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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17:43

七九年,返城的表格发到知青点,一共两张。

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我的。

表妹哭着跪下来,说乡下给她定了亲,嫁过去就再也见不着天了。

我撕了自己的,留在了镇上,嫁给了一个会做木工活的哑巴。

他带着表妹回了北城,后来进了局里,又分了单元,年年评先进。

我跟着哑巴丈夫学刨木头,手上全是茧,榫卯却做得越来越精。

十五年后,北城办手工艺展销会,我的花格窗棂摆在最中间。

他捧着宣传册找过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当年……要不是你,我俩都回不去。”

我正给学徒递刨子,头都没抬:“同志,看中哪件,请排队付钱。”

1、

返城的表格发到知青点那天,飘着细雪。

文书把两张纸摊在炕桌上,笑眯眯地冲顾长安说:“长安,这一张是你的。上面念你这两年表现好,破格给了你一个名额。”

顾长安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手指头捏着那张表,像捏着一张通往新生的票。

文书又看向我:“招娣,这一张,是你的。你们俩是这批里唯二的名额。”

屋里一下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和顾长安身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擂鼓。

顾长安忽然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招娣,我们终于能回去了。”

我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柳娇娇一头扎进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褂,嘴唇冻得发紫。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眼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表姐,你救救我。舅妈把我许给了村东头的屠户,那人是个酒鬼,打老婆打出了名。我要是嫁过去,就再也见不着天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一把抱住我的腿:“表姐,你心善,你一定不忍心看我死吧?”

屋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招娣跟长安好一场,说不定真能让出名额。”

我愣愣地看着柳娇娇。她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绝望,是算计。可那时候的我,看不懂。我只知道,她是我表妹,是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顾长安忽然开口:“招娣,你看……”

他没说完,可我听懂了。他是在告诉我,两张表,带不走三个人。

我低下头,看着炕桌上那张写着“宋招娣”三个字的返城表。

手抖得厉害。

柳娇娇还在哭,一声一声,像刀子割在我的心上。顾长安的手还握着我的,他的掌心是热的,可我的手是凉的。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顾长安下山买书被民兵抓住,是我连夜跑了十几里路求人,替他背了处分。他只说了一句“下次别这么冲动”,便再不提。

我那时以为,他是不善表达。

现在我才明白,他是不想表达。

我伸手,把那张返城表,一点一点,撕成了两半。

“表姐——”柳娇娇抬起头,眼里是惊喜,还有一丝得逞的光。

顾长安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像是在赞许我的“识大体”。

我没看他。我把撕碎的纸扔进火盆里,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把我的返城梦,烧了个干净。

“我留在乡下。”我说。

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2、

我离开知青点那天,没有一个人来送我。

顾长安带着柳娇娇上了北去的卡车。柳娇娇坐在车厢里,穿着我那件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棉袄,朝我挥了挥手。她的手白白净净,指甲盖圆润,不像我的,满是裂口和冻疮。

顾长安没回头。

我背着铺盖卷,一个人往镇上走。雪下得很大,路滑,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可我没哭。我那时候想,哭有什么用呢?返城表都撕了,哭能把表哭回来吗?

我在镇上一家茶馆门口站了很久。掌柜的是个跛脚老人,看我可怜,给了我一碗热茶,说:“姑娘,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儿缺个烧火的。”

我正要应,身后传来“笃、笃”两声。

我回头,看见一个男人。他个子高,肩膀宽,身上背着个木箱,手上全是老茧。他冲我比划了两下,指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我这才明白,他是个哑巴。

他把木箱放下,从里头掏出一块木块,又摸出一把小刨子,递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

他指着木块,又指指我,眼里是诚恳的光。

掌柜的在旁边说:“这是镇东头老冯家的儿子,百工。他爹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他打小不会说话,可手巧,刨出来的花比画还好看。”

