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夜归途
2000年的夏天。
我驾驶着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疾驰。
夜色渐渐地深了,天空就像一块被水浸过的黑布,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乳白色的浓雾从幽深的山谷当中渐渐地漫了上来,一点一点地把车灯所照亮的前路吞噬掉了。
我用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熟练地打着弯,随后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
潮湿而又微凉的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一直灌进了车子里面。
车载广播里面沙沙地作响,信号非常差,女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提醒着过往的车辆要注意夜间行车的安全。
我抬起眼睛望向挡风玻璃外面,雾气浓得根本化不开,天空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部手机忽然发出嘟嘟的声响,并且不停地震动起来,屏幕所泛出的冷光在昏暗的车里显得有些晃眼。我朝来电显示瞥了一眼,随后把接听键按了一下。
“你还是回到那边去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面传来,隔着电流,透着很深很深的担忧以及不解,“都已经过去十六年了,怎么就是放不下呢?……国外明明哪方面都挺好的。你打小就坐不住、最讨厌念书,妈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回国折腾一趟,并且还偏要考取那个证……”
我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穿过浓浓的雾气,声音虽然轻却十分坚定,“有些事,我总觉得像是在脑子里生了根。这个心结,我是一定要做个了段的。”
电话的那一头,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之中。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回音,久到我都以为这山里是没了信号,母亲这才极其轻微地叹出了一口气:“……既然我劝不住你,那你在路上可要慢点。”
“我知道了,妈。”
电话被挂断之后,车里面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引擎那低沉的轰鸣声。
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帆布包敞开着口,档案袋里面露出了一本深红色教师资格证的一个角。我看了它一眼,下意识地把手往上抬了一下,摸了摸左额角上那道浅浅的旧疤,随后踩下油门,把车开进更深的迷雾里面。
奇妙的是,雾是在进入镇子的那一刻忽然散了。
车灯的光扫过了镇口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一些童年的回忆便涌上了心头。
我把车停稳,熄了火。此时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引擎冷却时所发出的细碎“咔哒”声。
青石板路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了。我还认得街角那家小卖部,曾经的那块木质招牌已经褪了色,屋檐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几只盲目的夜蛾正在灯下飞舞着。
我拎起了行李以及帆布包,随后下了车,拐进了那条逼仄的巷子。
家里的老屋并不算远,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正紧紧地闭着。
我找到钥匙,打开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锁,门推开后,一股陈年灰尘以及霉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面荒草长得乱蓬蓬的,墙根那些青苔更是毫无顾忌地攀爬到了有半人高的地方。
我提着行李走进了屋子,伸手把堂屋的灯拉亮了,又把帆布包随手搁在床头的那张木桌上,简单地把床铺了铺,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脱,就带着一身疲惫躺了下去。
这一个晚上,我睡得十分沉,可是又睡得很乱。
半梦半醒间,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意识里面搅动,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个不停。我的意识就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朝着幽暗又没有底的深海里坠落;而在那一片深海的最底下,似乎有什么已经沉寂了十六年的东西,正伴随着一声遥远的叹息,悄无声息地浮上了水面。
2 错位的早晨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昨晚那阵剧烈的头痛稍微减轻了一些,只留下一层宿醉一般的钝闷感,脑子里的记忆有些发飘,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细节。
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阵微妙的滞涩感忽然掠过了四肢。
我把右手抬起,揉了揉眉心,指尖无意中擦过了左额角那道疤——奇怪,明明摸着自己的伤疤,指腹却像触碰着别人的皮肤一样麻木;反倒是后背肩胛骨那个位置,隐隐约约地泛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酸胀感。
我甩了甩头,把这丝荒诞的错觉归咎于没有睡好。
我转头扫过床头的木桌,目光落在了那个敞口的帆布包上——在牛皮纸档案袋里,一本深红色的教师资格证正静静地露出一角。
我隔着袋口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字眼,恍惚了一下,差点把正事忘了,得赶紧到镇小学报到才行。
简单洗漱之后,我拎起帆布包以及档案袋出门。
镇小学在镇子的中心,有一堵斑驳的白灰围墙,铁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像生了锈的鱼鳞。我向门卫说明了来意,很快就被领进了校长办公室。
