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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6:56

腊月二十四,天黑得早。

何大从塘上下来,鞋里灌了泥,走一步响一下。他走到草棚门口,把鞋脱了,在石头上磕,磕出两团湿土。

棚里烧着一盆炭。炭不好,是塘上筛出来的碎渣,烟大,不旺。

赵阿六在烤手。吴三躺在草上,用袖子盖着脸。陈小满蹲在门口,看他磕鞋。

“明天不去上工了。”何大说。

“不去?”

“不去。”何大把鞋穿上,“钱不给,土也不夯了。”

“范七怎么说。”

“他说下个月。”

“上个月他也说下个月。”

何大没有接。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陈小满写的。陈小满识几个字,是村里私塾先生教的,认得三百来个。

纸上写着名字。写到一半笔没了墨,后头是用炭条添的,黑得发亮。

三百二十七个。

“这个,明天送去。”何大说,“不送塘作,送都水监。”

“都水监在城里。”

“那就进城。”

吴三把袖子从脸上拿开。

“进城要钱。”他说。

棚里静了一下。

外头有人喊。

“何大。”

是何大的名字。

“范七来了。”陈小满说。

范七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气。他穿得比他们厚,脚上是双皮靴,靴筒上沾着泥,但泥是干的,说明他走过的地方没水。

他手里提着两个坛子。

“钱明天发。”他说。

四个人没有说话。

“明天上午,塘作门口。”范七把坛子放在地上,“三百二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发。你们四个替他们跑了一趟,我另给。”

“另给多少。”何大说。

“一人五百文。”

赵阿六抬起了头。

五百文。他两个月工钱。

“真的。”赵阿六说。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

何大看着那两个坛子。

坛口封着红纸。红纸上有字,是城里酒坊印的。

那种酒,他喝过一次。三年前他给城里一户人家修院墙,主家赏了半坛。

一坛要八百文。

他一个月工钱二百四十文。

“喝。”范七说。

“不喝。”

“何大。”

“不喝。”

范七笑了一下。他把封纸撕开,酒气一下就冲满了这个棚子。

棚子小,酒气散不开,四个人都闻见了。

陈小满先笑了。

他十九岁,笑起来牙很白,缺了一颗。那颗牙是两个月前搬石头磕掉的。

“那我今晚睡得着了。”他说。

何大也笑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酒气。可能是因为那句“一人五百文”。

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听见过一句准话。

范七给他们倒酒。碗是塘上吃饭的碗,边上磕了口。

酒是甜的。

何大后来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自己说了一句:那我明天,把钱带回村里。

再往后,他记得水。

水是从上面来的。

不是江里那种从脚底下漫上来的水。是从头顶,压下来的。

他记得自己抬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木头的。有毛刺。

他抓住了。

后来的事,他不记得了。

一

四个死人并排摆在渡口的石阶上,脸上都是笑的。

石阶是黄泥渡的石阶,一共十七级,最下面三级常年泡在水里,长青苔。四具尸首摆在第五级到第八级,头朝江,脚朝岸,摆得很齐。

是摆上去的。不是冲上去的。

“昨天下午捞的最后两个。”县尉说,“四个都在这儿,没人动过。”

沈墨没有答。他蹲在第一个尸首旁边,看着那张脸。

四个人,脸上都是笑的。

不是僵着的、嘴角往下那种。是真的在笑。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牙露出来。

“验过了。”县尉说,“验无伤。”

“谁验的。”

“本县的仵作。姓吴。”

“验了多久。”

“一炷香。”

沈墨站起来。他往石阶下走了两级,回头看。

石阶下面站了半条街的人,卖鱼的、挑水的、摆渡的、几个婆子,还有一群孩子,被大人拦在后头,有个孩子想往前挤,被他娘一把拽回来,拽得哭了一声。

没有一个人下到水边。

“他们为什么不上来。”沈墨说。

“潮神。”县尉说。

“什么。”

“清江口每年都死人。”县尉说,“老百姓说,是潮神索命。捞上来的人,脸上带笑,就是潮神喜欢他,接他走了。”

“那为什么不上来。”

“怕潮神认错人。”

沈墨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张脸。

“这四个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县尉说,“身上没有文书,没有钱,衣服是粗布。”

“鞋子呢。”

“鞋子是草鞋。”

“草鞋底上有泥吗。”

县尉愣了一下。

“我没看。”

沈墨蹲下去,把第一个死人的脚抬起来。

草鞋的底上,糊着一层泥。泥是青灰色的,很细,干了以后结成一片,像瓦。

他把手伸到泥上,捻了一下。

泥里有一粒白的东西,很小。他用指甲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是一粒碎米。

“老周。”

“在。”

“把四双鞋都脱下来。鞋底的泥,别刮,整只鞋带走。”

“干什么用。”

“先带走。”

沈墨站起来,走到第二个尸首旁边。

这个比第一个年轻。二十上下,脸很白,嘴唇发青。

他蹲下去,把死人的手翻过来。

指甲缝里有东西。黑的。

他用竹签一点一点剔,剔在一张白纸上。

剔出来的东西里,有泥,有草屑,还有一小片木头。木头上带着毛刺。

沈墨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沈仵作。”县尉说,“这案子,府里已经定了。”

“定什么。”

“潮神。”

沈墨抬起头。

“潮神怎么定罪。”

县尉没有答。

“潮神有名字吗。”沈墨说,“有籍贯吗。抓到了,关在哪一间牢里。”

“沈仵作……”

“我不是在问你。”沈墨站起来,“我是在说,这份卷宗,没法写。”

他往下走了两级,站在水里。

水到他的小腿。

他抬头看那半条街的人。

“谁最先看见的。”他说。

没有人答。

“昨天下午,谁在这里。”

一个老头举了手。

“我。”

“你是干什么的。”

“摆渡的。”

“你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老渡。”

“老渡。”沈墨说,“你昨天下午在这里,看见什么。”

老渡往江面上看了一眼。

“我看见水开了。”

“水怎么开。”

“就是开了。”老渡说,“那一片水,起了一层白花,跟煮开了一样。我撑了四十年船,没见过那样的水。”

“然后呢。”

“然后就有东西浮上来。”老渡说,“大前天一个,前天一个,昨天下午两个。最后那两个是一起上来的。”

“最后两个一起?”

“一起。就在那道回流里打转,转了半个时辰,才被浪推过来。”

沈墨回头看那四具尸首。

“三天,四个。”他说。

“三天,四个。”

“从哪儿浮上来的。”

老渡指了指江心。

“那儿。”

沈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江心有一道回流,水在那儿打转,转出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漂着去年的芦苇,泡了一冬,颜色黑得发亮,跟着水一圈一圈转,转不出去。

“那道回流,”沈墨说,“冲到哪儿。”

“冲到这儿。”老渡说,“黄泥渡。”

“上游多远。”

“三十里。”

沈墨没有接话。

他站在水里,看着江心那个坑。

“县尉。”他说。

“在。”

“这四个人,不是潮神捞上来的。”

“那是什么。”

“是有人扔下去的。”沈墨说,“而且不是在一个地方扔的。”

二

验尸的地方借的是渡口旁边一间货栈。

货栈里堆着盐包,一股咸味。老周把盐包搬到墙角,腾出中间一块地,铺了三张门板。

四具尸首抬进来,摆在门板上。

“灯。”沈墨说。

老周点了四盏。

“再点两盏,照着门板。”

六盏灯点起来,货栈里亮得刺眼。

沈墨脱了外袍,挽起袖子。

“先从肺开始。”他说。

“肺怎么看。”老周说。

“切开看。”

第一刀下去,老周把头转开了。

“你要是吐,就出去吐,吐完进来。”沈墨说。

“我不吐。”

“那就看着。”

沈墨把胸腔打开。

肺是肿的,比正常的大一圈。切开的时候,有水从切面渗出来。

他把肺里的水挤在一个白瓷碗里。

水是浑的,带一点绿。

“这是什么。”老周说。

“江水。”

“你怎么知道是江水。”

“因为里面有东西。”沈墨把碗端到灯下,“你看。”

碗底沉着一些极小的颗粒。绿颜色的,比芝麻还小。

“这是什么。”

“水里的草。”沈墨说,“长在活水里,不长在死水里。人活着掉进江里,水会进肺,草也会进肺。”

“死了扔进去的呢。”

“死了扔进去的,水进不去。”沈墨说,“人死了,喉咙是闭的。水只能到嗓子眼,到不了肺。”

老周看着那只碗。

“那他们……”

“他们活着下去的。”沈墨说。

他把碗放下,拿起第二具的肺,同样切开,同样挤出水。

倒进第二只碗。

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

四只碗摆在门板上,四盏灯照着。

沈墨把四只碗并在一起。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颜色。”沈墨用一根竹签,从第一只碗里挑出一点,抹在白纸上,“第一碗,绿得发黄。第二碗,绿得发青。第三碗和第四碗,绿得发黑。”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水里长的草,不是一种。”

沈墨把四张白纸排开。

“同一条江,同一段水,长的草是一样的。”他说,“除非不是同一段水。”

老周盯着那四张纸。

“你是说,他们不是在同一个地方淹死的。”

“我是说,他们肺里的水,来自三个地方。”

货栈外头有风。风从门缝里进来,把六盏灯吹得歪了一下。

“三个人死在三处。”老周说,“第四个人呢。”

“第三碗和第四碗一样。”沈墨说,“这两个人,死在同一处。”

“哪一处。”

“不知道。”沈墨说,“但我知道它在上游。”

“你怎么知道在上游。”

“因为水往低处走。”沈墨说,“他们从上游漂下来,都在黄泥渡这道回流里停住了。如果是在下游死的,水冲不上来。”

老周把四张白纸又看了一遍。

“沈头儿。”

“说。”

“一个地方死一个人,一个地方死两个。”老周说,“这不像行凶。这像是……”

“像什么。”

“像是分开放的。”

沈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对了。”他说,“是分开放的。”

三

第二个死人的名字,是三天以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沈墨已经知道四件事。

第一件,四个人都是活着下的水。

第二件,他们不是死在同一个地方。三个人死在三处,两个人死在同一处,一共三个地方。

第三件,他们身上没有伤。

第四件,他们脸上都在笑。

前三件能验,第四件验不出来。

“笑怎么验。”老周说。

“验不出来。”沈墨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人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就留什么。”

“什么意思。”

“一个人死的时候在骂人,脸就停在骂人的样子。死的时候在害怕,脸就停在害怕的样子。”沈墨说,“这四个人,死的时候在笑。”

“被按进水里,还笑?”

