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碍眼
北京,顾宅,深夜。
我蹲在二楼楼梯口,听见楼下宴会厅里,觥筹交错间,传来那道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她?”顾靳川的声音散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不过是奶奶心软,捡回来养的一只猫。养大了,就该自己走。”
“省得,碍眼。”
满堂哄笑。
我攥紧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敢出。
我叫苏梨。十岁那年,母亲病逝,是这个家里最体面的顾奶奶,把我从医院门口带回了顾家。
这一住,就是十年。
顾奶奶疼我,可她已经老了。这个家里真正当家作主的,是顾靳川——顾氏集团的太子爷,北京城最冷的一张脸。
他从不给我好脸色。十年来,他没正眼看过我几回,每次开口,都像今天这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楼下,有人附和:“靳川,你奶奶怎么想的,养这么个土包子在家里,多掉价。”
顾靳川嗤笑一声,没接话。
可我分明听见,他懒懒地补了一句:
“快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把她送走。”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十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原来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待处理的麻烦。
我转身,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我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我在黑暗里,把那句“碍眼”,在舌尖上,反复碾了好几遍。
原来我记着的那点好,原来我以为迟早能等来的那句肯定,在他眼里,都只是累赘。
我抬手,用力擦掉眼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笑。
苏梨,别哭。你越是哭,他们越是要看你的笑话。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起得很早,去厨房帮忙。
管家陈妈见了我,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苏小姐,今天顾先生要在家里见客,你没事,就别在客厅晃悠了。”
“省得,碍了顾先生的眼。”
连管家,都学会了顾靳川的口头禅。
碍眼。
我抿了抿唇,低低应了声“好”,转身要走。
“等等。”陈妈又叫住我,“顾奶奶的药,今天轮到你买了。记着,别又买错牌子。”
“好。”
我拿着药单出了门。北京初冬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街边的银杏叶,落了满地。我蹲下身,捡起一片,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母亲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在北京的街上走。
她说,梨梨,北京再大,总有你的一盏灯。
可如今,母亲不在了,而我,连一盏属于自己的灯,都还没有。
我攥着那片落叶,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风把我吹得眼睛发酸,我才把那片叶子,轻轻夹进衣袋里,转身,走进人潮里。
可我苏梨,偏偏不信命。
我抬眼,看着路边一家咖啡店招聘海报上写着的“设计助理”,攥紧了手里那份,我熬夜考下来的设计证书。
总有一天,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走出这座顾宅。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这座宅子里那个最冷心的男人,会在我离开之后,追着我,追到天边去。
第二章 土包子
顾家每周都有家宴,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而我,总是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
“苏梨,帮我把这个端过去。”
“苏梨,顾先生的水凉了,换一杯。”
“苏梨,你怎么又穿这么寒酸?也不怕丢顾家的脸。”
我一件件地应着,忙得脚不沾地,饭没吃几口,却还要挤出笑脸。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从住进顾家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这个家的客人,我是这个家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所以我从不抱怨,也从不奢求。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攒够钱,体体面面地,离开这里。
可就连这么一点点愿望,在这个家里,也成了一场笑话。
表姐顾明珠坐在主位旁,吃着燕窝,睨着我,笑得矜贵:“苏梨,你今年也二十了吧?还在当顾家的保姆呢?”
“要我说,你也别硬撑着了。找个老实人嫁了,不比在这儿看人脸色强?”
