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半碗小米粥。”
门外传来一名粗狂的男声
周野认出来,那是赵强的声音。
三天前,这个人还领着他老婆孙梅站在他家客厅,捧着姐姐周岚递过去的热粥,嘴里一遍遍念叨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还。
那天周岚把最后一袋米分了半袋给他们,赵强临走时还跟他老婆抱怨,嫌米里掺着碎粒。
“周野,开一下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赵强又敲了两下,语气软了下来,“半碗就行,孩子饿得直哭。”
家里已经没有多少米。
周野和姐姐周岚平时都是缩在厨房旁边的卧室里,靠一床厚被子和两件羽绒服抵御寒冷,停电整整三天,自来水断了,煮水用的燃料也只剩下最后一点。
周野贴着门听,隐约听见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接着门锁附近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姐,退后。”
周岚没有退。
她拿起靠在墙角的拖把杆,站到了弟弟旁边。
她今年三十四岁,比周野大七岁,父母去世以后,家里遇到什么事都是她出面解决。
不过她颤抖的双手也证明了她此刻的心里也是十分害怕的。
第一下撞击来得毫无预兆,门框上方的墙皮落了周野一脸。
门外有人咒骂,有人喊着使劲,再撞一次,门锁便发出一声难听的脆响。
周野用肩膀抵住门,喊他们住手,听见的却是赵强的笑声。
“还不让进?周家姐弟藏着东西呢,大家翻出来一起分!”
第三下,门开了。
七八个人涌进来,有人直奔储物柜,有人掀床垫,周野认出几张熟脸,昨天他们还端着他家分出去的热水,如今连他的眼睛都不肯看。
周岚抡起拖把杆挡住第一个冲向卧室的人,赵强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拽住杆子,将她推向门边。
她的后脑撞上柜角,声音并不大,甚至比外面风吹动铁皮的响声还轻。
“姐!”
周野扑过去,被两个男人压倒在地。
有人在他脸上踹了一脚,眼前顿时一片红。
他挣扎着往姐姐身边爬,赵强却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拖出房门。
周岚倒在地上,手指动了动,努力抬头看他,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阿野,别回来……”
门在面前关上,周野疯了一样捶打,掌心破了,指甲翻了,门里始终没有回应。
等他终于跪倒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觉得疼。
楼道的窗子碎了,雪粒被风卷进来,落在他裸露的脚踝上。
他身上的羽绒服也被人剥走,只剩一件薄毛衣。
周野摸出手机,冻僵的拇指按了几次才亮屏。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
天气软件已经不能正常更新,屏幕右上角残留着最后一次读取的数字:零下六十四度。
八天前,全网都在传一张天气截图,说周五最低温度零下三十二度,肯定是手机出了毛病。
后来预报修复了,南江市一切如常,他也笑过,还把那张截图发给姐姐,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如果那时信了就好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把门打开,更不会让姐姐为那些人送上一口吃的。
周野把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最后叫了一声姐,眼前终于黑了。
第一节
有人在厨房里敲锅沿。
周野猛地睁开眼,先闻到了一股葱花和煎蛋的香味。
他挣扎着爬下床,赤着脚冲进厨房,一把攥住正在盛面的那只手。
“姐!”
周岚被他吓了一跳,勺子里的热汤溅出来,烫得她吸了口气。
她想骂他两句,低头却看见周野的眼睛,顿时没了声音。
“怎么了?做噩梦了?”
周野抓着她的手,反复摸了几遍,又去看她的后脑。
那里只有一枚旧发卡,头发柔软,皮肤完好,一点血都没有。
他忽然抱住了姐姐。周岚端着半碗面,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笨拙地拍他的背,问他是不是工作上受了委屈。
“姐,我死了。”
“什么?”
“你也死了。”周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都死了。”
周岚把碗放下,正要去摸他的额头,周野已经冲回卧室,从床头抓起手机。
十一月四日,星期三,上午九点十七分。
他立即点开天气软件。
南江市,周五晴,最低温度九度。
蓝色界面下方还画着一个黄色的小太阳,一切正常得令人发冷。
新闻里仍留着早上的热搜。
“青果”手机里的天气软件出现异常,多地周五最低气温显示零下三十二度,平台已修复数据。
评论区里全是玩笑:南方人提前过北极生活、建议周五请企鹅来上班......
周野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厉害。
他上一世也在评论里笑过,直到两天后凌晨,温度真的跌到了零下三十二度。
可那不是终点,之后每天都更冷,供电、供水和道路相继出问题,星期四那天,墙外已经接近零下六十五度。
周岚端着面走进房间,看到他把被子和枕头弄得乱七八糟,眉头刚皱起来,就听见弟弟问:“姐,今天真的是星期三?”
“十一月四号,星期三,你再不吃,面就坨了!”
周野忽然坐到地上,手里攥着手机,半天都没站起来。
那天上午,他把上一世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讲给姐姐听,从天气截图到星期五的寒潮,从邻居求助到赵强带人抢门,最后说到她倒在卧室门边。
说到那里,他便说不下去了。
周岚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就这么平静的看着面前的弟弟。
......
不多时,周岚开口问了三个问题:
最初降温是什么时候?
停电和停水相隔多久?
最低温度是多少?
前两个问题,周野回答得含含糊糊。
他突然发现自己上一世没有刻意记过时间,很多事都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他倒是记得很清楚,死前那天已经接近零下六十五度。
周岚听完,站起身走进厨房,先把厨房里能装水的容器全接满。
“你不问我是不是疯了?”周野追到厨房。
“我现在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做了噩梦。”周岚拧紧水龙头。
“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咱们连两天的准备时间都没有,就算是假的,多准备些吃喝,也不至于饿死。”
“姐……”
“先把面吃了,然后算钱,出门。”
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周野低头吃了一大口,滚烫的汤滑过喉咙,他才发现,自己上一世最后几天最想要的东西,竟然只是一碗热面。
第二节
姐弟俩能立刻动用的钱,加上家里现金,一共五万三千多元。
周野想把这些钱全部花掉,周岚却从里面划出一万块,说至少要留个余地。
周野本来想反驳,转念却想起自己只活到了十一月十二日,之后有没有救援、钱还有没有用,他根本不知道。
“先保温,再保水,最后才是吃得好不好。”
周岚把纸铺到餐桌上,写出三栏。
“别一进超市就搬方便面,咱们只有一辆车,也只有两双手。”
他们住在龙熙小区七楼的702室,三室一厅,楼龄十多年。
最里头那间小卧室朝南,面积不大,只有一扇窗,另外几面墙挨着室内和邻户,周野决定把它当成主要活动空间,其他房间尽可能封闭,减少开关门。
他把上一世的错误逐项写下来。
停电以后电暖器就成了摆设,靠近外墙的水桶冻裂过,厨房窗台有一处漏风,夜里反复开门还让屋里的热气散得更快。
......
