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拨着一颗算盘珠。珠子卡在档上,推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黄花梨的算盘,边角磨得发亮,十三档,上二下五。她的手指上有墨,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门外有人拍门。
“大小姐,前厅的人都到齐了,老夫人让你过去。”
沈知微没应。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年轻的,细,白,虎口有一层薄茧。她上一世的手不是这样。上一世她在会计师事务所做反舞弊,三十岁,手指上全是键盘磨出来的硬皮,最后死在加班的夜里,桌上还摊着一份没做完的底稿。
她站起来,头有点晕。屋里一股墨味、陈纸味,还有一点霉。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账房重地”。她低头看桌上摊开的账本,封面上写着“河工银·流水”。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沈知微,沈家嫡长女,母亲三年前病死了,父亲沈宏远是沈家家主,管着河工的木料生意。原主从小跟着账房先生学写字,会打算盘,但没管过账。三天前,原主在账房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沈知微就是那时候醒过来的。
门外又拍了一下。
“大小姐!”
“来了。”她说。
她拉开门,阿福站在门口,脸白着。
“大小姐,二老爷说你偷了河工银,三千两。老夫人已经发火了。”
沈知微说:“账本在哪儿。”
“在账房。二老爷不让人动。”
“那就先去前厅。”
前厅里坐了十几个人。正中间是老夫人,沈周氏,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转着一串碧玉佛珠。左边是二叔沈宏昌,穿一件酱色绸袍,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右边是她爹沈宏远,半靠在椅子上,脸色蜡黄,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药渍。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见沈宏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纸,一张盖了印的提银单。
“跪下。”沈宏昌说。
“为什么。”
“你偷了河工银,三千两。”他把那张提银单推过来,“这是你爹的印,这是你的字。你还敢问为什么。”
前厅里有人低声说话。三房的婶娘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却亮着。几个管事的站在两边,谁也不看谁。沈知微看见她爹想站起来,被身边的小厮按住了。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提银日期是三月初七,金额三千两,落款是她爹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指印。她的字迹她认得,这具身体的字,簪花小楷,写得很规矩。
“这字不是我写的。”她说。
“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沈宏昌笑了一下,“你爹病得连碗都端不稳,难道是鬼写的。”
“二叔说得对。”沈知微说,“我爹病得连碗都端不稳,那这个指印,是谁按的。”
前厅安静了一下。沈宏远咳嗽了两声,想说话,被老夫人看了一眼,又咽回去。
沈宏昌把脸沉下来。“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账。你爹是家主,印在他手里,单子在他房里,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我不懂账。”沈知微说,“我懂数。”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提银单,对着光看了看。纸是新的,印泥的颜色很鲜,边角没有磨损。她又看了看她爹的手。沈宏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指节上还有针灸的针眼。
她看见她爹的手。那双手以前很稳,打算盘的时候,珠子响得像雨。现在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抖得连茶碗都端不住。原主记忆里,她爹教她写“账”字,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人不能把账做死。
“三月初七。”她说,“那天我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王大夫的脉案还在。一个烧到三十九度的人,能坐起来写字、按手印?”
沈宏昌的脸色变了一下。“脉案能说明什么。他不能写,你可以扶着他的手写。”
“那这字也太稳了。”沈知微把单子放下,“二叔,你看这个‘远’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太干净。我爹写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他教过我。”
沈宏远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
原主的母亲死的时候,原主十二岁。母亲留给她一个银算盘,很小,挂在脖子上。原主一直戴着,直到三天前病倒,被周氏让人摘了,说病人戴银器不吉利。沈知微摸了摸脖子,空的。
沈宏昌不看她,转向老夫人。“娘,您看她,牙尖嘴利。河工银五天后就要交,三千两的窟窿,不查她查谁。”
老夫人没说话。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
沈知微说:“二叔,我要看流水账、库房账,还有丰泰号的回执。”
“你看得懂?”