满桌人哄笑。
我攥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她爱待着,就让她待着。顾家养个闲人,还养得起。”
是顾靳川。
他这话,听着像是替我解围,可那语气里的施舍和轻慢,比顾明珠的嘲讽,更让我心口发堵。
我垂着眼,没有说话。
饭桌散了,我收拾完碗筷,正要回房间,却在走廊拐角,被顾明珠堵住。
“苏梨,你那个设计证书,是买来的吧?”她上下打量我,声音尖利,“一个土包子,也配学设计?别出去丢人现眼,连累顾家。”
我猛地抬头:“我没有。我考来的。”
“考来的?”顾明珠嗤笑,“你一个连大学都没念完的,拿什么考?我看啊,你是想攀高枝想疯了。”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怎么,你是不是想勾搭靳川哥,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被她一句话,气得浑身发抖。
我从来没有,觊觎过顾靳川。
我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是能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本事,离开这座吃人的宅子。
“我没有。”我梗着脖子,一字一句,“我苏梨,不稀罕你们顾家一分钱。总有一天,我会凭自己的本事,活得比谁都体面。”
顾明珠愣住,随即冷笑:“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能体面到哪儿去。”
她趾高气扬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片红印。
走廊的灯,昏黄地亮着。我看着顾明珠扬长而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宅子里,从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夜色很沉。
我回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里面是我这些年,一针一线、一单外卖一单外卖攒下来的钱,和那份皱巴巴的设计证书。
我抚着证书,眼泪又涌了上来,却还是倔强地,一滴都没让它落下来。
我把证书,贴在胸口,闭上眼,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会好的。总有一天,会好的。
苏梨,别哭。
你哭,就输了。
第三章 看低
我找了份实习,在一家小设计工作室,工资不高,但我学得拼命。
那家工作室,在五环外的一栋旧写字楼里,窗户漏风,冬天冷得直打哆嗦。可每次我交出一张满意的设计稿,老板眼睛亮起来的样子,都让我觉得,这一切都值。
我把它当成,我这一生,唯一能凭自己本事,抓住的东西。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总能等到天亮。
白天在顾家打杂,晚上熬夜改图,周末去工作室加班。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可我心里,第一次有了盼头。
我以为,只要我不惹事,安分守己,就能安安稳稳地,攒够钱离开。
可我错了。
那天下班,我刚进顾宅,就看见客厅里坐着几个陌生人,个个西装革履,气势不凡。
顾明珠正挽着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巧笑嫣然。
见我进来,她眼珠一转,忽然扬声:
“哟,苏梨,你回来啦?正好,给你介绍下——这位是赵氏的小赵总,正跟我相亲呢。”
她故意凑近我,压低声音,却又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苏梨,你说,我要是告诉小赵总,你在顾家白吃白住十年,还不安分地想勾搭我表哥,他会不会觉得你恶心?”
我脸色一白,刚要开口,客厅那头的顾靳川,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靠在沙发里,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淡淡的:
“明珠,别闹了。”
顾明珠撇撇嘴,撒娇道:“哥,我就是逗逗她嘛。反正她又不值钱。”
“值不值钱,”顾靳川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我,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说,“得看她自己认不认命。”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我心上。
我认命?
我猛地抬头,直直地看向他。
那一瞬,我竟在顾靳川眼里,看见一丝我没看懂的东西——很淡,很快,一闪而过。
可下一瞬,他已经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
“行了,都散了。”他淡淡道。
众人鱼贯散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忽然开口:
“顾靳川。”
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我苏梨,从来没有认过命。”我一字一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有多看低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大步离开的背影,握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要证明给他看。
他没说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
其实我知道,他说的没错。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背景、没有学历的我,想要出头,比登天还难。
可我不认。
我就是不认。哪怕只有一线光,我也要,自己去争。
我不知道的是,那晚,顾靳川在自己书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张,不知何时被我遗落的、画着雏菊的设计稿,指尖,在那朵小小的花上,轻轻摩挲了很久。
很久。
第四章 心凉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中更突然。
那天,工作室的老板红着眼眶告诉我,苏梨,对不起,我们被顾氏收购了,新东家要精简人员,你的实习,得停了。
“为什么?”我不可置信,“我的考核,明明是最好的……”
老板欲言又止,最终只叹气道:“苏梨,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行,你怕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顾明珠。可那天在家宴上,我也看到顾靳川漫不经心地,应了顾明珠一句“嗯,那家工作室,买了就买了吧”。
原来,是他。
原来那个嘴上说“不稀罕管我”的男人,一句话,就能把我好不容易拼来的活路,堵得死死的。
我站在楼下,攥着那封辞退通知,指尖,凉得发麻。
原来在他眼里,我的梦想,我的努力,我熬过的每一个夜,都轻得像一片纸。
说撕,就撕了。
那天晚上,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顾宅。
顾靳川正坐在客厅,翻着文件。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来得这么晚?”
我没答他,只直直地看着他,问:“顾靳川,我的实习,是你让人停的?”
他动作顿了顿,随即淡淡开口:“那家工作室不行,停了就停了。你要真想做设计,我再给你安排……”
“我不要。”我打断他,声音发颤,“顾靳川,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攒了三年,才攒出来的一条活路?”
他皱眉:“苏梨,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一声,眼泪却先一步落下来,“你是怕我丢顾家的脸吧?怕我这个土包子,跑出去给你丢人?”
