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把庚帖递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灶房后头拔鸡毛。
“沈家二姑娘,好福气!安远侯府的嫡次子,正经的武将,年纪轻轻就领了副将衔——”
“不嫁。”
我头也没抬,把最后一根细绒毛从鸡翅膀上揪下来。
“哎哟,都没听我说完——”
“您上回说城东布商,上上回说漕运衙门的主簿,上上上回说您娘家外甥。哪个成了?”
媒人噎了一下,随即又堆出笑来:“这回不一样,侯府!嫁过去就是官夫人,出门有轿,进门有仆,吃的是山珍海味——”
我把光鸡往盆里一搁,站起身来。灶房后墙根下还泡着一盆衣裳,我得赶在太阳落山前晾出来。镇上客栈的掌柜娘子答应让我搭伙卖卤味,头一天出摊,不能误了时辰。
“王婶,您说安远侯府,是哪家安远侯?”
“还有哪家?就北城那家,祖上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
“那家啊。”我重新蹲回去,开始搓衣裳,“那家二公子,是不是成天拎着条马鞭在街上转悠,看见卖糖人的摊子就掀,说挡了他的道?”
媒人脸色变了变:“你听谁胡说的——”
“我亲眼见的。去年上元节,我挑着担子卖汤圆,他骑马打街中间过,一脚把我左边担子踹翻了,汤圆滚了一地。我蹲那儿捡,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走了。”
“这……年少轻狂,成了亲就好了——”
“王婶。”我拧干一件衣裳,抖开,“您上回给我说媒,收了人家多少?”
“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
“您回去跟侯府说,沈二娘说了,她嫁人只图一样——男人得把她当人看。骑马踹摊子的人,不嫁。”
媒人走了之后,我把衣裳晾好,进屋翻了翻米缸。见底了。上个月给爹抓药花得多了些,手头紧。不过没关系,卤味摊子支起来,日子总能过。
我叫沈二娘,家里排行第二,上头一个姐姐嫁去了邻县,下头一个弟弟跟着舅父跑商。爹年轻时在码头扛包,腰不好,常年躺着。娘走得早,我十三岁起就掌着这个家,到今年整十年。
十年里,媒人来了不下二十趟。头几年我年纪小,人家嫌我拖着个病爹;后来我把豆腐摊支起来了,人家又嫌我抛头露面;再后来我卤味做得好,镇上几家酒楼都来订货,人家开始嫌我太能挣钱,怕娶回去压不住。
我不急。我每天经手的银钱自己挣,锅里的饭自己煮,房上的瓦自己补。嫁人这件事,除非让我比现在过得好,否则图什么?图多伺候一个男人?
卤味摊开张那天,我支了两口大锅,一锅卤鸡爪鸭翅,一锅卤豆干海带。天还没亮就起来烧火,香料包是我自己配的,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还偷偷加了一味娘留下的陈皮。味儿一飘出去,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
“沈二娘!给我留半斤鸭翅!”
“鸡爪子还有没有?”
“豆干切厚点啊!”
我忙得脚不沾地,铜钱收了满满一笸箩。正给一个老太太舀卤汁,摊子前头忽然安静了。
我抬头。
来人穿了身靛蓝细布的袍子,腰里别着把短刀,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歪着头看我的锅。
“你就是那个不嫁我的沈二娘?”
周围买东西的都往后缩了缩。我认出来了——安远侯府二公子,陆珩。去年上元节踹我担子的那个。
“是我。”我把铜勺在锅沿上敲了敲,“您买卤味?”
“不买,我看看。”
“看可以,但别妨碍我做生意就行了。”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陆珩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立刻闭嘴。
“听说你是因为我踹了你摊子才不嫁?”
“对。”
“那我要没踹呢?”
“那也不嫁。”
“为什么?”
“因为您今天还带着马鞭呢。”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鞭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去年不一样,这回笑得没那么嚣张。
“你这人,有意思,我买半斤鸡爪。”
“鸡爪卖完了,鸭翅还剩二两,豆干海带管够。”
“那就鸭翅。”
我给他称鸭翅。他站旁边看,忽然说:“你这卤水里搁了陈皮?”
“您舌头挺灵。”
“我娘炖肉也搁陈皮,不过她搁多了发苦,你这个正好。”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还算人话。
“您要是早这么说话,去年我担子可能就不会翻。”
“去年我爹刚没了,我心情不好。”
“您心情不好踹我担子,我心情不好找谁说去?”