我低头看着那把刨子。木头柄被磨得发亮,刃口雪白。我忽然想起,我爹生前也是个木匠,可他从不让我碰他的家伙。他说,女子碰了刨子,手会变粗,嫁不出去。

我咬了咬嘴唇,伸手接过了那把刨子。

百工笑了。他的笑很憨,露出两颗虎牙。

从那天起,我留在了镇上,给掌柜的烧火,跟着百工学刨木头。

3、

百工的爹,冯老爹,起初看不上我。

他把我堵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我冯家的手艺,传男不传女。你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还想学木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低着头,没吭声。

百工站在我旁边,急得直跺脚。他“啊啊”地叫着,伸手去拉他爹的袖子,被冯老爹一把甩开。

“你别护着她!我告诉你,这门手艺,到你我手上就断了。你甘心,我还不甘心呢!”

百工红了眼圈,扑通一声跪在他爹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

冯老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百工端着一碗糖水蛋来到我屋里。他把碗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塞到我手里。那木头被刨得溜光,上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我捧着那块木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那时候才知道,百工不是天生哑巴。他七岁那年发高烧,家里没钱请大夫,烧坏了嗓子。他娘为此哭瞎了眼,没两年就撒手人寰。冯老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妈,手艺没教会他几句完整的话,却教会了他怎么做人。

我握着那块木头,对百工说:“你放心,我一定学会。不是为了跟你抢手艺,是想有个吃饭的本事。”

百工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跟着他,从认木头开始学。什么木头硬,什么木头软,什么木头容易开裂,什么木头能雕花。我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再长成茧。冯老爹从背后看我,嘴上不说,却再没赶过我。

有一次,我做错了一个榫头,两块木头合不上。我急得满头汗,反复拆。百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轻轻一带,那榫头“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他的手心很热,我的手很凉。我抬起头,撞进他眼里。那眼里没有顾长安那种自以为是,只有平和的认真。

我忽然觉得,跟着这么个人,学门手艺,也不错。

4、

一晃两年过去了。

我跟百工成了亲。没有酒席,没有嫁衣,冯老爹做了一桌菜,把他的刨子、锯子、墨斗,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

“这些,是我爹传给我的。现在我交给你。”他顿了顿,声音发颤,“我儿子不会说话,可他心眼实。你要是愿意,以后冯家的手艺,就靠你们俩了。”

我给他磕了个头。

那天晚上,百工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他坐在炕沿,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对木镯子,打磨得温润如玉。

他把一只套在我手腕上,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我懂他的意思。他说,我把你放在心上。

我摸着那只木镯,忽然想起顾长安。他回北城前,什么也没给我留。连那支我用半年工分换的钢笔,他也送给了柳娇娇。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可我不气了。我宋招娣,有手艺,有丈夫,有公爹。我活得下去。

就在这时,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他穿着蓝制服,戴着帽子,站在我家院门口,探头探脑。

冯老爹出去问,那人说:“我找宋招娣。”

我走出去,那人就笑了:“招娣,还认得我吗?我是公社的文书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文书来干什么?

文书递过来一封信,说:“这是北城寄来的,辗转了好几个月才到我手上。我猜你在这儿,就送过来了。”

我接过信,手指冰凉。信封上,是柳娇娇的字。

我回到屋里,把信拆开。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可每一句都像刀子:

“表姐,你在乡下还好吗?我跟长安哥到北城了。他进了文化局,如今是干部了。他待我很好。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说,要不是你,他回不去。可他现在,已经是北城的人了,跟我,是天生一对。表姐,你就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我捏着那封信,手抖得像筛糠。

百工走进来,看见我脸色不好,急得“啊啊”直叫。他伸手来扶我,我一把甩开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懂什么!”我冲他喊,“你一个哑巴,你懂什么叫回城?什么叫前途?你什么都不懂!”