纸写到第三行,他忽然停住了。
“还有门。”
周岚看着他。
“上一世赵强把门撞开了,这次我们得把门的事也算进去。”
姐姐没有劝他别想那些事,只在纸上加了两项:门锁检查、应急背包。
上午十点多,两人分头行动。
周岚去超市订饮用水和容易储存的食品,周野先去了五金店,买门窗密封材料、厚保温板、手电和电池,又约了师傅当天下午来检查松动的锁扣。
他差点买下一台大功率电暖器。
东西搬到收银台,周岚打电话过来,让他看看铭牌上的功率,再问他打算靠什么供电。
周野愣了片刻,慢慢把电暖器放回原处。
上一世他在停电的黑夜里等过整整一天电,重活一次,竟然差点把最宝贵的钱花在需要持续供电的设备上。
户外店里有两条专业冬季睡袋,价格贵得让人肉疼。
店员提醒他,标注的极限温度不是舒适睡眠温度,周野没逞能,买了保暖性能更好的款式,又添了防潮垫、厚袜子、保温毯和一顶双人帐篷。
他没有买发电机。
楼房没有合规的室外安装与排烟条件,携带燃油和排放废气反而会制造危险。
他只买了用于照明、通讯和短时设备供电的储能电源,明白这点电量根本不够给房间长期供暖。
下午,姐弟在超市会合,购物车里逐渐堆起矿泉水、罐头、压缩饼干、挂面、坚果、奶粉、药品和日用品。
周野的手不停往货架上伸,周岚却常常把东西拿回来,问他有没有办法在停水停电之后食用、搬不搬得动、存放是否安全。
他们没有神奇空间,也买不起能塞满一栋楼的物资。
商家能在两天内送来的数量、银行卡里的余额、七楼的运输距离,都在逼着他们取舍。
傍晚回家,周野两只胳膊酸得发抖,连瓶盖都拧不动。
周岚把水递给他,自己蹲在纸箱中间分装食品,嘴上还嫌他不会买东西,居然挑了八袋同一口味的压缩饼干。
周野听着那句抱怨,忽然想笑。
上一世,姐姐也是这样嫌弃他买东西没脑子,可她最后还是把最大的一块饼干留给了自己。
第三节 末日小说看多了吧?
赵强是在周野第三次往电梯里搬箱子时出现的。
他穿着黑色夹克,指间夹着烟,一手扶住电梯门,先瞧了瞧那两箱饮用水,又伸脖子去看车上捆着的睡袋。
“嚯,小周,你这是准备把超市搬到家里啊?”
周野的手紧了紧。
那张脸,他死前看过最后一眼。
赵强却毫无察觉,甚至还伸手帮他抬了一下平板车的车头,笑眯眯地问是不是被天气软件那个零下三十二度吓着了。
“新闻都说修好了,你不会还真信吧?咱南江市十来度的天,你买这么多防寒的,不知道的以为准备去南极。”
电梯里另外两个人跟着笑,其中一个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周野没有阻止,只是把挡在纸箱上的衣服往下拉了拉,不愿意让人看清全部物资。
周岚拎着两袋药站在旁边,笑得很浅:“东西反正能用,买多了慢慢吃。”
“那也不能这么折腾啊。”赵强拍了拍车沿。
“等周五什么都没发生,我可得来你家看看,多少方便面够你姐弟俩吃到明年。”
周野抬眼看他。
“赵哥,你家备水了吗?”
“备什么水?”
“没什么,你说得对,预报已经修复了。”
电梯门合上以前,赵强还在笑,说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末日小说看多了。
到家没多久,业主群里便出现了周野搬东西的照片。
赵强配了一句“龙熙小区首位末日幸存者已就位”,下面跟了十几个笑脸,有人问能不能组团去702避难,有人说等周五必须来验收这场笑话。
周岚看见照片,脸色不太好看。
那人连她的半张脸也拍了进去,她想反驳两句,打好字又删掉。
“别理他们。”周野接过她的手机。
周野把最后一箱水推进厨房,靠墙放好。
上一世,他也在这个群里向赵强求助过。
那时候姐姐已经没有气了,他哭着发语音求他们把门打开,消息发了十几条,最后只有一句“你别闹了”。
他把群消息调成静音,继续拧紧箱子上的绳结。
第二天,还有邻居故意堵在电梯口问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内部消息。
周岚说没有,弟弟做了噩梦,她陪他折腾两天。
那人笑得更加放肆,转头就往群里发“周家姐弟已经进入末日模式”。
周野没有回嘴。
他不是不想骂,只是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还没有把窗封好,也没把所有的水搬进屋。
与其跟这些人争辩,不如让他们再多笑两天。
星期五凌晨过后,就该轮到他们开口了。
第四节 最后一个晚上
星期四下午,送水师傅打来电话,说车堵在城北,最后一批水只能明天下午送到。
“明天下午不行,我今天就要。”周野握着手机,声音一下子变了。
对方被他催得有些不高兴,退了订金,周野只好借车自己跑了两家批发店,搬回几桶能抱上楼的饮用水。
最后一桶上到七楼时,他的腿已经有些发软,掌心的水泡被塑料提手磨破,疼得直冒冷汗。
周岚看见了,没念叨他,只把药箱取出来,给他贴好敷料,随后让他去检查师傅刚修完的门锁。
锁扣换了新的,门底密封条也贴好了,走廊里的冷风不再沿着地面往屋里钻。
最里头的小卧室已经腾空。
窗户贴了保温膜,内侧挂着厚棉帘,地上铺满防潮垫,帐篷支在中间,两个睡袋挨着放好。
周岚又把证件、药物、少量食物和保暖用品装进两个应急包,摆在不挡门的地方。
“还收这个干什么?”周野问。
“万一房子待不下去呢?”她拉上背包拉链。
“囤的东西救命,不是让人跟东西死在一起。”
周野看着应急包,没再反对。
他知道姐姐是对的,可直到这一刻,才愿意承认再周全的准备,也可能守不住这套房子。
储能电源已经充满,备用的电池、收音机以及带本地存储的门口监控也试过了。
周野特意给监控留了一组可替换电源,平时只在有动静时查看,免得几天之后连最后一点录像都留不住。
晚饭时,电视还在播天气预报。
主持人笑着提醒大家周末添衣,屏幕上的南江市仍然是晴转多云,最低温度九度。
周岚给他夹了个饺子,问:“如果明天什么都没发生呢?”