陆珩不笑了。
他把鸭翅接过去,搁嘴里嚼了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摊子上。
“多出来的不用找了。”
“找的,我做买卖公道。”
我把多出来的铜钱数好推过去。
他看了那摞铜钱一眼,想了想还是拿走。
“下回我再来买。”
“下回您带银子来,我照样找您钱。”
他走了之后,旁边卖菜的刘婶凑过来:“二娘,那可是侯府公子!你咋这个态度?”
“侯府公子来买卤味,我给卤味,态度怎么了?”
“人家说不定是看上你了!”
“他看上我什么?看上我卤味做得好?那他可以天天来买,我天天给他打折。”
刘婶啧啧摇头走了。
我低头接着切海带丝。
不过说真的,陆珩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去年街上那出,我回去气了一整宿,觉得这种纨绔子弟活该娶不着媳妇。
今天他站摊子前头,认认真真问我为什么不肯嫁他,又正儿八经品我制的卤水,倒像个能讲理的。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侯府公子,我是街上卖卤味的。
他来买鸭翅我就卖鸭翅,别的没了。
◇
陆珩来得还挺勤。头一回买鸭翅,第二回买豆干,第三回带了两个同袍来,一人要了一份卤味,蹲在街边石墩子上吃。
“沈二娘,你这海带丝怎么拌的?比我娘手艺好。”他嘴里嚼着东西说话,一点公子哥的架子都没有。
“秘方。”
“卖不卖?”
“不卖。”
“那教教我?”
“教您?您学会了在家自己做,我喝西北风去?”
陆珩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不学了。我就来你这儿买。”
他同袍在旁边挤眉弄眼,被他拿胳膊肘怼了一下。
后来混熟了,他开始提意见。
“鸡爪太烂了,没嚼头。”
“您爱吃硬的?那您回去啃树皮,那个有嚼头。”
“鸭翅可以再辣一点。”
“您给钱,我给您单做一锅辣的。”
“行啊!”
他还真掏钱,我也真给他单做了一锅加辣加麻的。第二天他领着三个同袍来,说头天晚上全吃上火了,一个个嗓子冒烟,今天专门来吃清淡的。
“沈二娘,这亏不能白吃。你得负责。”
“我负责?您自己喊着要辣,现在怪我?”
“你也不拦着点。”
“我拦了。我说‘您确定?’您说‘少废话,来!’”
陆珩挠挠头,回头冲同袍们挥手:“行吧,怪我。今天咱们吃清淡的,让二娘给煮锅白粥。”
白粥我真给他们煮了。陆珩一边喝一边叹气:“比营里的伙食强。”
“您还吃营里的伙食?”
“我领着兵呢。平时住营里,不常回家。”
“住营里还跑这么远来买卤味?”
“我骑马来,快。半个时辰。”
我算了一下,来回一个时辰,就为买二两鸭翅。
“您闲的。”
“可不是闲的嘛。”他咧着嘴笑,露出一颗虎牙,“我又没仗打,又不爱应酬,就剩吃了。”
我发现这人只要不带着马鞭上街,说话做事还挺接地气。营里发的饷银,他除了吃喝,剩下的都寄给阵亡兄弟的家里。
这事是镇上驿站的邮差说的,他每个月往北边寄银子,雷打不动。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有一回他问。
“您让驿差捎银子,全镇都知道您家在哪。”
“那我给你也寄一份?”
“您给我寄银子干什么?”
“封口费,你别把我地址说出去。”
“您自己写地址的时候也不避着人。”
他嘿嘿笑,也不恼。
◇
事情起变化,是入冬那天。
陆珩半个月没来。我心想营里忙,也没在意。
结果第十五天头上,他手下一个兵跑来,说陆副将在校场摔了,腿折了,躺营里养着呢,天天念叨要吃卤味。
“伤筋动骨得吃清淡的,卤味不行。”
“沈二娘,您就给弄点吧,陆副将说了,吃不着您的卤味,腿好得慢。”
“他那是馋的,跟腿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炖了一锅猪蹄汤,撇了浮油,搁了红枣枸杞,用棉布裹着瓦罐,托那兵带回去。
第二天兵又来了,这回带着陆珩的一只靴子。
“副将说,让我把靴子押您这儿,猪蹄汤好喝,还想喝。”
“靴子拿回去,汤我照做,照收钱。”
“副将说了,钱先欠着,好了加倍还。”
“他欠我三锅卤味钱了,加一块儿够买头猪了。”
兵嘿嘿笑着跑了。
我一边骂一边又炖了一锅。
炖到第七天,陆珩自己来了。
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精神倒好。
“你怎么跑出来了?”
