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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02:17:41

这篇故事可以作为我前一个短篇:《你的付出值得吗?》的后续,也可以是一个独立故事。

一

拍门声是后半夜来的。

砰,砰,砰。

不急不慢,就是重。

我躺在城隍爷后面的供桌上,道袍扯过来盖在胸口。一睁眼,房梁上结着蛛网,有一只蜘蛛,正慢悠悠地牵丝。

城隍爷的泥像裂了一道缝,从肩膀一直裂到腰。脸上的金漆剥得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的泥胎。

庙里很冷。早春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前的布幡一动一动的。

来了。

我在心里说。

也不知道这回是哪儿。上回是宋朝,上上回是唐朝。穿来穿去,我这个法医倒成了走江湖的。每次穿来,身上都是同样的行头,道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像是谁特意给我预备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腰里挂着根桃木棍,包了浆,红溜溜的。是我头一回来这儿,从供桌上顺来的。拿着壮胆。

我不怕死人。我在那边,白大褂、防护服、薄手套,跟死人打了十来年交道,什么死法没见过。

我怕鬼。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怕。穿了道袍,鬼总不好意思找我吧。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可桃木棍握在手里,心里踏实一点。

门还在响。

我下了供桌,穿上鞋,拉开门闩。

外面站着个差役,青布褂子,跑得满头是汗。见了我,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

他说柳溪村萧家宅出人命了,知县大人请我过去验尸。

我点点头。

得,又是老本行。上回穿来,还让我给人算命,我哪儿会算。这回倒好,直接验尸,算对口了。

我回屋拿了个布包,里面装着我自己做的几样东西:一把薄刀,几根针,一卷细线绳,一小瓶烧酒。都是凑合着用的,比不得那边的条件。

差役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着。

天还没亮,路上黑黢黢的。两边是田,早春的田,光秃秃的,拢着一层薄雾。风吹过来,凉。路边的草上结了霜,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尖沾了一层白。

远处有一两声狗叫,叫两声就停了。村子还在睡。

差役一路跟我唠。这村子破,当年倭寇烧过,烧完就一直没缓过来。村子靠着河,房子都是土坯屋,四周都是田,路窄,平时很少有外人来。真倭假倭的,这些年也见得多了。

萧家宅在村子最里头,进出都要经过大半人家。

我听着,没接话。

出了人命,找我一个道士验尸。这地方的人,大概觉得道士既能通灵,又能镇鬼,验尸这种晦气事,正合适。

也行。反正我穿过来,也没别的事干。

二

到柳溪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村子果然破。残墙断壁,土坯房倒了一半,院子里长着草。一条土路,坑坑洼洼,踩上去软乎乎的,扬起细灰土。

萧家宅在村尽头。

墙脚和门槛铺着青砖,防潮。顶上面盖灰瓦。一个小院,木门。屋里两间房,屋外一间柴房,一间马棚。地上是泥地。

柴房门口堆着些砖瓦木料,像是要修缮什么。

门口围了几个邻居,伸着脖子往里看。见我来了,都回过头。

报案的是个老妇,就住隔壁。她拉着我的袖子,手冰凉,声音发颤。

今早她去借米,推开院门,喊了两声没人应。想着萧大人两口子怕不是出去了,就往院子里走,走到柴房门口,一看,萧大人,头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手捂着嘴。

旁边站着个黑脸汉子,是村长。他搓着手,一脸为难。是他报的官。老嫂子跑来说萧家出事了,他进来看了一眼,赶紧就去县衙了。萧大人可是做过官的人,怎么就这副样子了。

我没接话。先看了再说。

我跟着老妇往柴房走。老妇和村长都没敢跟进来,站在门洞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看。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老妇往后退了一步,捂住嘴。村长倒还撑得住,搓着手,说道长你忙,我们就在外头等着。

柴房不大。

一进门就是一股味。血腥气混着泥土味,还有点发霉的柴草味。光线从门洞斜进来,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灰尘。

东南角最里头,一具尸体,趴在地上。

全身赤裸,下身只有一条粗布短裈。

血从身下漫出来,黑红黑红的,洇进泥地里,洇成一大片。

我先没急着蹲下去碰。

先看四周。

三

墙上有血。

喷射状的。

离地面很低,也就半米来高。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又低头看地面。

从尸体旁边到柴房门洞,有一条滴状的血迹,断断续续的,一直延到门外。门外堆着的木料上也有。再往外,院子里的小路上也有。

我蹲下来。

还是老习惯:先看现场,再看尸体,最后动刀。这年代动刀,还得跟知县申请,不能随便来。

尸体趴在那儿。我先看整体。

尸斑还没出来。尸僵也没开始。

死了没多久。按我的经验,三四个钟头。

现在是巳时。往前推三四个钟头,就是凌晨五六点。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村里人都还在睡着。

我看他的脚。

脚底很干净。

我愣了一下。

若是自己走到柴房来,脚底该沾泥。他脚底这么干净。

我又看他的背。

背上沾着血,还有灰土、泥粒。下身背侧,倒是干净的。

看地面。尸体下面有一大滩血泊。路上只有滴状血,没有拖痕。

我抬头看他身上。里衣、裤子、罩衫、外衣,都不见了。全身光着,只有一条短裈。

四

我凑近了,看脖子上的断口。

不是整整齐齐的。

砍得乱七八糟。皮肉翻着,骨头碴子露在外面,血肉模糊。能看出来,砍了好几刀。每一刀都砍得很深,但都没砍在同一个地方。

皮肤边缘稍往外翻,能看到出血。

我再看颈前。

有好几处小刺创。平行排列,一寸来长。创口边缘整齐,创壁光滑。

是小刀刺的。不是大刀,不是菜刀,类似水果刀、剔骨刀一类。

一共五处。有两处刺得深些。可深归深,没伤到颈总动脉。

颈前的皮肉那么薄,大血管就在底下。五刀下去,一刀都没刺中。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五处小口。

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尸体,看着那乱七八糟的断口,胃里有点翻涌。

不是恶心。是怕。我怕鬼。

虽然我知道,尸体不会动。虽然我是法医,我见过比这惨的。

但我还是怕。

我攥紧了腰里的桃木棍,壮胆。

又看他的手。

双手上有血。指甲缝里有东西。

我凑得更近了,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皮屑。还有砖灰。

我抬头,看尸侧的墙根。

墙根底下,堆着两块砖头。修缮用的。

其中一块,沾着很多血,还沾着几根头发。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柴房里很静。门洞外头,邻居们在小声说话。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土腥味。

五

我弯腰,在尸体旁边的泥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块玉藕。

玉质温润,雕成藕的样子,一节一节的,尾部还系着挂绳。

我拿在手里翻了翻。

女眷的东西。做工倒细。

我回头问村长,这玉藕是谁的。

村长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

我捏着那块玉藕,站在柴房里。

无头尸体在我身后趴着。

我攥紧了腰里的桃木棍。

六

验完现场,天已经晌午了。

我没急着走。

柴房外的滴状血迹,断断续续,从门洞一直延到院子里。门外堆着的木料上有血,院子小路上也有。

我和差役顺着血迹走。

血迹到院门口,断了。

我站在院门口,往四下看。村子不大,土路上有几个行人,见我看过来,都赶紧低下头走了。

我让差役散开,在萧宅四周,逐渐往外搜。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一个差役在村外喊起来。