老校长是一个背有些驼的老人,眼窝深陷,说话慢吞吞的。我把整个档案袋递了过去,他戴上老花镜,抽出里面的简历以及那本深红色的证件。
趁着他低着头做登记的那会儿工夫,我的目光就在不经意之间落到了他办公桌的那块玻璃板下面。在那个地方压着许多已经泛黄的老照片,其中在角落里还有一张八十年代的镇小运动会的合照。前排那两个剃着寸头、穿着白背心的小男孩,正互相勾着肩膀搭着背,对着镜头傻呵呵地笑——可是让人觉得诡异的是,左边那个小男孩的脸,不晓得是被水渍浸泡过,还是被人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过,已经模糊得成了一团惨白。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也毫无征兆地狂跳了起来。
“从国外回来,还跑到我们这种穷山沟里教书……”老校长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
他把证件合上,塞回到档案袋里头,再把档案袋递给我,随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除了赞许之外,似乎还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怜悯,“孩子,你爸当年也是咱们镇小的老教师,你能子承父业,迈过心里那道坎回来,不容易啊。”
“我爸是老师?要迈过那道坎?”我接过帆布包的那只手微微一僵,脑子里也嗡地响了一声,那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焦躁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老校长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连忙把话题岔开,还热情地要给我安排教工宿舍。
我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婉言拒绝道:“不用麻烦了,叔,我家的老屋就在镇上,住那儿就行。”
老校长点了点头,从座位上起身,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茶叶的沫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樟脑丸以及旧纸张的气味在空气当中发酵。我拿眼睛盯着玻璃板下面那团模糊的人脸,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发紧,鬼使神差地,我忽然把脑袋向上抬起问道:
“叔,我有一件事想问问……十几年前,镇东边的那座老宅子,是不是曾经出过什么事情?”
“哐当!”
老校长手里那个搪瓷茶缸猛地抖动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桌面上,马上就把登记簿的一角给浸湿了。他好像是大白天撞见了鬼一样地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你这孩子,好端端地提它做什么呢?”
他这种过度的反应叫我后背上窜起了一股凉意。我把衣角攥得更紧了,喉咙发干,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急切:“我脑子里有点乱,有一些事情记不太清楚了……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里面……是不是曾经死过人?”
最后一句话刚问出口的那一瞬间,老校长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他死死地拿目光盯住我的脸,那目光先是落在我的左额角那道旧疤上,随后又移到我的眼睛里头,眼神里写满了惊骇以及恐惧,仿佛坐在他对面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你连死掉的那个人是谁都不记得了吗?”老校长的声音都发着颤,“你们两家啊,真是世世代代的过命交情,却偏偏都逃不过一个‘火’字!当年那场大火把什么东西都烧光喽,烧死了一个才八岁的小娃娃……你那个时候醒过来以后,天天都哭得背过气去,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
“我哭得都背过气去了?”我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胸口闷得几乎都要喘不上气了,“把当时发生的事给我讲讲……”叔,我求你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都行啊。”
我的情绪忽然之间就失控了,指节死死地扣进办公桌沿,都泛出青白色了。老校长被我那副模样给吓住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走到角落的那个铁皮柜前,翻找了老半天,从一本旧县志里面夹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剪报,把它推到了我面前。
“当年出了事以后,这份报纸就被你父亲抢过去撕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你就自己看吧,等看完了就彻底把它忘了吧。”
我把呼吸屏住了,用微微发抖的手把它展开。报纸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下半截有关于遇难者姓名以及详情的报道,果然被人用极其粗暴的力道硬生生地撕去了,留下了一道参差不齐的毛边。而在那残存的上半截上面,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狠狠地撞入了我的眼帘:
【1984年的夏天,镇东老宅突然发生大火,一名男童不幸遇难。】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我并没有感觉到陌生,反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在我的心底涌起——就好像曾经把它翻阅了无数遍一样,早就已经把它嚼烂了,还吞进肚子里面了。
刺眼的阳光照射在残破的纸页上面,那些黑色的铅字突然就好像活过来的蚂蚁一样,扭曲着,并且还爬动着。
“嘶——”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一下子就抱住头,痛苦地弯下腰身。
剧烈的疼痛!比昨夜要猛烈十倍的剧烈疼痛在我的颅骨深处炸裂开,有一股突如其来的记忆正在我的脑海里面疯狂地冲撞着,并且还撕咬着!我的视野在一瞬间就被一片血红色的火海吞没了,我听见了木梁断裂的爆响,看见了一个瘦小的孩子背影,还看见了一面立在烈火之中的古怪镜子。镜子的表面突然一闪,映出了一张惨白又绝望的脸!