“他们不是在按的时候笑。”沈墨说,“他们是在按之前就笑了。笑完了,脸松了,然后水下来。”

老周把六盏灯看了一遍,好像灯里能看出什么。

“他们为什么笑。”

“因为有人请他们喝酒。”

沈墨走到第三具尸首旁边,翻开嘴。

牙缝里有东西。他用竹签剔出来,放在白纸上。

是米。几粒碎米,泡得发胀。

“人的胃,是一个袋子。”沈墨说,“吃进去的东西,几个时辰才走。走了一半的,能看出吃的是什么。”

“你要剖胃。”

“已经剖了。”

他把四只小碗摆在门板上。每只碗里有一点糊状的东西,颜色发黄。

“米,一点菜,还有酒。”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酒。”

“闻。”

老周凑过去闻了一下,马上把头转开。

“好大的酒味。”

“不是酒味大。”沈墨说,“是好酒。”

“酒还分好坏。”

“分。”沈墨说,“劣酒是酸的,喝了上头。好酒是甜的,喝完嘴里发暖。”

他指了指第四只碗。

“这一个,胃里的酒比饭多。”

“什么意思。”

“他死之前,喝了不少,吃得不多。”

老周看着那四只碗。

“四个人,死之前一起喝了酒。”

“喝了同一坛。”沈墨说,“四只碗里的酒,味道一样。”

货栈里静了一会儿。

“那坛酒,”老周说,“是别人请的。”

“是别人请的。”沈墨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是四个穷工匠。”沈墨说,“老周,你看他们的手。”

老周低头看。

四双手,掌心都是硬的,指节粗,虎口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夯土的手。”沈墨说,“一天挣二百四十文,一个月七百二十文,还要扣饭钱。他们自己不会买那种酒。”

“那种酒多少钱。”

“不知道。”沈墨说,“但我知道,他们喝完那坛酒,就死了。”

老周抬起头。

“沈头儿。”

“说。”

“四个穷工匠,谁会请他们喝好酒。”

沈墨把袖子放下来。

“请他们喝酒的人。”他说,“就是把他们按进水里的人。”

四

四双草鞋摆在门板上,鞋底朝上。

沈墨用一把小刀,把鞋底上的泥一层一层刮下来,刮在白纸上。

泥是青灰色的。干了以后结成片,用刀一刮,掉下来是整块的,不碎。

“这不是江泥。”沈墨说。

“怎么看出来。”

“江泥是黄的,有沙,刮下来是散的。”沈墨说,“这种泥是青的,细,没有沙,黏性大。干了以后硬得像瓦。”

“什么地方有这种泥。”

“塘上。”

“哪个塘。”

“海塘。”沈墨说,“清江口的海塘。塘身要从塘根取土,塘根的土就是这种。”

老周把一块干泥拿在手里,掰了一下。泥没有断,弯了。

“这么黏。”

“黏才好。”沈墨说,“夯塘要用黏土,黏土才挡水。”

他把四张纸并排摆开。四双鞋,八只鞋底,八堆泥。

“四双鞋,泥一样。”他说。

“一样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死之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塘上。”

“塘上。”沈墨说,“而且不是路过。路过的人,鞋底沾的泥只有薄薄一层。这四双鞋,泥嵌进了草缝里,有一双连鞋帮上都糊了。”

他把第三双鞋翻过来。

“这一双,鞋帮上有一块泥,是往上溅的。”

“往上溅?”

“他站在一个坑里,或者蹲着。”沈墨说,“泥溅到鞋帮上,只有蹲下去才溅得到。”

“蹲下去干什么。”

沈墨没有答。他把那粒碎米从袖子里取出来。

“这是从第一双鞋的泥里挑出来的。”

“米。”

“米。”沈墨说,“塘上的泥里不会有米。有米,说明有人在塘边吃过饭。”

“塘上三百多人,都在塘边吃饭。”

“对。”沈墨说,“所以这不是证据。”

他把那粒米放下。

“但这说明,他们死的地方,离吃饭的地方不远。”

老周把四双鞋摆回门板上。

“沈头儿,我有一个想法。”

“说。”

“这四个人,是从塘上被扔进江里的。”老周说,“三个地方扔,说明扔的人不止一个。”

“说明至少三拨人。”沈墨说。

“三拨人杀四个工匠。”老周说,“为什么。”

沈墨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已经黑了。江面上有雾,雾里透出一点灯火,是渡口的灯。

“因为那四个人,不是普通的工匠。”他说。

五

第二天早上,沈墨去了塘上。

塘在城东,离黄泥渡二十里。走了一个时辰,路上看见推车的、挑担的、赶羊的。

塘比沈墨想的大。

他站在塘脚下,抬头往上看。

塘身是斜的,从下往上斜着收进去,坡上长着草,草被取土的人踩出一条一条的道,道是从塘脚一直通到塘顶的。塘顶有一条路,路上有人在走。塘高两丈多,站在底下看不见塘那边。

“三十里。”陪他来的塘作书吏说,“从清江口到白茅港,一共三十里。”

“三十里,多少丈。”

“四千五百丈。”

“分几段。”

“三十段,一段一里。”

“谁管。”

“三个塘作。一作管十段。”

沈墨沿着塘脚往前走。

塘脚有一条路,是给人走的,宽三尺,一边是塘,一边是江。

路上有很多脚印。

“每天都有人走。”书吏说。

“晚上呢。”

“晚上没人走。”

“为什么。”

“晚上涨潮。”书吏说,“潮水上来,这条路就淹了。”

沈墨停下来。

“淹多深。”

“一尺到两尺。”

“那晚上要是有人在这条路上……”

“没人。”书吏说,“这条路晚上不能走。”

沈墨看着这条路。

“昨天晚上,这条路上有没有水。”

“有。”

“今天早上呢。”

“退了。”

沈墨蹲下去,把手按在这条路上。

路面是土的,被踩得很实。他按了一下,指印留不住。

“这条路,多久修一次。”

“不修。”书吏说,“路是踩出来的。”

沈墨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第七段的时候,他停下了。

路边有一块地方,土是新的。

不是踩出来的那种实。是翻过的。土块还是散的,没有被人踩平。

“这里。”沈墨说。

“什么。”

“这里被人挖过。”

书吏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塘根。”他说,“塘根取土,取完了要填回去。填回去就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取的。”

“不知道。取土是常事。”

沈墨蹲下去,把土拨开。

土下面,露出一个草绳头。

他把草绳拉出来。

草绳不长,一尺多。断口是齐的,用刀割的。

沈墨把草绳放在手里看。

“塘上用什么草绳。”

“捆土筐。”书吏说,“一筐土,一根绳。”

“筐呢。”

“筐是公家的,用完收回。”

沈墨往四周看。

路边的坡上,草被压平了一块。压平的地方,有一道印子,是膝盖印。

两个。

“有人在这儿跪过。”他说。

书吏没有说话。

沈墨站起来,顺着他刚才来的方向往回看。

从这儿到黄泥渡,是八里。

“沈仵作。”书吏说,“你在找什么。”

“找四个人。”沈墨说,“四个死了的工匠,死之前在哪儿。”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是塘上的。”

沈墨把草绳举起来。

“因为他们鞋底的泥,和你脚底下的土,是一样的。”

六

塘作的衙署是一排土房,在塘的第九段。

沈墨进去的时候,里头有十几个人,坐在一条长凳上,或者蹲在地上。

都是工匠。衣服上全是土,脸上一层灰。

看见沈墨进来,没有人站起来。

“谁是管事的。”沈墨说。

“范七。”有人说。

“范七在哪儿。”

“在里头。”

范七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正在擦手。他手上有墨。

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新棉袄,袖口是干净的。

“这位是……”

“京兆府仵作,沈墨。”

范七的手停了一下。

“沈仵作。”他说,“塘上出了什么事。”

“黄泥渡浮上来四个人。”沈墨说,“塘上少了人吗。”

范七看着他。

“少了。”他说。

“几个。”

“四个。”

“什么时候少的。”

“腊月二十五早上。”范七说,“上工点名,四个人没到。我派人去棚里看,棚是空的,被褥在,人不在。”

“你没报官。”

“报了。”

“报给谁。”

“报给塘作。”范七说,“塘作报了县里。”

“县里怎么说的。”

“县里说,多半是拿了工钱跑了。”

沈墨看着他。

“他们欠着工钱,怎么跑。”

范七的脸动了一下。

“沈仵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墨说,“我想知道这四个人叫什么。”

范七往屋里看了一眼。

“何大,赵阿六,吴三,陈小满。”

“干什么的。”

“夯土的。”

“夯了多久。”

“何大最长,来了两年。赵阿六一年半。吴三一年。陈小满三个月。”

“陈小满多大。”

“十九。”

沈墨没有答。

屋里静了一下。

“沈仵作。”范七说,“这四个人,是怎么死的。”

“你想知道。”

“我是他们的工头。”

“那我说给你听。”沈墨说,“他们是活着被按进水里的。一个死在第一段江面,一个死在第二段,两个死在第三段。死之前,四个人一起喝了一坛好酒。那种酒,一坛八百文。”

范七的手指在袖口上动了一下。

“他们还笑。”沈墨说。

“笑?”