是村外三百步的一片树林。

树不密。枯草齐腰。早春的林子,叶子还没发齐,光秃秃的枝丫,影子拉得老长。地上有去年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响。几只乌鸦在树上叫,叫声哑得很。

我搓了搓腰里的桃木棍。

林子里静得很。枯草被风一吹,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远处有村子里的狗叫,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我告诉自己,是风。

差役扒开一丛枯草,底下是一个包袱。

我蹲下去,解开。

两件衣物裹着。一件便袍,一条裤子。

我把衣服掀开。

一颗人头。

血淋淋的。

裹在包袱里的,还有一双鞋。一把小刀,木柄,生铁打的,不大,削水果、剔骨头用的那种。

我捧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

是萧景濂的。

砍得乱七八糟。不是一刀下去的。能看出来,砍了好多刀。刀刃不快,手法也不熟,刀口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砍深了,有的地方只砍破皮。

断口在颈椎下头,第六、七颈椎之间。皮缘不整齐。

不是砍在同一个地方的。是旁边那把小刀,一点一点,连砍带剔,才弄下来的。

我把头捧回柴房,往躯干的断口上一对。

是他的。

我把它放在尸体旁边,重新看。

头面部,有好多处伤。右颞部一处,五寸来长。左额一处。左颞、左面、头顶,大大小小七八处。

创口肉眼看齐整,是因为渗血凝固了。我伸手拨开创缘,不齐。创壁不算光滑。深的地方,骨头都有裂了。

我掀开头皮。帽状腱膜下,一片淤血。

颅骨裂了好几处。左颞裂了,右颞裂了,枕骨也裂了。

就是墙根那块砖头。砸了很多下,把颅骨砸裂了好几处。

检验完毕。

我把那颗头,轻轻放回他颈子旁边,用布盖好。

干我们这行的,有个规矩:人死为大。查完了,总要给死者留个体面。剖开也是常走Y字形,偶尔I型或T型。

七

我放下头,蹲在柴房门口,想了一会儿。

七八处挫裂创,颅骨裂了好几处。每一处都砸得很实。

我蹲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做了个决定。再把尸体翻过来,从头到脚,再仔仔细细验一遍。这一遍,必须看得慢。

他背上沾着灰土。双膝上有几处表皮剥脱,磨得发亮。

这是常跪坐或打坐的人,膝盖上才磨得出来的。

我摸了摸那几处剥脱的皮。

他身上还有好几处旧疤。项上一处,肚子上一条横的,右臀两处,右腿上一处圆的。

都是旧伤。做过官,也骑过马。多年为官,接触歹人,挨过刀也说得通。

右手背散着擦伤,右肘也有一处。

是倒地的时候蹭的。可能先倒地,后被砖块砸。

我让差役找了知县来,申请剖验。

知县倒是痛快,批了。只问了一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我说,放心。

当院子里,支了块木板。我把尸体抬上去。旁边点了一炷香,遮遮味。村里看热闹的,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先从两边乳突下刀,向下汇合到胸骨上方,再从汇合点一直往下。Y字形。

刀是我自己打的,薄,快。下刀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分开的阻力。

我翻开他的胃。

里面还有东西,没消化完。

饭粒。青菜末。还有藕。

气味里有浓浓的酒味。

莲藕的碎块上,还粘着未消化的肉类,青蔬。

我捏着那块藕粒,看了半天。

死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有藕,有蔬菜,有肉,有酒。

我又翻开他的胸腔。

心脏表面,有针尖样的出血点。肺上,有几处血岛。

胃内上层,混着一层暗红的血。

我放下手中的剖刀,检查他的膀胱。

胀得满满的。我估计,有两百多毫升。

心里算了算,照尿生成的速度,他临死前,至少四五个钟头没撒过尿。

他半夜起来过吗?没尿出来。

卧室在正屋内,有便桶。柴房在屋外院子。

柴房在院子虽然离卧房不远,也没必要出来。一个憋着尿的人,该在卧室里解决。而且还走进柴房。

我又看了看这间柴房。

墙根堆着修缮的砖瓦木料。地上是泥地。夜里风冷,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柴房门口,想了很久。

八

走出萧家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柴房。

黑洞洞的。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突然梦醒,回到我真正生活的那边。

第二天天亮,我又去了萧家宅。

县衙的人已经封了现场。门口贴了封条。

我没进柴房。在院子里转。

柳溪村的路还是那些土路,踩上去软乎乎的,扬起细灰土。萧家宅不大,宅墙是土坯的,一个小院子,院内一座正屋,一间柴房,一间马棚。

正屋内两间房间,地上是泥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什么精致摆设,就是普通的江南人家。

院角搭着的马棚,马槽空着,槽底剩着些酒糟,半干不干,贴着马槽木板。

就两个人住。萧景濂,和他的妻子顾三小姐。

现在顾三小姐不见了。

九

正屋有一间是小书房。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一股檀香的残味,淡淡的,像放了很久。一张书桌,一摞经卷,一只香炉。炉灰冷着。墙角搁着一只蒲团,磨得发亮,边都起了毛。

案上摊着一本经卷,翻到一半。批注写得很细,蝇头小楷,一笔一笔。砚台里的墨干了,裂成一块一块。

我翻了翻那摞经卷。底下压着一方砚台,一支笔。笔尖的墨,干透了。笔筒里还有几支笔,都干了。

他出门那天,还在这儿抄经。

他以为他还会回来。

我站了一会儿,退出来,走进正屋另外一间房。

屋内陈设摆放整齐,没有被翻乱的痕迹。

房间很朴实。一张床,一顶青布帐子。一张梳妆台,一面铜镜。一个衣柜。

桌上放着一只瓷瓶,插着两枝野菊。野菊已经枯萎了,但还是黄灿灿的。

我拉开梳妆台。

没有首饰盒,没有簪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梳妆台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木盒内是空的。这是银钱盒。

顾三小姐这个媳妇,过得不像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她娘家听说也是大户人家,怎么过得倒像个普通人家的内眷。

我拉开衣柜。

几件素色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都是粗布的。

萧景濂是做过官的,再清贫,夫人也该穿绸缎。

怎么都是粗布衣物?

我站在卧房中间,把这两间屋子看了一遍。

书房里,是天天修道的萧景濂。

卧房里,是清贫度日、连件绸衣都没有的顾三小姐。

院角的马棚里,马槽空着,剩着半干的酒糟。

这个家,看着干干净净。

可这干干净净的表象底下,像是埋着什么。

十

我走出萧宅,在村里转。

王婆婆家就在隔壁。院子不大,晒着一筐萝卜,红皮白心,切了片,铺在竹匾上。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还有两辫大蒜。一只老母鸡蹲在门槛上,见我来了,扑棱着翅膀跑了。

王婆婆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拍着膝盖叹气。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我搬了个长板凳。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萧大人是本分人,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在村里没跟谁红过脸。早年做过官,官还不小,后来辞了官,带着夫人来这儿修什么道。为什么辞官?不知道,也没人问过。村里人只说,他官做得好好的,突然就辞了。辞了官,就到这柳溪村来,买下这宅子之后,很少出门。

对人和善,很少出门,跟人结仇的可能性就变很小了。一个没结过仇的人,半夜被人割了头。

王婆婆往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

夫妻感情不太好。萧大人天天只顾修道,不理夫人。经常见夫人一个人待着,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怪可怜的。