老校长在我的耳边焦急地喊着什么话,打算伸手扶我,却被我一把推开了。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那一阵足以让人休克的眩晕感才勉强消退。我全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就好像刚刚从水里面捞出来一样。
老校长吓得打算请镇卫生院的大夫,我却一把抓起桌上的帆布包,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像逃命一样地冲出了办公室。
一个可怕但是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死死地攫住了我的心脏——1984年的时候,我八岁。既然我现在好好地站在这个地方,那当年死在镇东老宅火海里面的……到底还能是谁呢?
3 尘封的记忆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晃眼,可我却感到浑身发冷。
帆布包的肩带勒在我汗湿的肩膀上,沉得就像背着一块墓碑。回到镇上的老屋以后,我顶住那一阵阵发虚的感觉,推开门走进去,一把将装着教师资格证的帆布包卸在堂屋的木桌上,喝了一口冷水,就转过身直奔镇东头。
越往东边走,巷子就越发荒僻,青石板缝里全都是疯长着的野艾草。
拐过最后的那一道弯,那座坍塌了一半院墙的焦黑老宅终于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裸露在外面的残破房梁就像一具巨大的焦枯兽骨,在烈日之下散发着死气。
我快步走上前,却发现那两扇摇摇欲坠的黑漆木门上,竟然缠绕着一圈锈迹斑斑的粗铁链,还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铜锁。而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赫然残留着一圈不知道谁刚烧完的纸钱灰烬,风这么一吹,几片还没有燃尽的黄纸就打着旋儿飞了起来。
十六年前的今天,正是那场悲剧发生的日子。
我伸出手攥住那根生锈的铁链,用力地拽了两下,铁锈就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可那把铜锁却纹丝不动。在我的脑海里,那种隔着毛玻璃的窒息感快要把我给逼疯了,我从墙根那里捡起半块青砖,发狠地朝着那把锈锁砸了过去!
“当!当!当!”
刺耳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空巷里来回回荡,虎口被震得发麻,砖块的碎角划破了我的手背,渗出了血珠,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一下,两下,三下!腐朽的门环终于连着木头一起崩裂开来了!
我一把就扯掉了那根铁链,踉跄着撞开了堂屋的门。
积攒了十六年的灰尘以及焦糊味轰然扑面,呛得我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以及鼻涕糊了一脸。屋子里面昏暗又阴冷,蛛网密密地分布着,还没有烧尽的梁木以及倒塌的桌椅黑漆漆地堆在地上,就像一片沉默的坟场。
我丢掉了手里的那半块断成两截的青砖,直接跪在满是黑灰以及碎木炭的地上,用双手发疯似的刨挖着,仿佛只要挖穿了这层十六年的灰烬,就能把我弄丢的那个人、那段记忆给挖出来。
指甲都劈裂了,混着黑灰以及血水,可我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一间屋子接着一间屋子地摸索进去。
爬进东侧卧室的废墟时,我的指尖在倒塌的床架底下,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器,旁边还有几块早已碳化成黑炭、却依稀能够看出纺锤形状的硬块。
我的呼吸先是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把那个铁器从倒塌的床架底下拽了出来。那是一个被火烧得变了形、表面的漆皮也已经剥落的文具盒。我把卡死的盒盖掰了开来,里面躺着半截已经融化了的橡皮、一截被烧黑的铅笔头,以及半张边缘焦黄发脆的作业纸。
我的手颤抖着,把那半张纸捏了起来,又把它凑到窗边微弱的光线下。
那张纸上有着两行稚嫩却又截然不同的铅笔字,所写的是八岁那年的课堂作业《我的理想》——左边的那一行字写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我长大以后要当一名老师,像乔老师那样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
右边的那块空白处,却被人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嚣张地批注了一行:“当老师有什么劲!我爸天天手里拿着戒尺逼着我背书,烦都烦死人了!我长大以后要开上大汽车,到山外面看大海!——署名乔振”
我低声念出:“乔振……”
就在念出这个名字的那个瞬间,我又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那几块纺锤形的黑炭——那原来是烧焦了的红薯!一段被尘封了整整十六年的童年记忆,伴随着蝉鸣以及盛夏的晚风,轰然冲破了脑海里的那层迷雾!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乔振是我从小时候起就一起长大的伙伴!1984年的夏天,在出事之前的那个下午,镇小学的语文课堂上,老师让同学们站起来说一说自己的理想。我那时候最崇拜的人是乔振当老师的父亲,觉得这位先生懂得最多、也最有威严,于是我就脆生生地站起来说:“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老师!”
跟我同桌的乔振却在底下偷偷翻了一个大白眼,下课后他一边往我的作业纸上乱涂乱画,一边拉着我的袖子小声嘀咕:“今晚咱们到我爷爷留下的东头老宅烤红薯吃吧!那屋子平时都没有人住,保证没有人管!”