“在营里憋得慌。你这儿热闹。”
“我这儿做买卖呢,你别坐摊子前头挡道。”
“我坐旁边,不挡你。”
他挪了条板凳坐我灶台边上,帮我递个碗、拿个勺,跟个跑堂的似的。
有熟客打趣他,他也不恼,还跟人推荐:“鸡爪今天炖得烂,适合老太太,豆干有嚼劲,大兄弟来这个。”
那天收摊,他还没走。我数铜钱的时候,他忽然说:“沈二娘,我想娶你。”
我手一抖,铜钱掉了两枚。
“您腿摔坏了,脑子也摔坏了?”
“没坏,我想了好几个月了,从吃你第一口鸭翅就想。”
“您那是馋的。”
“馋归馋,娶归娶。两码事。”
“我不嫁侯府公子。”
“你看,你又来,我还没说嫁过去住哪儿呢,我跟你说,我营里有间单独的小院,我爹的侯爵是我大哥袭的,我就挂个虚衔,用度都是营里发的饷。我名下就三十亩祭田,还是我娘留给我的私产。”
“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没骗你,我不是拿侯府的名头唬你。你要是不想住侯府,咱就住营里。你要是不想住营里,咱就在镇上赁房子。你卤味摊子愿意支就支,不愿意支我饷银够花。”
“说得轻巧,您娘能答应?”
“我娘早没了,现在侯府我大嫂当家。我大嫂那人,你给她送两锅卤味,她比谁都好说话。”
我把钱笸箩盖上。
“陆副将,您听我一句,咱俩不是一路人。”
“哪儿不一路?”
“您打小锦衣玉食,我打小起早贪黑。您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了,来我摊子上吃个新鲜。我觉得日子有意思得很,没空陪您玩新鲜。”
陆珩不笑了。
他拄着木棍站起来。
“沈二娘,我要是来玩新鲜的,我犯得着把靴子押给你?”
“那是您腿坏了走不了路。”
“我腿坏了,手没坏。营里伙夫不能做饭?我非让你炖猪蹄?”
“……”
“我承认,去年踹你担子是我不对。那时候我爹刚没,我混账。后来我托人打听你家,知道你拖着病爹支摊子,一天睡三个时辰。我心想这姑娘真厉害,我要是能给她搭把手就好了。”
他顿了顿。
“我头几个月来买卤味,一半是想吃,一半是想看看你。后来发现你压根不搭理我,我就想,那我多来几回,让她知道我不是来捣乱的。”
“您多来几回就是来捣乱的,我得多备料。”
“那我给钱!”
“您给钱我也得多干活!”
我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
旁边馄饨摊的老周憋不住笑出了声。
陆珩忽然也笑了。
“行。那这样。从明天起,我来给你打下手,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您一个副将给我打下手?”
“我腿没好,营里准我休养。闲着也是闲着。”
“您会干什么?”
“我会劈柴、挑水、洗碗。我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我看了他半天。
“洗碗摔了碗,照价赔。”
“赔!”
“不许带马鞭。”
“不带。”
“不许跟客人吵架。”
“不吵。”
“不许说你是侯府公子。”
“那我怎么说?”
“就说你是陆二,我雇的长工。”
陆珩咧开嘴笑了,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
“行。沈掌柜,陆二明天上工。”
◇
陆二在我摊子上干了半个月。洗碗碎了三个,被扣了工钱;劈柴劈歪了,差点砸着自己脚,被我骂了一顿;给客人端卤味汤洒了人家一袖子,赔了人家洗衣钱。
但他学得认真。切海带丝切得粗细不匀,切了三天终于像点样了。
卤豆干掌握不好火候,老卤煮干了三回,被我敲着锅沿骂,第四回终于记住了。
镇上人都来看热闹。安远侯府的二公子蹲在灶台前头洗碗,这景儿十年难遇。
“陆二,你洗个碗怎么跟打仗似的?”卖菜的刘婶打趣他。
“差不多,都得排兵布阵,先洗筷子后洗碗,先大碗后小碗。”
“你以前在家没洗过碗?”
“家里有下人,我娘在的时候老骂我,说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现在补上。”
他娘没了,他爹也没了,大哥在京城当官,一年见不着一回。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洗碗的动作慢了些。
我递了块抹布过去:“碗洗完了擦桌子。”
“好嘞。”
擦完桌子他问我:“沈掌柜,我这个月工钱多少?”
“管饭,没工钱。”
“那我白干?”
“您自己说不要工钱的。”
“我后悔了。我要工钱。”
“那您说多少?”