是媒人说的亲。当年萧大人还未辞官,丧偶。顾翁有一女待嫁,随身携带一玉藕,萧大人觉得像极了他的前妻,于是请人说媒。顾家那边应得快,几个月就下了聘。都在传,萧大人好福气,又是一段奇缘。

嫁妆抬萧家进门那天,夫人蒙着盖头,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回门,也是当天去,当天回。这些都是县里人传的。

奇缘,又门当户对,应得快。就把一桩亲事说成了。

夫妻过日子哪里有不吵架的,但他俩倒不常吵。不过有一回,半夜里,王婆婆听见隔壁有人在哭。扒着墙头看了看,是夫人。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捂着嘴哭,怕人听见。还看见过夫人一个人,会在院子里站到天亮。曾问过她,她只说睡不着。

一个嫁了人、衣食无忧的夫人,半夜站在院子里哭。

昨天下午,夫人出去过,说是去见个故友。萧大人陪着她去的。傍晚回来的,两个人一起回来的。回来没出去过,应该是睡了。今早起来,也没见夫人。

十一

正说着,一个老头扛着锄头从地头回来,姓刘,也是同村的。他在门槛上坐下,卷了根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昨天下午他在地头锄草,看见萧大人赶着车过去,还跟他打了声招呼。萧大人笑呵呵的,说夫人娘家的姐妹来了,去酒坊预定摆一桌。

好久没见萧大人那么高兴了。上次见他高兴,还是帮他搬那些修缮物料的时候。

那些物料是搬来修缮柴房的。夫人乳娘说要告老返乡了,从吴江过来看看夫人,准备把柴房拾掇拾掇,给乳娘住。

我点点头。夫人娘家的姐妹,乳娘。这柳溪村,就一家酒坊,还靠近村外。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凑过来,姓赵,就住前头。他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昨晚他起来上茅房,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两个,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像男人,轻的那个应该是女人。其中一个个子不高。

就进萧宅里了。

天黑,看不清脸。就看到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进去了。那个重的,走路的样子,不像村里人,轻手轻脚的,像是怕踩着什么。还有,他起夜那会儿,狗都没叫。

狗不叫,那多半是熟人。

我站在萧宅门口。

日头晒着,暖洋洋的,但我后背还是凉飕飕的。不是风吹的。

昨晚回来的,是萧景濂和顾三小姐。

但后半夜,又有一男一女,进了萧宅。

那是谁?那个女人,是顾三小姐吗?那个男人,又是谁?

顾三小姐现在人不见了。

十二

离开萧宅前,我又去了一趟柴房。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墙根底下,那两块砖头,还躺在那儿。沾着血的那一块,被差役收走了。剩下的这一块,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忘了。

我看了它很久。

走出柳溪村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村子安安静静的。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小村子,刚出过人命。

十三

我又回到萧宅门口,站了很久。

后半夜,一男一女进了萧宅。但萧景濂和顾三小姐是傍晚回来的。那后半夜进来的,是谁?那个女人,是顾三小姐吗?她出去了又回来?那个男人,又是谁?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尸体旁发现的玉藕。

之前问过村长,没有找到线索。

我拿着玉藕,又去找王婆婆。

王婆婆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笑了。

玉藕,这不是顾三小姐的吗?这谁不知道,顾三小姐从小随身带着的。有人在传,夫人出生时,家人掘地掘出来的,便随身携带。

知县老爷也拿着那块玉藕,翻来覆去地看过。证实这样的玉藕,一般都是男女间的定情信物。

知县老爷还说过,难道有人和顾三小姐有染,被萧景濂知道了?凶手恼羞成怒,才杀了他?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又走回萧宅。

越看,越觉得不对。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顾三小姐。柴房里有她的玉藕。她失踪了。夫妻感情不好。昨晚她和丈夫去见了故友。回来之后,丈夫就死了。

不是她是谁?

可我又忍不住一条一条梳理疑点。

玉藕掉在柴房:可玉藕是她的信物、随身物,她怎么会掉在凶案现场?

她失踪了:可她要是杀了人,为什么不收拾细软就跑?她衣柜里的衣裳,一件都没少。

夫妻感情不好:感情不好,就杀人?

她出去见了故友:那故友又是谁?为什么连萧景濂都高高兴兴陪着去?

这些线索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排好了,摆在我面前。

十四

我又在村里转。

王婆婆见我又过来,叹了口气。

夫人最近心神不宁,老是坐立不安的,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偷偷哭。之前就说过的。

她这几天,老往院子门口张望,一会儿一趟,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人?她会等谁呢?

王婆婆还说,之前夫人和萧大人吵架时,吵得挺凶。在隔壁都听到了,就听到夫人哭。萧大人摔了东西。

夫妻吵架、夫人哭、丈夫摔东西。然后丈夫死了。夫人跑了。

不是她是谁?

我又问起夫人身边有没有什么要好的人。

王婆婆想了想。没有什么要好的人吧。不过前段时间,乳娘来看望夫人,随行的还有一个丫鬟。她看那丫鬟和夫人要好。听夫人喊她,张雪。

听说早年是被顾家赶出去的,可惜没陪嫁来照顾夫人。那丫头个子不高、瘦瘦的、话少。

被赶出顾家,是夫人要嫁人的前几个月。那年那丫头,也就十六七岁。

小姐要嫁人的前几个月,赶走一个和夫人要好的丫鬟,紧接着,夫人就嫁了人。这两件事,挨得真近。

张雪和乳母一起离开萧家后,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夫人和萧大人来这里,头一回见有人来看他们夫妻,还是我问起来。

顾三小姐不见了。

而那个唯一一次来柳溪村的张雪,和乳母。

她会不会,其实来了?

十五

我又去找老刘。

老刘在地头锄草,见我来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他说,当天下午,他还看见一个戴斗笠的,身形宽大,远看像个壮汉,不远不近跟着萧家的车。一直从村口跟到村里。他还寻思,这人是赶路的吧,也没多想。

我又问起昨晚那两个影子。

老刘挠挠头。那不一样,那两个影子,说不清。就是看不清,天黑。就看到一个影子,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轻手轻脚的。男的女的也不确定,看着像男的,但又像女的。

我站在萧宅门口。

日头偏西了,柳溪村的路上,有人在交头接耳。

都在说萧大人的事。有人说,听说了吗,萧大人被人杀了,头都没了,夫人也不见了。有人说,我看就是夫人干的,夫妻感情不好呗,跑了。

也有说不是夫人干的。一个后生插嘴,说萧大人以前做过官,当官的,还能没个仇家?说不定是仇家寻上门来了。又有人反驳,哪来的仇家?他辞官都多少年了,躲在这村里,谁还记得他。

所有人都觉得是顾三小姐干的。

我呢?

我也觉得,十有八九是她。

但进入萧宅的神秘人是谁?那个跟着他们马车回来的神秘人又是谁?

赵汉子说的,那人头戴斗笠,身形宽大,远看像是个壮汉。若是个男的,那他跟顾三小姐,会不会有牵扯?

这人,到底是男是女?她想干什么?