“四个人,脸上都是笑的。”

范七没有说话。

“范七。”沈墨说,“那坛酒,是谁买的。”

范七抬起头。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沈墨说,“那我换一个问法。腊月二十四晚上,你在哪儿。”

七

“在家。”

“谁能证明。”

“我女人。”

“还有呢。”

“没有了。”范七说,“腊月二十四,塘上歇工。我在家吃了饭,睡了。”

“你家在哪儿。”

“塘作后头,第三排。”

“离何大他们的棚多远。”

“一里。”

“一里。”沈墨说,“一里地,走一刻钟。”

“沈仵作,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那天晚上,有没有去何大的棚。”

范七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

沈墨转过身。

外屋那十几个人,全都低着头。有个老头在搓草绳,搓得很快。有个年轻的蹲在墙角,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划。

“你们都听见了。”沈墨说,“何大,赵阿六,吴三,陈小满。四个人,腊月二十四晚上没了。二十五早上没上工。”

没有人抬头。

“你们跟他们一起上工。”

还是没有人抬头。

“三百二十七个人。”沈墨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搓草绳的老头停了手,又搓起来。

“沈仵作。”范七说,“他们不知道。”

“我没问你。”

沈墨往前走了两步。

“腊月二十四晚上,你们在哪儿。”

一个中年男人小声说:“在棚里。”

“哪个棚。”

“东边第三个。”

“何大的棚是第几个。”

“第五个。”

“隔多远。”

“……两个棚。”

“那天晚上,你听见什么。”

中年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睡着了。”

“睡着了,还是不敢说。”

中年男人把头低下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沈墨等了一会儿。

“好。”他说,“那我换一件事问。你们的工钱,欠了几个月。”

这一下,十几个人全抬起了头。

“三个月。”有人在后面说。

“谁的工钱。”

“我们的。”

“欠多少。”

“一个月二百四十文。”

“三个月七百二十文。”沈墨说,“三百二十七个人,二百三十五贯。”

屋里静了。

这些人算过这笔钱,算了三个月。但没有一个人把它说成“二百三十五贯”。说出来,这笔钱就成了一个数,一个可以讨的数。

“还有保钱。”那个中年男人说。

“什么保钱。”

“开工的时候,每人交一贯。”他说,“说是完工退。”

“退了没有。”

“没有。”

“三百二十七贯。”沈墨说,“加工钱,五百六十二贯。”

范七的脸色变了。

“沈仵作,这是塘作的事。”

“我知道是塘作的事。”沈墨说,“我还知道,一个欠着五百六十二贯工钱的塘作,腊月二十四晚上,请四个讨钱的工匠喝了一坛八百文的酒。”

他转过身,看着范七。

“范七,这坛酒,是谁买的。”

范七没有答。

“是我买的。”

说话的人蹲在墙角。

那个人一直在用木棍划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沈墨才看见他的左腿是伸直的,不能弯。

“周二。”范七说,“你闭嘴。”

“我闭嘴三个月了。”周二说。

他把木棍放下,扶着墙站起来。

“沈仵作。”他说,“那坛酒,是我去买的。”

八

周二三十四岁,左腿是去年冬天断的。

断在塘上。一块石夯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他小腿上。范七给了他三百文,让他回家。

他没有回家。他家里没有人了。

“我腿断了,上不了工。”周二说,“范七让我在塘作看门,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那坛酒,你去哪儿买的。”

“城里,西市,张家酒坊。”

“你怎么去的。”

“借了塘作的驴。”

“什么时候去的。”

“腊月二十四,晌午。”

“谁让你去的。”

周二看了一眼范七。

“范七。”

“他说什么。”

“他说,晚上要请四个人喝酒,让我去买两坛好的。”

“为什么请。”

“他没说。”

“你猜是为什么。”

周二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是要给钱。”

他没有出声。

“何大他们四个,腊月二十三去过一次塘作。”周二说,“他们要工钱,范七说没有。他们说要进城告。范七说,你们去告。”

“然后呢。”

“腊月二十四早上,范七找我,说去买酒。”周二说,“他说,晚上把话说开,钱二十五发。”

“你信了。”

“我信了。”周二说,“我为什么不信。我腿断了,他给我活干。三百多个人欠着钱,他给我发工钱。”

他把手撑在墙上,换了一下重心。

“沈仵作,那坛酒,是我用驴驮回来的。两坛,一坛八百文,一千六百文。”

“钱是谁给的。”

“范七给的。”

“他给你钱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了。”周二说,“他说,晚上你也在,一起喝。”

沈墨停下来。

“你喝了没有。”

“没有。”周二说,“我腿疼,那天晚上早早睡了。”

“你睡在哪儿。”

“门房。”

“离第五个棚多远。”

“隔着四个棚。”

“你听见什么没有。”

周二低下头。

“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笑。”周二说,“四个人笑。笑了有一阵。后来就不笑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听见有车。”

“什么车。”

“板车。”周二说,“塘上拉土的那种板车。轮子是木头的,走在土路上,响得很。”

“往哪个方向。”

“往江边。”

屋里没有人动。

“你听见车,为什么没有起来看。”

周二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因为我不敢。”他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知道。”周二说,“我听见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知道他们四个不会回来了。我知道我要是起来,我就跟车一起走。”

他把手从墙上拿开,站直了一点。

“沈仵作,我三十四岁,腿断了,一个月一百二十文。我要是死了,连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所以你没起来。”

“我没起来。”周二说,“我在门房里坐到天亮。天亮以后,我照常扫院子,照常烧水,照常给他们开门。”

他停了一下。

“沈仵作,你要抓范七,我不拦。可你要是问我为什么不喊一声,我没话说。”

货栈的门开着。外头有风吹进来,把灯吹得晃。

沈墨看着他。

“周二。”他说。

“在。”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敢不敢当着三百二十七个人再说一遍。”

周二愣住了。

“三百二十七个人……”

“塘上的人,今天晚上都在。”沈墨说,“你去说,我站在你旁边。”

九

那天晚上,塘作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三百二十七个,来了二百八十多个。剩下的是病了、走了、或者不敢来的。

范七被绑在院子中间的一根木桩上。那根桩子是平时挂灯用的,桩子上还挂着两盏没点的灯笼。

沈墨站在台阶上。

“我叫沈墨,京兆府仵作。”他说,“黄泥渡浮上来四个人,我验的。”

院子里很静。

“这四个人,是何大、赵阿六、吴三、陈小满。”

有人动了一下。

“他们是活着被按进水里的。三个人死在三处,两个死在同一个地方。死之前,四个人一起喝了一坛酒。”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坛酒,是腊月二十四晚上,范七让人买回来的。”

没有人说话。

“周二。”

周二从人群里出来。

他走得很慢。左腿不能弯,走一步,身子往左边沉一下。

他走到台阶下面,站住。

院子里二百八十多个人看着他。

“我腿是去年断的。”周二说,“断在塘上,一块石夯砸的。范七给了我三百文,让我在塘作看门,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他停了一下。

“腊月二十四晌午,范七给我钱,让我去城里买两坛酒。他说晚上要请四个人,把话说开,钱二十五发。”

“那坛酒,是我用驴驮回来的。一千六百文。”

“那天晚上,我在门房里。我听见四个人笑,后来他们不笑了。再后来,我听见板车。”

“板车往江边去。”

“我没有起来。”

他把头抬起来。

“我知道他们要死了。我不敢起来。”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开始哭。哭的是个年轻人,站在最后一排,用手捂着脸。

“范七。”沈墨说。

范七抬起头。

“这四个人,是你杀的。”

范七看着他。

“是。”他说。

“怎么杀的。”

“酒里下了药。”范七说,“曼陀罗。喝了就软,叫不出来,也跑不了。”

“然后呢。”

“然后用板车拉到塘脚的路上。”范七说,“分三处。”

“为什么分三处。”

“一处扔四个,太显眼。”

“扔下去的时候,他们还活着吗。”

范七没有说话。

“我问你,扔下去的时候,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范七说,“药下得不多。我让人少下。我要他们自己走进水里。”

院子里有人骂了一声。

“为什么。”沈墨说。

“因为他们要告。”

“告什么。”

“告我欠钱。”

沈墨走下台阶。

他走到范七面前,站住。

“范七。”他说,“三百二十七个人,欠五百六十二贯。你拿不出这个钱,我知道。可你为了五百六十二贯,杀四个人?”

范七看着他。

“沈仵作。”他说,“你算错了。”

“我算错什么。”

“我不是为了钱。”

十

院子里的人开始散。

散得很慢。有人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有人站着不动,被人推了一下才走。

沈墨让人把范七关进塘作的一间空屋。

“明天送县里。”老周说。

“不送。”

“为什么不送。”

“他说他不是为了钱。”沈墨说,“这句话没有问完。”

老周把灯笼点上。

“沈头儿,我觉得他是为了钱。”老周说,“五百六十二贯,够了。”

“够什么。”

“够杀四个人。”

沈墨没有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绑过范七的木桩。

“老周。”

“在。”

“你算一下。”沈墨说,“三百二十七个人,欠三个月,二百三十五贯。加上保钱三百二十七贯,五百六十二贯。”

“算了。”

“这个钱,范七有没有?”