“那就当我脑子坏了一回。”
“钱呢?”
“慢慢挣回来。”
“妈那床厚被子我也拆了,做了两层棉帘。”
周野愣了愣。
那是母亲留下来的旧被子,红底白花,搬了几次家姐姐都舍不得扔。
“以后给她买新的。”
“妈要知道咱俩大冬天守着她一床被子舍不得用,肯定先骂我。”
姐弟俩笑了一会儿,周岚忽然放下筷子,轻声问他:“上一世最后,你疼不疼?”
周野看着面前的热汤,想起双手失去知觉之后,自己还在一遍遍拍门。
“刚开始疼,后来就没感觉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是很怕。”
姐姐没有再问,只把那盘剩下的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夜里,周野将闹钟设在凌晨两点四十分。
窗外商铺还亮着灯,路边有人围着烧烤摊喝酒,笑声断断续续传进屋子,他听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上一世就是在这样的夜里睡着,再睁眼,整个城市都变了。
这一次,他连外套都没脱。
第五节 星期五,零下三十二度
十一月六日,凌晨两点五十二分。
周野坐在小卧室门边,盯着连到窗外的温度探头。
十七点二度,十七点一度,读数慢得让人心烦,他忍不住想起上一世,究竟是不是这个时间开始的?
那时他睡得太沉,天亮才发现水龙头已经冻住。
三点零七分,数字忽然掉了一格,紧接着,又掉了两格。
周野把手伸向周岚睡袋的拉链,停了一瞬,改为轻轻拍她肩膀。
“姐,起来。”
她睁开眼,没有问第二遍,摸索着穿好外套。
两人先把最后几只空保温壶灌满热水,再检查手机和储能电源,屋里的电还能用,但厨房的窗框开始发出细小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一点点往里挤。
三点二十分,零上八度。
三点二十九分,零下四度。
窗外开始下冰粒。
路灯的光里,原本松软的树叶一片片绷直,停车场有辆车突然响起警报,车主穿着睡衣跑出单元门,刚伸手碰到车门就缩了回来,随后骂着脏话往楼里冲。
手机里的天气软件仍然显示最低九度,刷新图标转个不停,最后弹出“数据暂未更新”。
三点四十六分,零下二十二度。
邻居群开始有人说话,最初还是玩笑,有人把结霜的玻璃拍成视频,喊着“青果”的BUG成真了,楼下卖早餐的老板也发了句“今天不营业”,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
四点零七分,探头数字停在了零下三十二点一度。
周岚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迅速扩开的冰花。
她伸手想摸,又被周野按住手腕。
“别碰,太冷。”
“真的是零下三十二。”她轻轻吸了口气,“阿野,昨天那些人还说你疯了。”
周野没有说话。
现在只是第一轮降温,真正可怕的是它不会结束。
他把厚棉帘拉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整理好的水桶和食物,又看了一眼姐姐脚上的厚袜子,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些。
天亮后,整座小区白得晃眼。
有人站在阳台上拍照,有人给孩子套上羽绒服,带到楼道里看雪。
物业群发来提醒,让居民尽量留在室内,供电设施正在检查,部分支线已经出现故障。
赵强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大家不用慌,南江市从来没这么冷过,反常天气嘛,估计明天就回去了。”
很快有人回复:“那你前天笑话周野怎么说?”
赵强停了半天,才发出一句:“我哪知道真会降这么多?不过冷归冷,又不是活不下去。”
周野听完,没有回他。
他说得有一半没错。
零下三十二度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立刻死亡,只要有安全的住所、适当防护和仍能运行的供暖手段,很多人能撑过第一天。
真正的问题,是这座几乎没有极寒准备的南方城市,不可能一直靠运气撑下去。
第六节 笑话落到了自己身上
星期五上午九点,赵强第一次来敲门。
周野打开门口摄像头,看见他披着两件外套,冻得鼻头通红,开口却还是前几天那副熟络的腔调。
“小周,你那儿有电暖器吧?借我一台,我家的空调制热不行。”
“没有多余的。”
赵强皱眉:“你前天买了一车东西,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大家邻居,借一下怎么了?”
周野隔着门问他:“你不是说我末日小说看多了吗?”
赵强的笑僵在脸上,片刻后又把声音放软:“那不是开玩笑么?现在你说的都对,行了吧?门开一下,我进去暖暖。”
周野没动。
他记得上一世的第一步,正是这句“进去暖暖”。
后来赵强说妻子手脚冻僵了,再后来又说孩子睡不着,一家人就在周家地板上过了夜。
等他终于提出要走,却顺手把一袋大米和两桶水拎走了。
“不借,也不让进。回你自己家去。”
赵强脸色沉下来,手按在门把上试了试。
门纹丝不动,他这才骂了一句:“你姐弟俩真行!自己买那么多,邻居用一下都不肯!”
“昨天不是说我买多了?”周野问。
赵强气得又拍了一下门,才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周野便收到孙梅的私信。
她先说孩子怕冷,接着说两家住得这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希望周岚别计较赵强那张嘴。
最后发来一句:“实在不行,先给几箱水吧,我家现结。”
周岚看完,没劝他答应,只是把消息截图,放进专门记录邻居索要物资的文件夹。
“她哪儿是借暖器,已经开始打听咱们有多少水了。”
当天中午,物业还组织人清理了几处积雪,电力虽然不稳,却没有完全中断,楼道里也仍能听见有人聊天。
赵强因此更加笃定灾难很快会结束,甚至在群里发了天气恢复的传言,说自己认识气象站的人,明天就会回温。
晚饭时,周野吃着提前准备的罐头,听见隔壁有人高声说笑。
周岚忽然问:“要是他们明天还这么想呢?”