“看不懂,我可以学。”她说,“三天。”
“三天?河工银五天后就要交。”
“那就今天晚上。”沈知微说,“今天晚上,我把账对出来。对不出来,我认。对得出来,谁拿的钱,谁认。”
沈宏昌盯着她。前厅里的人都不说话,只有沈宏远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老夫人把佛珠停下。“给她三天。”她说,“账房封了,谁也别进。三天后,还是这个厅,把账摆出来。”
沈宏昌张了张嘴。“娘——”
“你也别走。”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三天后,你坐在她对面。”
沈宏昌的脸抽了一下,坐回去。
沈知微转身要走,门口站着一个人。二十多岁,穿一件青色的官服,腰上挂着一块牌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一直没说话,靠在门框上,像是来看热闹的。
“你是?”沈知微问。
“裴砚,州衙推官。”他说,“河工银的案子,州衙也看着。”
“那你三天后再来。”
“我今晚就在这儿。”裴砚说,“万一有人烧账呢。”
沈宏昌猛地抬头。“裴大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砚把折扇合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裴砚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打量,像在看一件不太确定的东西。
“裴大人。”她说,“你信账,还是信人。”
裴砚说:“我信证据。”
“那就好。”她说,“三天后,我给你证据。”
裴砚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下,说:“我等着。”
她回到账房,关上门。屋里还是那股墨味。她坐到桌前,把账本一本一本搬过来,摞在左手边。算盘放在右手边,她伸手拨了一下,珠子哗啦响。
她上一世做反舞弊,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活。一个人偷了钱,不管怎么抹,账上总会留下一个不合缝的地方。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缝。
天黑了。阿福送来一碗面,一碟咸菜。她把面吃了,咸菜没动。阿福说:“大小姐,二老爷那边……”
“我知道。”她说,“你去睡吧。”
“你也睡。”
“我睡不了。”
阿福走了。她点起两盏灯,一盏放在账本左边,一盏放在算盘右边。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她翻开第一本流水账。
三月初一,收河工银一万两,丰泰号,足银。 三月初二,付周记木行木料银两千两。 三月初三,付石料银八百两。 三月初七,提银三千两,家主印。
她的手指在“三千两”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翻到库房账。
三月初二,入库松木三百根,作价一千二百两。
她看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付出去两千两,入库只有一千二百两。那八百两,去哪儿了。
她把算盘拉过来,开始拨。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上,密密的,像有人在房顶上撒豆子。沈知微把流水账、库房账、丰泰号的回执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按日期排成一排。
她发现的不止那八百两。
三月初二,付周记木行两千两;库房只入了三百根松木,一千二百两。差八百两。 三月初三,付石料银八百两;库房没有石料入库,只有一张“待运”的白条。 三月初五,付船脚银三百两;丰泰号的回执上,收款人写的是“钱贵”,不是船行。 三月初七,提银三千两;这张提银单的纸,比别的单子新,印泥也新。
她又翻到二月的账。二月里,周记木行的木料价是一千二百两一批,三月突然涨到两千两。涨了六成。她把二月的收货单找出来,跟三月的放在一起。同样的松木,同样的数量,价格不一样。她冷笑了一下。“涨价是假,洗钱是真。”
她把算盘拨了一遍,又拨了一遍。总数对不上。不是她算错,是账本身错了。
她把三月初七的提银单和别的单子放在一起,比对纸色。别的单子是旧的,纸边发黄,这张单子白得发亮。她又把单子凑近灯,看印泥。旧印泥发暗,新印泥发亮,边上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油。她把单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账箱前。账箱是樟木的,两尺高,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开着,钥匙插在锁眼里。她打开箱盖,里面是一摞旧账本,按年份码着。她把账本一本一本搬出来,搬到最底下,看见箱底有一块木板的颜色不太一样。
