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登记
早上七点半,温叙就醒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连衣裙,口红挑了最日常的那支。祁越在楼下车里等,电话打过来第三遍,她才攥着户口本跑下楼。
"今天领完证,晚上我妈请客。"祁越眼睛看着后视镜,"地点我订好了。"
"知道了。"
民政局门口人不多,周一上午,登记的队伍排到台阶下面。温叙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忽然有点紧张。谈了三年,婚房装修完,婚纱照拍完,走到这一步,反而像做梦。
"姓名。"窗口里的阿姨头也不抬。
"温叙。温度的温,以后的以,宁静的宁。"
阿姨敲键盘。敲到一半,手停了。
"温叙?"
"哎。"
"你结过婚啊?"
温叙以为自己听错了。"阿姨,您说什么?"
屏幕转过来,阿姨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系统里显示,你已婚。登记地,临江县民政局。登记时间,两年前九月十二号。配偶——"她顿了顿,念出两个字,"陆迟。"
队伍里有人探头。
温叙耳朵嗡的一声。"不可能。我从没去过临江县。"
"那就是系统里的事。"阿姨敲了敲桌子,"你这个状态,我没法给你办。你得先把那边的婚姻处理掉,离婚,或者撤销,恢复单身,才能再来。"
祁越的脸在旁边一点一点沉下来。
"温叙。"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解释一下。"
"我没结过婚。"
"系统里白纸黑字。"
"我说了我没结过!"温叙的声音抖了,"我连临江县在哪都不知道,我怎么去那里结婚?"
窗口阿姨咳嗽一声:"小姑娘,你要闹别在这儿闹。业务上就是这么个情况。"
祁越扯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走到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他甩开她。
"谈了三年。"他说,"我一直觉得你哪儿都好,就是心里有事不跟我说。行,今天我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
"你结过婚,你不告诉我,现在跟我来领证?"祁越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温叙,你拿我当接盘的?"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那个陆,又是谁?"
温叙答不上来。她站在民政局门口,十月的太阳晒在脸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崭新的、没派上用场的户口本。
她不知道陆迟是谁。
她甚至不知道临江县在哪个市。
祁越走了。车发动的时候,按了一声很不耐烦的喇叭。温叙一个人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祁越发来的微信:婚房装修款三十一万,你那一半什么时候转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她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母亲的生日,记得他换季的时候犯鼻炎。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丢过身份证,也不记得自己在一个叫临江县的地方,嫁给过一个叫陆迟的人。
她坐在台阶上,鬼使神差地,把"临江县民政局"几个字搜进了地图。
有这个地方。隶属于隔壁青阳市,开车两个半小时。
她又搜了"陆迟"两个字。
同名的人太多了,医生、律师、项目经理、大学老师,一个排。
温叙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结婚这件事,总得有个新郎。系统里白纸黑字写着他叫陆迟,那这个人,一定知道点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做了一件后来回想起来特别冲动的事——她拨通了民政局窗口阿姨刚刚给她的那个电话:临江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你好,我这边查到我名下有一段婚姻登记,我本人完全不知情,我想咨询一下撤销的流程。"她语速很快,怕自己反悔,"对,我叫温叙。登记配偶叫陆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巧了。"接线的阿姨说,"今天上午,也有个男的打电话过来,说他叫陆迟,说自己名下多出来一段婚姻,配偶叫温叙。"
温叙愣住了。
"我们正愁联系不上你呢。"阿姨说,"那小伙子留了个电话,你要不要?"
第二章 电话
陆迟的电话,温叙是在咖啡馆门口拨出去的。
她本来想等缓一缓,可号码躺在备忘录里,像根刺。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男声,低,干净,背景里有键盘声。
"请问是陆迟吗?"温叙说,"我是温叙。临江县民政局那边,把你的电话给我了。"
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静了大概五秒。
"我知道你会打来。"他说,"我等了一上午。"
温叙捏着手机,找了个座位坐下。"那你先说。"
"我先说?"陆迟似乎笑了一下,"行,我先说。我,陆迟,三十岁,结构工程师,本地人,从没去过临江县。我名下有一段婚姻登记,配偶是你,温叙。这是今天上午我从我未婚妻手里解释了半小时才解释清楚的事。"
温叙一怔。"你也有未婚妻?"
"本来有。"他顿了顿,"今天上午之后,应该是没了。"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陆迟说,"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三件事。第一,你身份证,是什么时候丢的?"
温叙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丢过身份证?"
"因为我没丢过。"他说,"我身份证一直在我自己身上,除了两年前,借给过一个人。"
咖啡馆门口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温叙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慢慢地说:"两年前,九月。我在地铁上被偷过一次包,身份证在里面,当月补办的。"
"时间对上了。"陆迟的声音沉下来,"登记时间,两年前九月十二。"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他说,"我们得见一面。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要撤销这段婚姻,我们俩得一起去临江县。一个人去,人家不认。"
温叙捏着手机,没说话。
"你别有顾虑。"陆迟说,"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们可以约在公共场所,你定地方。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缺德玩意儿,拿着咱俩的身份证,去县城结了个婚。"
她说不出话来。
这半天,她被祁越的脸色、祁越的质问、那三十一万的装修款,压得喘不过气。现在突然有个人,在电话那头,用一种非常冷静、非常就事论事的语气,跟她商量"我们该怎么办"。
好像这不是一场荒唐的闹剧,而是一个能解决的问题。
"好。"她说,"明天下午,你定地方。"
陆迟报了个地点。离她公司两站路,连锁咖啡店,下午三点。
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温叙。"
"嗯?"
"祁越那边,你别太往心里去。"他说,"真金不怕火炼。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问你,而是算钱,那他本来也就那样了。"
温叙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怎么知道祁越?"
"猜的。"陆迟说,"你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人吼了一嗓子,说'装修款'。"
她愣了一下,笑了。
挂了电话,温叙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窗外是九月底的太阳,梧桐叶子开始黄。她想起陆迟在电话里说"本来有未婚妻,今天上午之后应该是没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检测报告。
她忽然好奇,这个人长什么样。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温叙提前十分钟到。她穿了件最普通的卫衣,没化妆。
三点整,门口风铃响。进来的男人很高,灰色冲锋衣,背着一个电脑包,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直接走过来。
"温叙?"
"陆迟?"
他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叫了一杯美式。近距离看,他眉眼很干净,就是眼下有点青,像是一夜没睡。
"先说结果。"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我上午去了我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问了这种情况怎么办。身份证被人冒用登记结婚,属于'被结婚',可以走行政撤销,但需要我们举证——证明登记那天,我们俩都不在临江县。"
温叙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他自己打印的资料,条理清楚:法条、撤销流程、需要带的材料、时间线。
"你一晚上做的?"她问。
"嗯。"
"你未婚妻……"
"她觉得我要么是骗婚,要么是脑子有病。"陆迟喝了口美式,"拉黑了。"
温叙不知道说什么。
"别这么看我。"他说,"这事儿摊到谁身上都得懵。她慌,正常。"他把文件夹里最后一页抽出来,推到她面前,"现在说你。我身份证没丢过,只借出去过三天。你身份证是被偷的。我们俩的身份信息,在两年前九月,被同一个人拿去,在临江县办了一张结婚证。"
他看着她。
"温叙,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拿咱俩的信息,办了一场我们都没参加的婚礼。"
第三章 两份身份证
"先说我的。"陆迟说。
他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放在桌上,又推过来一张复印纸。
"两年前,九月。我大学同学,郑铎,找我借身份证,说办银行卡流水,公司入职用。三天就还。"他说,"我借了。三天后他还回来了,我也没当回事。"
"你就借了?"温叙咋舌,"身份证哪能乱借。"
"是。"陆迟很坦然,"我后来也抽自己。但那是四年同学,他当时说得急,我没多想。"
"他现在人呢?"
"失联了。"陆迟说,"我上周给他打电话,空号。微信不回。我问了共同同学,说他欠了钱,人躲起来了。"
温叙心里咯噔一下。"欠了多少钱?"