“那就让他们继续想。”
周野把姐姐碗里那块没有热透的肉夹出来,放到保温锅边,等它慢慢回温后才还给她。
“姐,周五只是开始。”
他不需要别人承认自己赢了。他需要别人一直低估这场灾难,直到他和姐姐真正守住安全的地方。
第七节 第二天,电停了
十一月七日,星期六。
天还没亮,周野就被鼻尖的冷意弄醒了。
他拉开睡袋,看见帐篷内壁有一层细细的水珠,伸手碰了碰,指腹立刻湿了。
周岚听见动静,递给他一条干布。
外面零下三十九度。
室内尚有余温,但两个人每次去厨房拿东西,都要先套上厚外衣。
昨天还偶尔运转的空调彻底停了,七点出头,整栋楼的灯忽然同时熄灭,连冰箱压缩机最后那点嗡嗡声也消失了。
周岚试着拧开厨房水龙头,先是细细一股,接着只剩几滴,最后连滴水声也没有了。
她没发脾气,默默把接好的水分成饮用、必要清洁和应急三类,又把靠窗的桶移到里面。
“昨天你催我接水的时候,我还嫌你想太多。”她说。
周野没接话。他看见姐姐裤脚上沾了水,立刻让她换下湿袜子,自己的手也因为碰了冰冷的水龙头而有些僵硬。
以前觉得麻烦的小事,现在都可能变成真正的危险。
储能电源开始工作,却只给通信、监控和低功耗灯具供电。
入夜前,社区抢修让部分楼栋恢复了短时间的电,周野趁机重新补充电量,后来又断了。
此后几天,供电时断时续,再没恢复成正常生活该有的样子。
楼群里的抱怨越来越多。
“七楼水停了吗?”
“我家小孩发烧了,有没有药?”
“有没有大容量充电宝?出钱租也行。”
周野的私信栏一下多出十几条。
其中一个人问得格外直接:“你家里现在几个人?东西都放哪间房?”
他没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边。
下午,周岚把两个人的食物按天分装,留出少量机动储备,提醒弟弟必须算上喝水、保温和身体状态,不能一味想着省。
周野忍不住想起上一世,姐姐把食物一袋袋往外分,最后分到自家只剩六块饼干。
“这次谁都不给。”他忽然说。
周岚抬起头,看见他握着那袋饼干的手在发抖。
“嗯,先顾咱们自己。”
她把饼干拿过来,一袋袋放进箱子里。
“不过你也得吃饭,别怕浪费就不吃,你要是先倒下,我一个人可搬不动你。”
这句熟悉的埋怨让周野终于松开了手。
傍晚,赵强发了条群消息,说自己准备组织大家登记物资,先看哪家储备多,随后再统一协调。
周野把那条消息截了图,没有说话。
上一世,他记得很清楚,赵强第一次说“统一协调”之后,过不了几天,就会开始带人撞门。
第八节 谁给你的权力?
星期日清晨,窗外零下四十六度。
周野戴着手套掀开厚棉帘,只在窗角留出一点缝,楼下的车已经被雪埋到车轮上沿,路灯杆上挂着冰凌。
小区里不再有人拍雪景,偶尔传来的只有管道膨胀收缩时的闷响,以及不知道哪家人在楼道里喊物业。
上午十点,赵强果然来了。
这回他没装熟,身后跟着李军和两个同层邻居,手里还拿着打印出来的一张表。
“周野,楼里商量过了,大家把吃的和水报个数,按人头分,你家先做表率。”
“谁商量的?”
“大家商量的。”
“谁同意了?”
赵强被问得脸上挂不住,把那张纸往镜头前一扬。
“谁同意了,去找谁,我可没同意。”
李军在后面插嘴。
“大家都是邻居,都说远亲不如近邻,遇到难处了,大家劲往一处使,总会度过的。”
“小周兄弟,物资统一分配,是最公平的。”
周岚走到监控旁,接过话:
“好,既然要统一,先报你们几家的。”
“赵强,你家多少米、多少水、多少药品?李军,你家呢?你们把清单发群里,我们照着核对。”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赵强把纸往回一收:“怎么还查到我们头上了?”
“不是你说的大家一样?”周岚问。
“你们家买得最多,当然先从你们开始!”
“所以你家不用登记?”
李军脸色难看,赵强干脆不答了。
他用指关节敲着门板,语气忽然变硬:“周岚,你比你弟大,怎么也这么不懂事?你们两个守着一屋子东西,哪天有个头疼脑热,还指望谁帮?”
周岚听了,竟然笑了一声。
“那天你们在群里笑我弟弟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考虑过将来。现在倒替我们操心上了。”
她说完便关了通话,转头去整理药箱,连多看一眼赵强的兴趣都没有。
没过多久,业主群里开始传消息,有人说周家囤了救灾物资,有人说周野掌握内部天气消息,还有人说他们姐弟故意制造恐慌,才把超市的水提前搬空。
几个说法彼此矛盾,却越传越像真的。
周野翻出采购小票拍照,周岚却按住他的手机。
“先别把家底摊给他们看,你证明买了东西,他们下一句就是‘既然买了这么多,就拿出来’。”
“咱们能证明东西合法就够了,没必要告诉他们放在哪里。”
周野想了想,把所有票据单独保存,只在群里发了一句:自费采购,不接受强制清点,任何人不得擅闯。
赵强立刻回复:“你这样的人,早晚遭报应。”
周野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没动。
上一世说完这句话的人,后来真的让他和姐姐死在了楼道里。这一次,报应究竟该落在谁身上,还说不准。
第九节 他们带着铁棍来了
十一月九日,星期一,室外零下五十二度。
周野刚把应急灯亮度调低,就听见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监控接上备用电源,短暂亮起画面,赵强站在最前面,李军提着铁棍,后面还有两个面孔熟悉的男人。
“今天不是来求你的。”赵强隔着门说,“楼里那么多人没水没饭,你家东西最多,拿出一部分算你给大家个面子。”
“我不给呢?”
“那就别怪我们自己拿。”
周野没有回嘴,只把姐姐叫到离门最远的地方。
前天修好的锁扣仍在,门后多加的顶门杆也已固定好,周岚站在房间内侧,用手机本地录像,连手电都没有朝门口乱照。
第一下撞击震得墙边的鞋柜歪了一寸。
第二下,门上的装饰板弹出几片碎屑,周野听见姐姐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听见她叫喊。
“赵强,停手。”他隔着门说,“你们现在是在破坏别人家房门,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吓唬谁?连警察都过不来,你还想告状?”