她用指甲抠了抠,木板翘起来。下面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面,没有字。她把册子拿出来,闻到一股樟脑味。册子的线缝得很粗,是钱贵的手艺。她翻开第一页,看见“私账”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钱贵写的。
她的心跳了一下。
私账上记得很清楚: 三月初二,周记木行,八百两,入二老爷私户。 三月初三,石料,八百两,入二老爷私户。 三月初五,船脚,三百两,入钱贵私户。 三月初七,河工银,三千两,入二老爷私户,丰泰号,凭票。
她看着那行“三千两”,手指在纸上按了按。墨迹比旁边的字新,但已经干透了,至少写了两个月。
门外有脚步声。她把私账塞进怀里,合上账箱,坐回桌前,拿起算盘。
门开了,钱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五十多岁,瘦,脸上总带着一点笑,笑起来眼角往下垂。
“大小姐,还没睡。”
“钱叔。”沈知微说,“你也没睡。”
“我来看看。”他走进来,灯笼放在桌上,“二老爷怕你累着。”
“替我谢谢二叔。”
钱贵看了看桌上的账本,又看了看她。“大小姐,有些账,不是这么对的。”
“那该怎么对。”
“有些账,对得太清楚,反而不好。”他笑了一下,“你爹的病,还要人照顾。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呢。”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手指在灯笼柄上敲了两下,指甲缝里有一圈黑,是墨。
“钱叔。”她说,“三月初五的船脚银,三百两,丰泰号的回执上,收款人是你。”
钱贵的笑僵了一下。“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她说,“你私户里的钱,够给你儿子娶媳妇了吧。”
钱贵的脸沉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压在她脸上。
“大小姐,你年轻,不知道深浅。”
“你爹的药,是二老爷让人从济仁堂抓的。”钱贵说,“一个月三两银子。你要是把事闹大,药停了,你爹撑不过这个冬天。”
沈知微看着他。“钱叔,你拿我爹的药威胁我。”
钱贵说:“我是在替你着想。”
“那我也替你着想。”她说,“你儿子在周记木行,一个月多少钱。二两?三两?你私户里的三百两,够他干十年。”
“我知道。”沈知微说,“我还知道,裴大人就在前院。你要是现在动手,明天州衙的人来,账箱里的东西,就不是我看的了。”
钱贵停住。他盯着她,盯了很久。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说真话。”沈知微说,“二叔拿三千两,你拿三百两。河工银明天要交,交不上,我爹顶罪。你儿子在周记木行做事,对吧。”
钱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账上写的。”她说,“周记木行的收货单,经手人是你儿子钱小福。三月初二那批松木,短了八百两,你儿子签的字。”
钱贵的手开始抖。灯笼的光在墙上晃。
“我……”他张了张嘴,“我只是听二老爷的。”
“那就把二老爷让你做的事,写下来。”沈知微把一张纸推过去,“写清楚,什么时候,多少钱,谁拿的。写完,你走。”
“二老爷会杀了我的。”
“你不写,州衙明天先抓你。”她说,“你写,你是污点证人,最多流放。你儿子还能活。”
钱贵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写歪了。
“慢慢写。”沈知微说,“我不急。”
雨还在下。她坐在桌前,看着钱贵写。灯笼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她听见屋檐下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她听见前院的更夫敲梆子,三更。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没动,眼睛盯着钱贵的笔尖。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一只老鼠在啃纸。
钱贵写了三页。写到最后,他停下来,说:“大小姐,二老爷后面还有人。”
“谁。”
“周家。”他说,“周记木行的周万财。二老爷欠了赌债,周万财替他还的。条件是把沈家的河工木料生意让给他。”
沈知微把三页纸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签个字。”她说,“按个手印。”
钱贵签了,按了。她把纸收好,和私账放在一起。
“回去吧。”她说,“今晚的事,别跟二叔说。”
钱贵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小姐,你……你到底是谁。”
“沈知微。”她说,“沈家的女儿。”
钱贵走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雨声和灯花声。
门又被敲响了。她以为是钱贵回来了,开门,看见裴砚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盏灯。
“裴大人。”
“我来看看账。”
“现在?”