我捏着那块玉藕,做了个决定。

在天黑透前,去一趟村外的酒坊。

那家酒坊,是萧景濂和夫人最后去过的地方。那个“妹妹“,总有人见过。

十六

天黑透了,我往村外走。

萧大人的马车是赶着往村外去的。村外头,就一家酒坊。

我顺着那条土路,往村外走,路坑坑洼洼,不好走。路两边是田,这季节的田,光秃秃的,拢着一层薄薄的夜气。

萧景濂一个辞官修道的官老爷,为什么会为夫人的一个“妹妹“,摆那么大一桌酒?老刘说,他好久没见萧大人那么高兴了。那个“妹妹“,到底是什么人?

柳溪村外酒坊,两间门面,挂着一块旧幌子,写着“柳溪酒“三个字。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门帘是油布的,厚。一掀帘子,一股酒糟味扑面而来。

我走进去,要了一碗酒。

店里没别的客人。天黑了,饭口过了,冷冷清清也正常。靠墙摆着三张方桌,长凳磨得发亮。柜台上摆着一坛一坛的酒,封着红布。灶上坐着一口锅,温着酒,咕嘟咕嘟响。看来店里就店主和伙计两人。

酒是凉的。我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酒劲不大,有点甜,回味里有米香。

伙计擦着桌子,话匣子打开了。

前天傍晚,就这一桌客。萧大人带着夫人来的,还请了一位客人。萧大人一进门就喊,掌柜的,把好酒拿上来。那桌他记得清清楚楚。

一位姑娘,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粗布衣裳,话很少,一直低着头。

夫人站起来迎的,眼睛都亮了。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看着,倒像是盼了她很久。

夫人管她叫妹妹,可看着又不像亲戚。那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席间那姑娘不怎么说话。就一直看着夫人,夫人给她夹菜,她也不怎么动筷。后来夫人伸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那姑娘就低下头,不动了。

萧大人只顾着喝酒,喝了不少。一坛子都快见底了。萧大人高兴,说夫人娘家来人了,要好好招待。走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大人不常来,一年到头,来不了一两回。那天那桌,是伙计头回见他说那么多酒话。

来时是萧大人赶的车,走时是夫人。夫人扶着他上的车,自己赶着回去的。

萧景濂喝了很多酒,醉得连车都赶不了,是夫人赶车回去的。

怪不得。凌晨他被尿憋醒,起身去撒尿。走到院子里,听见柴房有动静。他走过去查看,尿还没来得及撒,然后他死了。

那位姑娘没跟萧大人一起走。萧大人他们先离开的。那姑娘没走,站在门口看着,目送他们那辆车进村口,看不见了。伙计过去问她要不要住店,她也不说话,就摇了摇头。

萧大人他们离开后不算太久,那姑娘往村子的方向去了。当时以为追去送东西。打那往后,再没见过那位姑娘。

村子的方向。萧宅,就在村子最里头。

她跟着那辆车,回去了?

掌柜的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姑娘啊,听说是来接夫人回去住几天,之前见夫人离开的仓促。她低着头,出门时帽檐压得低低的,身型瘦瘦小小的。

十七

我走出酒坊。

柳溪村外的土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一个人走在夜路上。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攥着桃木棍。

以前走这样的夜路,我想的是鬼。今天我想的,是那个眼睛红红的姑娘。

她要是回了萧宅,后半夜进柴房的,就是她。那萧景濂的死,就和她脱不了干系。

可她为什么要杀他?她哭什么?

我站在风里,把线索理了一遍。

萧景濂在酒坊设宴,招待夫人娘家的“妹妹“。他喝了很多酒,醉到不省人事。那位“妹妹“,瘦瘦小小,话少,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席间一直看着夫人。她没跟萧大人一起走,她往村子的方向去了。

我忽然又想起王婆婆说的那个张雪。个子不高,瘦瘦的,话少。像得很。

我站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怕鬼。是怕我自己想对了。

回到城隍庙,我躺在废弃的供桌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慢悠悠地织网。

我想着那位“妹妹“。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为什么要哭?

十八

天亮了,今天是第三天,我又回到萧家宅。

县衙的人验完尸,封了现场。我却总觉得,漏了什么。

走到院角那间马棚,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马槽空着,槽底剩着些酒糟,半干不干,贴着木板。

我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

酒味,很冲。

酒糟是马料里的差料。马吃了,身上没劲,跑不快,走不远。

萧景濂赶车出门那天,马是吃过料的。槽里的酒糟,是出门前添的,还是更早添的?

一个赶车出门的人,怎么会给马喂这种差料?

还是说,喂马的,另有其人?

萧家是有马车的。案发那天,萧景濂带着夫人顾三小姐,驾着马车去会故友。

可现在,马车不见了。

案发之后,马车就消失了。

马车是凶手赶走的。凶手赶着萧家的马车,带着什么人,跑了。

马吃了酒糟,体力不济,跑不远。它得停下来,歇脚,吃料。

可这案发地偏僻,周边没有喂养马的客店。马驿、递运站、急递铺,那都是官家的,普通人进不去。

就剩下一种地方。骡马店。可以歇脚,换马,添料。

十九

我站起来,回县衙,跟知县说了我的想法。

知县老爷沉吟片刻。查!顾三小姐画像已描,你一并带去。

我和衙役开始往外排查骡马店。

案发地往西,过了两个村子,有一处骡马店。

一排土坯房,门口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拴着几头骡子。院里堆着草料,空气里有一股牲口粪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店主是个矮胖汉子,穿着油布围裙,正在槽边添料。听我问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说,有这么两个人。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个赶车,一个坐车。要置换车马,说往西去。

赶车的先下的车,跳下来,回头,伸手去扶坐车的那位。坐车的搭着他的手,慢慢下来的。俩人挨得近,看着,反正不是一般的关系。

大早上的,天刚亮,他店门才开,他们就到了。赶车的那位,像是急得很。

凌晨杀人,天亮就到了骡马店。她是连夜赶的路。

亲密。从酒坊到这儿,一路查下来,处处都透着这两个字。

赶车的那个,说不清男的女的,斗笠压得低低的,包得严实,看不清脸。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给钱的时候也没说话,伸手,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挺阔气的。一个赶车的,出手那么阔气。当时还多瞅了一眼。

一锭银子。萧宅梳妆台上的银钱盒,是空的。

我拿出顾三小姐的画像,递过去。

店主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像!像!坐车那个,就是这个!

顾三小姐,找到你的线索了!

他们换了马车,往西去了。西边,是秀水县的地界。就问了一句,往西走大路,到秀水要多久。我说,快马一天,慢点两天。他点点头,就赶车走了。

他们原来的车,破得不像样,丢在店后头了,说要换新的。我寻思着能卖俩钱,就留下了。

我让店主带我去看。

店后头,一辆旧马车,孤零零地停着。

车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车里空空的。我摸了摸车辕,粘手,是酒糟。

是萧家的车。

我站着看了很久。

这车,我拉回县衙。

二十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辆旧车。

车板上的划痕。粘手的酒糟。

萧景濂赶着这辆车,高高兴兴去酒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去,后会发生什么。

我把查到的事,跟知县说了。

骡马店,案发那天,有人赶着萧家的马车,在骡马店换了车,往西去了。坐车的,是顾三小姐。

知县来回踱了几步。赶车的是谁?

看不清,斗笠压得低低的,遮得严严实实。身形像女的,但不敢肯定。

萧景濂死了,顾三小姐不见了。知县皱起眉说,现在可以确定,顾三小姐就是凶手。

我说,还不好说。她若是凶手,为什么要换车?往西去干什么?

知县说,西边是秀水县的地界,你想怎么查?上面追得紧,得快!