第三下撞过去,有个人脚下一滑,撞到栏杆上,疼得骂了起来。
李军开始抱怨,说他们明明讲好拿点东西就走,现在连门都打不开,赵强却不肯罢休,指挥大家再撞一次。
周野盯着顶门杆,发现固定点已经被撞松,心里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这一回门是守住了,但是下一回未必。
就在赵强准备再来一次时,楼道另一端突然有人骂道:“谁在砸?还让不让人睡了!”
那人并不是想帮周家,只是嫌撞门声吵,又担心自己的房门也被人砸。
李军趁机放下铁棍,说再弄下去吃亏的是他们自己,其他两人也开始退缩。
赵强骂了他们一顿,最后只能带人离开。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周野仍站在门后,握撬棍的指节白得吓人。
周岚走过来,先把他手里的棍子接走,再用毛巾擦掉门边被撞落的碎屑。
“门坏了?”
“还能用,但锁边松了。”
“那就按咱们之前说的,准备第二道门。”
周野看着姐姐,没有说上一世的事。
他只是点头,跟她一起把小卧室里最要紧的东西重新摆放了一遍。
那一夜,两个人轮流休息,谁都没有睡踏实。
赵强虽然走了,门框那道裂纹却还留在那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第十节 没有一扇窗能永远挡住寒风
星期二早上,周野被一阵轻轻的咳嗽声吵醒。
周岚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他整理床边的几瓶水,听见动静,她把手握成拳头,咳了两声才转过身来。
“没事,就是嗓子干。”
周野拿过温度计。
室外零下五十八度,屋里也已经跌到了零度附近,尽管姐弟俩几乎不离开那间改造过的小卧室,呼出的湿气还是让帐篷内侧慢慢受了潮,靠墙的一个水瓶里出现了冰碴。
他想起最初那句“准备充分”,如今听起来却越来越没底气。
他们做到了普通人两天内能做的许多事情:买物资、封窗、分区保温、提前储水,还给房门加了防护。
可这些东西不会凭空生出热量,楼里的临时供电恢复过两次,每次都很短,之后又彻底断了。
墙壁、家具、地板留住的那点暖意正在耗尽。
周野不敢让姐姐继续忙。
他让她坐进睡袋,自己将受潮的垫子移到相对干燥的内侧,又把靠窗的食物搬离外墙。
仅仅走了几个来回,鼻尖就凉得发疼,脚趾隔着厚袜子仍有些发木。
周岚看着他,忽然说:“阿野,别只顾我,你的手也在抖。”
“我没事。”
“你这话从星期三说到现在了。”
她伸手把他扯近些,摸了摸他冰凉的指头,接着说道:“我不想还没活着出去,你就已经把自己折腾坏了。”
周野坐了下来,没再逞强。
中午,厨房外面传来一阵脆响。
周野透过门缝看见,一只放在外侧的储水桶冻裂了,渗出来的水沿着地板向外流,尚未到门口便结成了冰。
他们不得不放弃那只桶,也放弃了部分原本以为可以随时使用的水。
周岚在清单上划掉数量,笔尖停了很久。
“没关系。”周野说。
“我不是心疼这点水。”她看着纸,“我在想,要是没有提前准备,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周野没有回答。
上一世他和姐姐就是在这样一天,到处去敲邻居的门,求一点能喝的水。
有人隔着门说没有,有人干脆装听不见,最后周岚带着空壶回来,手背冻得红肿,还安慰他说,再等一天总会有人来修。
而这一世,他们至少还能坐在一起,商量下一顿吃什么。
这时手机短暂恢复信号,弹出社区广播转发的通知:部分主干路已开始抢通,救援先覆盖受损更严重的地段,居民不得自行冒险外出。
周岚把那条消息写在纸上,贴在应急包旁边。
“你别老盯着赵强,”她说,“咱们真正要盯着的,是哪一天必须离开这儿。”
周野看着她,忽然发现姐姐比自己想得更早做好了离开家的准备。
第十一节 救灾物资从哪儿来的
星期二傍晚,小区群里突然出现了周野搬箱子的照片。
那是星期三第一次采购时拍的,赵强把照片裁掉大半,只留下纸箱上印着“社区公益活动”的几个字,又用红笔圈了出来,问周家是不是拿到了什么内部发放的救灾物资。
李军紧跟着问:“要是社区给的,那就不能让他一家独占吧?”
孙梅发了一段语音,哭诉孩子这几天没有吃好,还说自己前两天去借食物,周家连门都不开。群里原本吵得厉害,慢慢有人开始跟着问周野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
周野看着照片,反倒笑不出来。
那只箱子只是超市给他们装零碎物品用的旧纸箱,里面装的是垃圾袋和洗漱用品,根本不是救灾物资。
他想把采购小票全部发出去,周岚却先把他的手机拿走,只挑了这只旧箱子的完整照片和当日收据,又把拍摄日期、商店名称以及纸箱上印的旧活动年份放大,发进群里。
周岚打字说道:“超市借给我们装货的旧箱子,箱上活动是三年前的。你们谁说这是现在的救灾物资,拿出证据来。”
赵强立刻回了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的。”
周岚没和他吵,只把那张清清楚楚的收据重新发了一次。
“公开造谣和砸门的记录都留着,以后谁有疑问,等能联系上工作人员再说。”
她说完关掉手机,把录音和照片备份到另一张存储卡里,顺手放进应急包。
周野望着她:“姐,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么处理的?”
“你刚重生那天就说了,赵强最会装成替别人出头,跟他在群里吵,他只会想法子问咱家里还有多少东西。”
周岚把收据夹进防水袋。
“咱们证明自己没偷,剩下的,让他自己解释。”
赵强果然解释不了。
群里有人问他凭什么造谣,他便装作没看见,只继续发一些“大家要互相照顾”的套话。
李军倒是越来越急,前一天还跟着去撞门,今天已经在群里问赵强究竟什么时候能拿到东西。
周野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这些人的团结根本不需要自己拆散。
只要两天拿不到物资,他们就会自己翻脸。
他低头看了看姐姐握笔的手。
她的虎口上有一道搬箱子时擦出的旧伤,伤口已经结痂,却被寒冷弄得裂开。
周野找来药箱替她处理,姐姐嘴上还嫌他小题大做,手却乖乖伸着,没再动。
那晚姐弟俩没有看群聊到深夜。
外面正在下雪,屋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光活下去这件事,就已经占满他们全部精力。
第十二节 第二次撬门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三,室外零下六十一度。
上午,赵强又打着协调物资的名义来了。
这次他身边只带着李军,脸上居然还堆着笑,说自己昨天情绪不好,先来道个歉,随后递来一张盖着红色印记的所谓“临时登记通知”。
周岚通过摄像头看了一眼,立刻发现印章上的字都不对。
那张纸抬头写着“龙熙小区物资协调办公室”,落款却是“龙熙业主自救组”,没有电话,也没有经办人,甚至连日期都还印着十月。
“这是谁发给你的?”她问。
赵强明显不高兴:“现在大家都在抢时间,你就非要挑这些字眼?”