"不知道。听说,不少。"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温叙把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摊开。
"我是在地铁上被偷的。两年前,九月八号,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地铁十号线,人特别挤。到家才发现包被划了,钱包和身份证都没了。"她说,"我九月十号去派出所报了案,补了新身份证。新身份证到手,是九月二十号。"
"登记是九月十二。"陆迟说。
"对。"温叙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身份证正在补办,临时身份证也没办。也就是说,登记那天,我手里根本没有能用的身份证。"
"但有人拿着一张你的身份证,去了临江县,跟拿着我身份证的人,登了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迟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九月八号,温叙身份证失窃;九月十二,两人在临江县登记;九月二十,温叙补证到手。
"中间四天。"他说,"小偷把你的身份证卖给了下家。下家拿着它,跟我那个被借走的身份证,凑成一对,去办了证。"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温叙皱眉,"图什么?"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陆迟说,"结婚不挣钱,办这个,总得有个用处。"
那天下午,他们在咖啡馆坐到五点。陆迟把所有材料分成两堆:他的,和她的。临走前,他把那份资料又复印了一份给她。
"下周一,我们一起去临江县。"他说,"先去民政局查档案,看登记那天的照片、签字、经办人。然后去派出所报案。"
"好。"
"还有。"陆迟犹豫了一下,"这段时间,你留意一下,有没有莫名其妙的催债电话、短信,或者陌生账单。"
"为什么?"
"我最近两个月,接过三个催债电话。"他说,"问我认不认识郑铎,说他有一笔款没还。我一直以为是诈骗。"
温叙心里一沉。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短信。
翻着翻着,她停住了。
三个月前,她收到过一条短信:【某某金融】尊敬的陆迟先生配偶温叙女士,您与陆迟先生的联合借款已逾期……
她当时以为是诈骗短信,删了。
"我收到过。"她把手机递过去,"我以为是骗子,删了。"
陆迟接过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联合借款。"他说,"已婚身份,才能办联合借款。"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天一点点暗下来。
"我好像知道他们图什么了。"陆迟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他们拿咱俩的身份,结了一场婚,然后用这个'已婚家庭'的名义,去贷款。"
"钱呢?"
"钱在他们兜里。"他说,"债,记在咱俩名下。"
温叙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自己那张被偷的身份证。她以为那只是个小麻烦,补一张就完了。她没想到,那张身份证躺在某个陌生人的口袋里,替她嫁给了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又替她,借了一笔她从没见过的钱。
"陆迟。"她抬头,"我们得赶紧去临江县。"
"嗯。"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贷款这种事,会不会已经上征信了?"
陆迟没说话。
他打开手机,查了一下自己的征信报告。温叙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有两笔。"他说,"一笔八万,一笔十二万。逾期,三十七天。"
他抬起头。
"温叙,这事,比我们想的大。"
第四章 临江县
周一早上七点,陆迟开车来接她。
温叙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车里开着空调,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纸袋。
"买早了。"他说,"不知道你喝什么,豆浆不加糖。"
"谢谢。"温叙坐进去,才发现纸袋里是两个菜包,还温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今天脸色,像一夜没睡。"陆迟发动车子,"我也没睡。"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温叙本来以为会尴尬,没想到一路没冷场。陆迟话不多,但你问他什么,他都答得很清楚。她知道了他是做桥梁检测的,天天跑工地,女朋友谈了两年,本来年底订婚。
"你呢?"他问,"做什么的?"
"出版社编辑。"她说,"书稿,校对错别字。"
"那挺好。"
"好什么。"温叙笑了一下,"我连自己的结婚证上的错别字都没看出来。"
陆迟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笑意很浅,但眼睛是弯的。
临江县是个小县城。马路不宽,两边是老梧桐,民政局在县政府大院旁边,一栋两层的旧楼。
窗口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听他们说明来意,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
"陆迟?温叙?"她翻着档案,"哦,那年是我办的。"
温叙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阿姨,您还记得那天吗?"
"记得。"阿姨说,"一男一女,来登记。"
"他们长什么样?"
"男的,高高瘦瘦,话不多。女的——"阿姨想了想,"女的话挺多,操着本地口音。"
温叙和陆迟对视一眼。
"我不是本地人。"温叙说,"我从来没过来过。"
阿姨也愣了。"那照片——"
档案调出来了。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上,贴着两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高高瘦瘦,眉眼跟陆迟有七分像,但不是陆迟。照片上的女人,圆脸,留齐肩发,咧嘴笑着,也不是温叙。
温叙盯着那张照片,手脚冰凉。
"这不是我。"
"这也不是我。"陆迟说。
阿姨的脸色变了。
"签字呢?"陆迟问,"这上面的签名,也不是我们签的。"
档案表上,"陆迟"两个字歪歪扭扭,"温叙"三个字更潦草。
阿姨把眼镜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往里面打电话。
十分钟后,来了个领导模样的人,看完档案,听完经过,脸色铁青。
"这个事,我们之前也遇到过。"他说,"但都没你们这么离谱。你们先去派出所报案,这边档案我们封存,经办人——"他看了一眼那个阿姨,"停职配合调查。"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很大。温叙站在台阶上,有点恍惚。
"所以那天,真的有两个人,拿着我们的身份证,站在这个窗口前。"她说,"他们还笑了。"
"嗯。"
"他们甚至,比我本人更像'温叙'。"
陆迟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皱眉。
"又怎么了?"
"催债电话。"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今天第三个。"
电话响着,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温叙看着那串数字,忽然做了个动作——她伸手,把陆迟的手机拿过来,接了,开了免提。
"喂。"
那边是个职业化的男声:"请问是陆迟先生吗?您和配偶温叙女士在我们平台的联合借款已经逾期三十七天了,请尽快处理,否则我们将走法律程序——"
"你好。"温叙说,声音很稳,"我是温叙。我想问一下,这笔借款,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平台、用什么材料办的?"
那边顿了一下。
"……您是陆迟先生的配偶?"
"我是。"温叙说,"我现在,和陆迟先生一起,在临江县公安局门口。我们正要去报案,因为我们俩的身份证两年前被人冒用,在临江县登记了一段婚姻,现在发现,有人用这个身份在你们平台骗贷。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平台的公司全称、地址、以及当时的业务员联系方式?"
那边沉默了三秒。
电话挂了。
温叙把手机还给陆迟。
陆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别像——"
"像什么?"
"像这本书的责编。"他说,"专门抓错别字的那种。"
温叙噗嗤一声笑了。
两个人站在临江县公安局门口,十月的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这趟荒唐的差旅,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陆迟说:"先不回,带你去个地方。"
他开车,沿着县城外的盘山公路,往上走。十分钟后,停在一个观景台。
站在台上,能看见整个临江县。一条江从城中间穿过去,江上有座旧桥,桥那头,是成片的灰瓦屋顶。
"我小时候,"陆迟说,"我爸带我来过一次。他说,人要是遇到坎,就站在高处,往下看。"
"看什么?"
"看那些你觉得天大的事。"他说,"站在这儿一看,小得很。"
温叙扶着栏杆,看了很久。
县城很小,路很窄,车像蚂蚁一样爬。她这两天经历的那些崩溃、愤怒、屈辱,在这个高度,忽然就轻了一点。
"陆迟。"
"嗯?"
"你以前,遇到坎,都自己上来站?"
"我爸走了以后,"他说,"我就自己来。"
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温叙侧头看他。
他站在栏杆边,脸被夕阳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这两个月,其实一直在硬撑。他在她面前,一句苦都没叫过。
"以后,"她轻声说,"你再来,带上我。"
陆迟转头看她。
"我不是说,"温叙脸热,"我是说,你以后,遇到坎,别一个人扛。"
陆迟看了她很久。
"好。"他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陆迟打开车灯,说:"饿了吧?"
"有一点。"
"前面,有家羊肉汤。"他说,"我小时候,我爸带我来喝过。"
那家店,真的就在路边,一个小门面,一口大锅。老板是个秃顶大叔,见了陆迟,愣了一下:"哟,小子,长这么大了。"
"您还认得我?"
"你爸带你来过多少次,我能不认得?"大叔掀开锅盖,"你爸呢?"
陆迟顿了一下。"走了。五年了。"
大叔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他叹了口气,没再问,转身,舀了满满一碗汤,多放了一勺羊肉。
"这碗,算我的。"他说。
温叙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她侧头看陆迟。他低头,一口一口喝,没说话。
从店里出来,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迟的手,僵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温叙说,"我就是,觉得你今天,需要有人握一下。"
陆迟没说话,反手握紧了她。
车开回县城旅馆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
第五章 笔录
派出所是个小院。接待他们的民警姓蔡,三十来岁,听完经过,先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被结婚。"小蔡民警点点头,"这个案子,我们今年接了第三起了。"
温叙一愣。"还有别人?"
"前面两个,都是小县城。"小蔡说,"你们这个情况,稍微复杂一点,因为还牵扯到骗贷。这样,你们先做笔录,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
笔录做了三个小时。
温叙写到两年前那个周五晚上,地铁十号线,人挤得像罐头。她写了包被划的位置,写了她当时去的派出所,写了补办身份证的时间。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小蔡问。
"我想起一件事。"温叙说,"我那天,从地铁站出来,在路口被一个女的撞了一下。那女的拎着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好像是水果,撞了我之后,连声对不起都没说,就走了。"
"你怀疑?"