乔振的父亲是出了名的严厉老师,对乔振的管教极严,每天到了晚上都要把门锁上盯着他练字以及背书。那天晚上,我们约好了要在乔振爷爷的这座老宅碰头,并且分工合作:我负责到老宅里找柴火生火,乔振则趁他爸睡着以后翻墙溜出来,顺带还到村头的地里偷几个大红薯。
那天夜里,我早早地就溜进了这座老宅的东屋,用几块青砖在地上垒起了一个简易的小灶,还把干柴引燃了。由于乔振家里管得比较严,他一直拖到了大半夜才偷偷跑出来。我在屋里左等右等,迟迟没有等到他回来,夜深人静,火苗暖烘烘地烤着我的脸,八岁的我实在撑不住困意,不知不觉间就靠着八仙桌脚睡着了……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我手里的文具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当年那场火,是由于我生火烤红薯时睡着了的缘故才引起的!我跪在满地黑灰里,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悔恨以及恐惧如潮水般把我淹没。我艰难地把头抬起,想要在这片埋葬了童年的废墟里寻找更多乔振所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一抬头的瞬间,我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死死地定在了卧室靠墙的那个角落里。
在那个地方,竟然完好无损地矗立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镜子很高,厚重的楠木边框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只是木框早已碳化焦黑,透着一股历经劫波的肃穆以及诡谲。镜面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垢,就像一只紧闭了十六年的眼睛。
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力驱使着我从地上爬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它。
我伸出那只满是血污以及黑灰的手,在镜面上用力地抹了一把。灰垢簌簌地落下,露出了底下一片暗沉沉的、宛如幽深古潭一般的亮光。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我那张苍白狼狈的脸,以及左额角那道浅浅的旧疤。
我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明明五官近在咫尺,可不知是什么缘故,看着镜中这张二十四岁的脸,我心底竟涌起一股毛骨悚然的陌生感——就像是我正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窥视着另一个人的躯壳!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地黑透了,残阳如血的余晖早已被浓重的夜色所吞没。
我不想离开这里,也不能够离开这里。既然当年那场火是由于我生火烤红薯时睡着了的缘故才被引燃的,那么死在1984年火海里的那个人,必定就是赶来找我的乔振!是我把他害死了,并且还把他忘掉了整整十六年!在今天这个忌日里,我是有罪的,我必须在老宅里陪着他。
屋子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已经断电了整整十六年。我摸索着走到古镜旁边那座翻倒的五斗柜前,想要找点能够照明的东西,终于在最底层的暗格抽屉里面,摸到了半截发黄的蜡烛,以及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边缘有些焦卷的线装旧笔记本。
我伸手掏出打火机,打着火把蜡烛点着,又滴了几滴蜡油,把这根蜡烛固定在破败并且有些倾斜的八仙桌上,随后我坐下来,借着豆大而摇曳的昏黄烛光,轻轻地把那本旧笔记翻开。
扉页上面写着刚劲有力的毛笔字——这其实是乔振的爷爷生前所留下的日记。
我一页接着一页地往下翻看,老校长今天早上所说的那一句“你们两家真是世代的过命交情,却偏偏都逃不过一个火字”,终于在那泛黄的纸页之间显示出了尘封的往事——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乔振的爷爷曾经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戏曲名家,一生最喜爱对着东屋这面祖传的楠木雕花全身镜勾脸以及练身段;而我的爷爷呢,则是一名抗日战士。
这本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写得极为仓促并且决绝:那一年冬夜,我的爷爷因为叛徒的出卖而被日伪军在全镇范围内搜捕,走投无路的情况之下,是乔振的爷爷冒着灭门的祸患,把我的爷爷藏进了这座老宅的地窖里面。为了实现把搜查的敌人引开这个目的,乔老爷子把日记合上,对着这面全身镜最后一次勾了脸,穿上了压箱底的那套最华丽的戏服,在堂屋的戏台上唱了一出绝命戏,把所有的日伪军都诱入屋中,最后打翻了火油,一把大火以及满屋的侵略者一同归于尽。
后来我的爷爷被人从地窖里面救出来的时候,那场惨烈的大火已经整整烧了一夜,唯独这面立在角落里的雕花全身镜,边框被烧得焦黑,镜面却奇迹一般地毫发无损,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一样,一直留在了重建之后的老宅东屋里面。