“我告诉你,我苏梨,就算是死,也绝不会靠你们顾家一分一毫。”
说完,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顾靳川压抑的声音:“苏梨!”
我听见他追出来的脚步声,可我没有回头。
那晚,我在房间里,把那个铁盒子抱在怀里,哭了一整夜。
我哭的是我自己天真。我竟还奢望,只要我够努力,就能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站直了腰杆做人。
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认输了。
不是认了顾家的命,是认了我自己天真——我竟还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凭自己的本事,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
可原来,在这个男人眼里,我连努力,都是丢人现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拎着行李箱,走出了顾宅。
临出门,我把一封信,轻轻放在了顾奶奶的房门口。
“奶奶,谢谢您收留我十年。我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您多保重。”
我转身,走进北京清晨的风里。
没有回头。
而那座宅子里,那个一夜没睡的男人,正站在三楼窗前,看着那个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人海里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梨……你别走。”
可风太大,他的话,没有人听见。
第五章 香港
我去了香港。
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嘲讽我是土包子,没有人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碾碎我所有的努力。
我用攒下的钱,在铜锣湾租了个巴掌大的劏房,白天在时装店打工,晚上去夜校补课,咬着牙,从头再来。
劏房很小,放下一张床,就转不开身。可每天早上醒来,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我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从今往后,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我靠自己挣来的。我的人生,终于,由我自己作主了。
日子苦,可我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在这里,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我凭着设计的天分,慢慢在业内崭露头角。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帮一家本土品牌改了改打版,被设计师阿Ken看中,拉我进了他的工作室。
“苏梨,”阿Ken把一份合约推到我面前,“你的灵气,不该被埋没。留在香港,跟我干。”
我看着那份合约,眼眶发热。
曾经,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要被困在那座宅子里,被人看低、被人嘲讽、被人当成待处理的麻烦。
可原来,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凭自己的本事,活得体面。
我签了字,郑重地跟阿Ken鞠了一躬:“谢谢。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晚,我站在维多利亚港的岸边,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吹着咸湿的海风,忽然想哭,又忍不住笑。
曾经,我在顾家那些年,连出门都要看人脸色。如今,我终于能站在这里,堂堂正正地,看这座城市的灯火。
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狼狈。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苏梨,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我没想到,这座我拼了命逃离的城市,那个我拼了命想躲开的人,竟然,会追到香港来。
那天下午,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我抬头,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眼窝深陷的男人,站在门口。他西装笔挺,可眼底,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是顾靳川。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不像话:
“苏梨。”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心跳漏了一拍。
可我很快,就强迫自己冷下脸,一字一句:
“顾先生,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请你,别再来了。”
我听见他在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他才低低地,沙哑地,说了一句:“苏梨,我没打算走。”
“我打算,一直留在这儿,等你肯见我为止。”
我转身,背对着他,没让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
我知道,他是追着我来的。可我不敢回头,不敢心软。因为我一回头,这十年攒下的所有力气,就都要,塌了。
香港的夜,很热。
可我的心,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又冷又疼。
第六章 追来
顾靳川没有走。
他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香港待下去。
第一天,他在我工作室楼下,站了一整天。
我下班出来,看见他靠在路灯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苏梨,我……”
“顾先生,”我打断他,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他愣在原地,没有追。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去理。
那一瞬,我心里,忽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他不知从哪儿弄到我住的劏房地址,一早就在楼下等着,手里还拎着一袋热乎乎的早餐。
我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他站在晨光里,西装笔挺,可眼底,却泛着一片没睡好的青黑。
香港的早茶铺,开在巷子深处。我不知道他跑了多远,才买来这一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苏梨,你胃不好,早上别空着肚子……”
“顾先生,”我冷声道,“我吃得起早饭。不劳您费心。”
“啪”的一声,我关上门。
门后,我靠着门板,听着门外沉默良久,终于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才敢松开,自己掐得发白的指节。
第三天,阿Ken来找我,说有位北京的顾先生,砸下重金,点名要我负责一个高端定制项目。
“苏梨,这是天大的机会,你怎么还犹豫?”阿Ken不解,“顾先生说你若愿意,条件随便开。”
我握着那份合约,指尖发凉。
他明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高高在上、用钱砸人的做派。
可他偏要,用这种方式,逼我跟他打交道。
顾靳川,你凭什么,以为用钱,就能买回你当初对我的一切伤害?