"我现在想,她可能是故意的。"温叙说,"她撞我,是为了转移我注意力,她同伙在后面划包。"
小蔡记下了。"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圆脸,齐肩发。"温叙想了想,忽然浑身一凉,"跟结婚照上那个'我',长得有点像。"
小蔡停下笔,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偷你身份证的人,和拿着你身份证去登记的人,是同一个?"
"我不确定。"温叙说,"但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笑起来那个样子,我总觉得,我见过。"
另一边,陆迟的笔录也写完了。他写了郑铎借身份证的经过,写了这两个月接到的催债电话,写了那两笔逾期的贷款。
小蔡把两份笔录订在一起,叹了口气。
"你们俩这个事,串起来是这样的。"他说,"有人,专门收购遗失身份证,再借——或者偷——别人的身份证,凑成一对男女,去小县城登记结婚。登记完,用这个'已婚家庭'的身份,去各个平台骗贷。钱到手,人消失。你们俩,就是被他们挑中的'壳'。"
"为什么挑我们?"陆迟问。
"因为你们俩,一个身份证是被偷的,一个是被借走的。"小蔡说,"你们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在别人手里。等你们发现,已经是两年后了。这个时间差,足够他们把钱套出来,跑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温叙问。
"第一,报案,我们立案。第二,你们回去,把征信报告打出来,把所有冒用你们身份的贷款,都列出来,交给我们。第三,撤销婚姻,需要走行政程序,你们拿着我们的受案回执,去民政局申请撤销。"小蔡说,"这个过程,可能要几个月。"
温叙的心沉了一下。几个月。
她看了陆迟一眼。陆迟也在看她。
"几个月就几个月。"陆迟说,"总比背一辈子债强。"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临江县的街道很安静,路边是卖橘子的摊子,黄澄澄的一片。
"晚上住一晚再回去?"陆迟看了一眼导航,"开回去,天就黑了。"
温叙没意见。
他们找了个县城旅馆,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陆迟开了两间房。前台大姐看他们的眼神有点奇怪,温叙也没多想。
放下行李,陆迟敲门。
"下来吃点东西。"他说,"县城的面馆,据说不错。"
面馆很小,三张桌子。老板下了两碗肉丝面,浇头很足。温叙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陆迟。"
"嗯?"
"你今天,接到你未婚妻电话了吗?"
陆迟夹面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她真的,就这么算了?"
"我不知道。"他说,"她拉黑我了。我今天上午,给她发了很长一段消息,解释这件事。她没回。"
温叙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她说,"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陆迟说,"她要是信我,就不会拉黑。她要是不信,我解释再多也没用。"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温叙看见,他夹面的那只手,指节有点白。
"那你呢?"陆迟反过来问,"你那个祁越,联系你了吗?"
温叙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条微信,递给他。
陆迟看完,皱了皱眉。
"三十一万。"他说,"装修款。"
"嗯。"
"婚房写你名字了吗?"
"写了。"温叙说,"首付两家出,装修我家出了二十万,他家出了十一万。"
"那他跟你算什么?"陆迟把手机还给她,"真要算,他还得把你家那二十万吐出来。"
温叙愣了一下。
这半天,她一直陷在"我是不是对不起他"的情绪里,居然没想过这笔账,还能这么算。
"你看。"陆迟低头吃面,"这种事,谁第一反应是算账,谁就先想清楚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临江县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把梧桐叶子照得像一片片金子。
温叙低头吃面,热气熏在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趟临江县,好像也不是白来。
吃完面,沿着县城的小街往回走。路过一家卖炒货的铺子,陆迟停下来,称了一斤糖炒栗子。
"你爱吃?"他问。
"爱吃。"温叙说,"我妈每年冬天都炒。"
"那这个给你。"他把纸袋子递过来,"趁热。"
栗子很烫,温叙两只手倒着剥。剥了一个,递给陆迟。陆迟张嘴接了,一边走一边嚼。
"甜吗?"
"甜。"
"你说,"温叙忽然开口,"祁越现在,在干嘛?"
陆迟侧头看她。
"怎么想起他了?"
"没怎么。"温叙剥着栗子,"我就是想,他这会,可能正在跟他朋友吃饭,说我隐婚,说我骗他装修款。"
"你在乎?"
"以前在乎。"她说,"今天,不太在乎了。"
"为什么?"
温叙停下脚步,看着手里那个烫栗子。
"因为今天,在派出所门口,那个催债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一个人都没慌。"她说,"我自己接的,自己跟他要材料,自己挂的。我忽然发现,没有祁越,我也能把事办了。"
陆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袋栗子,又往她这边递了递。
"温叙。"他说,"你比你自己想的,能干多了。"
回到旅馆门口,温叙忽然说:"陆迟。"
"嗯?"
"明天我们回去,我就把婚房里我的东西,收拾出来。"她说,"装修款,我找律师问一下,该我的,我一分不少要回来。"
"好。"
"还有,"她顿了顿,"我把祁越的微信,删了。"
陆迟看了她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他算钱的时候,我就该删了。我留到现在,是我傻。"
她站在旅馆门口,当着陆迟的面,把祁越的对话框,删除,拉黑。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删了。
陆迟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上楼吧。"他说,"早点睡。"
温叙没动。她站在旅馆门口,深秋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陆迟。"
"嗯?"
"我刚才,删祁越微信的时候,"她说,"手一直在抖。"
"我看见了。"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可笑?"她低头,"三年感情,最后删他的时候,像删一个广告。"
"不可笑。"陆迟说。
"那是什么?"
"是你终于想明白了。"他说,"温叙,你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耗一辈子的姑娘。"
温叙抬头看他。
路灯昏黄,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
"陆迟。"
"嗯?"
"你今天,"她顿了顿,"在派出所门口,替我挡了那个催债电话一句——其实你不用挡的。"
"我是男人。"他说。
"这跟男人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陆迟看着她,"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接那种电话。"
温叙没说话。她裹紧了外套。
"上去吧。"陆迟又说了一遍。
"你呢?"
"我在车里,坐一会儿。"
"为什么不上去?"
"我抽根烟。"他说,"你先上去,我一会儿就上去。"
温叙知道,他不抽烟。他们一起在旅馆,他连烟灰缸都没碰过。
她没戳穿。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陆迟站在旅馆门口,背对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站了很久,没动。
她知道,他是在等她房间的灯亮起来。
灯亮了,他才会上楼。
温叙趴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风里,又站了十分钟。
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小县城,这个陌生的男人,比她谈了三年的祁越,让她安心。
第六章 旅馆
晚上九点,温叙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
旅馆的墙很薄,能听见隔壁陆迟在打电话。她不是故意要听,只是那声音顺着墙缝飘过来,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没怪你。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停了一会儿。
"行,那就这样。"
电话挂了。
温叙拿着毛巾,站在房间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睡了吗?"是陆迟的声音。
她开门。他站在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
"聊完了?"她问。
"嗯。"他靠在门框上,"宋漫,我未婚妻。她说,等我把这段婚姻撤销了,再说。"
温叙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坏人。"陆迟说,"她只是觉得,我身上背着一段说不清楚的婚姻,太丢人。她妈已经知道了,亲戚朋友都在问。她压力大。"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我无所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温叙看见他眼底的青。
"陆迟。"她忽然说,"你今天,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开了三个小时车,跑了民政局,做了三个小时笔录,接了三个催债电话,又跟你未婚妻分手。你不累吗?"
陆迟愣了一下。
"累啊。"他说。
"那你怎么不表现出来?"
"表现出来有用吗?"他反问,"哭一场,那笔贷款就没了?我妈就不催了?"
温叙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也是。这两天,她也一直在硬撑。在民政局没哭,在派出所没哭,在面馆也没哭。她甚至在祁越甩下那句"你拿我当接盘的"的时候,都没掉眼泪。
可现在,站在这个县城旅馆的走廊里,听着陆迟平平淡淡的一句"累啊",她忽然有点想哭。
"进来坐吧。"她侧身让他进来,"我泡了茶。"
旅馆的烧水壶,泡的是自带的大麦茶。两个杯子,没有茶托,就放在桌子上。
陆迟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沿。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温叙。"过了半天,他开口,"你今天,在派出所门口,接那个催债电话的时候,特别厉害。"
"哪里厉害。"
"你都快哭了,声音还那么稳。"他说,"换我,我可能就骂回去了。"
"我做编辑的。"她笑了一下,"作者跟我哭稿,我都得稳住。"
陆兹也笑了。
笑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递给她。是他的征信报告。
"我回来路上查了。"他说,"不止两笔。一共有五笔,分别在三个平台,加起来三十七万。"
温叙心里一沉。
"还有一笔,用你的名义,办了一张信用卡。"他说,"透支了两万八。"
"我从来没办过信用卡。"
"我知道。"他把手机收回去,"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得赶紧把案子立起来。"
窗外,县城的夜很静。远处有狗叫。
"陆迟。"温叙忽然问,"你说,我们俩,是不是特别倒霉?"