“既然是正式通知,总该有负责的人。”
“你们不开门是吧?”
周岚没有接话,直接关掉监控通话。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递给弟弟,嘱咐他不要再被赵强带着情绪走。
午后,周野听见厨房外面传来轻轻的碰撞声。
那扇平时很少打开的小窗朝着建筑的公共检修台,上一世赵强就是从那里摸进来,骗开了厨房内侧的门。
这一次,周野在星期三就叫师傅重新加固过窗扣,外侧也没有留下方便藏人的空间。
他没往窗边靠,只拿灯从侧面照过去。
窗外的冰霜里隐约有一道手印,随后又消失了。
周野的背脊立刻绷紧。
他想起自己第一世死前见过的那些湿脚印。
上一世他一直不明白,赵强明明站在大门外,为什么身后还有人能从厨房冲进屋,如今终于对上了。
“姐,厨房窗不能再开了。”
周岚把那张老户型图摊开,沿着检修台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又给小卧室门口加了一道不挡逃生路线的保温帘。
傍晚,楼道里响起金属磕碰的声音。
赵强和两个人站在门口折腾了十几分钟,发现门锁不能轻易弄开,反倒把自己带来的工具弄掉一件。
李军见状骂了起来,说赵强之前保证有办法,现在却拿不出半点东西,几个人推推搡搡地下了楼。
这一回周野没有一点赢了的感觉。
他看着已经受损的锁边,心里很清楚:外门能撑住一次,两次,可总不能指望它在这样的寒夜里永远撑住。
周岚没有让他再守着监控发呆。
她拽着他回到小卧室,重新核对应急包,又把最后一份药和证件放在最外层,确保需要离开时不用再翻箱倒柜。
“阿野,你是不是又在想上一世?”
“嗯。”
“上一世那条路,咱们这次已经堵上了。”
“可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
“那就遇到一件,处理一件。”周岚拉上包链,抬眼看他,“别先把自己吓死。”
第十三节 先分你家的
星期三晚上,周野在群里第一次提到了赵强家的储藏室。
不是空口污蔑。
上一世寒潮发生以前,他曾帮赵强搬过几趟货,知道那人家里存着不少米面和方便食品,后来又看他把几个封好的箱子运进地下车位旁的储物柜。
那时他还以为赵强是精打细算,如今才知道,那人一直习惯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专门盯着别人的。
周野没有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问赵强:“你不是组织统一分配吗?704的储藏室先清点,行不行?”
赵强立刻回:“你有病吧?我家的东西凭什么拿出来!”
群里顿时安静了。
李军第一个跳出来:“你前天叫我们去周野家撞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强急着解释:“我家东西那是留给孩子的,跟他家能一样吗?”
“周野家也就两个人,凭什么你家的孩子要吃饭,他姐就不用吃饭?”李军越发恼怒道,“你说大家一起分,原来就分别人家的?”
赵强索性破口大骂,连自己当初组织人抢物资只是为了弄到周家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李军赶紧截屏,转发到几个小群里,附上一句“大家看看赵强说的是什么话”。
他不是忽然有了良心。
李军几天里跟着赵强白跑了好几次,手上的伤还没好,眼看着自己拿不到半点东西,早就想找个由头退出。
现在发现赵强有私藏,恨不得把分不到东西的火气全撒过去。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赵强家门口便多了几个人,都是前几天跟着他来“协调”的邻居。
有人让他把物资拿出来,有人威胁说再不拿就要找其他人评理,赵强隔着门一声声骂回去,声音听起来和他在周野门口骂人时没什么区别。
周野关掉监控,终于觉得胸口松快了一点。
上一世,这群人围着他家的门,所有人都说他不肯分享是自私。
这一世,同样的话终于落回了他们自己头上。
周岚却没有陪他看热闹,她拿着温度记录走过来,让他注意另一件事:室外温度继续下降,帐篷附近的水瓶也开始结冰,房间里残余的热量正在耗尽。
“赵强他们想吵就吵。”她说,“我们的麻烦不在那儿。”
周野握住她的手,发现姐姐的指尖比昨天凉了不少。
窗外飘着密密的雪。再有一天,就是他上一世死亡的日子。
第十四节 上一世就是今天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
早晨四点,室外温度降到零下六十五度,连隔着厚窗帘的玻璃都能听见轻轻的爆裂声。
周野在帐篷里缩了半夜,脚趾麻得厉害,起来活动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屋里已经跌到零下几度,保温材料只能减慢下降,不能阻止它继续变冷。
姐弟俩把最后几瓶没有冻结的水放在睡袋旁边,彼此提醒不要长时间露出手和脚,也不再因为怕消耗而跳过正餐。
周岚看着墙上的纸,忽然问:“阿野,今天几号?”
“十二号。”
“星期四?”
“嗯。”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手里的食品清单折起来。
周野知道姐姐在想什么,上一世就是今天,她被赵强推倒在家里,而他死在楼道里。
周岚坐到他身边,帮他把松开的围巾重新系好。
“今天你别离我太远。”周野说。
“这几天我什么时候离你远过?”她拉紧围巾,声音很轻,“你看看我,阿野,姐姐现在好好的。”
周野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收音机里终于传出他们所在城区的名字。
播音员说东部主干道有一段已经抢通,救援队正按街道分批进入,但暴风雪还在继续,居民不能自行冲出小区,应等待明确的接驳通知。
周岚一字一句把通知记下来,把两个应急包又检查了一遍。
周野则确认备用电源还能让监控和手机维持必要工作,尽量把剩余的电留给最后可能发生的求救。
午后,赵强再次来到门外。
这回他没有高喊统一分配,只说家里没水了,愿意拿食物换。
周野听着他故作客气的声音,想起上一世自己在门外求他开门的样子。
“赵强,前天你带人撞我家的门,昨天又想撬锁,今天你来换水,觉得我会信你?”
赵强沉默了一阵,忽然低声骂道:“不就是有点水么,你凭什么比别人过得好?”