把人分三队,一队继续往西排查,一队去吴江查顾家的底细,一队查那玉藕。

知县点点头。行,我尽快安排。

老爷雷厉风行。

往西排查。去吴江,查顾三小姐的娘家、关系网。查玉藕的来历。

我留在县衙,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两天。

白天,我把验尸的记录翻来覆去地看。看萧景濂的断口,看那七八处挫裂创,看胃里那口藕粒。

夜里,我睡不着。

城隍庙里黑黢黢的,香灰冷着。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慢悠悠地织网。

闭上眼,我想的是那辆往西去的马车。

赶车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二十一

衙役分出去后,我还是不放心,跟着一队,往西排查。

刚到干窑村那边,有人传来消息:砖瓦坊出了人命案。

干窑村在嘉善和秀水的交界处,不算远。正常走也要一两个时辰。

还没进村,就能闻到泥土、煤炭,还有窑火烤出来的焦味。风里带着热。

到处是窑。一座一座的,熏得漆黑。烟囱里冒着烟。工人在搬砖,赤着膊,满身是灰,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冲出一道一道白印子。砖坯堆得像小山,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

最里面的那间窑房,门口围了几个工人。

见我们来了,一个赤膊汉子迎上来,满脸是汗。他说,道长,在这里!

今早开工,就看见里头躺着个人。以为是窑工喝多了睡这儿,走近一看,是个女人,一身血。

我走进去。

一个女人,仰卧在地上。头朝南,抵着墙拐角。身上全是血。

窑房光线暗。我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周围。

东面墙上,有喷射状血迹。很高,快到两米了。

我凑近了看。

墙上还有血手印,两个,是死者的。

她死前扶过墙。

我低头看地面。

尸体周围,散落着好几块砖头。每一块都沾着血。还有碎砖头屑,到处都是。

地上还有一团头发。是女人的长发,被扯下来的。

我又转到尸体旁边,开始查看。

死者是个年轻女性。衣裙沾着血。头发散着,糊着血,贴在脸上。

我拿出顾三小姐的画像,比了比。

眉眼,对得上,是她。

我认出来了:顾三小姐。

她死了。

我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我一路追着顾三小姐,追到这儿。我以为她是凶手,至少是帮凶。

她死了!

她死在这儿,脸上全是砖头砸的伤。

那个和她一起逃的人呢?那个在骡马店换车、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呢?

二十二

我凑过去检查她的头。

头面部全是挫裂创口。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星芒状的。创缘不齐,创角钝,创壁不光滑。

我用手隔着布,轻轻摸了摸。创腔里有砖头碎沫。

这些伤,都是砖头砸的。头顶和枕部,一大片挫裂创,范围很大,深达颅骨。

砸了很多下。不是一下两下,是很多下。

我看她的手。

右手背上,有浅表的划伤。右上肢也有浅表划创。

抵抗伤。她挡过,她用手挡过砖头。

我再看她的胸口。

左锁骨下面,有指甲抓出来的痕迹。一片一片的,每个都有半厘米长。

是抓痕,凶手抓过她。

我蹲在那儿,把现场看了一遍又一遍。

头面部这么多挫裂创,但颅骨骨折好像不重?我又仔细摸了摸。左侧颞顶骨,有一条骨折线。但只有一条。而且骨质缺损很小。

砸了这么多下,为什么骨折这么轻?

凶手力气不大。砸了很多下,但每一下的力度都不够大。如果是成年男性砸,骨折现象会很严重。

多处创口看凶手杀人的决心很大。她一定要砸死顾三小姐。

墙上的血迹很高,还有血手印。两个人站着搏斗过拉扯过。顾三小姐一直在退,一直在挡,一直在反抗。最后才被击倒。

血迹范围很局限。就集中在这间窑房里。没有拖到外面的痕迹,说明凶手和死者体力差不多。不是单方面碾压,是势均力敌的搏斗。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嘴唇。口唇里头,黏膜破了,渗着血。掀开眼皮,结膜惨白。我捏了捏她的手指。指甲盖底下,也是白的。

是失血,她流了很多血。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顾三小姐是被砖头砸死的。严重颅脑损伤,加上失血性休克。

她和凶手激烈搏斗了很久。一直在反抗。

凶手力气不大,但杀人决心很大,砸了受害者很多下。

凶手是熟人。这个地方这么偏僻,顾三小姐不会自己一个人来。她是和熟人一起来的。

凶手很可能是个女人。因为她力气不大,和受害者搏斗这么久,体力损耗程度才符合现场的情况。

萧景濂死时,毕竟他家已无人。顾三小姐不同,我让一个差役去吴江,给顾家报信。

我又让差役把窑坊的工人叫过来,挨个问。

这两天,有人见过这两个人吗?

搬砖后生说,见过,前两天,有个姑娘搂扶着另一个姑娘,往最里头那间窑房去了。他还寻思,怎么有人到这儿来。

一个胳膊搂着另一个的腰,另一个走得不稳,像是没力气。俩人进了窑房,就没出来。

扶着,搂着腰。那会儿,她们还没闹翻。

门外头,工人们围成一圈,交头接耳。这女人是哪里来的?不知道,前儿就见她俩进村,还当是买砖或瓷器的。窑房平时没人去,怎么死在里头了!

我听着,没说话。蹲下去,把现场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她的衣襟敞着,衣扣崩落了两颗。腰间的系带也散了,裤头松着。但里头的肚兜、下身的裤子,都还穿得好好的。

没有受辱的痕迹,不是劫色。

劫财?她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银镯还戴着,只是被扯变了形。凶手要钱,早该撸走。

劫色?衣襟敞开,布扣崩了,像是撕扯过。可里头的肚兜、底下的裤,都好好的。我拨下她的下裤,分开双腿,无性禽痕迹,外因也没有伤。

都不是,那就只剩下一样,寻仇。

力气不大,却一定要她死,是仇。

我捡起她脚边的一只银镯。镯口被扯得变了形,沾着血。

我捏着那只镯子,半天没说话。

镯子都扯成这样了,她当时挣得有多狠。

又是砖头。

我忽然想起柴房里的萧景濂。他也是被砖头砸死的。

两桩案子,凶器都是砖头。一个在柳溪村的柴房,一个在干窑村的窑房。相隔几十里。

是巧合吗?

我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敢抓牢。

她的脚,两只鞋,一只在右脚边,另一只,隔了一尺来远。

鞋都甩脱了!她当时退得很急。

她肩膀上、腰上,都有淤青。左小腿上,还有一块。是磕的,撞的,滚在地上磨的。

她摔过,不止一次。

她头侧的地上,还掉着一支银簪,旁边,是那团被扯下来的头发。

顾三小姐的眼还睁着。

我伸出手,替她合上了眼皮。

我一路追着你,追到这儿。我没想过,会是这样送你走。

看样子她死了有些时候了。不是今早的事。

差役在窑口探头,问道长,这尸首,要不要先抬回去?

我想了想。先不抬,等顾家来人了,认过,再收殓。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寻仇,那仇,是从哪儿来的?

二十三

我蹲在窑房门口,把这女尸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凶手力气不大,是女人。凶手和顾三小姐很熟,不然,她不会跟她到这偏僻的窑坊来。凶手杀她的决心很大,砸了那么多下,一下比一下狠。力气不大,却非要她死。

什么仇,能恨成这样?