我的指尖在那本日记本上摩挲着那一行“世代忠义,虽死无悔”的绝笔字迹,我的眼眶酸涩得发疼。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极其沉重并且近乎诡异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就像十六年前我等着乔振烤红薯的那个夜晚一样,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地按住了我的眼皮。桌子上的烛火猛地向上蹿高了一下,映得角落里面那面古镜的幽光不断流转。我无力地趴在那本已经摊开的日记本旁边,转眼之间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面。
我掉进了一个已经被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梦魇之中。
在那个梦里面,我又一次站在了那面焦黑的雕花全身镜前面。镜面由内而外地突然迸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扇开在1984年夏夜火海里面的透明窗户。
烈火像发狂的野兽一样不停地咆哮,滚滚黑烟把天空以及太阳都遮挡住了。在熊熊燃烧的火海里面,有一个身上穿着白背心的小男孩,毫无任何征兆地把身子软倒在了那面古镜前面的地上,他的双眼紧紧闭着,是生是死都没有人知道。
就在这个时刻,东屋的那扇木门被一个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了!他的怀里死死地揣着两个沾满了泥土的红薯,从滚滚的浓烟里面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屋子。
等到我把那两个孩子的脸看清楚了的时候,我的这颗心脏就彻底地停止了跳动。
在那场梦里面,那个软倒在古镜前面的孩子,是我。
而那个把门踹开并且冲了进来、怀里还掉出了红薯的孩子,就是乔振!
熊熊的火光把乔振那张稚嫩的小脸映照得通红通红,他显然是在院子外面看见了火光,这才像发了疯一样地冲进屋子里面救我的。他把手里的红薯扔掉了,整个人扑了过去,死死地抓住了地上“我”的那条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拖拽,他的嗓子都哭得劈开了:“醒醒!你快一点醒醒啊!着火了呀!”
八岁的乔振身上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他紧紧地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一寸又一寸地艰难挪动着身子,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三步、两步、一步……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那一线生机了,头顶上面那根已经被烧透了的巨大房梁,突然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咔嚓”断裂声响,它裹挟着万钧烈火,直直地朝着下面砸了下来!
那根房梁不偏也不倚,狠狠地砸在了乔振那瘦小的脊背上——那个位置正是我今天醒过来的时候,后背隐隐作痛的那个地方!
乔振猛地一下喷出了一口鲜血,整个身子重重地扑倒在了地上。凶猛无比的火舌在瞬间就卷了上来,仅仅在眨眼之间,便把他那小小的身影给吞没了。
“不——!!”
我隔着那面镜子,眼眶都瞪得目眦欲裂,两只手疯狂地拍打着冰冷冰冷的镜面,指甲都抓出了血痕。我心里的那道防线就在这一刻彻底地崩塌了,深深的负罪感把我的理智烧成了灰烬——在昔年的时候,乔老爷子在烈火当中舍命救下了我的爷爷,十六年前,乔振为了救救我,被活活地砸死在了火海里面!乔家的两代人都已经死在了火里面,他们全都是为了救我们家里的人啊!
“让我来替他!把他还给我——!”
我整个人崩溃地哭喊着,像发了疯一样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朝着那面镜子撞了过去:“乔振——!”
就在我的额头以及指尖触碰到那镜面的那一刹那,那面浸满了两代人的忠义以及执念的古镜,骤然之间爆发出了一阵能够吞没天地的炽烈白光!镜面就像烧沸了的银白色铁水一样剧烈地翻滚着,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从镜子里面疯狂地涌了出来,猛地一下攫住了我的意识,把我从这一具二十四岁的躯壳里面硬生生地拽了出来,又狠狠地朝着镜子里面吸了过去!
4 镜中世界
“咳咳!咳咳咳——!”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以及撕裂感后,我穿过了那层冰冷刺骨的水银镜面,重重地摔在了滚烫而坚硬的地面上,被那股令人窒息的浓烟活生生地呛醒。
肺管里面像是灌进了烧红的铁砂一样。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惊愕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小小的、瘦弱的,穿在身上的是一件八岁孩童的白背心。
我竟然真的穿过了那面古镜,回到了十六年前因为烤红薯而引发大火的当晚,落进了自己八岁的那具身体里!
四周全都是张牙舞爪的狂暴火舌,墙角垒着烤红薯的砖灶早已被掀翻,并且引燃了满屋的帷幔以及木梁。我顾不上震惊,猛地把头转向四周看了又看——就在那不远处的火光里面,两个沾着泥巴的红薯滚落在一旁,而八岁的乔振正静静地倒在地上!左额角磕破了一个狰狞的大口子,鲜血混合着汗水模糊了半张小脸,双眼紧闭着,一动不动。
而在这个时候,头顶上那根燃烧着的房梁正在“嘎吱”作响,还没有塌下来!