“现在。”
她让开。裴砚走进来,看见桌上摊着的账本,又看见她脸上的算盘印。
“你一夜没睡。”
“睡了。”
“多久。”
“一会儿。”
他没再问,把灯放在桌上,拿起那本私账,翻了两页。
“钱贵的字。”
“你认得?”
“州衙的案子,我看过他的供词。”
他放下私账,看着她。“你打算怎么用。”
“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
“沈宏昌会反咬。”
“我知道。”
“你不怕。”
“怕。”她说,“怕也得做。”
裴砚看了她一会儿,说:“明天,我站在你这边。”
“为什么。”
“因为账是真的。”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手有点抖。她把手放在桌上,按了按。上一世她做审计,见过很多假账,也见过很多跪下来求她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刚才,她的手还是抖了。
她想起上一世,她查过一个案子,一个财务总监把公司的钱转进自己老婆的账户,做了三年的假账。她查了三个月,最后在一张出租车票上找到了漏洞。那个总监被带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跟沈宏昌刚才一模一样。她当时没怕。现在也不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私账、证词、提银单、回执,一样一样地收进一个布袋,系好,放在怀里。然后她吹灭了一盏灯,只留一盏,继续对账。
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梦里她在现代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桌上堆着底稿,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她想去关电脑,手够不着。然后她醒了,脸上印着算盘的格子印。
雨停了。窗外有鸟叫。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前厅的方向传来人声,三天到了。
三天后的前厅,还是那些人。老夫人坐在正中,沈宏昌坐在左边,沈宏远坐在右边。裴砚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把折扇,扇面上多了一道雨渍。
沈宏昌先开口:“三天到了。账呢?”
沈知微把一摞账本放在桌上,又放下一个布袋。
“账在这儿。”她说,“先对木料。”
她翻开流水账。“三月初二,付周记木行两千两。库房账上,入库松木三百根,作价一千二百两。差八百两。”
她抬起头,看着沈宏昌。“二叔,那八百两的木头,在路上走了三天,还没到?”
“木料在船上。”沈宏昌说,“河上起雾,耽搁了。”
“哪条船?船号多少?船脚银付给谁了?”
“这些是账房的事,我不管。”
“账房是钱贵管的。”沈知微转向站在角落里的钱贵,“钱叔,你说。”
钱贵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二老爷,对不住。”
沈宏昌猛地站起来。“钱贵,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钱贵低着头,声音发颤,“三月初二那批松木,只进了三百根。剩下的八百两,二老爷让我转到他的私户。三月初三的石料,也是假的,库房里根本没有石料。三月初五的船脚银,三百两,我拿了二百七,剩下三十给船行,让他们开个假回执。”
前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沈宏昌的脸白了。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这个。”沈知微从布袋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库房里剩下的河工银,五十两一锭。”
她又拿出一把小錾子,对着银锭的边角,敲了三下。
银皮裂开,里面露出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铅。”沈知微说,“五十两的锭子,灌了三两铅。库房里六十锭,灌了一百八十两铅。二叔,你换银子的时候,手挺稳。”
沈宏昌后退了一步。“你诬陷——”
“是不是诬陷,裴大人可以验。”沈知微说。
裴砚走过来,拿起那锭被敲开的银子,看了看断面,又用指甲刮了刮里面的铅。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知微又从怀里拿出一本蓝布册子。
“这是账箱夹层里的私账。”她翻开,“三月初二,八百两,入二老爷私户。三月初三,八百两,入二老爷私户。三月初七,三千两,入二老爷私户,丰泰号,凭票。”
“一本假账,谁不会写。”沈宏昌说。
“你说私账是二叔的,上面有我的印吗。”
沈知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这是你的私印。丰泰号的凭票上,也是这个印。二叔,你的印,总不会自己跑到账本上去吧。”
沈宏昌的脸抽了一下。
沈知微把册子推到裴砚面前。“裴大人,丰泰号的底单,州衙应该能调吧。”
“能。”裴砚说。
沈宏昌的嘴唇动了动。他转头看向老夫人。“娘,您看她,她这是要毁了我——”