我正要拒绝,阿Ken却压低声音:“苏梨,你听我说——顾先生来找你之前,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合过眼了。他在北京,把所有说你坏话的人都教训了个遍,又亲手停了顾明珠那些龌龊手段。”
“他说,他欠你的,要用一辈子还。”
我握着合约的手,猛地收紧。
一个多月,没合过眼。
那个曾经连正眼都不肯看我的男人,那个一句话就能碾碎我努力的男人——
如今,却为了追我,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依旧固执地等着我的身影,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第四天,他没有来。
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可路过楼下那个他站过的位置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我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明明说好要忘了的,怎么又,想他了。
第五天,他又来了。这一回,他没站楼下,而是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我。
我下班出来,他也没上前,只是在我回头的时候,对我笑了笑。
那一个笑,让我的心,忽然,乱了一拍。
顾靳川。
你到底,是在追我,还是在,折磨我?
第七章 争执
那晚,我最终还是去了那个项目签约会。
不为顾靳川,为我自己。这是我凭本事赢来的机会,我没有理由放弃。
签约会设在维港边上的一家顶楼餐厅,视野极好,一抬头,就能看见整片香港的灯火。
顾靳川坐在我对面,破天荒地,没再提那些甜言蜜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签完约,他忽然低声开口:
“苏梨,这些年,是我不对。”
“我嘴贱,不会说话。可我从没想过,真的要把你推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别过脸,不敢再看。
我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我在北京,一直偷偷看着你。你熬夜学设计,你攒钱,你想离开……我都知道。”他声音哑下去,“可我就是不肯承认,我舍不得你走。”
“所以我用最难听的话,想把你留住。我想错了。”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声音发抖:
“顾靳川,你知不知道,你那句‘碍眼’,我听了十年?”
“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你现在说这些,是要我原谅你吗?”
“不是。”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不要你原谅我。我要你,恨我都行,可你别躲着我。”
“苏梨,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顾家那座宅子,空得可怕。”
“不是宅子空。是没你,我这座心,空了。”
我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不敢看他。因为我一抬头,我怕自己,会心软。
这些年,我学的最多的,就是怎么在他面前,假装不在乎。
窗外,香港的夜,灯火璀璨。可此刻,我眼里,却只有他那个,满眼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的样子。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曾经十年来,从没主动碰过我。可如今,它正轻轻覆在我手背上,微微发烫,像要把这十年的疏离,都烧掉。
我眼眶有些发酸,却还是硬着心肠,想抽回手。
“苏梨,”他却握得更紧,声音低哑,“别推开我。就这一次。”
“苏梨,”他声音哑得不像话,“给我一次机会。”
“好不好?”
我被他握着的手,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餐厅的服务生,恰好端来一杯酒,手一抖,洒了我一身。
顾靳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我护进怀里,用西装替我挡开:“没事吧?烫不烫?”
他紧张地检查我的手臂,那慌乱的样子,和他平日里冷面霸总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忽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香港的夜,那么热。
我的心跳,却乱了。
第八章 灼夜
那晚,他执意要送我回劏房。
窄窄的楼道,灯有些暗。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到了门口,我停下,转身:“顾靳川,就送到这儿吧。”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我,眼里映着楼道那盏昏黄的灯,忽然开口:
“苏梨,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真的一点,都不肯原谅我?”
我握紧钥匙,喉咙发紧:“……顾靳川,我们之间,隔了十年。”
“十年,够我把所有的期待,都磨平了。”
他沉默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好。”
“那我陪你,再等十年。”
他说完,转身,一步步,往楼下走。
我看着他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我也这样,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时候,我没来得及挽留。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看着一个人,从我眼前走掉了。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十年。
他要把这十年,还给我。
鬼使神差地,我忽然喊住他:
“顾靳川!”
他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那天晚上,”我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来香港?”