"倒霉。"他说,"但也不是最倒霉的。"
"怎么说?"
"最倒霉的是,我们俩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他说,"现在知道了。"
温叙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她发现自己脸上有点热。
夜深了。陆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温叙。"
"嗯?"
"你睡觉怕黑吗?"
她一愣。"有一点。怎么了?"
"这个旅馆,路灯特别暗。"他说,"你要是怕,我把我那盏台灯拿过来,放你门口。不用谢。"
他真的回去,搬了一盏台灯过来,放在她房间门口,插上电,暖黄的光,照亮了半条走廊。
"这样,你起夜,不用开大灯。"他说。
说完,他回自己房间了,门轻轻带上。
温叙站在门口,看着那盏台灯,站了很久。
她想起祁越。他们在一起三年,她怕黑,他知道。但他每次都说:"多大了,还怕黑。"
而这个认识才三天的男人,在她最狼狈的一个晚上,默默给她留了一盏灯。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温叙是被楼下早点摊的声音吵醒的。
她披衣开窗,楼下支着个铁皮棚子,一口大锅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陆迟:【起了吗?楼下吃早饭。】
她下楼。陆迟已经坐在棚子里,面前两碗豆浆,一碟咸菜,四根油条。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甜的?"她坐下来。
"你昨晚在旅馆,泡的大麦茶,放了两次糖。"他说,"我猜你口甜。"
温叙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注意,她昨晚放了两次糖。
"油条要蘸豆浆吃。"陆迟把一根油条撕成两段,泡进她碗里,"我妈说,外地人在县城,不吃这个,亏。"
温叙咬了一口。热的,软的,带着一点咸。
"陆迟。"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细心?"
陆迟咬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以前,不这样。"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要是不记着点,"他看着她,"你就跟祁越一样,出事的时候,先走了。"
温叙手里的豆浆碗,轻轻放在桌上。
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一声响。
她没说话,把自己碗里泡软的那半根油条,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我不走。"她说。
陆迟抬头看她。
"至少现在,"温叙说,"我不走。"
吃完早饭,回旅馆退房。陆迟拎着两个人的包,走在前面。温叙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肩很宽,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那是常年跑工地的人才有的姿势。
上车前,陆迟忽然回头。
"温叙。"
"嗯?"
"今天,回主城,"他说,"你打算,先回哪个家?"
温叙愣了一下。
她的婚房,在城东。那是她和祁越一起装的,窗帘是她挑的,沙发是她选的,连垃圾桶都是她网购的。
"我不回去。"她说,"那不是我家了。"
"那你去哪?"
"我回我妈那儿。"她说,"住两天。"
陆迟点点头,把她的包放进后备箱。
"我送你。"他说。
"不用绕路。"
"不绕。"他说,"你妈家,我上次路过,知道。"
温叙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她妈家,在城西。而陆迟自己的家,在城东。
那是穿城。
走到停车场,陆迟忽然停住。
温叙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
陆迟没说话,伸手,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温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们的车旁边,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靠在车头抽烟。看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你们就是,从主城来的那两个?那个男人问。
陆迟把温叙护在身后,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有事?
没什么事。那个男人笑了一下,就是告诉你们一声,这事,别查了。
温叙心跳漏了一拍。
陆迟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人,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闪了两下灯。
说完了?他说。
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让开。陆迟的声音很平,我女朋友在这儿,我不想让她闻二手烟。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骂了一句,走了。
温叙站在原地,手在抖。
陆迟回头,看她。他没说别怕,也没说没事。他只是打开车门,说:上车。
温叙坐进副驾。陆迟发动车,慢慢开出停车场。
开出县城的时候,他才开口。
刚才,你怕吗?
怕。温叙声音有点抖。
我也怕。他说。
温叙抬头看他。
但我不能让你看出来我怕。他说,我要是慌了,你就更慌了。
温叙没说话。她伸手,握住他放在挡把上的手。他的手很暖,有点糙。
陆迟。
嗯?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应该的。他说,我是男的。
温叙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车开出县城,上了高速。窗外,田野一片金黄。
陆迟一边开车,一边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温叙。
嗯?
以后,这种事,我挡在前面。他说,你别慌。
温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可靠。
不是那种喊打喊杀的可靠,是那种,天塌下来,他先把你护在身后,再想办法的可靠。
第七章 各自的崩塌
从临江县回来,两个人的生活都开始崩。
先是温叙。
祁越的消息,从"装修款什么时候转我",变成了一连串的质问。他在他们共同的朋友群里,阴阳怪气:"某些人,隐婚三年,我真是瞎了眼。"
温叙没回。她把群设成免打扰,把祁越的对话框,折叠了。
她妈打电话来,哭了一场,说"好好的婚事怎么说黄就黄"。她爸在旁边,沉默半天,说了一句:"黄了就黄了,爸再给你找更好的。"
她请了两天假,在家睡觉。睡到第二天下午,陆迟发来微信:
【征信报告打了吗?】
她回:【打了。八笔,合计四十二万。】
陆迟:【我也是。比我多五笔。】
她:【……】
陆迟:【出来吃饭?】
她:【吃什么?】
陆迟:【你楼下,那个小火锅。】
她裹着羽绒服下楼,陆迟已经在火锅店门口等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了资料。"他把袋子递过来,"我昨天跑了一下午,把我们俩的材料,按时间线整理好了。"
温叙接过来,是一个崭新的文件夹,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
**临江县冒用婚姻案 时间线与证据清单 v1**
她翻开,里面是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表格:日期、事件、证据来源、责任人。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昨晚。"陆迟说,"我失眠。"
火锅店很暖和。两人对面坐下,锅里咕嘟咕嘟。温叙夹了一筷子毛肚,忽然说:"陆迟,我今天想通了一件事。"
"嗯?"
"我跟祁越这三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感情出了问题。"她说,"现在才发现,不是。是他这个人,在出事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保护他自己。"
陆迟没说话,听着。
"我出事那天,他要是拉着我,说'不管怎么回事,我陪你查',我这辈子都认他。"她低头,"可他不是。他第一反应,是算钱。"
"那你现在,难受吗?"
"难受。"温叙说,"但我更清楚,我不能回头。"
陆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你知道我这边吗?"他忽然说。
"你那边怎么了?"
"宋漫今天上午,把订婚戒指寄回来了。"他说,"快递,到付。"
温叙愣住了。
"戒指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陆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推过来,"你看看。"
温叙展开。上面是一行秀气的字:
**陆迟,我等不起你。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为什么那段婚姻撤销得这么慢?**
温叙看着那行字,手都在抖。
"她怎么能这么说?"
"她是家里独女,她妈身体不好。"陆迟说,"她承受的压力,比我大。"
"那你呢?"温叙抬头,"你承受的压力,谁管?"
陆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管啊。"他说。
温叙一怔。
"你这两天,每天问我吃没吃饭。"他说,"你在临江县,替我接那个催债电话。你知道我不吃香菜,上次点菜,你专门跟老板说,香菜分开装。"
温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确实是。她做编辑,习惯了记细节。她点菜的时候,注意到陆迟把香菜都挑出来了,就顺手跟老板说了一句。她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温叙。"陆迟说,"我们俩,现在都挺惨的。但惨的人,互相暖一暖,就没那么冷了。"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温叙低头,把那盘香菜,轻轻推到他那边。
"你也吃。"她说,"吃完,我们去派出所,把材料送过去。"
那天晚上,他们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九点。陆迟开车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温叙解开安全带,忽然说:"陆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两天,没像祁越和宋漫那样,把我一个人扔下。"
陆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温叙上楼,趴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走。
路灯下,那辆灰色的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周三中午,温叙正在校对一部长篇稿子,前台打来电话。
"温老师,楼下有人找,给你带了午饭。"
她下楼。陆迟站在出版社门口,穿一件沾了点灰尘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
"我在附近,见甲方。"他说,"顺路。"
温叙接过来,是她爱吃的那家潮汕牛肉丸,还热着。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
"你朋友圈,三天前发的。"他说,"你说,'好想吃牛肉丸'。"
温叙张了张嘴。
她那天只是随手发的,分组里,谁都没分。她以为没人会看。
"上去坐会儿?"她问。
"不了。"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我一身灰,别脏了你们办公室。"
他转身要走。温叙忽然拉住他袖子。
"陆迟。"
"嗯?"