“他没有。”老周说,“他要有,早就发了。他一发,人就散了。塘上现在连一百个人都留不住。”

“那他为什么下手。”

老周没有说话。

“杀四个人,能省下五百六十二贯吗。”沈墨说,“不能。人死了,钱还是要给。而且死了人,官府会来查。查出来,一文都保不住。”

“那他图什么。”

“我也想不通。”沈墨说,“所以我要去问他一句话。”

他往那间空屋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了。

塘脚的路上,有一串灯笼往这边来。

七八盏,走得很齐。

“谁。”老周说。

“都水监的人。”看门的差役说,“监作来了。”

沈墨回过头。

灯笼走到院子门口,停住。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青色的官袍,袍角提在手里,怕沾泥。

“沈仵作。”他说,“都水监丞崔元礼。”

他把袍角放下。

“我来得晚了。”崔元礼说,“路上不好走。听说塘上出了事。”

“出了事。”沈墨说。

“四个人。”

“四个人。”

崔元礼点点头。

“沈仵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说,“你要问,塘上死了四个人,塘作有没有责任。”

“我没问。”

“你不问,我也要说。”崔元礼说,“这四个人的工钱,我明天就发。三百二十七个人,五百六十二贯,一文不少。”

院子里静了一下。

老周看了沈墨一眼。

“崔监作。”沈墨说,“钱你发得出来。”

“发得出来。”

“那范七为什么杀他们。”

崔元礼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沈仵作,你要查范七,我不拦。”他说,“可我要提醒你一句。”

“说。”

“这塘,六月要挡潮。”崔元礼说,“今天腊月二十八。还有五个月。”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这塘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它挡不挡得住。你不知道要是挡不住,死的是多少人。”

他往塘那边看了一眼。

“三十里塘,后面是十七个村,四个盐场,一座城。”他说,“塘塌一次,死的人不是四个。”

他说完,回过头。

“沈仵作,你要验塘,可以。”他说,“但你每挖开一寸,我就少一寸。今天挖开,明天潮水就进来。”

“那我问你一句。”沈墨说。

“你问。”

“这塘,”沈墨说,“挡得住吗。”

十一

崔元礼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塘。

塘在夜里是黑的。只有塘顶那条路上,还有一盏灯在走,是巡塘的人。

“挡得住。”他说。

“你验过吗。”

“我算过。”

“我问的是验。”

崔元礼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沈仵作,我十月接手。”他说,“我接手的时候,这塘是废的。前任修了三年,塌了两次。第二次塌在去年七月,淹了三个村,死了十九个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崔元礼说,“你没去看过。你去看了就知道,那三个村的房子,是从屋顶开始烂的。水退了三个月,墙还是软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接手,是十月。六月要挡潮。八个月,三十里,四千五百丈。”

“所以你把土方改了。”

崔元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塘上三百二十七个人,欠了三个月的工钱。”沈墨说,“塘作没钱。钱去哪儿了。”

“钱在库里。”

“库里有多少。”

“够发工钱。”

“够不够买糯米。”

崔元礼没有答。

“崔监作。”沈墨说,“三合土要糯米。一丈塘,糯米三斗。四千五百丈,一万三千五百石。这笔钱,库里有没有。”

“没有。”

“那你用了多少。”

“四千石。”

“四千石,用在塘里的有多少。”

崔元礼看着他。

“沈仵作,你查得比我细。”

“我还没查。”沈墨说,“我在算。你刚才说,你把土方改了。你把三合土改成了什么。”

崔元礼沉默了一会儿。

“就地取土。”他说。

“什么叫就地取土。”

“塘根挖,塘身填。”他说,“不用从外面运土,不用熬糯米浆,不用一层一层晾。挖出来的土,直接夯进去。”

“省多少。”

“省一半工,省七成料。”

“塘薄多少。”

“三成。”

院子里很静。

“塘薄三成。”沈墨说,“还能挡潮吗。”

“能。”崔元礼说,“塘薄三成,还能挡七成的潮。”

“你算过七成的潮是多大?”

崔元礼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七成。”沈墨说,“七成是一个数。潮没法算成数。潮是水,是风,是十五的月亮,是台风来的那三天。你算过七成的潮是多高的水吗。”

崔元礼没有说话。

“崔监作,我问你一句。”沈墨说,“十月到现在,两个月。你验过塘吗。”

“规程是都水监定的。”

“我问你验过没有。”

风从塘那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崔元礼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没有。”他说。

十二

“明天早上,我验塘。”沈墨说。

“你要挖。”

“挖三个探坑。一尺见方,挖到塘底。”

“三个。”他说,“三个坑,塘就破了三处。潮水从三个口子进来。”

“那就补。”

“补要人,要料,要时间。”

“我给你三天。”沈墨说,“三天,我把三个坑填回去,填得比原来好。”

崔元礼看着他。

“你凭什么说填得比原来好。”

“因为我填的是好土。”

院子里又静了。

崔元礼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也很轻,不像是在笑沈墨。

“沈仵作。”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十月接手吗。”

“不知道。”

“因为前任不肯接。”他说,“都水监三个人,抽签,抽到我。”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

“我接了。我算过工期,算过土方,算过民夫。我知道就地取土薄三成,我也知道薄三成有风险。我算过,我认。”

“那你为什么不验。”

“因为验了也没用。”崔元礼说,“验出来薄,塘还是要修。六月要来,塘不能空着。”

“所以你宁愿不知道。”

崔元礼看着他。

“沈仵作,你这句话问得狠。”

“我不是问得狠。”沈墨说,“我是想问,你改那四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人因为那四个字死。”

“我想过。”

“你想的是塘塌了会死人。”

“是。”

“我说的不是塘塌。”沈墨说,“我说的是,四个工匠,因为那四个字,昨天晚上被人按进了江里。”

崔元礼的脸,第一次变了。

“你说什么。”

“你还没听明白。”沈墨说,“范七对他们下手,跟那五百六十二贯没关系。他是怕那四个人去告。”

“告什么。”

“告土不对。”

夜里的风停了一下。

“崔监作。”沈墨说,“这四个工匠,天天在塘上夯土。他们比谁都清楚手里的土是什么。他们要告的不是工钱。工钱是顺带的。”

“他们要去都水监,告这四个字。”

崔元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良久,他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辰时。”他说,“我陪你验。”

十三

辰时,天刚亮。

塘顶上站了很多人。塘作的工匠来了大半,还有巡塘的、看闸的、附近村里的。

沈墨选了三个地方。

“第一段。”他说,“第二十段。第三十段。”

“为什么选这三段。”崔元礼说。

“因为那四具是在这三段江面浮上来的。”

崔元礼明白了。

他往江那边看了一眼。

“你是说,他们被扔下去的地方,就是这三段。”

“我是说,扔他们的人,在这三段干活。”沈墨说,“人不会跑到别处去扔。他熟悉哪一段路晚上没人,哪一段水冲得远。”

第一锹土下去的时候,是塘作的一个老工匠挖的。

挖得很慢。一尺一尺往下。

塘身的剖面出来了。

沈墨蹲在坑边看。

“崔监作。”他说,“你来看。”

崔元礼蹲下来。

剖面上有三层。

最上面一尺,是黄泥,颜色深,颗粒粗。

往下两尺,是青灰色的土,很细,没有沙。

再往下,是黑褐色的老土,是塘基。

“三合土该是什么样。”沈墨说。

“一层土,一层灰,一层浆。”他说,“夯一层,晾一天。夯出来的塘身,剖面是一道一道的。”

“像什么。”

崔元礼沉默了一会儿。

“像千层糕。”

“这个塘像什么。”

崔元礼看着剖面。

“糊的。”

沈墨站起来。

他往第二个坑走。

第二个坑,剖面一样。上面一尺黄泥,下面两尺青灰土。

第三个坑,一样。

三个坑,三段塘,一个样子。

“三段都是这样。”沈墨说,“另外二十七段呢。”

崔元礼没有说话。

“崔监作。”沈墨说,“另外二十七段,是不是也这样。”

“一样。”崔元礼说,“就地取土,三十里都一样。”

沈墨回头看了一眼塘顶。

塘顶那条路上,站满了人。那些人站在那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周。”

“在。”

“把土装起来。三个坑,各装一袋。”

“装回去干什么。”

“给人尝。”

十四

冯老头七十一岁。

他做塘工做了三十一年,从二十岁做到五十一岁,后来腰不行了,改在塘上看料。

“三合土,”他说,“我会尝。”

“怎么尝。”

“放嘴里嚼。”

沈墨把三只布袋解开。

冯老头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嚼了一会儿,把土吐出来。

“这不是三合土。”

“是什么。”

“是塘根的土。”冯老头说,“塘根的土黏,能挡水,可它挡不住浪。浪一打,它就软。”

“三合土为什么挡得住。”

“因为有糯米。”

冯老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糯米熬成浆,掺在土里。干了以后,土是硬的,像石头。水进不去。”

“你尝得出来?”