他沉默片刻,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因为我来不及了。”
“我怕我再不来,你就真的,把我忘了。”
“苏梨,我已经,错过你十年了。我不能再,错过你一辈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这些话,眼泪,再也忍不住,决了堤。
这十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座宅子里,活得委屈、活得孤单。
却原来,他也一样。他也,等了我十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我只记得,那晚的楼道很暗,很窄。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僵住,好半晌,才像是不敢相信似的,颤抖着,伸手,环住了我的腰。
“苏梨……”他声音都在抖,“你……”
“顾靳川,”我埋在他怀里,闷声道,“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对,是我先招惹的。”
“所以,往后,都由我来追。你只管,站在原地,等我就好。”
他这话,说得又轻又重。像是攒了十年,才终于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那一瞬,什么都值了。
“你要是,再敢放手一次,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
“不会了。”他一遍一遍地,沙哑地重复,“这辈子,都不会了。”
那晚,香港的夜,热得像一场灼烧的潮水。
我们拥吻着,跌跌撞撞地,进了那道窄窄的门。
这一夜,我等了十年,他也等了十年。
而我们的故事,也从这一夜起,彻底,不同了。
第九章 醒来
我是被窗外的车流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我睁开眼,第一眼,就撞进一双深邃的、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里。
顾靳川不知醒了多久,正侧躺着,撑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他眼底有些红,像是这一夜,也没怎么合过眼,却还是舍不得,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我被他看得,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醒了?”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低低地,像羽毛一样,挠在我心上。
我脸一热,拉过被子,蒙住自己:“……你别看我。”
“怎么,害羞了?”他轻笑,伸手,把我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昨晚,你可没这么害羞。”
“顾靳川!”我恼羞成怒,在被子里踢他,“你闭嘴!”
他笑着,把我搂得更紧,低头,在我发顶落下一吻:
“苏梨,早安。”
“从今天起,每一天,我都要跟你说早安。”
我埋在被子里,听着他这句话,眼眶,忽然又热了。
十年了。我在顾家那十年,从没有人,这样认认真真地,把我放在心上。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我苏梨,也是值得被爱的。
这个曾经连正眼都不肯看我的男人,如今,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连一句早安,都要说得郑重其事。
我红着脸,从被子里探出头,闷声道:“……我饿了。”
“想吃什么?”他立刻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我,“我去买。”
“随便。”
“那不行。”他一本正经,“我老婆的胃,我得亲自负责。”
“谁是你老婆!”我瞪他。
“早晚的事。”他理直气壮,凑过来,在我唇上偷了个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等着,我去给你买早茶。”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第一次,哼着不成调的歌,出门去买早茶,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原来,被一个人,捧在心尖上宠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那个曾经让我受尽委屈的人,也会有,愿意为我放下所有身段的一天。
我靠在枕上,看着窗外香港的天光,忽然觉得,这座我曾经拼了命想逃离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没一会儿,他就拎着早茶回来了,一样一样摆开,虾饺、肠粉、烧卖,都是我爱吃的。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以前,在顾家,最爱偷偷夹这两样。”
我眼眶一热,低下头,把一只虾饺,塞进嘴里。
很烫。可那点热,一路,烫到了我心里。
他看我吃完,才肯动筷子,自己就着剩下的,随便对付了一口。
我皱眉:“你光顾着我了,自己都没吃好。”
他抬头看我,眼底带着笑:“看你吃,我就饱了。”
我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惦记着,是连早饭,都要顾着对方先吃的。
第十章 火葬场
顾靳川追妻的架势,堪称火葬场本场。
他在香港开分公司的第一天,就放了话:以后这边,只要苏小姐点头,什么资源,都给。
圈里人背地里笑他,说顾总这是追妻追魔怔了。他却毫不在意,还一本正经地,让人把这话,传得更响些。
“追妻,”他说,“就得声势浩大,让她躲都没处躲。”
他直接把香港的业务,重心搬了过来,在离我工作室两条街的地方,开了分公司。美其名曰“开拓市场”,实际上,就是来盯我的。
“苏梨,午饭时间了,走,我订了位。”
“苏梨,晚上降温,我给你买了件外套,试试?”
“苏梨,那个阿Ken,天天跟你同进同出,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警告他离你远点——”
我被他这醋劲闹得哭笑不得,刚要解释,他却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阿Ken的号码。
我吓了一跳:“你干嘛?”
他理直气壮:“约他吃饭。我要当面告诉他,你是我的人。”
我扶额,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顾靳川!”我忍无可忍,“阿Ken是我老板!他是我伯乐!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他抿着唇,半晌,才闷闷道:“……那我跟你道歉。”
“嗯?”
“我错怪他了。”他别过脸,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但你今天,得跟我去吃饭。”
我被气笑了:“你道歉,就为了哄我去吃饭?”