一名差役跑了过来。

去吴江的那队,走了两天,该回来了!

差役说,查到了点东西。顾家有个告老回乡的乳母,还有几个契满回家的粗使丫头,我们找到她们,问了话。

粗使丫头说,顾三小姐嫁给萧景濂之前,做过败坏家风的事。听说是与人通奸,具体是谁,她也不知道。

与人通奸?又是情。

乳母说的都是小姐小时候的事。她倒是说,那玉藕是顾三小姐的贴身之物,从小戴到大的。

还有!小姐出生那会儿,胎衣是她埋的,掘土的时候,从土里掘出了这块玉藕。

从土里掘出来的玉藕。像是生来就带着的。

从小戴到大的贴身之物,夫妻间的信物。掉在柴房里。

今天很忙,时间过得很快。

又有差役跑来报,道长,顾家来人了!顾翁带着人,刚到村口,还有个老妇,说是乳母。

我低头看顾三小姐。

她躺在地上,脸上全是伤。

我摸了摸她的手。手里冰冰的。

帮她整理了一下仪容。

又再看了看周围,下意识想找找,会不会也发现玉藕。

我手里这块玉藕,是在萧宅柴房发现的。

多数人都知道,那是顾三小姐的随身之物,是她和萧景濂的信物。

二十四

顾翁来了。

六十来岁,穿一件长衫,脸色铁青。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身后跟着几个男丁,都是顾家的亲戚和随从,都低着头。还有一个老妇,头发花白,颤颤巍巍的,是乳母。

一行人从村口走过来,走得很慢。路过窑场的时候,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站在两边看。没人说话。

我在窑房门口等着他们。

越靠近窑口,顾翁走得越慢。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往里头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他不敢多看。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

亲戚先进去了。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就退出来,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乳母跌跌撞撞也进了窑房。

她只看了一眼,就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小姐!她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顾翁到底还是进去了。

他站在顾三小姐的尸体前,看了很久。从头,看到脚,不相信眼前看到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家,一句话也没说。

乳母抹着泪边哭边说。

小姐,小姐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她还说等房子修缮好,就接我去住。小姐还说等我们再去时,给我们准备好酒坊的桂花糕。我还告诉她,我老了,怕是最后一次见面,回乡前多看她一眼。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顾三小姐不知道,她从夫家出来后,就回不去了。

几个随从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顾翁还是呆呆站着,转身那会,他哭了。

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道长,我女儿,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这个老人。

被人用砖头砸死的,就在这间窑房里。

顾翁闭上眼。

她嫁到萧家,是我做的主。我当年,不该逼她。

他说完这句,右手抬起,擦去眼泪。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没接话。

我知道有些话,说了也白说。

二十五

我等乳母哭了一阵,才走过去。

老妈妈,节哀。

乳母抬起头,满脸是泪。

道长,我家小姐,她怎么就。

我知道你难过,但我有话要问你。

乳母擦擦眼泪,点点头。

顾翁站在一旁,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乳母。

他说,道长,抓到凶手,劳烦告诉我一声。

我点点头。好。

老人家也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我和乳母走出窑门。

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藕。

你认识这个吗?

乳母伸手接过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过了一会她点点头。认识,这是小姐的,不这是张雪的。

张雪。

又是这个名字。

张雪是小姐的大婢,从小伺候小姐的。

这玉藕,怎么会是她的?

乳母犹豫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道长,这里人多。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我点点头,和她走到僻静处。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窑烟在头顶上飘,有点呛人。

乳母攥着那块玉藕,手背血管凸起。

这玉藕,是小姐送给她的。当年张雪被赶出顾家的时候,小姐送的。

她为什么被赶出顾家?按理说这大婢和顾三小姐一起长大,感情会很好。

乳母沉默了。她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小。

因为她们俩做了些不好的事情。

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张雪。这个丫鬟大婢,被赶出顾家的时候,小姐把随身戴的玉藕,送给了她。

一块玉藕,值不了几个钱。可那是小姐从小戴到大的东西,是贴身的物件。

送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把两桩案子的头绪,又理了一遍。

若那块玉藕,是张雪的。它掉在柴房里。说明戴着它的人,进过柴房。那后半夜进柴房的人,就是她。

老人家,你把知道的都说了吧。我知道你也希望尽快抓到凶手。

乳母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

道长,我家小姐,她苦啊!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是粗布的,擦得脸上一道一道的灰。

小姐这一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二十六

乳母坐在一块砖头上,抹着眼泪。

张雪和我家小姐,都是命苦的孩子。

张雪的娘是叫人休了的,听说是因为没能生下儿子,她爹不要她娘了,把她娘赶出了门。她娘带着她,改嫁到了秀水县。现在那个家,是继父的家。

平时跟继父说不到一块去,这孩子,从小就闷。不跟人说话。总把自己关起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顾府别人都说她古怪。她也不在意。

后来,家里日子过不下去,就把她送到顾府,做了丫头,那年她是八九岁。小姐比她大一岁。

刚来的时候,瘦得像个猴。穿的衣裳都是别人剩下的,大得晃荡。头一天吃饭,躲在灶台后面,不敢上桌。是小姐把她拉过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小姐对她好,给她饭吃,给她衣裳穿。她挨了骂,小姐也护着她。她夜里睡不着,小姐让她睡在自己屋里。

这孩子,这辈子没人疼过她,小姐是头一个,她冰着的那颗心,就慢慢暖过来了。

她把小姐,当成了她命里唯一的光。

两人一起长大,张雪这孩子,只跟小姐一个人说话。小姐在哪儿,她就在哪儿,一个屋檐底下住着,小姐护着她,她守着小姐。

时间一长,不知怎么的就好上了。

我在顾家干了一辈子,小姐出生到出嫁,都是我看着过来的。

小姐给她梳头,她给小姐描眉,小姐病了一场,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那时候老爷都没看出来,只当她们是小姐妹好。

张雪曾说,她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有人对她这么好,小姐把她当人看,她这条命,就是小姐的了。

她说,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她从来没那样活过。

乳母抬起头,看着我说。

道长,你说,她们俩好得过头了,结局是天注定的吗?

我点点头,不知道怎么评价。只能随口一句,我懂!

二十七

后来这事传到老爷耳朵里,老爷大怒,说家门不幸。

老爷当时气坏了!他说,这样的祸害,留着是给顾家丢脸。他要处置了张雪。

就是要她的命,老爷是动了杀心的。

老爷这些年,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小姐嫁过去这些年,他从来没提过那件事,可我知道,他心里,未必不悔。

小姐跪在老爷面前,求了一天一夜,求老爷只要放过张雪,让她干什么都行。

老爷当时说,既然什么都行?尽快和萧景濂成婚,嫁到萧家去!

小姐答应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顾三小姐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了张雪一条命。

张雪被赶出了顾家,临走前,小姐把随身戴的那块玉藕,送给了她。说是给张雪做个念想。

小姐从小就跟张雪亲,比亲姐妹还亲。那时候我们都看得出来,小姐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小姐。谁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张雪被赶出门那天,我送她到门口,她一句话都没说,就攥着那块玉藕,我喊她,她也没回头。就那样,低着头走了。

我摩挲着手里的玉藕。

原来小姐早就把它,送给了张雪。

怪不得,顾三小姐身上没有玉藕。

那进入萧家柴房的就能确认是张雪了!