“尝得出来。”他说,“有糯米的土,嚼着有点甜。没有的,是涩的。”

沈墨自己也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土在嘴里是涩的,带着一点腥。

“不甜。”他说。

“不甜。”冯老头说,“这一把,一点糯米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他说,“掺了糯米的土,我尝过三十年。掺一成的,掺半成的,我都尝得出来。这一把,是零。”

沈墨把土吐出来。

“冯伯。”他说,“要是一丈塘该掺三斗糯米,实际一点都没有,那是差多少。”

“差三成。”冯老头说,“三合土里,糯米占三成。少了糯米,塘身就少了三成的劲。”

“三成。”

“三成。”他说,“塘薄三成。”

沈墨站起来。

天已经大亮了。塘顶上的人还在站着,没有散。

崔元礼站在坑边,看着那三袋土。

“沈仵作。”他说,“我要看账。”

“什么账。”

“糯米账。”他说,“我要知道,那四千石糯米,去哪儿了。”

十五

塘作的账房在第九段的土房里,一共十二口木箱。

崔元礼让人把箱子全搬出来,搬到院子里。

“糯米一项。”他说,“腊月之前的所有账,全拿出来。”

账是五十多本。有的厚,有的薄。

崔元礼自己翻。

他翻了两个时辰。

沈墨站在旁边看。老周站在门口,不许人进。

“找到了。”崔元礼说。

他把一本账摊开。

“十月十七,糯米四千石,入库。”

“十一月二十,糯米两千八百石,出库,用于塘身。”

“剩下的呢。”

“十二月三,糯米一千二百石,折纳。”

“折纳是什么。”

“把实物折成钱,或者折成别的料。”他说,“这一笔,折成了一千二百石的白灰。”

“白灰用在哪儿。”

“账上写着,用在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的险工。”

“用了吗。”

崔元礼翻了一页。

“用了。”他说,“三百石。”

“剩下九百石呢。”

崔元礼没有翻。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账本上,看着那一行字。

“沈仵作。”他说,“这一笔,不是我要的。”

“谁要的。”

“折纳要报都水监批。”他说,“我没批过。”

“那谁批的。”

崔元礼把账本合上。

“我去查。”

“崔监作。”沈墨说,“你查得动吗。”

崔元礼抬起头。

沈墨看着他。

“我不是在激你。”沈墨说,“我是在问,你查得动吗。”

崔元礼沉默了很久。

“查不动。”他说。

“为什么。”

“因为折纳是常例。”他说,“塘作每年都折,折了二十年。折出来的差价,从来没有人查过。”

“为什么没人查。”

“因为没有数。”崔元礼说,“一石糯米折多少白灰,是有价的。可塘上真正用了多少白灰,没人验。不验,就永远对不上。”

他把账本推过来。

“这一笔,账是平的。”他说,“四千石出库,两千八百石入塘,一千二百石折纳。每一笔都有单子,每一张单子都有印。你要查,只能查那张印是谁盖的。”

“那就查印。”

“盖印的人,是都水监的库官。”崔元礼说,“库官是卢家的人。”

院子里静了一下。

“卢家。”沈墨说。

“卢家。”崔元礼说。

十六

那天下午,范七说了实话。

沈墨一个人进去的。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窗。

范七坐在椅子上,手上有绳痕。

“崔监作来了。”沈墨说。

范七抬起头。

“他验塘了。”沈墨说,“三个坑,三段。土是塘根的土,一点糯米都没有。”

范七的脸没有动。

“你知道。”沈墨说。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在塘上干了六年。”范七说,“土好不好,我抓一把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

范七看着他。

“沈仵作,我告谁。”

“告都水监。”

“都水监的人,是定规程的人。”范七说,“我告他,他问我一句:你按规程做了吗。我说做了。他说,那你没错。”

“所以你没告。”

“我没告。”范七说,“我拿了钱。”

沈墨坐下来。

“说清楚。”

“就地取土,是把三合土改成塘根土。”范七说,“改一个字,省七成料。这七成料,账上要走折纳。折纳的差价,三成给库官,三成给塘作,四成归库。”

“你拿三成。”

“我拿三成。”范七说,“一年下来,一百八十贯上下。”

“何大他们四个要告的,不是这个。”

“不是。”范七说,“他们要告的是土。”

“他们怎么知道土不对。”

“因为他们在夯。”范七说,“夯土的人,手里有数。三合土夯下去,声音是闷的,一杵下去,土不回弹。塘根土夯下去,声音是空的,杵拔出来,边上会塌。”

“他们夯了多久才知道。”

“何大夯了两年。”范七说,“他半年前就知道了。”

“他没说。”

“他没说。”范七说,“他跟我说过一次。他说,范七,这土不对。我说,规程就是这么写的。他说,规程写错了。我说,规程不是我写的。”

范七停了一下。

“后来他就不说了。他开始记账。”

“记什么账。”

“记每天夯了几丈,用了多少土,土是从哪儿挖的。”范七说,“他让陈小满写。写了一本。”

沈墨的手在桌子上停住。

“那本账在哪儿。”

“在何大的棚里。”范七说,“草席底下。”

“你找过。”

“我找过。”范七说,“腊月二十五早上,我把棚翻了。没有。”

“没有?”

“没有。”范七说,“那本账,现在不在塘上。”

十七

何大的棚是第五个。

草棚,三面是草,一面是门。里头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土灶。

沈墨进去的时候,棚里已经被人翻过了。被褥扔在地上,桌子倒了,土灶的锅被人搬走了。

老周把被褥捡起来,抖了抖。

“没有。”

沈墨蹲下去,摸草席。

草席是新的。这个棚里所有的东西都旧,只有草席是新的。

“这张席子,什么时候换的。”

“看着像新的。”老周说。

沈墨把席子掀开。

席子下面是土。土是夯过的,很平。

他用手在土上摸。

摸到左边一寸的地方,土是松的。

“挖。”

老周用刀挖了半尺。

土里有一个油纸包。

沈墨把油纸拆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册子是麻纸的,二十几页,用麻线缝着。

第一页写着:

「永昭元年六月起,塘工日记。何大。陈小满书。」

沈墨翻开。

每一页都是同一种格式。

「七月初三,第七段。夯三丈二尺。取土塘根,深四尺。土青,无沙,无灰。杵声空。午后塌一角,重夯。」

「七月初四,第七段。夯两丈八尺。土同前。范七来看,说照做。」

「七月十九,第十一段。今日取土处出水,土成泥。夯不成。报范七,范七说掺干土。」

沈墨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腊月。

「腊月二十,第三十段。夯一丈。土同前。」

「腊月二十一,第三十段。夯八尺。见塘基。塘基是黑的,硬。我们的土,比塘基软。」

「腊月二十二,停工。钱不给。何大说,去讨。」

「腊月二十三,讨钱。范七说没有。何大说,那我们去告。」

「腊月二十三夜,何大说,告钱没用。要告土。」

「腊月二十四。范七请酒。」

最后一行字,是另一种笔迹。写得很快,很潦草。

「酒是甜的。」

沈墨把册子合上。

他坐在草席上,坐了很久。

“老周。”

“在。”

“这本案子,从今天起不是四个人的案子了。”沈墨说。

“那是什么。”

“是三十里塘的案子。”

十八

那本册子在塘作的院子里传了一圈。

传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传到冯老头手里,他翻了三页,把册子还给沈墨,走到院子外面去了。

沈墨跟出去。

冯老头蹲在塘脚下,两只手抱着膝盖。

“冯伯。”

“我做了三十一年塘工。”冯老头说,“我夯过的塘,现在还在。”

“哪一段。”

“第九段到第十五段。”冯老头说,“永昭前八年修的,我三十九岁。那一年,一丈塘用三斗糯米,糯米是官仓里领的,领的时候要过秤,过完秤要签字。”

“现在呢。”

“现在不签了。”他说,“现在折纳。”

他抬起头。

“沈仵作,你知道什么叫折纳吗。”

“把实物折成钱。”

“折纳是官话。”冯老头说,“塘上的话,叫‘过手’。”

“什么叫过手。”

“一石糯米,从官仓出来,过一道手,变成白灰。白灰从库里出来,过一道手,变成钱。钱从账上出来,过一道手,变成料。”

“过几道。”

“三道。”他说,“三道手,每一道都要留一点。留到最后,剩下来的,才填进塘里。”

“剩多少。”

“剩七成。”冯老头说,“这还是有良心的时候。”

沈墨没有应。

“沈仵作。”冯老头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三十一年前我夯塘,一丈塘要铺七层。铺一层土,铺一层灰,浇一遍浆,夯一遍,晾一天。七层铺完,才算一丈。三十里塘,夯了整整三年。”

“现在呢。”

“现在一天夯三丈。”他说,“一天三丈,三十里塘八个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塘这个东西,是拿时间换的。”他说,“你不给它时间,它就不给你命。”

沈墨站在塘脚下。

塘在他头顶上,两丈多高。塘顶那条路上,有人在走。

“冯伯。”他说,“我要开塘。”

“开多少。”

“三段。当众开。”

冯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让百姓看见。”

“我要让百姓看见。”

“看见了又怎么样。”冯老头说,“看见了,塘还是薄的。”

“塘是薄的。”沈墨说,“可塘是薄的这件事,得有人认。”

冯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往塘上看了一眼。

“沈仵作,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难的不是让他们看见。”冯老头说,“最难的是,他们看见了,然后呢。”

十九

裴玄机是腊月二十九到的。

他到塘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马车停在院子外面,车夫在车上打盹。

“你瘦了。”裴玄机说。

“两天没睡。”

“两天没睡,验出什么了。”

沈墨把何大那本册子递给他。

裴玄机接过去,站在灯笼底下翻。

他翻得很慢。翻到一半,停下来,往回翻了两页,又往下翻。

翻完,他把册子合上。

“这本案子,府里已经结了。”他说。

“怎么结的。”

“范七,行凶,斩。”裴玄机说,“四个工匠,工钱照发。塘作罚俸。卷宗今天下午送走的。”

“送哪儿。”

“刑部。”

沈墨没有答。

“沈墨。”裴玄机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这不是四个人的案子。”

“这不是四个人的案子。”

“那是什么。”

“三十里塘,四千五百丈,三十段。”沈墨说,“每一段都是塘根土。每一段都没有糯米。六月潮来,这段塘挡不住。”

裴玄机把册子放在桌上。

“你验过几段。”

“三段。”

“三段。”

“三段。”沈墨说,“另外二十七段,我没验。”

“为什么不验。”

“因为验不完。”沈墨说,“一段挖三个坑,三十段是九十个坑。九十个坑,塘就废了。”

裴玄机看着他。

“所以你手里只有三段。”

“只有三段。”

“三段,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这不是意外。”沈墨说,“三段一样,说明三十段一样。”

“那是你的推想。”

“那是我的推想。”沈墨说,“所以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规程。”沈墨说,“我要看都水监的规程原文。”

二十

李青鸾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她带来一口箱子。箱子是樟木的,上了锁。

“都水监的规程,抄本。”她说,“原本在都水监的架阁库里,借不出来。这是架阁库的书吏抄的,抄了三天。”

“可靠吗。”