"你今天,"她低头,"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她说,"你要是吃了,不会只给我带,自己不带。"
陆迟沉默了一下。
"那你,"温叙说,"上来。我办公室有微波炉。我们一起吃。"
那天中午,出版社八楼的楼梯间,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分一盒牛肉丸。
温叙的同事路过,好奇地看了两眼。
温叙没躲。她甚至,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陆迟。"
"嗯?"
"你今天见甲方,"她问,"顺利吗?"
"不顺利。"他说,"那个甲方,要我们把桥的荷载,再算一遍。"
"那你还绕过来?"
"绕过来,要四十分钟。"他说,"但我知道,你今天,一个人吃饭,肯定又凑合。"
温叙夹牛肉丸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以前,"她说,"祁越从来不知道,我中午吃什么。"
"他不在乎。"
"他在乎。"温叙说,"他在乎我这个月,花了多少钱。"
陆迟没说话。他从保温袋里,又拿出一小盒东西,递过来。
"这是什么?"
"糖水铺。"他说,"红豆沙。你朋友圈说,你那几天,想喝甜的。"
温叙捧着那盒红豆沙,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陆迟。"
"嗯?"
"你是不是,把我朋友圈,翻到底了?"
"翻到底了。"他很坦然。
"那你看见我以前,发祁越了吗?"
"看见了。"
"你不介意?"
"介意。"他说,"但我更介意,你现在,不开心。"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冬天的太阳。温叙低头,喝了一口红豆沙。
甜的。烫的。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她所有的委屈、狼狈、自我怀疑,好像都被这一口甜,压下去了。
下午回工位,编辑室的小林凑过来:"温姐,楼下那个,是你男朋友?"
"不是。"
"那他——"
"他是——"温叙想了想,"他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
小林瞪大眼睛。
温叙没解释。她打开电脑,继续校稿。嘴角,却一直翘着。
第八章 笔迹
案子立了之后,进展比想象中慢。
临江县那边,民政局说,撤销婚姻需要"非本人登记"的证明。最简单的方式,是做笔迹鉴定——把登记档案上的签名,和温叙、陆迟本人的签名做比对。
鉴定中心在市里,预约排到两周后。
这两周里,温叙和陆迟几乎天天见面。不是约饭,就是一起跑材料:跑派出所问进度,跑银行销冒名信用卡,跑征信中心打报告。
温叙发现,陆迟这个人,特别"稳"。
她慌的时候,他不慌。她烦的时候,他不烦。她有时候半夜十二点发微信,说"陆迟我睡不着,那笔贷款会不会影响我以后买房",他半小时内必回,回的都是具体的、可操作的步骤:先打哪个电话,再填哪个表,留哪个回执。
她也开始慢慢了解他。他是做桥梁检测的,天天跟混凝土和钢筋打交道,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母亲是退休教师,父亲早逝,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八年,首付刚凑齐,本来打算年底订婚。
"现在好了。"他说,"婚订不成,房子也先别买了。"
"为什么?"
"征信花了。"他说,"银行不给贷款。"
温叙心里一紧。
"对不起。"
"又说这个。"陆迟皱眉,"跟你没关系。"
鉴定那天,两个人一起去的。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在白纸上,各写一百遍自己的名字。
温叙写到手酸。写完,她看了一眼陆迟的纸。
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方方正正,一笔一划。
档案上那个"陆迟",瘦长,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完全不一样。"鉴定老师看了一眼,"这个比对,肯定能过。"
从鉴定中心出来,下雪了。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碎碎的,落在衣领上就化。温叙缩了缩脖子。
陆迟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不冷吗?"她问。
"我天天跑工地,不怕。"
"那我也不能穿你的。"
"让你穿你就穿。"他说,"你感冒了,谁陪我去民政局?"
温叙裹着他的外套,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陆迟。"她忽然说,"我问你个事。"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迟脚步停了一下。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温叙。"他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俩,法律上,现在是夫妻。"他说,"虽然这段婚姻,是别人替我们结的。但——"
他顿了顿。
"但这两个月,我做的这些事,不是因为法律。"
雪越下越大。马路上的车,开得很慢。
温叙站在原地,披着他的外套,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七年,好像白活了。
她谈过三年恋爱,听过无数情话,收过无数礼物。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她披一件外套,然后说——"不是因为法律。"
"陆迟。"她小声说,"你这是在,追我吗?"
陆迟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追。"他说,"是,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你,替我背了两年的债。"他说,"也补偿我自己,这两年,瞎了眼,把身份证借给郑铎。"
温叙鼻子一酸。
"那等案子结了呢?"她问,"等我们把这段婚姻撤了,你还补偿吗?"
陆迟沉默了一会儿。
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拍。
"温叙。"他说,"等撤了,我们重新去民政局,这次,我们自己登记。"
温叙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头,假装看雪。
"你这人。"她说,"表白都这么理工男。"
"我本来就是理工男。"
"不行。"她说,"你得正式点。"
陆迟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站在雪地里,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温叙。"他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我们俩被人冒名结婚,不是因为我们一起查案,是因为,你接催债电话的时候,特别稳;你给我点香菜的时候,特别细心;你在临江县那个晚上,问我累不累。"
他顿了顿。
"我想跟你,真的结一次婚。"
雪下得很大。
温叙站在那里,披着他的外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点了点头。
第九章 郑铎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小蔡民警打来电话。
"陆迟,温叙,你们过来一趟。"他说,"有进展。"
派出所里,小蔡把一份笔录推过来。
"郑铎,抓到了。"
温叙心里咯噔一下。"在哪抓的?"
"广东,东莞。"小蔡说,"我们协查了两周,昨天在一个小网吧里,把他按住了。"
陆迟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他认了吗?"
"认了。"小蔡说,"他说,两年前,他欠了赌债,十万块。他没办法,想起你这个同学,陆迟。他找你借身份证,说办流水,其实是拿去卖了。"
"卖了多少?"陆迟问。
"八千块。"小蔡说,"他说,他当时也不知道,别人拿你身份证干什么。后来催债的找到他,他才知道,是拿去结婚骗贷了。他怕,就跑了。"
陆迟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八年同学。八千块。
"他现在人呢?"陆迟问,"我能见他吗?"
"按程序,你们是受害人,笔录里可以核对。"小蔡说,"但我建议,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他会告诉你,他当时真不知道。"小蔡叹了口气,"他会说,他以为就是借个身份证,办个手机卡。他会哭,会下跪。但他卖你身份证的时候,没犹豫过。"
陆迟没说话。
温叙坐在旁边,看着他。她知道,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
八年的交情。就值八千块。
从派出所出来,陆迟一路没说话。车开到江边,他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
温叙没催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大一就认识他。"他说,"他家里条件不好,我经常请他吃饭。他毕业找工作,是我帮他改的简历。他结婚——"
他顿了顿。
"他结婚,我随了两千块。"
温叙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不值得。"她说。
"我知道。"陆迟说,"我就是觉得,挺可笑的。"
"那你现在,还想见他吗?"
"不想了。"他说,"小蔡说得对,他会哭,会下跪。但那又怎么样?我的人生,已经被他卖掉的八千块,搅得天翻地覆。"
他转过头,看着她。
"温叙。"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在那个时候,也卖掉我。"
温叙鼻子一酸。
她凑过去,抱了他一下。
很短,很轻。
"傻子。"她说,"我怎么舍得。"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但两个人挨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对了。"温叙忽然想起一件事,"小蔡说,郑铎卖了你的身份证。那我的身份证呢?我是被偷的,偷我的那个人,是谁?"
"小蔡说,郑铎招了一个名字。"陆迟拿出手机,翻出小蔡发来的信息,"他说,他当时,是把你的身份证,卖给了一个'姐们儿'。"
"姐们儿?"
"叫红姐。"陆迟说,"专门在地铁上扒窃,然后把身份证,卖给一个专门做'被结婚'的团伙。"
温叙浑身一凉。
"所以,偷我身份证的,就是那个红姐?"
"应该是。"陆迟说,"小蔡说,他们正在抓她。"
"那——"温叙吞了口唾沫,"那个拿着我身份证,去临江县登记的女人,是谁?"
"小蔡说,郑铎也不知道。"陆迟说,"他说,他只负责卖,不负责用。"
温叙靠在车座上,望着车顶。
两年前那个晚上,地铁十号线,人挤得像罐头。一个圆脸的女人,拎着一袋水果,撞了她一下。她的包被划了一道口子。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没想到,那个夜晚,偷走了她两年的人生。
"陆迟。"她小声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那个女人,现在还在外面。"她说,"她拿着别人的身份证,又去结婚,又去骗贷。"
陆迟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他说,"小蔡他们,会抓住她的。"
"那我们呢?"