完全来得及!老天有眼,时间还来得及!
“乔振!我救你出去!”我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地拽住他滚烫的胳膊,拼了命地往门口拖拽。
可这具八岁的身体实在是太单薄孱弱了,昏迷中的乔振沉得就像一块灌了铅的石头。我咬碎了牙关,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硬生生地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手指抠着砖缝,半扛半拖,一寸一寸地往那扇生门挪去。
五步,四步,三步……近了,马上就能够冲出去了!
然而,就在距离门槛只剩不到三步那么远的时候,异变陡然发生!
一股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恐怖吸力,毫无征兆地从我身后猛然暴起!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身后发狠地往回拽!
“啊——!”我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的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向后仰着面飞摔了回去,原本抱在怀里的乔振也从手中脱落,滚落到门槛的内侧。
我心里满是不甘,从地上爬了起来,又一次猛扑上前,伸手拽住乔振的衣领,继续朝着前面冲。可是诡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每当我想要让自己远离那面全身镜,身后那股拉扯的力量就会不断增强,我的意识仿佛随时都会从这具躯壳里面被剥离掉!
我满心绝望地跪倒在地上,猛地扭过头,朝着烈火当中那面没有受到丝毫损伤的焦黑古镜发出凄厉的哭喊:
“为什么,你既然拥有灵性,既然把我送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为什么不让我救下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面古镜沉默地矗立在熊熊燃烧的烈火当中。在那一刻,我仿佛坠入了冰窟,一下子就读懂了这条残酷的时空法则——我并不属于这个时空,我的存在完全依靠这面古镜维系,我没有办法离开它太远!
在极度绝望的状态里,我仍然不肯死心,死死地盯住那面镜子的表面。可是下一秒,镜面里面浮现出来的景象,却让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已经不再是1984年的那片火海,而是十六年以后——2000年的那间老宅!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2000年那张八仙桌上面那半截没有人看管的蜡烛已经倒下了,并且点燃了桌上那本干燥而且发脆的旧日记!那座荒废并且腐朽了十六年的老宅,只要一碰到火就会立刻燃烧。
就在这个时候,镜子另一头的2000年,同时燃烧起了一场完全相同的滔天大火!
而在2000年的那片火海以及浓烟当中,刚刚被我所遗留下的那具二十四岁的身体,正软绵绵地趴伏在八仙桌上面,两只眼睛紧紧闭着,眼看着就要被活活烧死在那里面!
紧接着,镜面上面的光芒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一道近乎透明的、身上穿着白背心的八岁男孩虚影,正万分焦急地站在那个已经昏迷的成年男人身旁!
我的瞳孔猛然收缩——那个透明的八岁男孩,长着一张和我现在完全相同的脸!
与此同时,最后一块失落了的童年记忆碎片,终于在我的脑海里面彻底地拼合完整——我怔怔地注视着镜子表面的另一头。只看见在2000年的火海里,那个八岁时的我正把一只穿过火焰的透明小手伸了出去,一下,两下,拼命地推搡着地上那个成年男人的肩膀,并且声嘶力竭地朝着他呼喊着:乔振!赶紧醒一醒吧!赶快跑啊!
到了下一秒,那一幕让我震撼到热泪盈眶,它就这样发生了——那一具原本已经被我抽离了魂魄、按道理应该是一具死寂空壳的二十四岁身体,它的手指忽然间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那个男人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并且猛地把自己的眼睛睁开了!
他既迷茫又震惊地朝着四周的火海看了一眼,似乎冥冥之中感应到了身旁那个八岁虚影的呼唤,把自己的口鼻捂住,用左手支撑着滚烫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子。
火光骤然之间剧烈暴涨,清晰无比地照亮了那个二十四岁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同时,也把他左额角那道浅浅的、跟我脚边乔振流血伤口分毫不差的旧疤照亮了!
随后,他决然地冲破了火舌,跌跌撞撞地逃出了2000年的那片火海……
“嗡——!!”
的一声巨响。我脑海中的那一道一直阻拦着我的无形铁闸,轰然之间炸碎了!
所有那些错位的、矛盾的、并且被我误解过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了那个惊世骇俗的真相!
原来,在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所以为的那个“我的身体”,根本就是二十四岁时的乔振!
在那张被撕掉了下半截的旧报纸上面,那个死在火海里的八岁男童,从来都不是乔振——而是我!