百工愣住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他弯腰,捡起那团信纸,一点点展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难过。

我忽然就后悔了。我捂着脸,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百工蹲下来,笨拙地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小孩。

5、

那天晚上,百工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那封被揉皱的信,出了门。

我问他去哪儿,他指了指北边的路,又摆摆手。我明白了,他是去问路,去打听北城的事。

他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登着顾长安的照片。照片底下写着:“顾长安同志,文化局先进工作者。”

百工指着那张照片,又指指我,眼里是心疼。

我这才明白,他这三天,是去替我确认顾长安过得好不好。

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从那天起,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木匠活上。我跟着冯老爹学雕花,学榫卯,学怎么把一块死木头,变成会呼吸的窗棂、屏风、拔步床。我的手上全是茧,可我的活儿越做越细。冯老爹说我比百工还有灵气,说我雕的花,能招来蝴蝶。

我没想过出名。我只想证明,我宋招娣留在乡下,不是完了,是活出了另一番天地。

可有天,镇上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说是省里下来调研民间手工艺的。他们看见我做的花格窗棂,眼睛都直了。其中一个说:“这手艺,该拿到北城去,让更多的人看看。”

我笑着摇头。北城,我再也不想去了。

可命运这东西,往往不由人。

6、

第二年秋天,省里发来通知,要在北城办一场全国性的手工艺展销会,每个地区选送三件作品。我们县报送的,是我的一扇“百鸟朝凤”花格窗棂。

县里的人找到我,说:“招娣同志,你这扇窗棂,是全县的头一份。北城那边的专家看了照片,点名要你的。”

我愣了半天,才说:“我不去。”

来人急了:“这可是给咱县争光的事儿,你不去,谁去?”

我低下头。不去北城,是怕遇见顾长安。可转念一想,他现在是文化局的干部,我是民间手艺人。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北城那么大,哪能那么巧就遇上?

我把这事跟百工说了。百工想了想,点了点头,比划着说:“去。我陪你。”

冯老爹也发话了:“去。让你那个忘恩负义的前任看看,你宋招娣不是没人要的破抹布,是能雕花的好木头。”

于是,我带着百工,带着那扇“百鸟朝凤”,上了去北城的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我靠在百工肩上,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百工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还是那么热。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能嫁给这么个哑巴,是我宋招娣的福气。

到了北城,一切都是陌生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拿着地址,找到了展销会所在的展览馆。那是一栋气派的大楼,门口挂着红布,上面写着“全国民间手工艺展销会”。

我的那扇“百鸟朝凤”,被摆在展厅最中间的位置,射灯打在上面,那些花鸟仿佛要活过来,扑棱着翅膀飞出来。

我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想起两年前,我撕了返城表,离开知青点,一个人往镇上走。雪那么大,路那么滑。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完了。

可现在,我的手艺,摆在了北城最中间的展台上。

值了。

7、

展销会开幕那天,人山人海。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展台后面,给来看热闹的人讲解我的榫卯结构。百工站在我旁边,帮我递工具,比划着解释。他虽然不会说话,可手上的功夫,谁看了都服气。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手里捧着一本宣传册。他走过一个个展台,看得漫不经心。可当他走到我的展台前,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扇“百鸟朝凤”,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认出他来了。是顾长安。

他比两年前胖了,也白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副自命不凡的神情,一点没变。他看着我,眼里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是复杂难辨的愧疚。

“招娣?”他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我没说话,转头给一个学徒递刨子。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真的是你。我……我在宣传册上看到‘宋招娣’三个字,还以为同名同姓。你什么时候学的木匠?”

我依旧没看他。

他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整理情绪。然后,他换上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说:“当年……要不是你,我俩都回不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我回应。可我只是低头,给学徒纠正手势。

他有些尴尬,又加了一句:“娇娇她……她后来嫁人了。我们没成。我这些年,一直想找你,想跟你道个歉。”

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可我看见,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带夹是镀铜的,不是金的。他的手,白白净净,没有一点老茧。

我想起百工的手,那上面全是厚厚的茧,是刨了无数根木头磨出来的。

我收回目光,对顾长安说:“同志,看中哪件,请排队付钱。”

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8、

顾长安没走。他站在展台旁边,像一尊雕像。

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招娣,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可那时候,情况复杂……娇娇她,她舅妈真的把她许给了屠户……”