“可靠。”李青鸾说,“那个书吏欠我爹一个人情。”

沈墨把箱子打开。

里头是十七卷。每一卷都用蓝布包着,布上贴着签。

“哪一卷是塘工。”

“第五卷。”

沈墨把第五卷解开。

卷子是麻纸的,抄得很工整,每一行都有标点。

他翻到中间。

“永昭元年九月,都水监奏:清江塘工,工期迫近,请改土方,就地取土,以省转运。”

“批红:准。”

沈墨看着那两个字。

“准。”他说,“谁批的。”

“都水监丞崔元礼。”李青鸾说,“九月十七。”

“九月十七。”沈墨说,“他十月接手。”

李青鸾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十月接手。”沈墨说,“这份奏,是九月十七批的。批的时候,他还没接手。”

李青鸾把卷子拿过去,看了一遍。

“这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如果他是十月接手,九月十七的奏不可能是他批的。”李青鸾说,“除非……”

“除非他九月就在都水监。”

“都水监丞是九月到任的。”李青鸾翻了一页,“九月十二到任。十月接手塘工。”

沈墨没有接。

“所以他先到任,五天以后批了这份奏,一个月以后接手塘工。”李青鸾说。

“他批的时候,还没看过塘。”

“他批的时候,还没看过塘。”

院子里有风。风吹得那卷麻纸响了一下。

“青鸾。”沈墨说,“这四个字,是谁写的。”

“什么四个字。”

“就地取土。”

李青鸾把卷子往下翻。

“奏文的起草人,”她说,“是都水监主簿。”

“叫什么。”

“卢砚。”

二十一

卢砚是三十二岁。

他是腊月三十来的,一个人,没有随从,骑一头驴。

“沈仵作。”他在院子门口下了驴,“我是卢砚。”

沈墨看着他。

三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白了。脸很干净,眼睛很亮。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卢砚说,“四个字。”

“你知道。”

“就地取土。”卢砚说,“我写的。”

他把驴拴在院子里的树上。

“沈仵作,我可以坐下来跟你说吗。我骑了两个时辰的驴。”

沈墨往屋里指了一下。

卢砚进屋,坐下,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

“你要问的第一件事,”他说,“是我为什么写这四个字。”

“你为什么写。”

“因为塘修不完。”卢砚说,“去年七月塘塌,淹了三个村。八月,都水监算了一次,按原规程,三十里塘要修三年。三年,六月潮年年有,三年里要塌两次。”

“所以你改了土方。”

“我算了七天。”卢砚说,“我算了三种法子。第一种,照原规程,三年。第二种,加民夫,两年。第三种,就地取土,八个月。”

“你选了第三种。”

“我选了第三种。”卢砚说,“沈仵作,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说。”

“因为第三种,是唯一一个能在六月之前把塘立起来的。”卢砚说,“塘立起来,就算薄,也能挡七成的潮。塘立不起来,一成的潮都挡不住。”

“那三成呢。”

“三成,是赌。”

卢砚把碗放下。

“沈仵作,我在都水监做了六年。这六年,我看过七次塘塌。每一次塌,都有人死。死的都是塘下面村里的人。都水监一个没死。”

“所以你赌。”

“我赌。”卢砚说,“我赌这三年没有大潮。我赌七成的塘能挡住。我赌输了,死的是塘下的人;我不赌,现在就死。”

沈墨看着他。

“卢主簿。”他说,“你算过一件事没有。”

“什么事。”

“塘薄三成,夯塘的人会知道。”

卢砚没有说话。

“他们天天在夯。”沈墨说,“他们手里有数。他们知道了,就要告。他们要告,就要有人拦。拦的办法,是把他们按进江里。”

“沈仵作,那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沈墨说,“我问的是,你写那四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人因为他们知道而死在江里。”

卢砚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

“你没想过。”

“我没有想过。”卢砚说,“我想的是塘。我想的是六月。我想的是那三个村。”

他把手放在桌上。

“沈仵作,你说的那四个人,我今天是第一次听说他们的名字。”

二十二

“卢主簿。”沈墨说,“折纳是怎么回事。”

卢砚抬起头。

“你也查到折纳了。”

“一千二百石糯米,折成一千二百石白灰。用了三百石,剩下九百石。”

“九百石,折成了钱。”

“钱去哪儿了。”

“入库。”

“哪个库。”

卢砚看着他。

“沈仵作,你要问的,是哪个库,还是谁拿的。”

“我问的是钱。”

“钱入了户部的库。”卢砚说,“有单子,有印。你可以去查。”

“查得到吗。”

“查得到。”卢砚说,“但查了也没用。因为折纳是常例,常例是合法的。合法的钱,进了合法的库,再从合法的库里出去,变成合法的支出。你查到最后一笔,会发现它是一笔俸禄,或者一笔料钱,或者一笔修桥的钱。”

“那一千二百石糯米呢。”

“那一千二百石糯米,从来就不存在。”卢砚说。

沈墨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沈仵作,你以为那一千二百石糯米是真的吗。”卢砚说,“账上写着一千二百石折纳,可实际上,塘上从来就没有那一千二百石。就地取土,本来就不用糯米。糯米这一项,是账上的一个数。”

“一个数。”

“一个数。”卢砚说,“这个数,从库里出来,折成白灰,折成钱,折成料。转三道手,最后剩下的,才是真的。剩下的那一成,进了谁的袋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成,二十年都是这样。”

“那白灰呢。”沈墨说。

“白灰在。”卢砚说,“白灰便宜。一石糯米的钱,能买三石白灰。账上写一石换一石,多出来的两石,就是他们的。”

“所以库里真的有九百石。”

“有。”卢砚说,“那九百石是干净的。它是拿真钱买来的。”

院子里静了很久。

“所以,”沈墨说,“我查到的是一个数。”

“你查到的是一个数。”卢砚说。

“那真正的钱在哪里。”

卢砚笑了一下。

“沈仵作,你问得太深了。”

“我还没问到底。”

“到底就是,这塘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个数里。”卢砚说,“崔监作在。我在。库官在。范七在。三百二十七个工匠,也在。”

“工匠也在?”

“工匠的工钱,是从这个数里出的。”卢砚说,“塘作没钱,钱在库里。库里的钱,是从折纳里来的。折纳的钱,是从糯米这个数里来的。”

“所以工匠拿的,是这个数里漏下来的。”

“是这个数里漏下来的。”卢砚说。

沈墨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外面的塘。

塘在夜里是黑的。

“卢主簿。”他说,“这塘,六月挡得住吗。”

卢砚没有答。

“你算过。”沈墨说,“你算了七天。你算出来,七成的塘能挡七成的潮。我问你,你信吗。”

卢砚放下碗。

“我不信。”他说。

二十三

崔元礼是在门外听的。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沈墨推门的时候,才看见他。

“崔监作。”

“我听见了。”崔元礼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着他的脸,脸是白的。

“卢主簿。”他说,“九月十七那份奏,是我批的。”

“是。”卢砚说。

“我批的时候,没看过塘。”

“没有。”

“我为什么没看。”

“因为来不及。”卢砚说,“九月十七,离十月还有十三天。你看塘要五天,算土方要三天。你看完了,奏就递不上去了。”

“所以我没看。”

“所以你没看。”卢砚说,“崔监作,那份奏是我写的,字是我拟的。你只做了一件事,你批了一个准。”

崔元礼站在那儿。

“我批了一个准。”他说。

“你批了一个准。”卢砚说,“这一个准,救了这个塘。”

崔元礼没有说话。

“崔监作,你要明白一件事。”卢砚说,“没有这四个字,这塘现在连一半都没修完。修不完的塘,六月一涨潮,就没了。塘没了,塘下面十七个村,四个盐场,一座城,全在潮里。”

“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你批了。”

“我批了。”崔元礼说。

他转过身,看着沈墨。

“沈仵作。”他说,“我算过工期,算过土方,算过民夫,算过钱。”

“我知道。”

“我没算人。”

沈墨看着他。

“崔监作。”他说,“你现在算了。”

崔元礼低下头。

他站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

然后他抬起头。

“沈仵作,你要开塘,什么时候开。”

“明天。”

“我陪你挖。”

二十四

府里不许挖。

话是腊月三十夜送来的。送话的人是京兆府的一个推官,姓陈。

“沈仵作。”陈推官说,“府里的意思,这个案子结了。”

“结的是范七。”

“结的是范七。”陈推官说,“范七行凶,斩。工钱照发。塘作罚俸。卷宗送刑部了。”

“塘呢。”

“塘不归京兆府管。”

“塘不归京兆府管,塘上死的人归。”

陈推官叹了口气。

“沈仵作,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你要挖塘,挖出来的是土。土薄不薄,是都水监的事。都水监不认,你挖一百个坑也没用。”

“都水监认了。”

陈推官愣了一下。

“谁认的。”

“崔元礼。”

陈推官的脸变了。

“崔监作认了?”

“他明天陪我挖。”

陈推官站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沈仵作。”他说,“你这一挖,挖的不是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推官说,“我拦不住你。我只提醒你一句:挖出来的土,是要给人看的。给人看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不打算收回去。”

陈推官走了。

老周把门关上。

“沈头儿。”他说,“府里不许挖,你还挖?”