所有的一切,到了这个时候全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老校长在听到我问“死的是谁家的孩子”的时候,会吓得把茶水打翻,并且以为我疯了——因为在全镇人的眼里,活下来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乔振!为什么明明最讨厌读书、最叛逆的乔振,竟然会违背自己的天性,硬是把那个证考了下来?
因为在这整整十六年的时间里,我的灵魂一直安稳地沉睡在他的脑海深处!
八岁那年课堂上我说的那句“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老师。”变成了埋藏得最深的潜意识,在五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以及他的愧疚交织在一起,悄无声息地对他产生着影响,使得他跨越大洋,替我去完成那个永远停留在八岁的童年理想!
“哈……哈……”
“哈哈……哈哈……”“乔振,你真是傻呀……”“这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啊……”
我跪在1984年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又哭又笑,滚烫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还没落到下巴的位置,就被周围的高温瞬间蒸发掉了。
隔着这面亲眼见证了先辈们舍生取义的古镜,隔着十六年漫长的生与死,不管是八岁时的我,还是二十四岁时的我;不管是八岁时的他,还是二十四岁时的他——两代人,三场熊熊大火。他替我把梦想圆了,我换取他得以长生。
原来从头到尾,我们一直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情:看到对方身陷火海之中,就义无反顾地冲进里面,拼尽自己的一切,使对方能够活下去。
头顶上的房梁已经发出了濒临极限的“咔嚓”呻吟声,火星像暴雨一样砸落下来。地上那个八岁的乔振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我把眼泪擦干,撑起自己那瘦小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回到古镜前面。
镜面的另一端,2000年的火海里面,刚刚推醒并且送走成年乔振的那个“我”,也正在转过身,隔着像水波一样的镜面怔怔地凝望着我。
他看到了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诧,紧接着本能地朝镜面伸出自己的小手,想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1984年。
可那一层镜面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一样,把他的指尖挡在了十六年之外。他没有办法从镜面那头穿过来,我同样也没有办法从这一边走出去。
我看着他的一双眼睛,心里平静地把古镜最后的那条规则读懂了:同一个灵魂,不能存在于同一个时空当中。
他没有办法回来,是因为那个拥有未来记忆的“我”,还把这个1984年的时空以及躯壳都占据着;我没有办法回去,是因为那个能够承载我灵魂的乔振,并不在镜子的旁边。
我渐渐地释然了,要是我不彻底地消失,那个“八岁的我”就会永远没有办法归位,地上那个幼年的乔振也会被活活烧死,十六年之后的一切都将会灰飞烟灭!
1984年那份报纸上的那一行黑字,注定就会是我。那并不是一场悲剧,那是我心甘情愿所要奔赴的宿命。
我把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深深地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年幼的自己。所有的迷茫、焦躁、恐惧以及悔恨,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那种尘埃落定的温柔。
我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无比释然的微笑,又指了指身后那个昏迷着的乔振,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镜子的那一头,那个八岁的我不由得怔了一下。哪怕没有任何言语,那种源自同一个灵魂的默契,也让他一下子就领悟了所有的一切。那个小家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他缓缓地把贴在镜面上的那只手放下了,吸了吸鼻子,极其郑重地、极其勇敢地,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重新回到1984年,替我……再把他救上一次。
然后,住进他的心里,陪着他一起慢慢地长大吧。
我决然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古镜,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张牙舞爪的烈火最深处,走向那根摇摇欲坠的房梁下面。
凶猛的火舌一下子就把我的裤脚吞噬了,又顺着我那瘦弱的脊梁疯狂地往上攀爬。皮肉被烈火所灼烧的那种剧痛钻心刺骨,浓烟就像刀子一样割裂着我的喉咙。可我把牙关死死地咬紧了,把小小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没有发出一声惨叫,更没有回头看一眼。
就这样,一步,两步。
只听得“轰隆——!!”
我头顶那根燃烧着的巨梁轰然地坍塌了,重重地砸落在我的背上。那无边的烈火温柔地合拢,彻底把我吞没了,也把这具八岁的躯壳,永远地定格成了1984年那份旧报纸上的一行黑字。
5 雾散与清晨
就在镜子对面那个“我”被房梁吞没的刹那,那堵阻隔在镜面上的无形墙壁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有一股温柔并且强大的力量推着八岁的我穿过镜面,让我重重地跌落回1984年的那片火海里!
可是我的那具身体早就被坍塌下来的烈火房梁掩埋住了,在绝望以及慌乱之中,我的魂魄顺着地上昏迷着的乔振的呼吸,径直跌进了他的身体里面!