“不然呢?”他理直气壮地看我,“我追妻,总得有口饭吃。”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那么抗拒他了。
或许是那天他替我挡酒,又或许是那天他在楼下等到半夜,就为了送我一袋还热着的糖炒栗子。
明明是他欠我十年的,可到头来,动心的,好像是我自己。
香港的圈子里,渐渐都知道了——那个北京来的顾总,在香港,栽在了一个叫苏梨的设计师手里。
有人说他疯了,为个女人,把事业都搬了过来。
他却只是笑:“我的事业,就是追她。”
有一回,客户当面揶揄他:“顾总,您这追妻追得,可够下血本的。”
他端起酒杯,淡淡道:“她值。”
“就是她这辈子,下辈子,让我把家底都赔进去,我也愿意。”
我坐在他身边,听着他当着满桌人的面,说出这句话,脸腾地红了。
我悄悄抬头,撞进他温柔又固执的目光里。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这十年受的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往后的日子,有他陪着我。
这个曾经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的男人,如今,却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摆在我面前。
我低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他反手,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了一整个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第十一章 旧账
甜归甜,可那些旧账,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
那天,我收到一封从北京转来的邮件,是顾明珠发来的。
内容不长,却句句带刺:“苏梨,听说你去香港抱上我哥的大腿了?你也是真有本事,一个土包子,也配进我们顾家的门?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别到时候,被人扫地出门,又哭哭啼啼。”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那些字,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我眼里。
我以为我已经走远了,可原来,只要有人一提,那些旧伤,就还是会疼。
那些年,被人指着鼻子骂“土包子”“碍眼”“不配”的日子,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拼命想逃开的一切,原来从来,都没有真正过去。它们只是,一直趴在我的影子里,等着我回头。
我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很久。
晚上,顾靳川来找我吃饭,我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致。
“苏梨,怎么了?”他察觉到我情绪不对,低声问,“谁惹你了?”
“……没有。”我别过脸,“我就是有点累了。”
“撒谎。”他定定地看着我,“你每次说谎,都不敢看我。”
我被他看穿,抿着唇,半天没说话。
半晌,我才把手机递给他:“顾明珠,发来的。”
他接过,扫了一眼,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苏梨,”他抬眼看我,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还放不下过去那些事?”
我鼻子一酸:“顾靳川,我不是记仇。可那些年,她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得,你说我碍眼。我记得,她们说我配不上顾家。”
“我也记得,你一句话,就堵死了我唯一的活路。”
他听着,眼眶,一寸一寸地红了。
他忽然上前,把我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声音哽咽:
“苏梨,对不起。”
“那些事,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
“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往后余生,一件一件,替你抹平。”
我埋在他怀里,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顾靳川,”我闷声道,“你要是,再让我失望一次……”
“不会。”他打断我,一字一句,“这辈子,都不会了。”
那晚,他当着我的面,给顾明珠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顾明珠还在撒娇:“哥,你干嘛凶我?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苏梨……”
“顾明珠,”顾靳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从今天起,苏梨是我顾靳川的太太。”
“她受过的每一句委屈,我都会,连本带利,替她要回来。”
“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从顾家,滚出去。”
电话那头,顾明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为我,挡下所有刀剑的背影,忽然,红了眼眶。
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愿意,把我护在身后,替我跟全世界为敌。
第十二章 护她
香港的生意,越做越大,也招来了不少眼红的人。
那天,我代表工作室,去参加一场行业晚宴。刚进门,就被一群穿着高定的女人,围了起来。
“哟,这就是苏梨?听说是个北京来的土包子,靠着傍上顾总,才混进这行的。”
“可不是嘛,一个没学历没背景的,也配在这儿充设计师?”
“我看啊,也就是顾总一时新鲜。玩腻了,迟早把她踹了。”
我攥紧酒杯,指甲发白。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可原来,无论我走到哪儿,只要站在风口浪尖上,就总有人,要这样踩我一脚。
我以为我早该习惯的。可每次听到,心里,还是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攥紧酒杯,努力挺直脊背,告诉自己,别让她们看笑话。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搭上我的肩。
我转头,看见顾靳川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眉眼冷峻,目光扫过那群女人,声音淡淡的,却让全场都安静下来:
“几位,是觉得,我顾靳川的太太,是你们能随便编排的?”