“一天一碗卤豆干。”
“两文钱一碗,一个月六十文。您摔了三个碗,一个碗五文,扣十五文,汤洒了赔人家洗衣钱十文,您还倒欠我二十五文。”
陆珩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不对啊,我劈柴了!劈柴算工钱不?”
“劈歪的那堆柴不算。劈正的,一天算两文。”
“那我劈正了多少?”
“半个月劈正了十天。”
“二十文,那我还欠五文。”
“对。您接着干,干满下个月就还清了。”
陆珩一拍大腿:“沈二娘,你这账算得,比我营里军需官还狠。”
“您才知道?”
他嘿嘿笑,继续洗碗。
◇
他大哥从京城来信的时候,陆二正蹲在摊子后头择菜。
信使骑着马来的,当着半条街的人喊:“安远侯府家书!给陆二公子!”
陆珩接过信,拆开看了半天。看完把信往怀里一揣,接着择菜。
“您大哥说什么?”
“说我瞎胡闹。让我赶紧回营里当差,别在街上丢人。”
“那您回去呗。”
“不回。我腿还没好利索。”
“您腿早好了,上回追偷我铜钱的小贼,您跑得比我都快。”
“那是回光返照。”
“您少来。”
陆珩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搁:“我大哥还说,要给我说门亲事。吏部侍郎家的闺女。”
我手里的铜勺停了一下。
“门当户对,挺好。”
“好什么好。我都没见过那姑娘。”
“见见就熟了。”
“我不见。我有人了。”
“谁?”
陆珩看着我,不说话。旁边刘婶支着耳朵听,连馄饨摊的老周都不煮馄饨了。
“您别看我。您有人了自己去提亲。”
“我这不是在提吗。天天给你当长工,你以为我图什么?图那两文钱工钱?”
“您图我这儿的饭。”
“你做的饭我吃了三个月了,天天豆干海带鸭翅膀,我图什么图?”
刘婶忍不住了:“二娘,人家陆副将都蹲你灶台前头洗半个月碗了,你就应了吧!”
“刘婶您少说两句。”
陆珩站起身来,手上还沾着择菜的泥。
“沈二娘,我就问一句。你嫌我什么?嫌我侯府出身?我早说了,我不住侯府。嫌我不靠谱?我蹲这儿洗了半个月碗,够不够靠谱?嫌我没钱?我饷银分你一半,够不够花?”
“我没嫌您。”
“那你为什么不应?”
“因为……”我把铜勺搁锅里,“因为您说的这些,都是您自己说的。您大哥答应不答应?您营里答应不答应?您那些同袍答应不答应?您今儿一拍脑袋蹲我这儿洗碗,明儿您大哥一封信把您调回京城,我怎么办?我卤味摊子扔了跟您走?还是您拍拍屁股走人,我接着卖我的海带丝?”
陆珩听完,没说话。转身走了。
刘婶叹了口气:“二娘,你这话说得重了。”
“重什么重。他现在走了,总比我跟他去了京城再被撵回来强。”
那天晚上收摊,我一个人推着车回家。
天冷了,街上没什么人。推到巷子口,看见陆珩蹲在我家门口。
“您怎么来了?”
“我跟你说清楚。”
“您说。”
“第一,我大哥管不着我娶谁。他袭他的侯,我当我的兵。第二,营里更管不着。我娶媳妇又不犯军法。第三,我那些同袍,你不信我现在叫他们来,一个个给你写保证书。”
“您别闹了。”
“我没闹。还有第四条。你要是不想走,我不让你走。我申请调回本镇驻防。我本来就是本地人,调回来天经地义。你不愿意住营里,咱在镇上赁房子。你卤味摊子照支。我白天当差,晚上回来给你洗碗。你要是不想跟我过,随时和离,我净身出户,房子银子都归你。”
“您这是耍无赖。”
“对你这种算账算到骨头缝里的,就得先把账算清楚。”
我瞪他。他瞪我。
巷子口风飕飕的,他鼻子尖冻得通红,手拢在袖子里,蹲得稳稳当当,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您蹲多久了?”
“你出摊我就来了,四锅卤味卖完的工夫。”
“您晚饭吃了没?”
“没有。”
我叹了口气。
“进来。给您下碗面。”
“好嘞。”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我装作没看见,推门进屋。
面端上来,他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冒汗。
“沈二娘,面里搁了陈皮?”
“对。”
“你做什么都搁陈皮?”