“我挖的不是塘。”

“那是什么。”

“现场。”沈墨说,“四个人死在塘上。塘是现场。仵作验现场,不用请示。”

老周愣了一下。

“这……行吗。”

“不行。”沈墨说,“但明天挖开了,就行了。”

二十五

正月初一,辰时。

塘顶上站满了人。

塘作的三百二十七个人,来了不到三百。塘顶上下,站了三千。

消息是初一早上传开的。传得很快,因为这个日子所有人都闲着。

塘下面站了一片,塘顶上站了一片,塘脚那条路上人挤得走不动,后来的只能站在田里,田里的麦苗被踩平了一大片。

最前面是塘作的工匠。他们不用人叫,自己来的。

冯老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沈仵作。”他说,“我挖第一锹。”

“你七十一了。”

“我七十一,我夯过这个塘。”冯老头说,“我挖。”

沈墨看了他一眼。

“你挖。”

冯老头走到坑边。

第一个探坑在第八段。昨天挖的,今天填回去,重新挖。

铁锹下去的时候,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一尺。

两尺。

三尺。

土出来了。

第一锹土是黄的。第二锹是黄的。第三锹,是青灰色的。

冯老头把第三锹土举起来。

“看。”

他把土撒在塘顶上。

土是青灰色的,很细,没有沙,落在塘顶上,散不开,黏成一片。

“这就是塘根土。”冯老头说,“这就是我们夯了八个月的土。”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

沈墨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沈墨,京兆府仵作。”他说,“腊月二十五,黄泥渡浮上来四个人。我验的。”

“这四个人,是何大、赵阿六、吴三、陈小满。他们是塘上的工匠,夯了两年、一年半、一年、三个月。”

“他们死之前,知道这塘是薄的。”

“他们要告。他们要告的是土。”

“他们死了。”

沈墨蹲下去,抓起一把青灰色的土。

“这就是他们要我告的东西。”

他把土举起来。

“这不是三合土。三合土里要有糯米,一丈塘三斗。这一把,一点糯米都没有。”

“这是塘根的土。塘根的土挡得住水,挡不住浪。浪一打,它就软。”

“三十里塘,四千五百丈。三十段,段段都是这个土。”

人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开始喊。

喊什么,听不清。三千个人一起喊,声音混成一片。

沈墨把土放下。

他回过头,看见崔元礼站在坑边。

崔元礼看着那一把土,脸上没有表情。

二十六

第二锹,是从第二十段挖的。

第三锹,是从第三十段挖的。

三个坑,三段塘,一样的土。

挖完的时候,天已经晌午了。

三千个人没有散。

有人从家里拿了干粮来,蹲在塘顶上吃。有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有人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墨站在坑边。他的鞋上全是土。

裴玄机走过来。

“你做到了。”他说。

“做到什么。”

“让他们看见了。”

沈墨看着塘顶那三千个人。

“裴玄机。”他说,“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难的不是让他们看见。”沈墨说,“最难的是,他们看见了,然后呢。”

裴玄机没有说话。

“他们现在知道了。塘是薄的。六月潮来,塘会塌。”沈墨说,“知道了以后,他们能干什么。”

“能走。”

“走不了。”沈墨说,“十七个村,四个盐场,一座城。走哪儿去。”

“那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沈墨说。

他转过身。

崔元礼站在他后面。

“沈仵作。”崔元礼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补。”崔元礼说,“现在补,还来得及。”

“五个月,补三十里。”

“补不了三十里。”他说,“但可以补险工。”

“哪几段是险工。”

“第一段、第八段、第二十段、第三十段。”他说,“这四段挨着深水。这四段一塌,水从这四个口子进来,整条塘就废了。”

“补这四段,要多少。”

“四段,六百丈。”他说,“六百丈,要用好土两千方,要用白灰九百石,要用一千二百人,夯五十天。”

“五十天,五个月里挤得出来。”

“挤得出来。”崔元礼说,“只要钱到位。”

沈墨看着他。

“钱从哪儿来。”

崔元礼没有答。

“崔监作。”沈墨说,“那九百石白灰,还在账上。”

崔元礼抬起头。

“白灰不是糯米。”他说。

“白灰折成钱。”沈墨说,“钱买糯米。”

崔元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二十七

卢砚是当天下午被找到的。

他在塘作的一间屋里,正在收拾东西。

“沈仵作。”他说,“我要回城了。”

“那九百石,还在账上。”

卢砚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折纳的白灰,账上还剩九百石。”沈墨说,“这九百石没有出库,也没有入别的东西。它就在账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账是平的。”沈墨说,“崔监作给我看了。四千石出库,两千八百石入塘,一千二百石折纳。折出来的白灰,用了三百石,剩九百石。这九百石,账上还挂着。”

卢砚看着他。

“沈仵作,那九百石是账上的数。”

“我知道是数。”沈墨说,“可数可以变回东西。”

“变不回来。”

“变不回来,是因为没人去变。”沈墨说,“现在有人去了。”

他把何大那本册子放在桌上。

“卢主簿,这九百石,我不要你交出来。我要你签一张单子,把这九百石,拨给塘作,补四段险工。”

卢砚看着那本册子。

“你这是在逼我。”

“我在给你一个法子。”沈墨说,“你写那四个字的时候,是为了塘。现在这九百石,也是为了塘。你签了,塘能补四段。”

“我不签呢。”

“你不签,我就把这本册子送到御史台。”

“送到御史台,也治不了我。”卢砚说,“折纳是常例。”

“治不了你。”沈墨说,“可能治得了那四个字。”

卢砚抬起头。

“你说什么。”

“就地取土。”沈墨说,“这四个字是九月十七批的。批的时候,崔元礼没看过塘。你不签这张单子,我就把这两件事一起送到御史台:一份没看塘的批文,一个没入塘的数。”

“那也治不了我。”

“治不了你。”沈墨说,“可能治得了规程。”

院子里静了很久。

卢砚坐下来。他坐得很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沈仵作。”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用一个不合法的法子,去补一个合法的错。”

“我知道。”

卢砚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

“单子呢。”

二十八

单子是一张普通的公文纸,上面印着都水监的格子。

卢砚写了三行。

「清江塘作:折纳余白灰九百石,准拨塘作,专补第一、第八、第二十、第三十段险工。不得挪用。」

他写完,把笔放下。

“沈仵作。”他说,“我签了这一张,就等于认了这九百石是塘上的。”

“是。”

“认了这九百石是塘上的,就等于认了折纳是假的。”

“是。”

“认了折纳是假的,就等于认了这二十年,塘上的账都是假的。”卢砚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死。”

院子里静了一下。

“卢主簿。”沈墨说,“你不签,也会死。”

“不一样。”卢砚说,“不签,我是被查出来的。签了,我是自己认的。”

他把单子推过来。

“自己认的,家里人还能留一条路。”

沈墨看着那张单子。

“那你为什么签。”

卢砚没有马上答。

他把笔收进袖子,动作很慢。

“沈仵作,我二十六岁进都水监。”他说,“第一年,我看塘塌。塌的时候我在场,水从口子进来,声音像打雷。那天死了十一个人,其中三个是小孩。”

“第二年,我写了第一份折纳的单子。写完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第三年,我写第二份,睡着了。”

他抬起头。

“今年是第六年。我写折纳,手都不抖。”

沈墨没有应。

“你说的那四个人,我今天才知道名字。”卢砚说,“可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因为我知道,我写那四个字的时候,会有人死。我只是不知道死的是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他把单子往前又推了一下。

“我签。”

沈墨拿起单子。

“卢主簿。”他说,“你和我,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哪里不一样。”

“你在算。”沈墨说,“我在验。”

“算和验,都是看。”

“不一样。”沈墨说,“你算的是还能活多少人。我验的是已经死了什么人。”

卢砚笑了一下。

“沈仵作,你说得对。”他说,“可你要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人,是被算的那个。”

二十九

正月初三,补塘开工。

一千个民夫,是崔元礼从十七个村里调的。村里人不愿意来,他就一家一家去说。

说到第三天,来了九百多。

“剩下的呢。”沈墨说。

“剩下的跑了。”他说,“跑了也正常。塘是薄的这件事,初一那天就传遍十七个村了。”

“跑了多少。”

“一个村跑了三成。”

沈墨站着,没有出声。

“沈仵作,这就是你要的‘让他们看见’。”他说,“看见了,人就跑了。”

“跑了也对。”沈墨说,“塘要塌,为什么不跑。”

“跑了,塘就没人守。”

“守塘的不是他们。”沈墨说,“守塘的是土。”

崔元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补塘的法子,是冯老头定的。

“四段险工,六百丈。”他说,“六百丈,分六队,一队一百丈,一队一百人。”

“多久。”

“一天六丈。”冯老头说,“六队一起干,一天六丈。六百丈,一百天。”

“一百天来不及。”

“来不及就加人。”冯老头说,“一千二百人,一天十二丈。五十天。”

“那要一千二百人。”

“要一千二百人。”他说,“少一百个人,就少一丈。”

“五十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说,“正月开工,三月完工,四月晾,五月验。六月潮来,能用。”

“怎么夯。”

“照老法子。”冯老头说,“铺土三寸,铺灰一寸,浇浆,夯。夯完晾一天。”

沈墨去找崔元礼。

“一千二百人。”

“我调不到。”他说,“十七个村,能出的都出了。”

“那就让塘作的工匠上。”

“塘作的工匠在补另外二十六段。”

沈墨停住了。

“谁让他们补的。”

“我。”崔元礼说,“沈仵作,你以为我只补四段?”