出嫁前那几天,小姐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门,我去送饭,她也不吃,就坐在床上,发愣。我怕她想不开,夜里守在她门外。

小姐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出嫁那天,我给她梳的头,给她插上簪子,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我问她,小姐,你愿意吗?

她说,愿意,说着愿意,眼泪就下来了。

不愿意,可她能怎么办?她答应过了。她拿自己,换了张雪自由。

张雪来过一次,就在前段时间,我准备辞工回老家时,一起去看了小姐。之后她回了秀水县老家,一直没再见过。

张雪在继父家住了两年,住不下去,自己搬出来了。一个人过,也没个正经营生。帮人浆洗衣物,换口饭吃。

没找个人家嫁了。她那个性子,跟谁都过不到一块去。再说她心里,只装得下小姐一个人。

我要离府时,张雪找到我,苦求我小姐消息,于心不忍带她一起去看了小姐,当时我们都觉得小姐过得不好。

小姐嫁了人,她还是放不下。

这样说来,萧大人见了张雪两次,第一次和乳母在萧宅,第二次是村口酒坊。蒙在鼓里的萧大人,也只当张雪是顾三小姐的婢女,玩伴,姐妹。他们第一次见面,因萧宅房屋限制,萧大人觉得有所怠慢。所以第二次见面约在柳溪村酒坊设宴款待。

萧大人内心欢喜得很,妻子的姐妹来了要好好招待。

目前知道的信息基本都对上了!

萧大人夫妇在酒坊设宴,喝了酒。凌晨五六点,被尿憋醒,起来撒尿。他走到院子里,听到柴房有响动。他去看了一眼,然后他死了。

心里五味杂陈的。

顾三小姐觉得对不起张雪,张雪觉得顾三小姐要离开她。萧景濂什么都不知道。

三个人,都在自己的执念里。然后就出了人命。

张雪个子不高,瘦瘦的,脸白。不爱说话。

和赵汉子说的影子,一模一样。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张雪,就是她。

她现在会在什么地方?跑回老家了?秀水县。她老家在秀水县。

我正要走,乳母叫住我。

道长,你们找到她,别太难为她。小姐说过,她欠张雪的。

我看了眼乳母,什么也没说。

心里却想。

张雪杀了她。到底是谁欠谁?

二十八

我回了县衙,跟知县说了。

知县问,查得怎么样了?

顾三小姐没回娘家。张雪的老家在秀水县,骡马店的线索,也指向西边。

那还等什么。

知县发了广缉批牌,全县搜捕张雪。

告示贴到了各个村镇。差役四出,往西边的官道上,一路设了卡。

画像上的张雪:面容清瘦,长发盘于头顶后,眉间有痣。

我看了那画像一眼,想起酒坊伙计的话。帽檐压得低低的,瘦瘦小小的。

就是她。

案发第七天,我带着人,直奔秀水县。

出发那天早上,我算过一笔账。

从案发到第七天,若是存心要跑,早就跑出几百里了。

可骡马店的线索,指向西边。张雪的老家,就在西边。

她要是跑了,为什么还往老家跑?她要是没跑,她会在老家等着吗?

我带着这个疑问,出了城。

走了一天,到了。

是个很小的村子。偏僻,破。土坯墙,茅草顶。路是土路。

进村前,我拦住一个挑水的汉子。

村里有姓张的人家吗?

汉子往村子里头一指。中间那家就是。

叫张雪吗?她一个人住?

是,她一个人住。没见她跟谁来往过。村里人都说,她性子古怪,不喜欢和人交往。

一个人住。性格孤僻。和乳母说的差不多。

二十九

张雪的老家,就在村子中间。一间旧房子,门都快掉了。土墙裂了好几道缝,用草泥抹过,又裂了。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下面的椽子。院坝里长着草,有一只瘦鸡在刨土。

差役包围了那间房子,拔刀在手。

我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响得刺耳。

屋里很暗。窗户很小,光透不进来。一股霉味,混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冷清味。

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只粗碗,一双筷子。墙角有个破水缸,缸底剩着一点水,长了绿苔。

灶是冷的。揭开锅盖,锅底干干净净,像是好久没开过火。灶台上落着一层灰。

米缸空着。我摸了摸,缸壁上也是干的。

她一个人住在这儿,没打算好好活,也没打算走。

旁边,压着一沓纸。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信。写了一半,墨迹干在纸上。

开头两个字:小姐。

我拿起来,看了几行。

小姐,见字如面。我在秀水,一切都好。只是常常梦见你。梦见你给我梳头,梦见我们在院子里看月亮。小姐,我攒了钱,够去接你的了。你若愿意,我就来接你。

信写到这里,断了。

笔停在“接你“两个字上。

她没写完。是不知道怎么写下去,还是知道,写下去也没用?

我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信纸下面,还压着一块旧帕子。帕子里包着什么。

我打开,是一小截红头绳,和几片干了的野菊花瓣。

我盯着那几片花瓣,半天没说话。

萧家卧房的桌上,插着两枝野菊。干透了还黄灿灿的。

她一直留着。留到现在。

张雪坐在床边。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到我,笑了笑。

那笑很淡,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道长,你是来抓我的?

我点点头。

是。

她站起来,伸出手。

手腕细,骨头凸着。手背上有干了的泥,指甲剪得很短。

我跟你走。

她没有反抗,没有过激行为。她好像一直在等我们。等了很久了。

差役上前,把她的手绑了。绑得很紧。她也不挣扎。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怕,也没有悔。就那么看着我。

绑好了,她转过身,回到床边。拿起那块旧帕子,把红头绳、干野菊,仔细收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站在屋中央,把这间老屋,看了一圈。

床,桌,粗碗,筷子。

她在这里幻想过和小姐的生活。

看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屋子,记在心里。

然后才走回来。

她说,走吧。

我看着她。她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三十

我走近两步,忽然停住。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抓伤。结了痂,还没长好。顺着往上,脖颈上也有。浅浅的,几道线并排。

我盯着那几道伤,半天没说话。

萧景濂死的时候,指甲缝里有皮屑。他死前抓过人。把凶手的皮,抓下来了。

押她回县衙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走着。低着头。

走了一天,天黑了,我们在驿站歇脚。

驿站很小,一间大通铺。墙上的石灰掉了一块一块。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差役给她找了个墙角,铺了点干草。

差役给她送饭,她不吃。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

我端着碗,走到她对面。碗里是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半碗热汤。

吃一点,路还长。

她看了我一眼。

她问,她葬在哪儿了?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顾三小姐。

顾家领回去安葬了。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说,那就好。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饭吃完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我想起乳母的话。

小姐是她命里唯一的光。

她把那束光,亲手掐灭了。

张雪这孩子,这辈子,就只有小姐一个人。她是单亲家庭,就因为母亲没能生儿子,被休了。母亲再婚,继父家里,也不待见她。

没人疼她,日子过不下去,继父把她送进顾府,做了丫头。

她在顾家,下人间也被冷眼相待,就只有小姐对她好。

她怕,怕小姐不要她了。怕小姐嫁了人,怕小姐嫁人后过得不好。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她杀了两个人。

可她现在走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枯木头。

我忽然觉得。

她早就不想活了。

三十一

审讯在县衙大堂进行。

知县升了堂,两班差役,分列堂下。喊了一声“威武“,堂威声从墙根反弹回来,嗡嗡的。

张雪跪在下面。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冷漠。

大堂很高。梁上的彩绘斑驳了。天井里投下一方日光,正照在她跪着的地方。

知县坐在上面,一拍惊堂木。

那天,你在酒坊见了萧景濂和顾三小姐,你是怎么找到柳溪村的?