我冷笑了一声,打断他:“顾长安,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回你的城,我刨我的木头。咱们两清了。”

他急了:“两清?怎么能两清?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良心不安。我升了职,分了单元房,人人都说我顾长安有出息。可我知道,我的出息,是踩着你的返城名额换来的。你撕了表,留在乡下,嫁给一个哑巴……”

他声音哽咽了:“我听说你嫁了个哑巴木匠?招娣,你本可以回北城的。你本可以……”

“我本可以什么?”我盯着他,“回北城,跟你结婚,然后看着你年年评先进,步步高升,把我当成你仕途上的绊脚石,最后一脚踢开?”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顾长安,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住在镇上,跟着我男人学刨木头。我手上磨出的血泡,比你说过的谎话还多。可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手上的茧,是我自己挣来的。不像你,你的前途,是别人让给你的。”

他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在这时,百工从后面走过来。他看见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挡在我前面,冷冷地看着他。

顾长安打量着百工,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你就是……招娣的丈夫?”

百工不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顾长安笑了,那笑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一个大男人,不会说话,就让媳妇抛头露面?这展销会,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百工没动,也没生气。他只是转过身,拿起那把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刨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长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把手里的刨子,递到顾长安面前。

顾长安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百工比划了两下,指指顾长安的手,又指指刨子。

我翻译给他听:“我男人说,你的手太细了,细得像没干过活儿的少爷。这把刨子,你拿不动。”

顾长安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9、

那天晚上,展销会散场后,顾长安没有走。

他站在展览馆门口,一直等到我和百工出来。北城的夜风很凉,他穿着单薄西装,冻得直搓手。

“招娣,”他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哀求,“我们谈谈,好吗?”

我看了百工一眼。百工握了握我的手,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在展览馆对面的一家小面馆坐下。顾长安点了三碗面,又加了两个鸡蛋,推到我面前。

“你还记得吗?”他看着我,“当年在乡下,你最爱吃鸡蛋。每次有了鸡蛋,你都省给我。”

我拿起筷子,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些年,我娶了局里一个领导的女儿。可我过得并不好。她脾气大,看不起我这个下乡知青出身的。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我常常想,要是当年娶的是你……”

“要是当年娶的是我,”我打断他,“你会让我也去局里当个闲差,然后在外面养个‘同志伴侣’,像对娇娇那样?”

他噎住了。

我放下筷子:“顾长安,别把你想得那么深情。你不是忘不了我,你是忘不了当年那个对你掏心掏肺、任你拿捏的宋招娣。可惜,那个宋招娣,死了。死在我撕掉返城表的那天。”

他眼眶红了,声音发颤:“那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把那点力气,都用来刨木头了。”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就在这时,百工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顾长安面前,伸手在他西装的袖口上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里是洞若观火的清明。

顾长安不明所以:“你干什么?”

百工比划着,指指他的袖口,又指指自己的胸口。

我懂了,替百工说:“我男人说,你这袖口的毛边,该补了。他可以教你用暗榫,把破的地方藏起来,看不出痕迹。”

顾长安愣住了。

百工继续比划。我翻译:“他说,可人心要是破了,就补不回来了。你缝一千针,一万针,那道裂口还在。”

顾长安的眼泪,“啪嗒”一下,掉进了面碗里。

10、

第二天,展销会爆满。

我的“百鸟朝凤”花格窗棂,被一个香港来的客商看中,出高价要买。我摇了摇头,说这扇窗棂不卖,它是我的念想。

客商遗憾地走了。

顾长安一整天都泡在展厅里,像个游魂。他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我的作品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着百工在展台后面,沉稳地给围观的人演示榫卯。

中午休息的时候,顾长安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招娣,这里面是五百块钱。我知道你跟那个哑巴过得不容易。这点钱,你拿着,算是我……补偿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很可笑。五百块,是他两个月的工资。他以为,这五百块,能买回他欠我的那张返城表吗?