那群女人脸色一变,讪讪地,却还想嘴硬:“顾总,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顾靳川笑了一声,眼底却冷得没有温度,“那我也开个玩笑——从明天起,你们背后那几家公司的合作,我会,一个个,亲自谈崩。”
满场哗然。
那群女人吓得脸色惨白,再不敢吱声。
他牵起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
“记住了,她叫苏梨。是我顾靳川,明媒正娶的太太。”
“谁再敢说她一句不好,我让他,在北京、在香港,都混不下去。”
我被他牵着,走出人群,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一路牵着我,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出宴会厅。
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他立刻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顾靳川,”我哽咽道,“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因为你是苏梨。”
“因为我,欠了你十年。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要,加倍还给你。”
“也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哑,“我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你了。”
我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原来,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那个曾经让我受尽委屈的男人,也会有,愿意为我,与全世界为敌的一天。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过。路灯下,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我想要的那个,能一起走到老的人。
香港的夜,霓虹璀璨。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座城,从此,有了让我留下来的,理由。
第十三章 真相
真正让我放下所有心结的,是那个迟到的真相。
那天,我在整理顾奶奶托人送来的旧物时,发现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信件,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颤抖着打开——信,是顾奶奶写给我的,可字迹,却是另一个人的笔迹,一笔一划,都极力模仿着顾奶奶:
“苏梨,奶奶让我替她告诉你,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苏梨,你考上的那所夜校,学费奶奶已经替你交了。别有压力。”
“苏梨,你设计的那条裙子,很好看。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设计师。”
“苏梨,别怕。总有一天,你会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走出这里。”
我握着那些信,手指发颤。
那些年,我一直以为是顾奶奶,在偷偷关心我、资助我、鼓励我。
却原来……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男人。
“顾靳川,”我声音发颤,“这些信……是你写的?”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奶奶说,你不肯接受顾家的好,怕你多想。所以,她让我,用她的名义……”
“可你明明,”我死死盯着他,“在所有人面前,都看不起我。”
他垂下眼,声音哑得不像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留住你。”
“我怕我一旦说了实话,你就会觉得,我在施舍你。我更怕,你知道了我的心思,会躲得更远。”
“所以我只能,用最难听的话,把你推开。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护着你。”
“苏梨,”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这个人,太笨了。连对你好,都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像个认错的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原来强大如他,也会有这样,小心翼翼、怕被嫌弃的时候。
我攥着那些信,眼泪,再也止不住。
原来,他从来没有看不起我。
原来,他只是在用他笨拙的方式,一边推开我,一边,又舍不得我真的走远。
我忽然想起,那些年,无论我多晚回家,顾宅的门,总不会锁。想起我每次遇到麻烦,总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我摆平。
原来,都是他。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顾靳川,”我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大笨蛋。”
“你要是,早一点告诉我……”
他搂住我,声音也在抖:
“我怕,说出来,你就不会,这么恨我了。”
“可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你忘了我。”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这十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对方。
我以为,他看不起我。他以为,我会躲着他。
我们明明,都站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却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这一错,就是整整十年。
只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第十四章 甜宠
解开了心结,往后的日子,就只剩下,甜了。
顾靳川宠我,宠得整个香港的设计圈都知道了。
连阿Ken都打趣我:“苏梨,你这一趟香港,是真没白来。不但事业有了,还捡了个把心都掏给你的人。”
我红着脸,刚要反驳,顾靳川却在一旁淡淡接话:“是我捡的。捡到她,是我这辈子的运气。”
我加班,他就在楼下等着,变着花样,给我送宵夜。我熬夜改图,他就坐在一旁,不吵不闹,只在我抬头揉眼睛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热的茶。
有一回,我因为一个方案,愁得整夜没睡。天亮时,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递到我面前。
“我替你查了点资料,”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那个方案,卡在供应商那里。我帮你谈了,明天就能定下来。”
我看着那份厚厚的手写报告,又看他那双熬红的眼,鼻子一酸:
“顾靳川,你一个集团总裁,跑去帮我谈供应商?”
“不然呢?”他理直气壮地看我,“我太太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说了,”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能为你做点事,我求之不得。”
我被他撩得脸热,红着脸,把脸埋进那份报告里,嘴角,却忍不住,翘得老高。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他连我家人的事,都放在了心上。
那天,他忽然说:“苏梨,我让人,把你妈妈的坟,迁到了城郊那片公墓。环境好,安静,我每年,都替你去看看她。”
我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妈……”
“你每年清明,都会偷偷抹眼泪。”他低声道,“我以前,不敢问。现在,我想替你做这些。”
我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原来,他把我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细枝末节,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顾靳川,”我哽咽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低头,在我额头落下一吻,声音温柔:
“因为,我欠你的。”
“也因为,我想把我这一生,所有的好,都给你一个人。”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觉得,这座城,这个家,都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晚,我窝在他怀里,听着雨声,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说起小时候,说起我妈妈,说起那些年我一个人走过的路。他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
我讲到后来,自己先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他说:“苏梨,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我在梦里,弯起了嘴角。
原来,被一个人,用心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甜到,连空气,都是甜的。
第十五章 拉扯
可再甜的爱,也总有被现实拉扯的时候。
那天,北京传来消息——顾老爷子病重,点名要顾靳川回去,接手整个顾氏。
那天,我正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看他接完那通电话。他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才转身,看向我。
我知道,顾氏是他的根。他不能,为了我,连家都不要了。
顾靳川沉默了整整一晚,才开口问我:“苏梨,你愿意,跟我回北京吗?”