门里没有回应。
赵强走后,周野透过监控看见他站在楼梯转角,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嘴里反复说着:
“今晚,把东西全弄给出来!”
周野没有听清其他内容,却知道上一世的那个夜晚又要来了。
他转头看向姐姐。
周岚正把那床母亲留下来的红花棉被往睡袋上搭,见他看过来,还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别盯门了。”
周野坐过去。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声。
第十五节 门外的脚步声
星期四下午五点,周野终于等到了赵强的最后一次消息。
那人发在业主群里,说702拒绝履行互助义务,不管出了什么事,大家都别怪他们手段激烈。
下面跟了几个附和的表情,李军却没有出现,赵强等了半天没人接话,干脆把群里其他人全骂了一遍。
周野把屏幕递给姐姐,周岚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她把两人的应急包放到睡袋旁,重新检查了一遍门后的空间和离开房间的路线。
客厅里的储物箱已经尽量挪开,真正要紧的食物和水放在内侧,剩下的一部分则不得不留在外面。
那些物资是姐弟俩花了整整两天搬来的,现在再想把所有东西挪进十平方米的卧室,根本不可能。
“如果外门被打开,客厅守不住。”
“咱们先退进来,关好内门,等待外面的人离开,要是连这里也待不下去了,就按之前的撤离计划走。”
周野点点头。
“别拿撬棍冲出去。”
周岚又补了一句。
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想报仇,可你要是冲出去跟他们拼命,就算赢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周野没有辩解。
他想起上一世姐姐最后说的那句“别回来”,那句话仿佛还卡在耳朵里,许久没有散去。
“我不出去。”
周岚这才坐下,把母亲那床红花棉被的一角替他掖好。
晚饭依旧简单。
两人分着吃了一盒罐头和几片压缩饼干,没法像以前那样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吃,只能借着一盏小灯,紧挨着坐在小帐篷里。
周岚念叨起一家常去的面馆,说等天气好了,要让老板给周野多卧两个鸡蛋。
周野说好,还要点一盘锅贴,姐姐笑着说他到现在还惦记吃。
笑声刚落,楼道里传来金属拖过地面的声音。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
门口监控亮起,赵强带着六个人走上七楼。
有人抬着一件沉重的工具,有人背着袋子,李军落在最后,脸色阴沉,一路上都在跟赵强争辩什么。
周野没有凑近门。
他把监控改为本地录像,拉着周岚退回道最里面的小卧室。
门外传来赵强的声音。
“周野,最后一次,自己开门,大家还能好好说话!”
没人回答。
赵强等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朝身后挥手。
周野听见第一下金属挤压的响动,隔着墙也能感觉到门框在颤。
他把姐姐拉到墙边最安全的位置,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冲出去,他现在有准备,有第二道门,还有姐姐。
只要姐姐还活着,他就没有输。
第十六节 这一次,他们没能碰到姐姐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防盗门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的变形声。
周野听见外面有人喊“开了”,紧接着是几个男人急促的脚步声。
赵强第一个冲进客厅,连脚上的积雪都没抖,便开始踢开堆在墙边的纸箱。
“东西呢?他家这么多东西,怎么就剩这点?”
李军捡起一袋面包,拆开看了看,发现早已冻得硬邦邦,气得扔回地上。
另一个男人翻出两箱饮用水,叫了起来,几个人立刻扑过去争抢,连赵强喊他们先别动都没人听。
周野站在内门后,隔着门板听见那些熟悉的声音,脑海里突然闪过上一世姐姐倒地的画面。
他的手下意识往撬棍伸过去,周岚却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
“阿野。”
她的声音很轻,脸色也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周野咬着牙,把撬棍放下。
客厅外面,赵强终于发现了最里面那扇门。
“周野!我知道你们躲里面!”
门板被重重踢了一脚,内侧挂着的棉帘晃了晃,周野听见姐姐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没有站到正对门的位置,而是将她带到靠内墙的垫子旁,两人挨着蹲下,手机镜头对着门,灯光压得很低。
“先把吃的分一下。”李军突然在外面喊,“你不是说大家平分吗?”
赵强不耐烦:“先装车,放我家里,等风小一点再分。”
“又放你家?”
“你有完没完?没有我带头,你们连这一道门都进不来!”
另一个男人立刻接话道:
“东西放你家,我们还有份吗?上次问你家存多少米,你可一句都没说!”
几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
赵强终于忍不住骂起来,说自己费了那么大劲,当然要先挑有用的,李军则冷笑着问,原来所谓的统一分配,就是先给赵强挑。
周野听着这场争吵,突然想起几天前,赵强还在群里指责他自私。
他把门外的对话完整录下,没有插嘴,直到李军喊出一句“我不干了”,才听见有人拖着箱子往外走。
赵强想拦,可另外几个人早已经盯上了外面的食物和保暖用品。
有人抱起一箱水就跑,有人偷偷把药塞进口袋,原先说好的平分,顷刻间变成了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都给我放下!”赵强吼道。
没人听。
他气急败坏地冲向内门,抬脚又踢了两下,木门发出沉闷的声音,但门后的防护没有立刻松动。
赵强也不敢真把所有人放走,扭头就去追抱着食品箱往楼下跑的李军,骂声沿着楼梯越传越远。
周野没有出去。他一直等到监控里看不见人,才小心打开内门,看见客厅里的纸箱翻得满地都是,防盗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冷风从楼道里直灌进来。
他试着拉了拉外门,根本关不严,刚才那阵破坏已经让门框失去了固定能力。
周岚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套房子守不了多久。
“把门帘先放下来。”她说,“能挡一点是一点,别再折腾外面那些东西了。”
姐弟俩退回小卧室,把最后一道内门关严。
隔着棉帘,仍能感觉到客厅里冷气不断压过来,帐篷旁的温度计也比半小时前低了几度。
周野坐在地上,手指还在发抖。
“姐。”
“嗯?”
“我刚才真想冲出去。”
“我知道。”
“可你上一世就是在今天……”
“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坐着呢。”
周岚打断了他,把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
周野慢慢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她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丢掉的物资,也没有去看群里那些吵得热火朝天的消息。
他上一世最想要的,不就是现在这一刻吗?
第十七节 十一月十三日
午夜过去的时候,周野听见了手机微弱的提示音。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零点零一分。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直到姐姐问他怎么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活过了上一世的死亡日期。
“姐,过了。”
“什么过了?”