"我们?"
"我们现在,算什么?"
陆迟低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我们啊。"他说,"我们是,法律上的夫妻,也是,现实里的,预备情侣。"
温叙噗嗤一声笑了。
"什么叫预备情侣?"
"就是,案子还没结。"他说,"等结了,我们就转正。"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江水无声地流。
她忽然觉得,这场荒唐的意外,好像也没那么坏。
至少,它把她,送到了这个人怀里。
那天晚上,陆迟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温叙解开安全带,忽然说:"陆迟,你明天,能陪我去一趟婚房吗?"
陆迟一愣。"去拿东西?"
"嗯。"她说,"我一个人,不敢去。"
"好。"
第二天,他们约在小区门口。温叙拎着两个大箱子,进屋收拾。婚房是三室一厅,装修是她盯了三个月盯出来的,每一块瓷砖,都是她亲自挑的。
她没怎么感伤。收拾衣服,收拾书,收拾她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
收拾到一半,门锁响了。
祁越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陆迟,脸一下子白了。
"温叙。"他说,"这是谁?"
"我朋友。"
"朋友?"祁越的目光,在陆迟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我就说,你为什么突然要分手。原来你早就有人了。"
温叙直起腰。
"祁越。"她说,"我们分手,是在你问我要装修款那天。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那他是谁?"
"他是——"温叙顿了顿,"正在帮我处理那桩被结婚案的人。"
祁越愣住了。
"被结婚?"
温叙没再解释。她从包里,拿出那份撤销申请的受理回执,放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她说,"我那段婚姻,是被人冒名的。案子已经立了。我不是骗你。"
祁越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那天在民政局……"
"我没骗你。"温叙说,"是你,没等我解释。"
她拎起两个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
"装修款的账,我会让律师跟你算。"她说,"我家出的二十万,你得还我。我不要你多的,但我也不会少。"
她拉开门。
"温叙。"祁越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
下楼,陆迟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放进后备箱。
"没事吧?"
"没事。"温叙坐进车里,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这事,翻篇了。"
陆迟发动车子。
车开出小区,温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户,她曾经站在那里,幻想过以后的日子。
现在,那扇窗,跟她没关系了。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陆迟在开车。车里放着一首老歌,轻轻的。
她忽然觉得,轻装上阵,真好。
第十章 中间人
郑铎落网后,案子像被推倒的第一块骨牌。
一周后,小蔡打来电话:红姐抓到了。又过三天,临江县民政局那个窗口阿姨,交代了当年牵线的"中间人"。
中间人姓周,是临江县本地的一个中年男人,专门给这个团伙跑腿。他在县城开了家小烟酒店,表面上卖烟酒,暗地里替团伙收身份证、办登记、对接贷款平台。
"他招得很彻底。"小蔡在电话里说,"他说,他干这行,三年,做了七对'被结婚'。你们俩,是其中一对。"
温叙拿着电话,手在抖。
"七对?"
"对。"小蔡说,"前面六对,有的发现得早,有的发现得晚。你们这个,因为牵扯到贷款逾期,才浮出来。"
"那个拿着我身份证去登记的女人,是谁?"温叙问。
"是老周的远房亲戚,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叫刘芬。"小蔡说,"她拿一千块钱,替团伙去'结婚',签个字,拍个照,完事就走。她不知道,她签的那个名字,叫温叙。"
温叙闭了闭眼。
一千块钱。她两年的人生,她的征信,她差点没结成的婚,就值一千块。
"刘芬呢?"
"也抓了。"小蔡说,"她现在在哭,说她不知道这是犯罪,她就是帮亲戚个忙,赚个零花钱。"
温叙没说话。
挂了电话,她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半天没动。
陆迟来找她的时候,她正盯着马路发呆。
"怎么了?"他蹲下来。
"那个女人,叫刘芬。"她说,"她替我去结婚,赚了一千块。"
陆迟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旁边坐下。
"小蔡跟我说了。"他说,"我刚才,也接到电话了。"
"你说,这个世界怎么了?"温叙的声音很轻,"一个人,拿一千块,就能顶替另一个人,去登记结婚。另一个人,拿八千块,就把同学的身份证卖了。我们俩,什么都没做错,就背了四十万的债。"
"因为他们胆子大。"陆迟说,"也因为,他们觉得,受害者发现不了。"
"那我们现在呢?"
"现在?"陆迟看了看天,"现在,我们是幸运的那批。"
"幸运?"
"七对里,有的到现在都没发现。"他说,"他们可能还在好好地上班,好好地谈恋爱,不知道自己名下,已经背着一段婚姻,背着几十万贷款。等到发现,可能已经被法院起诉了。"
温叙打了个寒颤。
"我们至少,发现得早。"陆迟说,"我们在领证那天,发现了。我们还有时间,把它抹平。"
"抹平?"温叙苦笑,"征信花了,怎么抹平?"
"小蔡说,案子结了,拿着立案通知书和撤销证明,可以申请征信异议申诉。"陆迟说,"虽然要时间,但能消。"
温叙靠在他肩上。
"陆迟。"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要谢谢祁越?"
"谢他什么?"
"谢他那天,在民政局门口,那么干脆地翻脸。"她说,"要不是他翻脸,我可能还在跟他耗,还在自我怀疑。是他那一翻脸,把我打醒了。"
陆迟想了想。
"那你要谢谢他吗?"
"不谢。"温叙说,"我就是觉得,挺讽刺的。我三年感情,抵不过你两个月。"
"两个月?"
"从认识你,到现在,两个月零七天。"
陆侧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记这么清楚?"
"我做编辑的。"她说,"我记日子。"
陆迟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你记不记得,"他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你穿的什么?"
"卫衣。"
"什么颜色?"
"灰色。"
"那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在民政局门口,你穿的什么?"
温叙愣了一下。
"我那天……没看清你。"
"米白色连衣裙。"陆迟说,"口红是豆沙色。你站在台阶上,风把你裙子吹起来,你一只手按着,一只手攥着户口本。"
温叙的心,一下子软了。
"你那时候,就注意我了?"
"我那时候,就觉得,"陆迟说,"这个姑娘,被人冤枉成这样,还硬撑着。"
"那你现在呢?"
"现在啊。"他说,"现在觉得,这个姑娘,是我想娶的人。"
十二月的风,吹得马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哗啦响。
温叙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那些糟心的事,好像都不重要了。
案子会结,债会消,征信会好。
而这个人,会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小蔡让他们配合蹲一次点。
老周的烟酒店,晚上十点关门。他们得在车里,蹲到凌晨两点,看老周跟谁接头。
车停在斜对面的马路边,熄了火。十二月的夜,车里跟冰窖一样。
陆迟把暖气打开五分钟,又关掉。
"会被认出来。"他说,"发动机响,车灯晃。"
温叙裹紧羽绒服。后座上,陆迟备了一床薄被,一个热水袋,两瓶热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午。"他说,"小蔡说,可能要蹲到后半夜。"
温叙把热水袋抱在怀里,看着前面的烟酒店。
路灯昏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陆迟。"
"嗯?"
"你说,我们要是没出这档子事,"她轻声说,"现在,会在干什么?"
"我?"他想了想,"我可能在跟宋漫看房子。在城东,那个新开盘的楼盘。她要三居室,我妈要两居室,正在吵。"
"那我呢?"
"你大概,在跟祁越装修。"他说,"他算装修款,你在旁边记。"
温叙笑了一下。
"那多没劲。"
"是没劲。"陆迟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迟。"
"嗯?"
"我现在,"她说,"反而觉得,这桩荒唐事,是老天爷给的。"
"给什么?"
"给我,一个重新选的机会。"
陆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伸手,很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是很稳。
"温叙。"
"嗯?"
"等这案子结了,"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江边,那个摩天轮。"他说,"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坐过。我一直想,等我有了女朋友,带她坐一次。"
温叙的心,一下子软了。
"好。"她说。
凌晨一点四十,烟酒店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陆迟的手,立刻收紧,拿起了对讲机。
温叙也坐直了。
那一夜,他们蹲到三点,回去的路上,温叙靠着副驾,睡着了。
陆迟把车开得很慢,没开音乐。
红灯,他侧头看了一眼。她睡熟了,嘴角,微微翘着。
他把车停在她家楼下,没叫醒她。就那么坐着,看了她五分钟。
然后,他把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温叙其实醒了。她闭着眼,没动。
她感觉到他的外套,盖过来,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机油、洗衣液、和一点工地的灰尘。
她忽然想,原来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甜言蜜语。
是你睡着的时候,他把外套盖在你身上,自己在冷风里,坐了五分钟。
第十一章 陷阱
事情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又起了波澜。
那天下午,温叙正在公司审稿,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某某金融"的法务部,说她和陆迟的联合借款已经逾期两个月,公司准备起诉,希望他们"主动协商还款方案"。
温叙按陆迟教她的,把电话录音,记下来对方的公司全称和工号,然后挂了。
她把录音发给陆迟。
陆迟回:【别理。这是吓唬你的。我们已经立案了,他们不敢真起诉。】
她刚松一口气,下午五点,公司前台打来电话。
"温老师,楼下有个快递,需要你本人签收。"
温叙下楼,签收了一个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里面是一张法院传票的复印件——原告是那家"某某金融",被告是陆迟和温叙,案由是金融借款合同纠纷。
她手都凉了。
她打车直奔陆迟的公司。陆迟正在工地,接到电话,半小时后赶回来,满头灰。
"你别急。"他看完那张纸,"这是假的。"
"假的?"