她言语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她打听了很多年,从乳母口中得知,小姐在柳溪村落脚。她攒了钱,要去接小姐。

萧景濂很高兴。说夫人娘家来人了,要在酒坊摆一桌,好好招待。

她本想和小姐叙叙旧。可看到小姐过得并不好,她心疼了。她想,小姐还是该回到她身边。

她在酒坊问小姐,还愿不愿意跟她走。

小姐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以为,有希望。

席散,萧景濂醉醺醺地上了车。顾三小姐赶着车,往家走。

张雪没有走。她头戴斗笠,裹着宽袍,远远地跟着。她看着他们进了萧宅。

夜里,她翻过院墙,落了地。

柴房的门虚掩着。她刚进去,小姐就从屋里出来,遇到了她。

小姐一愣,问她,你怎么来了?

张雪说,来看看你。

小姐哭了。

小姐在萧家过得不好,萧景濂心里有别人。她常常想起从前,问小姐还愿意跟她走吗?

小姐没说话。在柴房,小姐靠在她肩上,说,你让我想想。

两个人从嘘寒问暖,到旧情复燃。

那一夜的事,张雪没有细说。她只说,小姐靠在她肩上,说了很多话,说从前,说顾家,说小姐在萧家的日子。说到后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靠着。

再后来,天边有了亮光。

然后,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三十二

凌晨,萧景濂起来撒尿,没看到顾三小姐。

他刚走到院子里寻找,就听见了柴房里的动静。

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了。

萧景濂就站在那里,没喊。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们。

小姐先看见的他,小姐喊了一声,然后推开我,往门口跑。

萧景濂去拉小姐,没站稳摔倒了。

张雪没想那么多,她抄起墙根的青砖,就砸了过去。

这一下,就收不住了。

她没数自己砸了多少下。等萧景濂不动了,她才停手。

然后她拿起柴房的小刀,割下他的头。砍了好多刀,砍得手都酸了,才砍下来。

她剥了他的衣服,脱了他的鞋,把头包在衣服里,连同鞋子一起,扔在村外三百步的树林里。

为什么要割下萧景濂的头?

为了消除证据,误导县衙办案。她不想被抓。所以割下头,扔远一点,让人晚一点发现。

她恨萧景濂。

他娶了小姐,心里却还装着他那个死了的前妻,陆娴昭。小姐在萧家过的什么日子,你们谁问过?

大堂里静了一下。

我站在堂下,忽然开口。

你说,你是趁他摔到的时候下的手。

张雪看着我。

可他指甲缝里有你的皮,他抓过你。他当时,是倒下的。

张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结了痂的伤。

你割他的头的时候,他还没死透。脖子上还在出血。你一刀一刀砍下去,他还有气。

大堂里更静了。

你刺了他脖颈那么多刀,伤口深浅不一,你当时手在抖,还是闭着眼,不敢看他?

张雪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醒过来。

我看着张雪,这个杀了两个人的女人,跪在堂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抖。

怪不得萧大人的膀胱是满的。

他起来了。却没来得及撒尿。

我怕鬼。可眼前这个人,她怕的是活人。

三十三

那顾三小姐呢?你为什么要杀她?

张雪低下头沉默了。

她是我爱人,她背叛我。

她已经嫁了人,你们怎么会是恋人?

张雪抬起眼,看了知县一眼。没说话。

她怎么背叛你了?

小姐说她要回去,要去自首。还说萧景濂的死,她也有份,她要一个人扛下。

张雪觉得,小姐要丢下她。

我一直在等着小姐。到头来,小姐还是不要我。

大堂里又静了下去。

小姐一直哭,她哭着说,我们回去吧。萧景濂死了,官府一定会查,我是萧家的夫人,跑不掉。

跑到干窑村,顾三小姐挣脱了。

小姐告诉张雪,我们到此为止吧,我要回去。

张雪问她,你心里是不是还念着萧景濂?他已经死了!

顾三小姐没说话。

张雪懂了。

她捡起地上的砖头,一下、两下、三下。

顾三小姐倒在了血泊里。

她砸了很多下,小姐挡了,一直用手挡。可她挡不住。到后来,小姐不动了。

我听着,喉咙发紧。

我想起她手上的那些划伤。那些抵抗伤。她挡过了。挡到最后,实在没力气了。

头脸上的挫裂创,密密麻麻。凶手力气不大,但砸了很多下。每一下,都带着决心。

原来那不是杀人的决心。是绝望。

我站在那里,把两桩案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萧景濂死在柴房。头被割了,衣服被剥了。凶手刻意隐藏证据,扰乱侦破方向。

顾三小姐死在窑房。脸上砸了无数下,尸体就丢在原地。凶手连藏都懒得藏。

一个要藏,一个不要藏。

杀萧景濂,是为了灭口,也是恨,她还盼着和小姐生活。

杀顾三小姐,是恨,也是死心。

那两具尸体,都是她的心。

我又想起他胃里的那口藕粒。他在酒坊吃的最后一顿饭,有藕。他吃饭的时候,还不知道,坐在对面的人,要他的命。

三十四

知县问完了,案子结了。

案发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远走高飞,偏留在老家等着?

我没想跑。

为什么?

我等她来找我。

谁?

张雪没说话。

我站在堂下,心里却明白了。

她等的是顾三小姐。

她杀了她。可她还在等。

等一个已经死的人,来找她。

她等不到了。

所以她只能等着官差。

知县提笔,写下判词。

张雪,谋杀萧景濂、顾三小姐,两命在身。依律,斩。秋后行刑。

张雪被判了死刑。

我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她被押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道长,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有鬼吗?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穿道袍,攥着桃木棍,是我现实怕鬼。在这里我不会法术,我也是一个普通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活着的人,比鬼可怕。

她笑了笑。

被押走了。

三十五

我站在县衙门口,很久没有动。

日头偏西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影子拉得老长。有人从街上走过,挑着担子,吆喝着卖豆腐。日子还是那样过。

我想起乳母的话。

张雪这孩子,从小没人疼她。孤僻,封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姐是她命里唯一的光。

她可怜。可她也可恨。

她杀了萧景濂。萧景濂什么都不知道,就死在了她手里。

她又杀了顾三小姐。顾三小姐已经嫁了人,她们早就分了手。

顾三小姐没有动手。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动手。

可这桩案子,却因她而起。

她心里明白,却什么都没说破。她跟着张雪走了,又半路反悔。她一句话,就能拦住这场祸,可她没有。

真相大白的时候,堂上堂下,都愣住了。

一个没有杀人的人,亲手点燃了这场火。

我站了很久。

然后回到城隍庙。

躺在城隍爷后面废弃的供桌上。

道袍盖在胸口。房梁上的蜘蛛已经不见了,就剩下一张织得满满的蛛网。网在风里轻轻晃。

这一桩案子,我查了七天。

从头到尾,我没见过一个鬼。

我见到的,都是人。

活人,怕鬼的活人,杀人的活人,等死的活人。

我怕鬼。

可鬼在哪里呢?鬼在人心里。

到头来,这世上最让我后怕的,还是人。

我知道,我该梦醒了。

下次,不知道又会到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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