“十二号,过去了。”
周岚怔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把他抱得很紧。
他们不敢庆祝。
外门已经坏了,屋里温度下降得更快,窗边的水冻成了硬块,周野几次想起身检查,都被姐姐拽回睡袋里,提醒他保存体力。
防寒服和应急包就在旁边,一有正式救援消息,他们必须随时离开。
凌晨三点多,收音机突然出现断续的人声。
周野调了好几次,才听清其中一段:东城方向救援车辆已进入部分居民区,各楼栋先统计有转运需要的人员,等待统一通知,严禁自行在室外长距离行走。
周岚抓过笔,把时间和街区名写下来。
周野拿起手机试着发送求救位置,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终于显示消息已送达。
他几乎不敢相信。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口传来远处喊话器的回声。
最初只有几个听不清的字,渐渐地,整座楼都响起开门声和脚步声,夹杂着有人问救援是不是来了,有人争着往楼梯口跑。
“各位居民,先不要涌出楼栋!按楼层等候,救援人员逐户核实!”
周野立刻检查两人的衣物,把最后的饮用水和药物装进背包,随后替姐姐扣好最外层的扣子。
周岚摸了摸他的额头,提醒他围巾别留缝,两个人笑了一下,脸上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
门外忽然传来赵强的声音。
他已经知道救援到了,正挨家敲门问谁还能带走水和食品,听见周野房间里有动静,便一路摸到内门前。
“周野,你们还在啊?”
周野没有理会,拉着姐姐走向门口。
赵强看见他们背着包,目光一下落在包上,伸手就想来拽。
“你们是不是把吃的都装走了?大家现在都等救援,先分点出来!”
“让开。”
“就一点,我又不是不还!”
周野忽然觉得荒唐。
那人闯进他家,毁了他准备了整整两天的住所,抢走大半物资,如今竟然还敢站在他面前,说自己只是借。
“赵强,你上次也这么说。”
“你少翻旧账!”
“我没有翻旧账。”周野看着他,“我只是不会再给你任何东西。”
赵强还想追,楼梯口已经传来救援人员的脚步声。
周野护着姐姐退到一旁,等身穿厚防寒服的工作人员过来,才把手机中保存的破门录像和自己的身份信息一起交出去。
“有人连续破坏我家房门,抢走物资,还在这里拦着我们。”他说,“录像在这儿,里面有完整时间。”
随队的一名警务人员查看了几个关键片段,又拍下门框损坏的现状,要求赵强不要离开,先到旁边说明情况。
赵强立刻喊是误会,李军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口咬定是赵强带的头,还抢着说自己没拿多少东西。
两人当着工作人员的面吵了起来。孙梅跑过来,说物资已经分了,谁也没独占,见赵强不肯承认,又开始责怪他做事太冲动。
没有谁在乎周野和姐姐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们只想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工作人员让几个人保持距离,安排现场固定证据,赵强因涉嫌入室抢夺和破坏财物被单独控制,并在完成必要保暖和医疗评估后由随队警务人员进一步处理。
李军等参与者也被登记身份,后续调查不能因为天冷就一笔勾销。
赵强隔着人群望着周野,忽然喊了一句:“你至于吗?咱们不是邻居吗?”
周野停下脚步。
上一世,他曾经跪在那扇门前,用同样的理由求赵强放自己进去。如今他终于可以回答了。
“是啊。”
“但是你砸门那天,怎么没想起来咱们是邻居呢?”
他说完扶住姐姐,跟着救援人员一步步走下楼梯,再也没有回头。
第十八节 天气还在变冷
上午八点,小区门口停着两辆履带式救援车,车门打开时有一股暖风扑出来,周野竟然愣了一下,好像已经忘了真正的暖气是什么感觉。
工作人员先核对身份,再安排他们脱下被雪打湿的外层衣物,检查手脚有没有冻伤。
周岚的指尖有几处皲裂,周野的脚趾也疼得厉害,两个人被安排坐在靠内侧的位置,才终于放下背包。
透过结霜的车窗,景泰苑渐渐退到后面。
七楼那扇被撞坏的门已经看不见了,周野却仿佛还能听见里面的撞击声,他下意识握紧了姐姐的手,直到周岚轻轻回握,他才松开一些。
“想什么呢?”
“想咱家还有好多东西没带出来。”
“都可以再买。”
周野望着她,忽然笑了。
他记得星期三那天,姐姐也是这么说的,钱花错了可以挣,东西买错了就留着慢慢用。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囤得更多,如今才明白,能从那套房子里带出来的最要紧的东西,就坐在他旁边。
救援车辆没有直接开出城市,而是绕过几段被积雪封死的道路,缓慢进入东部的人防避难点。
地下空间里有临时照明和供暖,登记窗口排着长队,工作人员不断提醒新来的人先喝热水,必要时到医疗区检查。
周岚从领到的热水里喝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转头便把杯子递给弟弟。
“你先喝。”
周野摇头,将杯子推回她手里,自己另拿了一个纸杯。
姐弟俩靠着墙,慢慢喝完,那点热气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下午,临时网络终于恢复了一点,周岚打开手机,天气软件刷新了好几次,南江市的当前温度慢慢跳出来。
零下七十二度。
未来几天仍有下降趋势。
周岚看了许久,轻声问:“还会更冷吗?”
“不知道。”周野说。
“你不是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上一世我只活到昨天。”
“从今天开始,我知道的跟你一样多。”
周岚把手机收起来,抱着热水杯想了一会儿,说等这里安顿下来,先去问问能不能帮忙做点事,总不能一直坐着等。
周野原想让她多休息一阵,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这些天有多少次是靠姐姐的判断才没有犯错,便点头说好。
不远处有人在讨论那条天气预报。
有人翻出十一月四日的截图,说当初还以为零下三十二度是软件抽风,如今看,这个数字反倒像是提前两天露出来的警告。
周野没有加入讨论。
他把背包里的那本小册子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十一月十二日的日期,后面还有周岚写的一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先保证两个人都活着。”
他把今天的日期写在下面。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姐弟平安。
窗外的寒潮还在继续,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周野合上本子,刚想放回包里,周岚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阿野。”
“嗯?”
“等这一次雪化了,咱们去吃火锅吧。”
“上次说好了的。”
周野望着她,想起上一世手机上那张零下三十二度的截图,想起那些曾经笑着跟他开玩笑的人,也想起自己趴在冰冷门板上,拼尽最后一口气喊的那声姐。
“好。”
他把姐姐的杯子添满热水。
“这次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