"真传票,是法院寄的,有公章,有案号。"他指着那张纸,"你看这个,连个案号都没有,落款日期还是上个月。"
"那他们这是……"
"吓唬我们。"陆迟的脸色沉下来,"催债的知道我们报案了,知道我们不会还。他们就想搞一张假传票,逼我们掏钱。"
温叙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陆迟。"她小声说,"我有点撑不住了。"
陆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这两个月,你跟着我,跑了派出所、民政局、鉴定中心、银行,接了二十个催债电话,收了三张律师函。你本来只是个责编,现在你比律师还懂流程。"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我本来只是个检测工程师,现在我都能背出征信异议申诉的七个步骤了。"
温叙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们招谁惹谁了?"
"我们没招谁。"陆迟把她拉进怀里,"是他们,盯上了我们。"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家。陆迟带她去了江边,找了个避风的台阶,坐下。
江面上,有船灯。小年的夜空,偶尔有鞭炮响。
"温叙。"陆迟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妈,知道你了。"
温叙一怔。"你跟阿姨说了?"
"嗯。"陆迟说,"我把我们俩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第一句话是——"陆迟学着他妈的语气,"那个姑娘,受委屈了。"
温叙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
"她第二句话是——"陆迟继续学,"什么时候带回来,我给她炖鸡汤。"
温叙捂着脸,哭出了声。
这两个月,祁越算钱,宋漫退戒指,催债的电话,假的传票,她一个人硬撑着,没怎么哭。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太太,一句"那个姑娘受委屈了",她就绷不住了。
"哭吧。"陆迟拍着她的背,"哭完,我们就去告诉小蔡,让他把这帮人一锅端了。"
"端得掉吗?"
"端得掉。"陆迟说,"小蔡上周跟我说,这个团伙,不止骗我们一家。他们已经串并案了,要抓的,是整个团伙。"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陆迟的手机响了。是小蔡。
"陆迟。"电话里,小蔡的声音很精神,"收网了。今天下午,我们在临江县,把老周、刘芬,还有那个贷款平台的两个业务员,一共六个人,全抓了。"
陆迟看了温叙一眼。
"他们认罪了吗?"
"认了。"小蔡说,"他们供出来,除了你们俩,还用另外三对身份,贷了款。我们正在联系其他受害人。"
"那我们的案子……"
"你们的部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小蔡说,"等程序走完,你们就可以去民政局,申请撤销婚姻了。"
挂了电话,江面上,又一朵烟花升起来。
温叙靠在陆迟怀里,看着那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
"陆迟。"
"嗯?"
"小年快乐。"
陆迟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年快乐。"他说,"我的,预备老婆。"
第十二章 收网
收网之后,日子忽然慢下来。
腊月二十六,陆迟带着温叙,回了一趟他家。
他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门第一句话就是:"哎哟,可算来了。"
饭桌上,老太太炖了一只鸡,烧了鱼,炒了六个菜。她一个劲给温叙夹菜,夹得碗里堆成小山。
"阿姨,我自己来。"
"你吃你的。"老太太说,"瘦的,跟我儿子一样,天天在外面跑,不知道吃饭。"
陆迟在旁边,闷头笑。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
"小温啊。"她说,"阿姨知道你这两个月,受委屈了。"
温叙一怔。
"陆迟都跟我说了。"老太太说,"你说这叫什么事?好好的姑娘,莫名其妙,背上一段婚姻,背一身债。"
"阿姨,都过去了。"
"过不去。"老太太说,"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是心里一个疙瘩。阿姨就跟你说一句话——"
她看着温叙。
"我们家陆迟,是个老实孩子。他不会说话,但他心正。这两个月,他天天回来,跟我说你今天又跑了哪个部门,你今天又接了哪个电话。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温叙看了陆迟一眼。陆迟低头,扒饭,耳朵红了。
"阿姨知道,你们俩,这是被人凑到一块的。"老太太说,"但阿姨觉得,这是缘分。要不是这桩荒唐事,你俩说不定,一辈子都碰不上。"
温叙的眼眶,又热了。
"来,阿姨给你个东西。"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绒布小盒子,推过来。
"这是我妈传给我的。"她说,"银镯子,不值钱,但代代传。今天,给你。"
"阿姨,这不行——"
"拿着。"老太太把盒子塞进她手里,"你要是不嫌弃,就戴着。"
温叙捧着那个盒子,半天说不出话。
从陆迟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很。但温叙的手心里,那个小盒子,暖暖的。
"你妈……"她开口。
"她喜欢你。"陆迟说,"她要是不喜欢你,不会把镯子给你。"
"那镯子……"
"她跟我说过,那镯子,是给未来儿媳的。"
温叙停下脚步。
"陆迟。"
"嗯?"
"你这是,见家长了?"
"嗯。"他很坦然,"我妈都把镯子给你了,你还想跑?"
温叙笑了。她把那个小盒子,紧紧攥在手里。
大年三十,他们两家,一起吃了年夜饭。
温叙她爸,话不多,端起酒杯,跟陆迟碰了一下。
"小伙子。"他说,"我闺女,这两个月,受了委屈。"
"叔叔,我知道。"
"我不管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爸说,"我就问你一句,以后,你会不会让她,再受这种委屈?"
陆迟站起来,端着酒杯。
"叔叔。"他说,"我保证。"
她爸点点头,把酒喝了。
她妈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那顿饭,吃得温叙鼻子一直酸。
大年初七,上班第一天,小蔡打来电话。
"陆迟,温叙。"他说,"案子,移送审查起诉了。"
"这么快?"
"证据确凿,快。"小蔡说,"你们的撤销申请,民政局那边,已经受理了。大概半个月,能批下来。"
"那我们的征信呢?"
"我把立案通知书和情况说明,都给你。"小蔡说,"你拿着这个,去各平台申请异议申诉。一周内,能给你们消除。"
挂了电话,温叙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两年。
从她在地铁上丢了身份证,到现在,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那张身份证,替她嫁了人,替她借了钱,替她差点毁了她的婚事。
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陆迟的微信跳出来。
【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去民政局。】
温叙的心,漏跳一拍。
【去干嘛?】
【撤销婚姻。】陆迟说,【办完,我们去吃火锅。】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
【好。】
她回复。
【陆迟。】
【嗯?】
【这次,我们是去离婚,对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
【对。】他说,【离完,我们再结。】
温叙趴在工位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旁边的同事,奇怪地看她。
她笑得,肩膀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陆迟送她回家。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陆迟说:"等我一下。"
他进去,十分钟,拎出来一个袋子。
"什么东西?"
"牙刷。"他说,"毛巾。还有,你上次说,你家里那个吹风机,坏了。我买了个新的。"
温叙愣住。
"你——"
"我今晚,住你这儿。"他说,"沙发上。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脸都红了。"
温叙别过脸。
上楼,陆迟真的就睡沙发。温叙给他抱了一床被子,又拿了个枕头。
"陆迟。"
"嗯?"
"沙发,硬。"
"没事。"
"你要是不舒服,"她咬了咬唇,"床上,能睡。"
陆迟抬头看她。
"温叙。"
"嗯?"
"我等你,愿意。"他说,"不是现在。"
温叙的鼻子,又酸了。
她关了灯,回房间。门缝底下,能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过了很久,那盏灯,才灭。
那一夜,温叙第一次,在一个不是她妈、不是她闺蜜的人身边,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醒。走出房间,看见陆迟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
灶上,熬着一锅白粥。旁边,小碟里,切了咸菜,煎了两个鸡蛋。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平时,六点起。"他说,"工地的钟点。"
"你怎么知道我家厨房,米在哪儿?"
"我打开柜子,看了一眼。"
温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穿着昨晚那件皱了的衬衫,袖口挽着,正在搅锅里的粥。
"陆迟。"
"嗯?"