三十

崔元礼把一张图铺在桌上。

图上画着三十段塘,每一段上都有一个小圈。

“这三十个圈,是我十一月画的。”他说,“画圈的地方,是我看着最不放心的。”

“三十个。”

“三十个。”他说,“就地取土,三十里都一样薄。但薄的地方,不一定先塌。先塌的是薄,又挨着深水的地方。”

“哪几段。”

“第一、第八、第二十、第三十。”他说,“这四段,是最险的。”

“另外二十六段呢。”

“另外二十六段,也薄。”崔元礼说,“但它们后面是浅滩或者田地,塌了,水进得慢,人能跑。”

沈墨看着那张图。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他说,“沈仵作,我在都水监做了三年,我接手塘工四个月。我算过每一段。”

“你算过,你还批那四个字。”

“我批那四个字的时候,没算过。”他说,“我接手以后才算的。算完我发现,我只能救四段。”

他指了指图上的小圈。

“四段,六百丈,用九百石白灰,用一千二百人,夯一百天。这四段补起来,六月潮来,水从这四段进不来。另外二十六段,会漫,会淹,但不会垮。”

“会死多少人。”

崔元礼没有答。

“我问你会死多少人。”

“我不知道。”崔元礼说,“可能一个都不死。可能死几十个。”

“可能死几十个,你还补四段。”

“我只能补四段。”崔元礼说,“沈仵作,我手里只有九百石。九百石补四段,是一寸不省。九百石分三十段,是段段都省。段段都省,就是段段都塌。”

沈墨看着那张图。

看了很久。

“崔监作。”他说,“你这四个月,天天在算这个。”

“天天在算。”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么样。”崔元礼说,“说了,塘还是薄的。说了,人还是要跑。”

他把图收起来。

“沈仵作,你挖开塘的那一天,我站在坑边,我想的是:完了。人心散了,塘补不成了。”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三千个人没散。”他说,“他们站在塘顶上,从早上站到晌午。有人拿干粮来,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

他把图折好。

“我看见他们站着,我就知道,塘补得成。”

三十一

正月十五,崔元礼上了一份奏。

奏文不长,三百多字。

「臣都水监丞崔元礼,谨奏:清江塘工,料不合程。臣九月十七批奏时,未履塘验,遽然画准。塘成而薄,薄三成,三十里皆然。臣职在监作,罪在不察。请自劾去职,付有司议。」

奏递出去的第十天,都水监来了人。

来的人带了一份文书,是尚书省的批。

「崔元礼自劾,免职,下御史台。清江塘工,暂由都水监主簿卢砚代领,限三月完工,逾期论罪。」

崔元礼接了文书,看完,折好,收进袖子。

“沈仵作。”他说,“我明天走。”

“去哪儿。”

“御史台。”

“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说,“可能贬官,可能流。可能没事。”

“可能没事?”

“可能没事。”他说,“因为我没有拿钱。一文都没有。我改那四个字,是为了工期。查的人会看到这一点。”

沈墨看着他。

“崔监作。”他说,“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不自劾,就没人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自劾。”

崔元礼站在塘脚下。

天是阴的。塘在他头顶上,两丈多高。

“沈仵作。”他说,“我那天在坑边,看见那把土。”

“我知道。”

“我不知道那把土是那样的。”崔元礼说,“我知道它薄。我知道它没有糯米。我知道它挡不住浪。这些我都知道,我算过。”

他停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它是那个颜色。”

沈墨没有答。

“它是青的。”他说,“青灰色,很细。抓在手里,是凉的。”

“塘根土就是那个颜色。”

“我知道。”崔元礼说,“我算的时候,它是一个数。一丈塘省多少料,三十里省多少。它是一个数。”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那天我看见它,它才不是数。”

风从塘那边过来。

“沈仵作。”崔元礼说,“我做了二十年官,我算过很多数。我没算过,数是有颜色的。”

三十二

范七是二月初处斩的。

斩前一天,沈墨去了一趟牢里。

牢在县衙后面,三间土房,范七关在中间那间。

“沈仵作。”范七说。

“明天。”

“我知道。”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问一句话。”

“你问。”

“你杀他们的时候,知道那塘会塌吗。”

范七想了想。

“知道。”

“知道会塌,你还留在塘上。”

“我留在塘上。”范七说,“沈仵作,我能去哪儿。我做了六年塘工,除了塘,我什么都不会。”

“你可以跑。”

“跑到哪儿。”范七说,“跑到别的塘上,还是这个塘。”

他没有接话。

“沈仵作。”范七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何大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范七,这塘修不好。”范七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半年前。他站在塘顶上,看着江。”

“你怎么答的。”

“我说,修不修得好,不是你的事。”

范七低下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下去夯土了。”范七说,“他又夯了半年。”

牢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透进一点光。

“沈仵作。”范七说,“明天斩我的时候,你能不能站得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怕看见你。”

沈墨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范七。”

“在。”

“那四个人,我验完了。他们的名字,写在了卷宗上。”

范七抬起头。

“写的是‘清江塘作工匠’?”

“写的是何大、赵阿六、吴三、陈小满。”

范七看着沈墨。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三十三

二月十二,沈墨离开塘上。

塘补了一半。四段险工,补完三段,最后一段正在夯。塘顶那条路上,一千多个人在走。

冯老头送他到塘脚。

“沈仵作。”

“冯伯。”

“六月,你来看吗。”

“不知道。”沈墨说,“我在城里。”

“你要是来,我带你上去看。”冯老头说,“看塘顶。塘顶上看得见十七个村。”

沈墨回头看了一眼。

塘在他身后,两丈多高,三十里长,塘顶上的草在风里一边倒。从塘脚看,看不见塘那边。

“冯伯。”他说,“这塘,六月挡得住吗。”

冯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挡得住四段。”他说。

“另外二十六段呢。”

“漫。”

“漫会死人吗。”

“会。”他说,“会死几个。”

沈墨没有应。

“沈仵作。”冯老头说,“我做塘工做了三十一年。我告诉你一件事:塘这个东西,从来不是挡得住的。它是拿命垫出来的。”

“垫多少。”

“看天。”

沈墨上了车。

车走出去一段,他掀开帘子往后看。

冯老头还站在塘脚,没有动。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头插在土里。

三十四

补呈是二月十五写的。

沈墨写了两天。

第一稿,他写了“塘工料不合规程,致工匠何大等四人被灭口”。

写完,他拿给裴玄机看。

裴玄机看完,说了一句话:“你这一写,塘上的人要跑一半。”

“我知道。”

“跑了,塘就补不完。”

“我知道。”

“那你还写。”

沈墨把稿子收回来。

“裴玄机。”他说,“我要是只写范七欠薪行凶,这一份卷宗,二十年以后没人看。因为欠薪行凶的案子,一年有几十件。”

“你要是写了土,二十年后有人看。”

“二十年后有人看。”沈墨说,“可塘补不完,今年就要死人。”

裴玄机看着他。

“你选哪个。”

沈墨没有答。

他坐下来,重新写了一份。

这一份,他改了两处。

第一处,范七的动机。他写了「因欠工钱五百六十二贯,恐其赴都水监首告」。

第二处,末尾加了一行。

「又查:清江塘工料不合规程。」

就这一行。十一个字。

裴玄机看了很久。

“十一个字。”他说。

“十一个字。”

“这十一个字,能治谁。”

“治不了谁。”沈墨说,“但这十一个字,二十年以后有人翻这份卷宗,会看见。”

他把笔放下。

“会看见,就有人会问。”

“那范七的动机呢。”裴玄机说,“你写的是欠薪。”

“我写的是欠薪。”

“他要对他们下手,是为了土。”

“我知道。”沈墨说,“可我要写土,这案子就要发回重审。重审要重新开塘,一开塘就要停工。停一天,塘就少一天。”

裴玄机没有说话。

“裴玄机。”沈墨说,“我在范七的动机上,写了一句假话。”

“我知道。”

“这一句,我认。”

他把补呈封好。

“送御史台。”他说,“崔元礼的案子在那儿。”

尾声

六月十七,潮来。

那一天沈墨在城里,正在验一具从井里捞上来的尸首。

是老周跑进来告诉他的。

“沈头儿。”

“说。”

“塘。”

沈墨的手停住了。

“塘怎么了。”

“塘没塌。”

沈墨放下手里的刀。

“没塌?”

“没塌。”老周说,“我听人说的。四段险工一寸没漏,水是从第九段到第十二段漫过去的,漫了两个时辰,塘顶上的路被水盖住,水退下去以后,路上留了一层薄泥,泥里有鱼。”

“漫了多少。”

“两个村。”

“死人没有。”

老周没有接话。

“我问你死人没有。”

“死了七个。”老周说。

沈墨站起来。

“尸首在哪儿。”

“在县里。”

“走。”

那七个人,是当天夜里验的。

三个男的,两个女的,两个小孩,最小的四岁,穿着一件小棉祅,祅角上沾着泥,泥是塘根土的颜色。

七具尸首摆在县衙的院子里,盖着草席。

沈墨一个一个掀开。

七个人,身上都没有伤。

他验到天亮。

验完,他坐在台阶上。

“沈头儿。”老周说,“验状怎么写。”

沈墨看着地上那七张草席。

“写溺死。”

“就写溺死?”

“写溺死。”沈墨说,“这一次,真的是潮。”

老周把笔蘸上墨。

沈墨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天亮了。院子里的树上,有鸟在叫。

“老周。”

“在。”

“你写完了,去一趟塘上。”

“干什么。”

“去看看冯老头。”沈墨说,“问问他,四段补完没有。”

“补完了呢。”

“补完了,”沈墨说,“就问他,剩下二十六段,什么时候补。”

老周把笔放下。

“沈头儿。”他说,“剩下二十六段,要补几年。”

沈墨想了很久。

“十年。”他说。

“十年里,还会死人。”

“会。”

老周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沈墨站起来,把那七张草席一张一张盖好。

盖到最小的那一张,他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四岁。手是蜷着的。

他把那只手掰开。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掐的,不是抓的,什么都没有。

“沈头儿。”

“走吧。”沈墨说。

他往外走。走到县衙门口,裴玄机在那儿等着。

“海州港来的信。”裴玄机说,“胡商的船上,香料桶里翻出一只手。”

沈墨接过去。

“死了多久。”

“两个月。”裴玄机说,“腌在香料里两个月。”

沈墨把信折好,收进袖子。

“走。”

车往东走。塘在东边。

走到岔路口,车停下。

往北是海州,往东是塘。

沈墨掀开帘子,往外看。

塘在远处,一条很长的黑线,横在江和地之间。塘顶上有灯,一盏一盏,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往哪儿走。”车夫说。

沈墨看了一会儿。

“往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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