“你毁了沈家。”老夫人站起来。她手里的佛珠不转了,“河工银是给河工用的。你拿去赌,拿去填周家的窟窿。你还有脸说是我儿子。”
“娘,我是被周家骗了!”沈宏昌说,“周万财说,只要把木料生意让给他,他就替我还赌债。我没想到他会把河工银也吞了——”
“你没想到?”老夫人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娘——”
“跪下。”
沈宏昌没跪。他往门口退了一步。裴砚的两个人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宏昌。”裴砚说,“河工银的事,州衙要问。你跟我走一趟。”
沈宏昌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沈知微。沈知微也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厅里安静下来。沈宏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弟弟被带走,咳嗽了两声。他想站起来,没站起来。沈知微走过去,扶住他。
“爹,账清了。”
沈宏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一直都会。”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娘要是还在,就好了。”
沈知微没接话。她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给他掖了掖毯子。
老夫人走到沈知微面前,看了她很久。
“你爹的病,要养。账房的事,你先管着。”
“我管可以。”沈知微说,“但账要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每一笔银子,进有进账,出有出账,谁签字,谁负责。”她说,“库房的钥匙,账房的印,分开管。每个月对一次账,对不上,查。”
老夫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好。”
前厅里的人开始散了。三房的婶娘走过来,笑着说:“知微啊,以后账房的事,你多担待。”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婶娘,账房的事,按规矩来。谁担待谁,账上写着。”
婶娘的笑僵了一下,走了。
裴砚走过来。“周万财那边,州衙会查。”
“查的时候,叫上我。”
“为什么。”
“他欠沈家八百两木头,我得要回来。”
裴砚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算得真清。”
“不算清,”沈知微说,“怎么活。”
裴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沈知微,你有没有想过,来州衙做账房。”
“州衙有账房。”
“州衙的账房,只会记账,不会查账。”
“俸禄多少。”
“一个月五两。”
“太少。”
“你要多少。”
“十两。”
“你抢钱。”
“我查账。”
裴砚笑了一下,说:“我回去问问。”
第二天,她把账房的人叫齐。四个伙计,一个管库,一个管银,一个管账,一个跑腿。她把新账本放在桌上,说:“从今天起,每一笔银子,谁经手,谁签字。库房的钥匙,管库的拿一把,我拿一把。银柜的钥匙,管银的拿一把,我拿一把。”
管库的老周说:“大小姐,以前不是这么管的。”
“以前是以前。”她说,“现在这么管。”
老周看了看别人,没再说话。
三天后,周万财派人送了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说是一点心意,请沈大小姐高抬贵手。沈知微把银票退回,附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八百两木头,加利息,一共九百六十两。少一文,州衙见。”
一个月后,河工银重新入账。沈知微坐在账房里,面前是一本新账。第一页,她写了一行字:河工银,三千两,已入账。
她摸了摸脖子。阿福昨天把那个银算盘找回来了,擦干净,放在桌上。她拿起来,挂在脖子上。小算盘贴着锁骨,凉了一下,慢慢暖了。
她把新账翻到第二页,写下第一笔:松木,三百根,一千二百两,周记木行,待查。她写完,把笔搁下,拿起算盘,又拨了一颗珠子。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算盘上,珠子一颗一颗,亮得像铜钱。
阿福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角。她喝了一口,烫,放下。
“大小姐,”阿福说,“外面的人都说,沈家出了个女账房。”
“女账房怎么了。”
“没什么。”阿福笑了一下,“就是以前那些不服你的人,现在见了你,都绕着走。”
沈知微没说话,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
阿福在门口又探了一下头。“大小姐,裴大人来了。”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对账。”
沈知微没抬头,手指又拨了一颗珠子。
“让他等。”她说,“账还没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