"我以前,"她说,"祁越在我家,从来不进厨房。"
"为什么?"
"他说,他是做大事的人。"温叙笑了一下,"厨房这种事,是女人的。"
陆迟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呢?"
"我?"
"你以前,"他问,"早上,谁给你做早饭?"
"我妈。"她说,"后来我妈不在身边,我就自己,路边买个包子。"
陆迟没说话。他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又把一双筷子,横着放在碗上。
"以后,"他说,"你想吃,我给你做。"
温叙坐下,捧起那碗粥。
热的。米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碗里。
陆迟慌了:"怎么了?烫着了?"
"没有。"她摇头,"我就是,忽然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被人这样照顾。"
陆迟坐在她对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隔着桌子,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他说,"天天有。"
第十三章 撤销
去临江县那天,是个晴天。
陆迟开车,温叙坐在副驾,手里攥着一沓材料:立案通知书、笔迹鉴定报告、小蔡出具的情况说明、民政局的受理回执。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没说话。
快到县城的时候,温叙忽然开口。"陆迟。"
"嗯?"
"你说,我们今天,去领的这个,算离婚证吗?"
陆迟想了想。"不算。"他说,"是撤销。法律上,这段婚姻,自始无效。就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那好。"温叙说,"它最好从来没存在过。"
民政局还是那个两层小楼。接待他们的,是上次那个领导。
"材料都齐了。"他翻完,"签字吧。"
温叙拿起笔,在撤销申请书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叙。
她想起两个月前,鉴定中心那个老师,让她写一百遍自己的名字。那时候她手酸,心里烦。现在,她写得很稳。
陆迟也签了。
领导把两份证明盖章,递给他们。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俩,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了。"
温叙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写着:温叙与陆迟的婚姻登记,不符合结婚条件,予以撤销。
"不符合结婚条件。"她轻声念了一遍,"是啊,我们当时,都没到场。"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很好。
台阶下,就是上次那个卖橘子的摊子。老板还认识他们。
"哟,俩孩子,又来了?"
温叙笑了一下,走过去,称了一斤橘子。
剥一个,甜的。
她递给陆迟一半。
"怎么样?"她问。
"甜。"
"我们俩,"温叙看着手里那瓣橘子,"就这么,离婚了?"
陆迟看着她。
"不是离婚。"他说,"是,清零。"
"清零?"
"嗯。"他说,"把那段不属于我们的婚姻,清掉。把我们俩,变回两个干干净净的人。"
温叙点头。
她把那张撤销证明,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那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陆迟说,"我们去派出所,把材料交了,让他们帮我们,跟各个平台沟通。然后,回家。"
"回家?"
"嗯。"他说,"回家,等征信消掉。然后,我们挑个日子。"
"挑日子干什么?"
陆迟看着她,很认真。
"领证。"他说,"这次,我们自己领。"
温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别过头,假装看街上的行人。
"陆迟。"
"嗯?"
"你求婚,就这么随便?"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温叙转过头,看着他,"我想你,正式点。"
陆迟沉默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温叙愣住了。
"我妈给的镯子,你收了。"他说,"我这个,是我自己买的。不贵,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素圈戒指。
"温叙。"他说,"我知道,我们俩的开始,很荒唐。我们是被人冒名结婚,才认识的。我们一起查案,一起跑派出所,一起接催债电话,一起吃了一个月的火锅。"
他顿了顿。
"但我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喜欢你,跟那些都没关系。"
"我喜欢你,接催债电话时的稳;我喜欢你,给我点香菜时的细心;我喜欢你,在旅馆那个晚上,问我累不累。"
"温叙,你愿意,真的嫁给我吗?"
临江县的街道,很安静。卖橘子的老板,远远地看着,偷偷笑。
温叙站在太阳底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那个小盒子上。
"我愿意。"她说。
陆迟把那枚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上个月。"他说,"我偷偷量了你上次戴的那根头绳。"
温叙噗嗤一声,又笑又哭。
"你这个理工男。"
"嗯。"他说,"我是。"
那天下午,他们开车回临江。
车开到半路,温叙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陆迟,陆迟点点头。
她接了。
"喂?"
那边是个女声,迟疑了一下。
"请问,是温叙吗?"
"我是。"
"我是……宋漫。"
温叙愣住了。
陆迟也看过来。
"苏小姐,你好。"
"我就是……"宋漫的声音,很轻,"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我听说,案子结了。"她说,"你们俩,要结婚了。"
温叙没说话。
"我祝福你们。"宋漫说,"真的。"
她挂了电话。
温叙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车里,安静了很久。
"她为什么,打电话来?"她问。
陆迟想了想。
"可能,"他说,"她终于想明白,那段婚姻,不是我的错。"
温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但天很蓝。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误会,所有的伤害,好像都在这个冬天,慢慢地,解开了。
第十四章 再登记
三月十二号,春天刚到。
陆迟和温叙,又一次站在民政局门口。
这一次,他们俩都没迟到。陆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温叙穿了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
"紧张吗?"陆迟问。
"紧张。"温叙说,"上次来,是被人拽着来的。这次,是自己来的。"
"怕吗?"
"怕。"她说,"怕系统里,又跳出个什么人。"
陆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手。
"不会了。"他说,"这次,我们俩,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们走进大厅。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阿姨。
阿姨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你们俩。"她说,"这次,是来真的了?"
温叙脸一红。
"阿姨,我们领证。"
"姓名。"
"陆迟。"
"温叙。"
阿姨敲键盘。温叙的心,提起来。
敲了半天。
阿姨抬起头。
"系统里显示,"她拖长了声音,"未婚。"
温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材料给我。"
户口本、身份证、合影。阿姨一页一页翻。
"你们俩啊,"她一边盖钢印,一边说,"上回那段,我听说了。造孽哦。"
"阿姨,都过去了。"
"过去就好。"阿姨把两个红本本,推过来,"拿着。这次,是真的。"
温叙拿起那个红本本,翻开来。
照片上,她和陆迟,肩并肩,都在笑。
配偶栏:陆迟。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陆迟也在看那个本子,嘴角翘着。
"陆迟。"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
"这次,是我们自己结的。"
"对。"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很好。三月的风,已经带了一点暖意。
温叙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是去年十月。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攥着户口本,被祁越甩下一句"你拿我当接盘的",一个人站在风里。
那时候她以为,她这辈子,完了。
现在,她身边站着陆迟。她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素圈。她包里,揣着两个红本本。
"想什么呢?"陆迟问。
"想上次。"
"上次怎么了?"
"上次,我一个人,在这个台阶上,站了很久。"她说,"那时候我觉得,我好惨。"
"现在呢?"
"现在——"温叙抬头,看着他,"现在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陆迟笑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台阶下,有个卖花的小姑娘,举着一束玫瑰。
"叔叔,给阿姨买一束吧。"
陆迟真的走过去,买了一束。
红玫瑰,递到温叙手里。
"你知道吗?"他说,"去年我第一次在系统里看到你名字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倒了霉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他说,"我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温叙抱着花,笑得直不起腰。
"陆迟。"
"嗯?"
"你说,那个真正在临江县登记的刘芬,她现在,在干什么?"
陆迟想了想。
"听说,在里面,蹲着呢。"
"那郑铎呢?"
"也蹲着呢。"
"那老周呢?"
"都蹲着呢。"
温叙点点头。
"那就好。"
她挽着陆迟的胳膊,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春天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陆迟。"
"嗯?"
"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其实,去年十月,我在民政局门口,被祁越甩下的时候,我给我妈打电话,哭了。"
"哭什么?"
"哭我觉得,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好人了。"
陆迟停下脚步。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温叙抬头,看着他,"好人,是会迟到的。"
"他迟到了多久?"
"迟到了两个月零七天。"她说,"但他,到底来了。"
陆迟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街上,人来人往。
走到停车场,红灯。
陆迟停下,把她手里的玫瑰,接过去,换到另一只手。
"累不累?"他问。
"不累。"
"手呢?"
温叙抬头。他把她的手,从袖口里,轻轻拉出来。
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被太阳照得,发亮。
"以后,"他说,"这只手,我牵了,就不松了。"
"你试过松开吗?"
"没有。"他说,"我从认识你第一天,就没想松。"
绿灯亮了。
他牵着她,穿过马路。
红玫瑰在另一只手里,一朵一朵,开得正好。
"回家吧。"他说,"我妈,炖了鸡汤。"
"好。"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红玫瑰在温叙怀里,红得热烈。
他们的身后,是民政局那栋灰色的小楼。那里面,有过一场荒唐的、不属于他们的婚姻。
但他们,把它清掉了。
他们的前方,是春天,是阳光,是两个干干净净的人,要一起,过一辈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