等到我再次猛地睁开眼的时候,一阵剧烈到极点的排斥感一下子袭遍了全身!这具身体沉重得就像灌满了铅水一样,根本不会听使唤,左额角那里传来被木块砸伤的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鲜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我的左眼。手边还滚落着两个沾满了泥土的红薯。
我顾不上擦拭,惊恐地把头偏到一旁——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的火海中央,那具属于我的、穿着白背心的躯壳,已经在焦黑的房梁下彻底失去了声息。
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绝对不能够让他白白地死掉!爬出去,必须把这个乔振的身体带上,马上从这里面爬出去!
我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忍受着天旋地转的脑震荡以及窒息感,两只小手发狠地抠进滚烫的青砖地面,指甲都翻裂出了血,一点一点地拖拽着这具并不属于我的、伤痕累累的沉重身体,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翻过了门槛,重重地滚落到了院子里!
夏夜里微凉的晚风猛地灌进了肺里,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还干呕着。从翻涌的浓烟以及火光缝隙之间往回看去,东屋里那面焦黑的雕花全身镜依旧完好无损地矗立在了烈火之中,镜面已经恢复了幽暗冷寂,就好像刚刚合上了眼睛一样。
院墙外面传来了大人们撕心裂肺的惊呼声、哭喊声以及杂乱的奔跑脚步声。
终于救出来了……乔振已经活下来了。
紧绷到了极致的弦骤然崩断,因为灵魂以及这具肉身还不契合,极度的虚弱以及困倦就像灭顶之灾一样袭来,我的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抬起来,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彻底地失去了知觉。
黑暗就像温柔的潮水一般缓缓漫涌上来,没有任何时间在流逝,我沉睡在这具身体最为幽暗的深海之底。而在我陷入沉睡之后,八岁的乔振就在这具身体里面哭喊着慢慢苏醒了过来。
在长达十六年的沉眠之中,我就像一粒种子一般安静地埋藏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偶尔会在梦里轻轻地呢喃着八岁课堂上的那个愿望:“我想当一名老师。”
仿佛仅仅只是眨眼间的工夫,漫长的死寂之中忽然渗进来了一些极其遥远并且模糊的声响——最先传来的是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还混杂着车载广播沙沙的电流声;接着便是一缕潮湿且微凉的山风,带着故乡草木的气息轻轻拂过脸庞。
我的意识被某种温暖的暗流轻轻地卷起,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浮动。
在这个上浮的过程之中,无数归属于乔振的画面就像细密的春雨一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我的脑海里面——异国他乡飘雪的街道、深夜台灯下面那个原本最讨厌念书的少年咬着笔杆一页一页地死磕着的那本师范教材、母亲在门外欲言又止的叹息,以及一本崭新的、深红色的教师资格证……那些属于另一个少年的十六年光阴以及执念,在黑暗当中温和地缠绕上来,我的意识也一点一点地跟它们交融、接洽。
浓雾逐渐消散了,引擎也停止了运转。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老屋的木门被推开了,身体疲惫地倒在了一张满是灰尘味道的床铺上。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着发疼。脑海深处像是有了一场无声而默契的交接,那个背负着我的梦想撑了整整十六年、终于把愿望带回故乡的意识,正像沉重的石头一样往幽暗的深海里面坠落安眠;而我就穿过那片混沌的水幕,伴着一阵遥远的叹息,彻底地浮出了水面。
等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昨夜的剧烈头痛减轻了一些,只剩下了一层像宿醉一样的钝闷感,脑子里面的记忆有些发飘,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无意之间擦过了左额角一道浅浅的旧疤。转头把床头的木桌扫视了一遍,目光便落到了那个敞着口的帆布包上面——在牛皮纸档案袋里,有一本深红色的教师资格证正静静地露出了一角。
我隔着袋口,把封面上那些烫金的字眼反复摩挲着,心里自然而然地涌起了一个无比笃定的念头:对了,我从小就一直梦想着当一名老师,这次放弃了国外的生活,大老远地跑回这里,不就是为了回到镇上开展支教工作的吗?得赶紧到镇小学办理报到手续才行。
简单洗漱之后,我把帆布包背到了肩上,并且推开了老屋的那扇木门。
在门外,2000年盛夏的阳光正好,把山间最后一丝夜雾都驱散了。青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微微发亮的光,我深深吸了一口小镇上熟悉的空气,把脚步迈开,朝着镇中心的方向一路行走。