我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回北京。
回到那座,让我受尽委屈、受尽白眼的城市。
那些年,顾明珠的嘲讽、管家的冷眼、顾靳川那句“碍眼”,都还历历在目。
我承认,我怕了。
我怕回到那座宅子,怕再听见那句“碍眼”,怕那些我以为已经过去的伤疤,又被人掀开。
我怕,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又会被那些旧日的人,拆散。
“顾靳川,”我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能,不回去吗?”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苏梨,我不想逼你。”
“可我想让你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护你都护不住的人了。”
“你要是愿意回去,我会让整个北京城都看看,你是我顾靳川,堂堂正正的太太。”
“你要是不愿意,”他顿了顿,声音温柔,“那我们就留在香港。我陪你,在这儿,过一辈子。”
“反正,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像是这个决定,他早就想过千百遍。
我看着他,忽然想,也许,我该学着,相信他一次。
我抬头,看着他,眼眶发热。
“顾靳川,”我哽咽道,“你为了我,连顾氏都不要了吗?”
“顾氏算什么。”他低头看我,一字一句,“没有你,我要那座金山银山,又有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那么认真,那么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我忽然就信了。信他真的,愿意为了我,放下那一切。
我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头一颤,眼泪,再也忍不住。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哭着,又笑着,一把,抱住他:
“顾靳川,我跟你回去。”
“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我苏梨,如今,是有你护着的,顾太太。”
他听着,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用力,点了点头。
他搂住我,眼底,漾开漫天的温柔:
“好。”
“我们一起,回北京。”
“把这十年,我们欠彼此的一切,都补回来。”
窗外,香港的夜,依旧璀璨。
可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在为另一个地方,跳动。
那座我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城市,因为有他,终于,也成了我,想要回去的家。
第十六章 归处
顾靳川回北京那天,整个机场,都轰动了。
他牵着我的手,走出闸口,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记者。可他的目光,始终,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顾老爷子病床前,我跪下来,郑重地,给老人磕了三个头。
“爷爷,对不起,当年是我不懂事。”
我这一跪,不为别的。只为顾奶奶当年,把我从医院门口,捡回家,养了十年的恩情。
这个家里,总归,还是有人,待我好的。
顾老爷子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是爷爷家,亏待你了。”
“靳川这孩子,嘴硬心软,等了你这么多年……以后,就让他好好照顾你。”
我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靳川。他眼眶泛红,却还是固执地朝我伸出手。
我笑了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那晚,顾家大宅,灯火通明。
顾靳川当着满堂宾客,牵着我,走到主位前,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们一件事。”
“苏梨,是我顾靳川,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太太。”
“从今往后,谁再敢说她一句不是,就是跟我顾靳川过不去。”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满堂宾客或惊讶、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这十年,我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满堂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掌声。
人群里,顾明珠脸色惨白,却再不敢说半个字。
我站在他身边,握着酒杯,忽然觉得,这十年,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值了。
散席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到顾宅的天台。
北京的夜,星空很低,像是伸手就能触到。
风有些凉,可他的手,一直牵着我的手,温温热热的。
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苏梨,”他低头看着我,“你还记得,你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三楼,看着你离开的背影吗?”
我轻轻点头。
“那时候,我就想,”他声音低哑,“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再找回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你苏梨,是我顾靳川,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人。”
我听着他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一生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北京的夜风,有些凉。可那一个吻,却暖得像要把整座城都点着。
我眼眶一热,靠进他怀里。
“顾靳川,”我轻声问,“我们,这算不算终成眷属了?”
“算。”他低头,在我额头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又坚定,“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
北京的夜,那么长。
可因为有他,这座城,终于,成了我,最后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