没有保荐牌,能不能试。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先去报名。”
“规矩让他一条条说清。少说一条,你就问一条。”
少年望着我,忽然认出是谁。
他的腰一点点直了。
我没再等他,提着刀往下一座练武台走。
台上,沈定川已经横枪站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那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