我把信封塞回他口袋里,说:“顾长安,你的钱,我挣干净了。你自己留着吧。”

他急了:“你还在恨我!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说了,我不恨你。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展览馆的广播响了:“请宋招娣同志到组委会办公室一趟。”

我赶到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组委会的主任,另一个,是柳娇娇。

她比两年前胖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会算计。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换上一副惊喜的表情:“表姐!真的是你!我听说你的手艺摆在了最中间,特地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柳娇娇拉住我的手,亲热地说:“表姐,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嫁的那个男人,不是屠户。我跟长安哥……我们早就好了。我们合起伙来,骗你撕了表。”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得意:“不过,你也别怪我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长安哥有本事,能带我回北城。你呢?你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我们不带你,带谁?”

我抽回手,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长安哥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他跟他媳妇,早就不说话了。他想跟你重修旧好。表姐,你嫁了个哑巴,有什么意思?不如……”

“不如什么?”我打断她。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不如你跟那个哑巴离了,跟长安哥复婚。他现在是科级干部,马上要提处级了。你跟着他,还能去局里安排个工作……”

我笑了。

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撕了返城表,留在了镇上,嫁给了百工。

我看着柳娇娇,一字一句地说:“柳娇娇,你听好了。我宋招娣,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撕了那张返城表。因为它让我看清了,谁才是真心对我的人。”

“至于顾长安——”我顿了顿,“他不是金疙瘩,他是根烂木头。刨一万遍,也刨不出花来。”

柳娇娇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11、

我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顾长安站在走廊里。他大概是听见了里面的话,脸上又白又青。

“招娣,”他哑着嗓子说,“你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他的西装蹭在地上,头发乱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招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你别不要我。”

走廊里的人都停下来看我们。我听见有人在议论:“这不是文化局的顾科长吗?怎么跪在这儿?”

我低头看着顾长安。他跪在地上,像一条丧家之犬。两年前,他坐着北去的卡车,头也不回。两年后,他跪在北城的展览馆里,哭着求我回头。

可我,早就不会回头了。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顾长安,你起来吧。你跪着的样子,真难看。”

他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我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这个人,从头到尾,都难看。你自私,你算计,你把别人的真心当垫脚石。你以为,你回城了,当官了,就高人一等了?可在我眼里,你连我男人手里的那把刨子都不如。”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回你的北城,当你的科长。我回我的镇上,刨我的木头。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我们’。从你坐上那辆卡车,头也不回的那天起,就结束了。”

我转身要走。顾长安从后面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哭喊着:“招娣!别走!我离不开你!我真的离不开你!”

就在这时,百工从人群里挤过来。他看见顾长安抱着我的腿,眉头一皱,大步上前,一把将顾长安拽开。

顾长安被他甩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百工冷冷地看着他,抬手比划了两下。

我翻译给顾长安听:“我男人说,你再敢碰我一下,他就用这根‘百鸟朝凤’的木框,砸断你的腿。”

顾长安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百工转过身,牵起我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展览馆。

北城的阳光,打在我们身上。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暖的光了。

12、

展销会最后一天,组委会找到我,说要给我颁个奖,表彰我在民间手工艺上的成就。我推辞了。我说,我这手艺,是跟我男人学的,要颁,就颁给我们俩。

组委会的人笑了,说那就颁给你们夫妻。

颁奖那天,百工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站在台上,脸红得像个大姑娘。他不会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座奖杯,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见顾长安站在人群最后面。他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旧夹克,头发乱蓬蓬的,像个丢了魂的人。他看着台上,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颁奖结束,我带着百工,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我把头靠在百工肩上,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两年前,我撕了返城表,离开知青点。雪那么大,路那么滑。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完了。

可现在,我有了手艺,有了丈夫,有了一座奖杯。我宋招娣,没回北城,却把北城,走了一遍。

这就够了。

百工忽然碰了碰我。我睁开眼,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那木头被刨得溜光,上面刻着两个字——“回家”。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握着那块木头,轻声说:“百工,我们回家。”

火车穿过田野,向着镇上的方向,一路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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