“我娘教的。她卤东西搁陈皮,煮汤搁陈皮,连拌凉菜都搁陈皮。她说陈皮去腥解腻,还能提鲜。”
“你娘是个讲究人。”
“嗯。她走得早,我好多手艺没学全。卤水方子只记了七成,剩下三成自己瞎琢磨。”
陆珩放下筷子。
“你琢磨得挺好。比我娘做得好。”
“您老拿我跟你娘比。”
“我娘走之前跟我说,找媳妇就找能做饭的。会做饭的人,过日子差不了。”
“您娘说得对。但我还得加一条。”
“什么?”
“会做饭的人,也得找会洗碗的。”
陆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出来。
“那我这半个月碗没白洗。”
“没白洗。明儿接着洗。”
“行。沈掌柜。”
◇
开春的时候,陆珩真把调令办下来了。营里把他从北边调回本镇,给了个闲差,管管新兵操练。
他大哥又来了封信,这回没骂他,就说了一句话:娶媳妇之前带回家看看。
陆珩把信给我看:“我大哥松口了。”
“那您回去一趟?”
“咱俩一起去。你给他带两锅卤味。我大嫂爱吃鸭翅。”
“我还没应呢。”
“你面都给我下了,陈皮搁得比上回还多。你娘那套手艺,你不是随便给人使的。”
“您少自作多情。”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多卤了一锅鸭翅,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搁在食盒里。
去侯府那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头上别了根银簪子。陆珩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笑。
“笑什么?”
“头一回见你穿裙子。”
“您头一回见我穿裙子,是因为我头一回穿裙子。”
“好看。”
“少拍马屁。一会儿您大嫂挑我毛病,您别插嘴。”
“不插嘴,我就坐旁边吃鸭翅。”
他大嫂是个爽利人,没端架子。
尝了鸭翅之后跟我聊了半天卤水方子,最后说:“二娘,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府里宴席的卤味都跟你订。”
“大嫂,我摊子小,接不了大单。”
“接得了接不了你说了算,我就爱吃你这口。”
陆珩在旁边啃鸭翅,冲我挤眼睛。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怎么样?我说我大嫂好说话吧。”
“您大嫂好说话,不代表您好说话。”
“我怎么不好说话了?”
“上元节您踹我担子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就笑了。那叫好说话?”
“那时候我不是不知道是你嘛!知道是你我肯定不踹。”
“知道是我您踹谁?”
“我踹我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
陆珩看我笑了,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来,正儿八经地说:“沈二娘,跟我过吧。”
“您这是第几回说了?”
“第八回。前七回你都打岔打过去了。这回你不许打岔。”
我低头想了想。
“您得应我三件事。”
“三十件都行。”
“第一,卤味摊子不能撤。我干了十年,撤了闲得慌。”
“不撤。我给你打下手。”
“第二,每年上元节您得陪我出摊。”
“为什么?”
“让全镇的人都看看,当年踹我担子的侯府公子,如今蹲我摊子前头卖汤圆。”
陆珩笑得直不起腰:“行!我穿最破的衣裳去!”
“第三,您那马鞭搁营里,不许带回家。”
“不带。我搁营里锁起来。钥匙给你。”
“我要您钥匙干什么?”
“意思就是,你点头了,我才给你钥匙。”
我看了他半天。春风吹过来,他额前的碎发晃了晃,虎牙露着,眼睛亮亮的,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跟个等着领赏的小兵似的。
“钥匙拿来。”
陆珩从怀里掏出把铜钥匙,搁我手心里。钥匙还带着他身上的热乎气。
“沈掌柜,那咱们这就算说定了?”
“说定了。但先说好,您要是哪天跟我吵架,不许掀我锅。”
“掀锅我就自己跳进去。”
“您那身板,锅装不下。”
“那我蹲锅旁边。”
“……您起开。我回家试卤水。”
“我送你。”
“不用。您回营里把马鞭锁好。”
“锁好了。钥匙都给你了。”
“那您还跟着我?”
“我顺路。我去你摊子上把碗洗了。今天的碗还没洗呢。”
“您手上连个碗都没有,洗什么洗?”
陆珩把手一摊:“那你给我派活。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
“去帮我买二斤陈皮。要新会来的,别拿药铺的陈货糊弄我。”
“得嘞!”
他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回头喊:“沈二娘!我买完陈皮回来,是不是就算你家长工了?”
“算。”
“长工管饭不?”
“管。今天做陈皮鸭。”
陆珩嗷了一嗓子,跑得比上回追偷钱小贼还快。
我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热乎气还没散。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风里带着点河堤上的柳芽味儿。
行吧。日子还长,卤水慢慢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